云舒站在窗边,听着屋外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微微蹙起了眉。


    “去看看谁在外头嚼舌根。”她对着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闻夏这会儿已经被气着了,听到这话,立刻便起身往外去。


    很快的,闻夏提溜着一个小丫鬟进来了。


    “这就是承恩公府上奴才的规矩吗?竟敢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闻夏气的满脸通红,指尖死命戳着小丫鬟的额头。


    云舒此时的神情却很平静,她淡淡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她此时终于觉出怕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刚刚外头的那些话,是谁说给你听的?”


    云舒问这些话,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没意思。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五六年了,即便已经成婚了,但是很多东西,还是无法适应,比如说管理仆人这件事。


    这还真是个技术活呢,太过宽容了这些人就蹬鼻子上脸,但是若是太过严苛,云舒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没成想犹豫着犹豫着,就成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就这么一个看着可怜巴巴的小丫鬟,刚刚还大言不惭的和人在外头说,她即便是宫里的主子娘娘指婚,也不得太太喜欢,今早请安都被太太训诫,日后她们静澜院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小丫鬟被问的直哆嗦,却也不敢不回话,只能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是听太太院里的姐姐说的,奴才有罪,还请二奶奶恕罪!”


    她‘砰’的一声,就拿自己的脑袋砸地板,听得云舒心里都忍不住跳了跳。


    太太院里的人,看来自己这段时间的感觉没有错,自己这个婆婆果然不喜欢自己。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是在乾隆十二年的选秀中,被富察皇后挑中,指给了她的内侄儿富察明瑞。


    没错,就是那个日后会在清缅战场上英年早逝的富察明瑞。


    即便不提日后有成为寡妇的风险,她穿越的这个身体,姓佟佳氏,父亲乃是天津都统,也算是高门显贵,即便不比如今的富察氏煊赫,那也差不了多少啊。


    而且现在她与明瑞成婚也才刚一个月,还是新婚,对待婆婆赫舍里氏更是十分尊敬,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想来她这个婆婆也是个挑剔的人。


    “将这丫鬟,还有刚刚一起背后议论主子的人都给我赶出去,你告诉管家,咱们静澜院用不起这样的奴才。”云舒一边琢磨婆婆的心思,一边吩咐道。


    闻夏还有些不满,似乎是觉得这个惩罚轻了,但是到底也不敢反驳自家姑娘的吩咐,只能恭敬应下,然后又提溜着小丫鬟出去了。


    等到人都走了,一旁的丫鬟望春这才斟酌道:“二奶奶,咱们虽然刚刚进门,但是这静澜院里的人事也该理一理了,奴才瞧着二爷仿佛并不怎么上心,这院里伺候的人也都是人浮于事,散漫的很,规矩也很差。”


    云舒听了这话却忍不住蹙了蹙眉:“二爷不上心,难道太太也不上心吗?”


    “别提二爷院里了,奴才看着太太自个院里也是不成体统,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话传出来呢?”望春面上闪过一丝无奈。


    这倒是真的,云舒叹了口气。


    屋外传来一阵求饶的声音,云舒只当没听见,继续低头看书,很快的求饶声含混了许多,应当是被人堵住了嘴,然后便是人被拖出去的动静。


    很快的,门帘被人掀开,闻夏从外头进来了,低声道:“二奶奶,人都处置好了。”


    云舒点了点头:“敲打一下上下伺候的人,以后这样的事最好不要发生。”


    云舒也不想做这个恶人,但是到了这个地方,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


    刚整治完院里,还没到晌午,闻夏突然掀帘又走了进来。


    “奶奶!太太刚刚派人前来传话,说是请您往荣安堂一趟。”她一脸的焦急,语气发紧。


    云舒有些诧异的挑眉,是为了上午处置奴才的事情吗?


    一旁的丫鬟望春也想到了这一点,垂眸浅思片刻,立刻条理清晰道:“上午那丫鬟,不仅是嚼奶奶的舌根,还攀扯上了太太院里的人,这样没规矩的,咱们处置了也是维护了太太的名誉呢,想来太太也不会因此责怪奶奶的。”


    没想到闻夏听了这话却迟疑了一下,皱眉低声道:“或许不止是因为这件事,刚刚外院的一个婆子给我递消息,说是大姑奶奶那边派人回来了,太太还请了二爷过去。”


    闻夏自来人面广,不过入府一个月,便已经笼络到不少耳目。


    云舒一听这话,忍不住挑眉,竟是把明瑞也请去了,看来的确事情不小。


    至于闻夏口中的大姑奶奶,正是明瑞一母同胞的姐姐婉淳。


    明瑞这一辈,算上他自己,一共有兄弟姐妹七人,长兄早夭,明瑞便也是事实上的嫡长子,但是他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她在两年前,通过选秀,指婚给了顺承郡王泰斐英阿。


    按理来说也是一桩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好亲,自己成婚那日见着这位大姑姐的时候,她也是红光满面的,这才几日,怎么突然又派人回娘家来了?


    难道顺承郡王府出了什么事不成?


    这念头在云舒脑中一闪而过,但是她也没有多想,只淡淡道:“行,我知道了,告诉传话的人,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不管是因为什么,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吗?


    云舒没再耽搁,换了件缎面挑金线遍地撒花海棠红旗装,领着丫鬟望春,便急急忙忙往正院荣安堂去了。


    **


    她住的静澜院在东面,距离正院还有段距离。


    云舒这一路过去,只要遇到丫鬟婆子,见了她便立刻垂手站住,大气都不敢出。


    云舒心中了然,看来是上午她的动静吓着这些人了,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还快,这承恩公府真漏的和筛子一般,也不知自己这个婆婆,平日里是怎么管家的。


    等她紧赶慢赶的到了荣安堂,还没进屋子,便听到正堂传来一阵说话声。


    云舒脚下一顿,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门口通传的侍女不知道云舒的心理变化,见她来了,便立刻高声通传:“二奶奶到了。”


    屋里的说话声顿时一顿,然后便传来赫舍里氏略显刺耳的声音:“让人进来吧。”


    云舒整理了一下衣襟,掀帘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赫舍里氏下手的人,正是她的新婚夫婿,富察明瑞。


    明瑞是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眉眼清隽,肤色冷白,若只看长相,竟也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是他的神态却没有半分富贵公子的温润,反而显得有些冷峻,眉如寒刃,目似幽潭。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暗织云蝠袍,外罩石青团寿暗纹马褂,腰间系着石青织金带。


    阳光透过窗棂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二爷。”云舒有些生疏的给他行了一礼。


    明瑞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声音清朗又略带一点疏离。


    云舒站起身来,又对着赫舍里氏行了一礼:“妾身佟佳氏,给太太请安。”这回的礼就正式多了。


    赫舍里氏手里端着茶碗,并没有第一时间叫起,反倒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这才淡淡道:“你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处置奴才,竟也是一言而决,我竟是不知,如今这承恩公府是谁当家了?”


    云舒早知有此一遭,因此竟也不急,反而还笑了笑:“额娘这话儿媳实不敢当,谁人不知额娘才是承恩公府的当家主母,儿媳当时处置那奴才的确是急迫了些,但是儿媳也是为了额娘的名声着想啊。”


    赫舍里氏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和我有什么关系?”


    云舒笑着将那丫鬟在背后嚼的舌根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道:“如此挑拨离间的诛心之言,那丫鬟竟还说是太太院里的人传出来的,儿媳实不忍她攀扯太太,这才处理的酷烈了些,还请太太恕罪。”


    赫舍里氏一下子冷了脸:“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一时间屋里的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正在此时,明瑞忽然开口。


    “额娘。”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安静了一瞬:“一个奴才罢了,既然敢嚼主子的舌根,赶出院子已经是佟佳氏宽和了,更何况她还敢攀扯您。”


    赫舍里氏脸色顿时些发青。


    云舒也下意识看向明瑞,心下有些异样。


    自打嫁过来之后,人人都说明瑞是个孝子,她也观察出他对父母十分孝顺,没想到他竟会在赫舍里氏面前为自己说话。


    “你们夫妻二人如今倒是一条心。”赫舍里氏这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


    一时间云舒都不知怎么回她,自己这个婆婆难道是看不惯自己和明瑞关系好吗?


    现代社会她的确看过不少这方面的奇闻,如果真是这样,那也真够变态的。


    明瑞听到额娘这话,面上神色有些不大自在,清了清嗓子道:“额娘,还是说正事吧,大姐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云舒在明瑞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下,心说怪不得这么大的场面,果然还是因为婉淳的事情,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明瑞,没成想却是正好与他的目光撞到一块。


    他的眼眸幽深难测,只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


    而赫舍里氏一听这话也忘了打压云舒的事儿了,咬牙道:“当初嫁的时候,你们都说好,主子娘娘夸他,连老爷也夸他,结果你们看看他如今干出了什么丑事!”


    “我可怜的婉淳,这才嫁过去多久,他们顺承郡王府也未免欺人太甚,泰斐英阿这个杀千刀的,一口一个子嗣都是缘分,结果去年年底孽生子就出来了,如今却才敢和人说实话,这是不把我们承恩公府放在眼里吗!”


    只这一句,顿时石破天惊,云舒哪怕有心理预期,此时也被惊住了。


    明瑞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大姐如何?此事郡王府那边打算怎么处置?”


    “处置?”赫舍里氏冷笑一声,“那可是他们府上的长子呢,当成心尖尖疼爱还来不及!若不是婉淳的人机灵,偷偷递了消息出来,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她说到此处,眼眶竟微微泛红。


    “我好好的女儿,嫁过去才两年啊,即便是真的着急子嗣,也该大家有商有量的,现在把事情做的这般难看,这是把婉淳当成什么了……”


    明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额娘且宽心,此事事关重大,自然不能让他们这般轻易糊弄过去。”


    他这话说得极平静,但云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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