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鹤剑毕竟活了九百多年,什么主人没经历过,什么伤没受过。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


    慕容离也好,以往历任契约人也罢,在他们眼中,只要能使他发挥出最大的潜力辅佐他们,再艰难的“磨合”都是必要的。


    “不疼。”


    沈意初这才意识到,是引鹤剑在说话。


    音色入耳,有些熟悉。


    只是她如今被伤口折磨的脑袋混沌,分不出多余的神思在这上面了。


    沈意初晃晃脑袋,语气有些执拗:“……我过几日再带新的灵液给你用。”


    但凡生出灵智,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呢。兴许是疼的多了,习惯受伤而已。


    女孩语气有些虚浮,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白。


    引鹤眉间微耸,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状态不对劲,直到视线被女孩颈侧一道还未结痂的伤痕夺去。


    “怎么伤的?”他沉声问。


    还不等沈意初反应,旁边雀石脱口而出:“被戒律堂打的呗,说什么‘擅闯禁地’,小姑娘被抽了二十鞭子呢,就这听说你被契约、还记挂着怕你吃亏,求我掩去气息来找你呢。”


    雀石的语气酸溜溜的,又带点幽怨。


    “为什么不护着点?”引鹤剑这句话是对着雀石说的。


    雀石那火气蹭蹭蹭往上窜:“你当我不想啊,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意初扒拉回来,紧紧按住。她讨好一笑:“是我不让雀石前辈出来的,前辈灵力还不曾恢复,若是被宗门内的觊觎者察觉……我岂不是害了前辈?”


    事实上,如若宗主知晓她将传言中神龙不见首尾的雀石带了回来……不仅会把雀石抢夺去炼器给他的亲传弟子用,还可能给她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再多抽几鞭。


    雀石不晓得沈意初的心声,单因她这番话便觉着心里慰贴,暖呼呼的。


    原来被小孩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沈意初被雀石盯着心里发毛,忙移开视线。虽然这块红石头没长眼睛,但她莫名有种直觉,这位雀石前辈正用一种奇怪的视线盯着她瞧。


    怪瘆得慌。


    引鹤剑轻咳一声,将女孩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来,轻声说:“握住我。”


    “啊?”沈意初懵然。


    “握住我的剑柄。”引鹤轻叹了一口气:“给你疗伤。”


    “不用了吧,其实我身体蛮好的,过不了几天就痊愈了。”沈意初干巴巴说。


    她不喜欢在强大的修士跟前露怯,对着强大的灵剑也是如此。


    因为越是强大的人,往往自负甚高,多的是瞧不起她这种废材的。


    孩童之时,沈意初也曾怀揣着憧憬与渴望偷偷跑至传功堂的窗外听长老与执事们给内门弟子讲授修炼课程。


    那些弟子许多听得昏昏欲睡,可沈意初却学的津津有味、怎么也听不够。


    不过这样的偷师也只持续了半个多月,在又一次偷听的时候,一位新上任的执事径直走出传功堂站到她跟前,他提溜着她的领子将她扔到外面的山坡上去。


    传功堂内的弟子都簇拥着出来看,他们瞧见她满脸灰尘的模样,全部捧腹大笑。


    执事说:“就凭你这天生无灵根的废柴料子,听得懂这些大道玄机?识相点趁早滚下山找人说个亲嫁出去,留在凌极宗也是浪费宗门资源。”


    那会儿沈意初才五岁,不懂什么是说亲嫁人,但她看得清执事眼底的恶意、听得到那些门内弟子的嘲笑。


    他们不喜欢她,也瞧不起她。


    五岁的时候她第二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恶意。对她的,也是对弱者的。


    那天她憋着眼泪,顾不得身上被摔出的伤口,狼狈地跑离那个地方,之后再也没踏足传功堂一步。


    但这样的白眼在此后的十二年间她见的数不胜数,甚至对此有些免疫。


    她给自己竖起一道坚固的城防。在宗门弟子和长老们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只会惹事而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废物。


    这也是沈意初所希望的,鄙夷要比怜悯好上许多。


    引鹤站在剑内的空间中,瞧见了女孩眼底一闪而过的怯意与抗拒,而后无声叹了口气:“你赠灵液帮我治疗,所以,听话……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沈意初略一寻思,觉得有道理。


    于是毫不犹豫握上引鹤剑的剑柄。


    引鹤顺着剑柄查探她的伤势,他先是停顿,而后沉默着为她输送灵力。


    沈意初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背上的开裂的伤痕好似被一只温热的手缓缓抚平,她舒服的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引鹤剑突然开启与雀石的“单线”沟通,将他的魂体拉到自己的空间内。


    这可把原本昏昏欲睡的某石头吓得半死。


    “很折寿的。”雀石拍着胸膛嘟囔,而后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引鹤淡淡道:“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应该早些给她治的。”


    “你当我不想啊,也不知这小姑娘吃什么长大的,如此能忍。在戒律堂的时候被鞭子抽的痛不欲生也一声不吭,还死死按住储物袋不放我出来。”


    “来的路上我每一提及,她便装闷葫芦,犟死了。”


    引鹤沉思一瞬,一语道破:“她约莫是不想欠你什么,怕自己还不起。不愿意被瞧不起、不愿意被可怜……是一个自尊心极重的孩子。”


    雀石笑了笑,随即无奈道:“要我说,还是太守规矩了。越是守规矩,才会挨欺负,小丫头硬是不懂这个道理。”


    “在修仙界,没脸没皮才混的开呢。”


    引鹤掀眸略他一眼:“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被拘束着恐怕连人界都不曾去过,你一个活了近万年的老家伙,怎么好意思同她比?”


    雀石恶狠狠盯着他,磨牙道:“你就多余提。那你将我拉来做甚,专怼我呢?”


    “你教她。”引鹤言简意赅。


    雀石翻白眼:“你怎么不教?”


    引鹤:“如今被契约,不方便。”


    “呵,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善心了?”雀石拍拍衣裳下摆不存在的灰尘,起身抱着胳膊,狐疑道:“不像你。”


    引鹤不该如以往一般,冷脸将所有人抛之脑后吗?


    “灵液。”引鹤原地打坐,语气淡漠:“无功不受禄。”


    雀石抓狂:“你受的禄,为何要让我偿还?!!”


    引鹤瞥他一眼:“她不是说也要赠你一桶?”


    雀石:“……这会你倒记得清楚。曾经我帮你那么多次,怎么不记得还?”


    “烈崖那处,你还欠我两个人情。”引鹤补充道。


    雀石:“……得,我教还不成。”


    雀石愤恨跺着脚离开灵剑空间。


    他才不信什么“无功不受禄”呢,区区一点砍伤哪里会对引鹤剑造成很大的损伤。


    更别提他不是已经给这小姑娘疗伤了吗?这还不算报答?


    引鹤这家伙就是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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