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踮起脚尖,借着萧煜的力,几乎整个人贴在萧煜身上,在他耳边说:“不能去,去了会死的。”
沈绝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可殿下点了拾九的名,拾九不去的话,后果也很惨。
沈绝的身体并不软,相反,因为瘦,萧煜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骨骼,有一点点硌。
呼吸也很热,挠得萧煜耳根痒。
他喉结滚了滚,几乎也下意识放轻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沈绝就继续用气声道:“我轮值的时候听见了,他好像在说陛下什么的,还说成败在此一举,这不就是要逼宫吗?”
平日里和四皇子走动的,要么都是些纨绔公子哥,要么就是那种恩荫入仕的世家子,都是些酒囊饭袋,倒是没有任何威胁。
而现在,四皇子突然和臣子联络,可不是在谋划么。
萧煜沉默了。
他知道沈绝偷听,虽然不在意,但也放在了心上,私下还叫影一好好看着他,免得他往外联络。
却不料沈绝最先联络的人是他自己。
联络就联络吧,偏偏偷听了半截,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急吼吼地告诉自己,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惊天大消息。
萧煜安抚他:“殿下不会这么做,他母族无人,又无兵力,怎么可能谋反?”
沈绝一拍掌:“对啊,问题就在这儿了,四皇子他是个傻的啊,能做出这种事完全不意外。”
沈绝不敢不怕,要知道,他印象里的四皇子真不是啥好人,而且脑袋空空,不见得聪明。
萧煜:“……”
萧煜闭了闭眼:“不会的,你别怕。”
他轻轻托了一下沈绝的腰,扶着他站直,目光专注,漆黑的眸子让人心神瞬间安定,萧煜说:“我保证不会有事。”
屋内火炉正旺,方才两人贴在一起,又因为着急,沈绝现在浑身冒着热气,寒冬竟也热出了一身汗。
整个屋内只有火炉的噼啪声,或许是萧煜的语气太过镇定,沈绝的情绪也渐渐安定下来察觉到热,还自己给自己扇了扇风。
刚才实在是上头了,思绪乱飘,冷静下来后,沈绝意识到萧煜的话并非没有道道理。
四皇子要是真谋反,他们这些暗卫日日跟着,总能窥探出一点蛛丝马迹,且四皇子这些日子确实安分,他的顾虑也慢慢打消了些。
不过即使如此,沈绝也不敢松懈,他嘱咐萧煜:“那你明日可要小心些,见势不对就跑,若是跑不掉就投诚,好歹能保住一条命,别管什么主子不主子忠诚不忠诚的,发这么点工资不至于卖命。”
“相信四皇子会理解你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
沈绝一本正经地又说了通大逆不道的话,萧煜见怪不怪,也不反驳,只“嗯”了一声。
明日就要进宫,沈绝又连夜教了萧煜不少认怂技巧,出奇的是,萧煜也没烦,静静地听他说。
沈绝越说越困,终于在丑时撑不住睡了过去,囫囵睡了个把时辰,清晨的鼓声响起,沈绝睁开眼。
临出发前,沈绝坐立难安,在屋子里团团转,见萧煜气定神闲,忍不住朝他翻了几个白眼。
就在这样焦急的气氛中,出行的时间终于是到了。
沈绝亦步亦趋送萧煜出门,余光瞧见四皇子的绛纱袍衣角自廊下闪过,他却根本没心情关注,目光只落在身后穿侍卫服的萧煜身上,见他上了马车,也依旧没有收回视线。
马车行驶离开四皇子府,萧煜坐在最左,穿着绛纱袍的四皇子退至一旁。
原本在府内就该换回去的,可是沈绝缠他缠得紧,萧煜没能脱身,时间紧急,萧煜不发一言起身脱衣。
他身材极好,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肤色冷白,立如芝兰玉树,光泽无加。
萧煜动作很快,换衣服戴发冠一气呵成,马车才到半途,他就已经换好了。
一路自光顺门到紫宸殿,萧煜对着扆座上的皇帝行礼,姿态恭敬,毫无错漏,只是皇帝久久未叫他起身。
漫长的空寂,大殿之内只余钟摆声,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出,萧煜闻到了殿内的熏香,和檀香很像。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皇帝恍然:“四皇子来了,怎的没人提醒我?”
此话一出,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皇帝摆摆手叫了萧煜起身,父子仿佛从未有过嫌隙,问萧煜吃了什么,睡得如何,似乎是拉家常,倒是其乐融融。
萧煜上次进宫还是除夕夜,短短一月过去,陛下越发苍老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垮,整个人身上都有种将死之人的灰败,就连那双瞳孔也染上了灰,带着无神的死气。
父子二人虚与委蛇,谁也没触那话头。
直到皇帝随口提到:“前些日子你六弟是不是瞧上了你府里的暗卫?”
皇帝会知道这事,萧煜不意外,顺便应道:“六弟年幼顽劣,会犯些错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儿臣会教导六弟。”
皇帝似乎满意地点头,又话音一转:“可我听说,你也对那暗卫有意?”
皇帝扶了扶额心:“兄弟相争,难免伤感情,平白惹人笑话。”
“不如早些杀了,区区一个暗卫,为他起争端,未免失了脸面。”
萧煜手指微顿,转瞬之间,他笑了:“六弟胡闹而已,何必搭上一条性命。”
皇帝审视地看向他,半晌忽然笑道:“到底是因为牵连无关性命,还是舍不得他,你可清楚?”
萧煜想过他进宫是要遭责难的,他背后的那些小动作皇帝必然会不满,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先从拾柒入手。
他顿住,即便知道这或许是故意诈他,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自然些,可是他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僵硬难看起来。
只这么很短的时间,皇帝笑了:“你看你,急成这样,我又没说要杀他。”
萧煜没应声,他知道皇帝还有话要说。
果然,皇帝又接着道:“行事操之过急、贪图美色、耽于情爱,让我怎么放心把朝政交给你,实在是不及你皇兄半分。”
或许是皇帝先前戳了萧煜的心窝子,萧煜便也面不改色回敬:“儿子记得,皇兄十四岁时,房里就已经有侍妾了。”
此话一出,屋内落针可闻。
萧煜知道这话会引起皇帝的怒火,也知道皇帝对他大哥耿耿于怀,更知道在他心里,除了长子,没人能配得上太子之位。
因此,他才在太子死后的这些年,迟迟不立储君。
皇帝会发难,萧煜知道。
东西飞过来的时候,萧煜没躲。
可怜皇帝病成这样了,还用这样十成十的力道砸他,抱着要把这不孝子砸死的决心。
没看清是什么划拉过萧煜的脸,血痕长长拉出一道,几乎瞬间,萧煜的脸被砸红了,血丝争先恐后冒出,立竿见影。
萧煜起身要跪,只是跪的动作慢了些。
当然,也不等他跪,皇帝已经先怒喝道:“滚!”
萧煜恭敬行礼:“儿子告退。”
余光见皇帝气得躺倒在龙椅上,萧煜走出大殿。
从殿内内出来的一路上,只要是路过的宫女太监,都能看见萧煜脸上长长的血痕,当然,没人敢看,也没人敢盯着萧煜瞧,更无人敢讨论。
谁都知道四皇子暴戾无常,背后嚼舌根的都死了。
萧煜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极大,走到宫门也就用了一刻。
坐上马车后,他长腿一伸,疲惫地靠在马车上,激怒人的方式很多,他只是用了最温和最扎心的一种,这都受不住,还当什么皇帝。
马车缓慢行驶,萧煜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直到马车停在四皇子府,小厮正犹豫着不敢叫他,萧煜终于睁开眼。
疲惫至极,他脑海里想的竟然是,沈绝嘱咐他要记得躲,确实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的伤口如今正冒着细细密密的疼。
身边的“四皇子”正在等待,如果殿下不换衣裳,他就要穿着“拾九”的暗卫服进去。
殿下似乎累极,正要吩咐让他换衣裳,却忽然想起什么,轻叹了一声,“身残志坚”地起身了。
换衣服用不了多久,发冠也可以潦草些,没多久,他就一切准备好。
原本是嫌麻烦的,但临下车前,萧煜忽然想起眼巴巴等着他回去的沈绝,那人说,一定会在府里等他回来。
萧煜走下马车,不经意抬眼一扫,看见房顶上正趴着的沈绝。
这是府里最好的视野,能看见街道的尽头,沈绝满眼期待,看见他的身影,欣喜得直起身子,一个劲朝他挥手。
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萧煜故意没看他,径自回到卧房,没多久,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进屋,急急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没发生什么冲突吧?还好还好,安全回家。”
正说着,沈绝注意到萧煜下颌延伸上去的血痕,突然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萧煜一时无法解释,沈绝却已经心疼地凑上来:“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当然,只可能是两个人,皇帝,四皇子。
萧煜扯谎道:“陛下要砸殿下,我挡了一下。”
闻言,沈绝立刻恨铁不成钢:“不是说了让你躲远点,你怎么不听呢,你看你怎么笨成这样。”
这是不一样的骂,比如皇帝骂他,是真的恨他,但沈绝不一样,沈绝是关心他。
萧煜静静地听着他骂自己,又顺便拉踩了一下四皇子:“我就说他不干好事,自己霉就算了还要带上别人,丧门星。”
可是骂完,他又忍不住看萧煜,观察他的表情,又伸手碰了碰他的伤口:“怎么样啊?疼不疼?要不要擦药?”
没等萧煜回答,他已经拿了药来,动作轻柔地擦在萧煜伤口上。
刺痛依旧还在,药膏清凉,好像真的缓解了。
沈绝擦着药往上,被面具阻碍,再也无法往上。
知道萧煜不让他看脸,他收手:“我把药给你,你摘了面具自己涂吧。”
可是下一刻,萧煜抬手,利落地摘掉了面具,没有犹豫,毫不迟疑。
沈绝愣住,这是他第一次看萧煜的脸,和想象中一样,他的五官很俊朗,眉下的那双眼睛褪去冷冽,像是蒙了层雾气,像受了委屈的湿漉漉的小狗。
可是,为什么越看越觉得像一位故人。
沈绝一激灵,这张脸有点像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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