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安站在老式公寓的门口,足足按了十分钟门铃。


    在耐心耗尽前,门终于“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您找谁?”一张青涩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神色间有些困惑。


    “至龙?”


    “嗯。”


    “我是执行室新来的staff宋知安,宝珩姐让我过来照看你的情况。”宋知安简明扼要介绍,压下心里的不耐。


    首尔三十多度的高温让她漂亮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而罪魁祸首依然站在门后谨慎地打量着她。


    “噢,知安努那。”那张青涩的脸上露出歉然,拉开门急忙往后让。


    男生宿舍和它的主人一起露出全貌——


    不算大的客厅里家具一应俱全,虽然是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但卫生状况良好,看得出居住者们的用心维护。


    时间正值暑假,这间公寓久违地迎来了它所有的住户,以往需要走读而无法合宿的练习生们为了练习方便,也纷纷搬进了宿舍。


    鞋柜里外挤挤挨挨放着各式球鞋,因为空间不足,就连入户门廊都整齐地摆放了十几双鞋子。


    宋知安换了拖鞋,目光随意在室内打量一番。


    “只有你在家吗?”


    “嗯,其他人都去公司练习了。”


    “不开空调吗?”她忍不住皱眉。


    因为不通风的缘故,公寓里的温度甚至比外头还要高。进屋不到两三分钟,她额上的汗珠就转成豆大,顺着发丝滚落下来。


    局促背手跟在她身后的男生脸上也泛起红晕。


    “我在房间里睡觉,房间开了风扇。”他有些讪讪,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急忙又去拿了空调遥控器要开。


    但空调已经很久不用,遥控器里头的电池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拆下来了。


    他摁了几下按钮,见空调没反应,脸上又露出窘迫的神色。


    练习生的支出都有严苛的预算,说是培养,实则水电费多了都会被批评。时间一长,大家已经习惯性把空调当作摆件。


    宋知安热得心头烦躁,又忽然意识到对方正在小心翼翼看着自己,只好强行按下那股燥意。


    她摇摇头,将手上的纸袋放上餐桌,随手拆开:“把你的风扇拿出来吧,我给你带了午餐,你简单吃点。”


    权至龙很不自在。


    他发着烧,从昨天夜里回来一直昏睡到现在,身上因为出汗黏腻得不适,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一个陌生的漂亮异性出现让宿舍的狭小闷热更加明显,偏偏他的动作就像粘滞住一般不听使唤,就连对方说了什么,都要花一两分钟才能反应。


    可以想见他现在的样子有多糟糕。


    如果是宝珩就算了,反正他什么样子她也见过。这个新来的staff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多少,这让他升起一股在同龄人面前有些丢脸的心思。


    趁着回房拿风扇的空隙,他匆忙给自己换了套衣服。


    出来的时候宋知安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食物——


    一人份的参鸡汤和海鲜粥,还有几份店家额外赠送的小菜。


    她不知从哪翻出医药箱,一边拆着一次性退烧贴,一边递过来一根体温计:“含着,看看有没有发烧。”


    然后给宝珩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权至龙乖乖照做,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她。


    他很小就开始会社生活,不仅看眼色一流,就连看人的能力也不知不觉锻炼了几分——宋知安做事干练,说话十分有条理,但脾气应该不算好。她以后要代替宝珩管理他们这些练习生吗?


    这么说起来,最近公司的练习生们来来走走,变动确实不小,再加上上面的艺人也在同时活动,增加一个staff也不算奇怪。


    他心下虽有疑惑,但尽量让自己面上不显出疲态。


    如果这个人之后要代替宝珩,那至少他得先留个好印象才行。


    宋知安打完电话,抬手一看表,早过了五分钟。权至龙依然呆呆坐着,眼神已经有些放空。


    她觉得有些好笑,取过温度计看了一眼,又皱起眉——


    38.8。


    这家伙的状态比看起来可要糟糕多了。


    她把拆开的一次性退烧贴贴到他额头上,又点了点桌上的鸡汤:“先吃点,一会儿带你去医院。”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权至龙小声回答。


    麻烦staff是大忌,他不能在初印象里就给自己贴上“麻烦精”的标签。


    宋知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这个毫无力度的反驳。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昨晚。”


    “淋雨了?”


    “......嗯,忘记带伞。”


    “晚上又出门了?”宋知安看了他一眼。


    雨是很晚才下的,昨天的练习结束得早,练习生们傍晚就都回了宿舍。


    他原以为宋知安不会知道他们的安排,一时有些堂皇,只好又回答:“晚上有点事情。”


    他因为私事出门,但并不想告诉她原因。


    他以为她还要刨根问底一番。


    比如大半夜的去了哪里。


    再比如练习生不该那么晚外出。


    如果是宝珩,这会儿就该找其他练习生询问清楚了。


    从房间搬出来的一人高风扇在他耳边“呼呼啦啦”地吹,宋知安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像带着穿透力,为了缓解尴尬,他只好又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鸡汤。


    额上冰凉的退烧贴开始生效,和温热的鸡汤一起,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宋知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再说什么。


    上岗第一天,她只想把活干完,然后准时下班。


    *


    出门的时候外头日头正烈,空气卷着热浪,兜头照脸扑到人身上。


    明明只过了一个晚上,权至龙却感觉自己像就不见天日的吸血鬼,浑身上下的细胞终于活泛了一些。


    宋知安提前下来开车,等他钻进副驾,又被突如其来的空调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一条带着淡玫瑰香气的薄毯扔了过来:“披着。”


    权至龙应了声好,默默将触感柔软的毯子披到身上。


    ——菲拉格慕。


    他认识,名牌货。


    权达美之前哭着喊着问韩基兰想要,他暗自记下了,想等攒够钱再给她买一条。


    奢侈品会在每一个细节上向你叫嚣它们的昂贵,就像现在正在专注开车的宋知安一样。


    她浑身上下也散发着昂贵的气息,和公司派出来的这台破车格格不入。


    也和男生宿舍格格不入。


    车辆发出吵闹的轰鸣声,迅速汇入主干道。


    大部分会开车的人,即便坐在副驾,也会习惯性观察司机的驾驶习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交到靠谱的人手里。


    权至龙还没考驾照,但也同样养成了这种习惯,在必要时会借此观察主驾位的性格。


    上路五分钟,宋知安就变了五次道,超了挡在她面前的不下十五辆车,并成功在黄灯闪烁时加速,飞跃了两个十字路口。


    权至龙正襟危坐,双手不自觉放在了膝上,在三十八度高烧下保持充分恭敬的坐姿。


    “——阿西吧!”


    驾驶座传来一句脏话。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下一秒,破丰田被猛踩一脚油门,猛地别停左道一辆贸然就想要插队的现代。


    “不打灯就插队,疯了吗?”宋知安愤怒地摁了一下喇叭,空出的手不忘竖了个中指。


    “......”


    权至龙闭了闭眼。


    是幻觉吧。


    高烧的话好像是会出现幻觉。


    退一万步说,宝珩努那不能回来吗?


    之后的状况丝毫没有更好。


    就像猛鬼上身拥有了第二人格,宋知安开着这辆破丰田,一路横冲直撞。


    往常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到的目的地,在她的拉风操作下硬生生缩减了三分之一。


    “吱——”一声长长的刹车,这台老旧的丰田猛地甩入停车位,终于颤巍巍停下。


    “下车。”宋知安熄火,言简意赅。


    他要吐了。


    权至龙按下乱作一团的五脏六腑,不等她说第二句,很有眼力见地取下身上的披肩叠好,然后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


    ...


    然后是挂号、看病、取药。


    这是麻浦区一家社区诊所,因为距离最近,在某种意义上几乎被当作“yg后勤部门”。


    当然,这是他们内部的玩笑。


    宋知安倒像头一次来的样子,先在分诊台花两分钟记清了院内地图,然后才带着他进去。


    因为需要优先保护嗓子,因此宋知安特别关照了一些需要规避掉的药物。


    下车后她就又变成原来的样子。


    给人一种熟练又生疏的感觉——


    熟练的是井井有条地处理各种事情,生疏的是在各种事情的间隙分神照顾他。


    大概是呼吸了新鲜空气,他在宿舍里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轻了一些,也开始有余裕去观察她的神态。


    他经常观察周边的工作人员。


    这是一种几乎等同于生存需要的需要。


    有的人脾气急躁,有的人嘴硬心软,当然也有心胸狭隘、或者面善心冷的。


    他总能找出最好的应对,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这种喜欢会让他的生活变得容易一些。


    但宋知安...他有些捉摸不定。


    她身上缺乏一种基本的亲和力,就像和他处在截然相反的两极——就像她完全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烧分走了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如往日机灵,但显然,他这幅乖乖的模样没得她心意。


    大部分人都喜欢乖小孩,不是吗?


    脑子里胡乱想着,宋知安已经起身拿着病例往外走,见权至龙呆呆留在原地没有反应,又回过头来拉他。


    “再坚持一下?拿了药就可以回去睡觉。”


    说的是关心的话,语气却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权至龙被动地跟着手上的力道往前,她身上的淡香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随着走动间的微风传到鼻尖。


    她把他当个事办。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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