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是锋握住谢意的手,然后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地吻了下谢意的指尖。
带着些热气。
谢意轻轻抽了口气。
接着,程锋抓着谢意的指节一路向下,吻谢意的指缝、手背、腕骨,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停留,细细碾磨。
呼吸擦过谢意的皮肤时带着微微的粗糙,像砂纸打磨过最细的瓷器。
谢意的手在发抖。
倒不是因为冷。
而是……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你干的好事……”程锋的声音闷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带着某种甘愿沉溺的沙哑,
“你得对ta负责。”
谢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大概之前的标记,谢意都太过害羞疲惫,没有正眼仔细看过……现在这种情况,才发现……这玩意……
自己真的……谢意在心里感慨了句:
太厉害了……
程锋一直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
室内的空气变得静谧、粘稠……
但谢意的手没有抽回。
隔间里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几十秒后,谢意开始动作。他不太熟练,小心翼翼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在程锋身上激起惊涛骇浪。
程锋把额头抵在谢意胸口,咬紧牙关,喉间溢出低沉的、破碎的气音。
“谢意。谢意……”
他喊他的名字,不再是“宝宝”,不再是“老婆”,而是最原本的、不加修饰的“谢意”。
谢意。
程锋打开电脑的青训营档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名字。
心意纯粹,情意绵长。
程锋很喜欢这个名字。
谢意没应声。只是更紧地贴上程锋,将下巴搁在程锋发顶。
手中动作依然生涩,但渐渐找到了某种节奏——像夜里潮涨潮落,像晚风穿过林梢。
同时,谢意的另一只手绕过程锋的背脊,隔着作战服摸索那一条凸起的脊骨,一节一节向下,像在数他沉默的、无人知晓的伤痕。
程锋在他掌心变得滚烫。
像十六岁那年戈壁滩上的烟火,蓄势待发,冲向夜空。
“……嗯哼……”,此刻程锋却忽然抬起头,握住谢意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谢意茫然地看着他,眼尾还挂着方才被逼出的薄红。
“够了。”程锋的嗓音哑得像一层薄砂。
谢意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这么……就结束了么……”谢意思维有些迟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平常一般……不会这样的……”
“一般都会……”谢意没再往下说了。
因为一般都会……等到夜色深重,汗水完全浸透粘湿头发……
“……”Alpha似乎自尊心有些受打击,喉结上下动了动,“因为这个场地特殊,我收着了……想快点儿……”
“要是动真格的话……”程锋适时地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解释。
[要是动真格的话,这个洗手间的门,今晚你是别想出去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抱上二胎……]
“……”程锋克制地叹了口气,将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压制下去。从外套里抽了几张纸巾,握住谢意的手,一根一根擦干净他的手指。
从指尖擦到指根,从指缝擦到掌心。
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谢意乖乖地任他擦拭。酒意未消,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只觉得程锋垂眸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程锋。”谢意忽然开口。
“嗯。”程锋低声应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
程锋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不愿意。”谢意的声音很轻,带着微醺特有的绵软,“是真的不愿意,还是……不能。”
还是,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程锋沉默了良久。
大概是念及谢意此刻并不清醒,程锋最终还是说出来,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不是不愿意。”
“是不能。”
谢意半懵半清醒地看着程锋,“是[现在不能]……还是[不能]”
“现在、不能。”程锋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你应该有的选,不该被任何事物束缚,包括……一时冲动。”
程锋没说——包括“我”。
但谢意听懂了。
谢意看着程锋的侧脸,那双深邃的、克制而又内敛的眼睛
这里面压抑着太多东西。
谢意很想说,
[我根本就不怕被束缚]
[因为我早就选择了]
在十六岁那年戈壁滩上的废弃仓库里,在燃烧的载具映红天际的那一刻,在选择用扣分为你放一场烟花的瞬间。
[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选择]
但谢意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反握住程锋还攥着纸巾的那只手。
“我们回家吧。”谢意静静地看着程锋,目光温柔得像浸过月光的水。
程锋也抬眼看着谢意。突然,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少年心性。像十五岁。
谢意第一次见到程锋的十五岁。
“好。”程锋这样应道。
恰好这时,外面传来李三的喊声:“程哥?嫂子?没事儿吧?”
程锋回过神来,扬声应道“来了。”
同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皮带。
说完又把谢意扶起来,仔细理好他的衬衫。第一颗扣子已经被绷坏了,只能敞开穿着。
“明天再给你买件新的。”
程锋这已经第13次说这话了。
“嗯……”谢意倒在程锋肩头,已经完全醉过去了。只迷迷糊糊地应道:“唔……好。”
*
谢意这人,有个特长。
就是,记忆力很好。
所以,当谢意第二天睁开眼皮时……
他清晰地记得醉酒后发生的事情。
而且,这样的回忆,通常类似于老式电影的播放形式,一帧帧倒放,到关键帧还会特写、声效3D立体环绕……
——“因为那个人是我,所以你不愿意生小孩吗……”
——“反正你现在又没有戴/……要不然你就别碰我,要不然……”
——“程锋,只要你想,这里会慢慢胀起来,会有一个小孩……你的小孩。”
……?!!!!
谢意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团浆糊似的炸开,脸颊也随之烧起来。
“别动……再让我睡一会儿。”
熟悉的,程锋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谢意头顶响起来。
谢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了程锋怀里。程锋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席卷而上,谢意僵着身体假装未醒,“……”
接着,谢意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含混的笑。
“酒醒了?”
“嗯……”意识到演技穿帮了,谢意只得慢吞吞睁开眼。
“昨晚的事……想起来了?”程锋接着追问,话语意有所指。
谢意的耳根“蹭——”地更红了。
“想……想起来了一部分。”
“但有的部分……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了。你就当我彻底忘记了吧。”谢意试图给自己挽尊。
“没事。”程锋云淡风轻,颇为大方道,“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说着,那只因端枪而布满细茧的手指就开始掐住谢意的柔软的后颈
“昨天条件有限……但今天……”
程锋贴着谢意的耳廓说话,暧昧沙哑地在谢意耳畔边萦绕盘旋:
“可不仅仅是昨天……那么简单了。”
“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正常的情况下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日光漫过层叠云絮的肌理,温软的金芒缓慢沉陷,揉进云的白茫里。
三个小时后……
云是蓬松又慵懒的载体,任由灼热的暖意一寸寸浸透,贴附、缠绕,
云与太阳彼此相拥。
接着开始落下疾风骤雨的暴雨……
“乖宝宝……聪明宝宝……嗯?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这场大雨滂沱落下,“嗯……”
“……厉、厉害。”
……
“怎么这么棒,学什么都学得好快。”
晨昏交界时……
“这里要是怀小宝宝的话……”
“……沉寂的室内低低地发出了声喘息……
“艹……”
这场雷雨被挟持得更紧、更激烈……
清晨早过了,空中的太阳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炙热,室内铺着柔软丝质被单的床垫被挤压着“簌簌——”地晃呀晃晃呀晃……
直到正午。都未曾停歇……
在精疲力竭合上眼的前一秒,谢意有些浑浑噩噩地想:
是不是……“改变”已经发生了……
他们正在变得越来越亲密,像水火交融。
程锋,好像,不再去客房睡了。
*
转眼入秋。
某天傍晚,谢意下班回来,发现玄关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团子。
那是一只刚满月不久的小猫,圆溜溜的蓝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怯生生地望着她,尾巴轻轻扫过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谢意轻叫出声。
程锋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战友家的猫刚生的小猫。”
“经过联邦国安动保局排查分析过了,未发现源石矿辐射感染,无变异风险……可以当做宠物喂养。”
“我问过谢市长了,他说你很喜欢小猫。就想着……给你看看。”
谢意蹲下身,轻轻抱起那只小猫,小家伙在他怀里温顺地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谢意和小猫说话,声音低低的,很温柔:“你好呀,小家伙。”
“据说,养猫和养孩子很像……”程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谢意的身后。
“你要是喜欢它。”
“我们就一起养这只小猫。”
程锋伸手,轻轻揽住谢意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谢意的发顶,呼吸温柔地拂过:
“咱先提前练习一下。”
虽然没说全,但谢意明白了程锋的意思。
程锋以为自己因为“不生小孩”而生气了,现在是在哄自己“开心”。
唉……谢意的心里又酸又甜。
其实,谢意并不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更准确的说,孩子对谢意而言,只是一个预计范围内最合理的“象征”。
谢意真正想要的,
是和程锋缔结“羁绊”。
不是“假结婚”协议期那短短的两年,
而是……更长久的,
将他和程锋紧紧绑在一起,
不会轻易被撕毁的羁绊。
也罢……谢意轻抚着猫咪的软掌,心里悄然的释怀了:
小猫也很好。
就像程锋说的,现在“养孩子”的时机还不成熟。那样“交付谢意一生”的承诺,对现在的程锋来说太过沉重、太过草率。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练习”吧。
这只小猫,只是一个开始。
在未来,谢意还要和程锋一起,
创造更多,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家记忆。
*
“……它叫什么名字?”谢意蹲在玄关口逗了会儿猫,才姗姗想起来这个问题。
程锋又从厨房里折返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脚步放得很轻:“不知道。”
将温热的牛奶塞进了谢意冰凉的手里后,程锋稍稍抬眉看向谢意:“既然要养的话,你给它取一个?”
“嗯……”谢意抿了口牛奶,皱起眉头开始思考。
“你姓什么呀?”谢意放软了音调问小猫,“按照联邦最新修订的户籍法,你是想跟爸爸姓?还是想跟妈妈姓?”
爸爸、妈妈……程锋耳廓发烫,顿时感觉心上像被用钩子牵了下。
这下,真有几分身临其境“养孩子”的感觉了。
于此同时,小猫听完谢意的话,立刻应和似地“喵喵~”了几声。
“它说它想跟你姓。”程锋借着“翻译喵语”向谢意建议道:
“据说,孩子跟谁姓,性格就会更像谁。”
“它跟你一样可爱,招人喜欢。”
闻言,谢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磕磕绊绊地答应道:“好……好吧。”
“那你就叫……”谢意把小猫轻轻的举起来,小猫奶白色的毛在灯光下闪着暖洋洋的光。
——“谢小宝。”
“因为……”
小宝,是被珍视的小小宝物。
小宝,
是一只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小猫咪。
*
两人在客厅逗了很久的猫……
“今天的晚饭,好像糊了。”
许久,程锋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谢意愣了一下。此刻才闻到厨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怎么办……我们今晚吃什么,嗯?”看谢意懵懵的模样太可爱,程锋不禁伸手去揉谢意的鼻尖。
谢意抬眸看着程锋落下那只手,手背上因为长年握枪而留下的薄茧,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正莹莹的发光。
谢意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就……去外面吃吧。”
“带‘小宝’一起。”
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
谢小宝的到来,像一个小太阳,驱散了程锋和谢意之间始终隔着的那层薄雾。
“小宝,小宝……”
小宝太小了,小到可以蜷在谢意的掌心里打盹。奶白色的绒毛覆着尚未长开的骨骼,呼吸时肚皮轻轻起伏,像一朵会动的云。
谢意起初不太敢碰它。
第一次试着抱,整条手臂都是僵的,像托着什么易碎品。程锋在一旁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谢意真是太可爱。
谁能想到,那样清冷的眉眼,也会在抱着小猫时生出缱绻温柔的笑意。
程锋已经越来越期待,在将来,和谢意共同有一个孩子。
………
但后来,事况发展得越来越不对劲……
谢意开始想把小宝抱上主卧的床上睡觉……这下,程锋就笑不出来了。
“它咬你怎么办。”拉着谢意坐在床头,程锋皱着眉,语气很认真地和谢意商量。想劝谢意速速打消让小宝睡主卧的念头。
“它还没长牙呢。不会咬我的。”谢意头都没抬,就驳回了程锋的诉求。
双手温柔地托着小猫放进被子里,又扶住小猫的背调整舒适的角度。
而程锋呢,只能躺在床的另一边,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眼睁睁看着谢意垂落的发丝,侧脸上投下的温柔阴影,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谢意视线一点儿没在程锋手上逗留…而是——
一直一直一直盯着小宝!!!
小宝就这么好看吗???比Alpha老公还要好看吗???
程锋内心在无能狂怒。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终于,察觉到了程锋的异样,谢意抬起了头,视线和程锋对视——
眼睫扑簌了下,眼皮弯出了浅浅的弧度,显得很温和的样子……
难道……谢意终于意识到自己只顾着照顾小宝而忽略了丈夫的需求了吗……程锋的手指攥起来……心跳开始隐隐加速。
然后,只见谢意的嘴唇一张一合,很有礼貌道:
“请你往那边去一点。可以吗。”
“什么?”程锋没反应过来。
“你压到小宝的尾巴了。”谢意又强调了一遍。
这下,程锋低头,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手臂距离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至少还有三厘米。
三厘米!!!足足三厘米!!!
狙击手隔着八百米外的三毫米的偏差,都有可能击中错误标靶导致任务失败!!!!
猫尾巴明明还距自己三厘米!!这么宽的三厘米!!!还要让自己让???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十城。
要不干脆以后我都直接睡床底下算了!!!
心里“一怒之下地怒了一下”,但程锋还是沉默地往床边挪了挪。
床垫发出细微的声响,谢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谢你哦。”
程锋这下后知后觉地怀疑了,谢意在“逗”自己玩。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程锋大约也摸到了谢意的真实本性——外表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内里带着点儿“腹黑傲娇”的小性子。
像一颗黑芝麻夹心的冰汤圆。
太可爱了。谢意怎么这么可爱。
程锋在内心深切地感慨道。
“好了,现在这个位置好,小宝不会被压着,晚上睡觉也很暖和。”
谢意“排兵布阵”完程锋,又低下头去逗猫,“小宝,你爸爸给你和妈妈让了个好位置哦。”
程锋:耳尖瞬间飘红。
猫逗没逗到不好说,这里有只“狗”被谢意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撩到了。
……
程锋躺在那半张床上,看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听着身边一人一猫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画面离谱得很。
他——联邦现役最年轻的荣誉上校,亲手干掉过不知道多少感染变异体精英的特战军人——正在和自己的猫争宠。
而且好像还没争赢。
程锋又低头看了眼被谢意搂在怀里的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适时地转过头来,正用那双蓝得像玻璃珠的眼睛回望着程锋,尾巴尖轻轻扫过程锋的手背,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它好像在嘲讽我。”程锋说。
“是吗……”谢意凑过去看,声音放得很轻,“是有点欸,它眼睛都眯起来了。”
“是不是你昨晚把它从床上拎下去了……所以它还在生气。”
“……”程锋没接话。
昨晚那种“兴致正好”的情况,他没把这突然冲进来打扰的家伙关进自己该待的猫箱,就已经很“网开一面”了。
怎么感觉千方百计地……给自己找了个情敌,怎么回事?
“小宝,那你喜欢我吗?”谢意匍在枕头上,伸手去逗小猫缩起来的耳朵。
小宝的蓝色眼珠转了转,很轻很轻地喵喵叫了两声:“喵~喵~”
站在一旁的程锋闻言也轻垂下眼睫,在心里替小宝回答道:“喜欢。”
程锋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我们都很喜欢你。”
“超级、超级喜欢你。”
……
那天晚上程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谢意和小宝倒在混浊的血泊里,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就像熟睡中的姿势那样……
“我……”程锋在梦里卡了一下,有个词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程锋被惊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谢意睡得很沉,小宝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怀里,一人一猫依偎在一起,呼吸同频。
程锋侧过身,心有余悸地支着头将一人一猫,盯着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谢意安静的睡颜上、小宝蜷成圆圈的尾巴,还有……谢意耳廓那枚闪烁的银色耳钉上。
程锋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谢意的发梢。指尖在那缕柔软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又缩回去,像怕惊落什么。
“我一定会……”静寂的黑夜里,程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保护好你们的。”
“嗯……?”黑暗中的谢意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剔透的眸子与程锋无声地对视:
“程锋。”谢意突然轻声说。
“嗯。”程锋应下。指尖继续摸谢意柔软着,带着沐浴露淡淡清香的头发。
“我们最近……是不是关系变得很好?”谢意的眼睛在静谧的黑暗中显得尤为透亮。
“关系变得很好吗……”程锋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们之间……什么关系?”
又是炮/友吗?程锋对这个词都快产生ptsd应激反应了。
程锋最近“抛弃炮/友”身份,想要个“正常名分”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了……
“我们……嗯,就是……”谢意垂下眼睫,
跳过了诸如“协议结婚”、“炮/友”类的字眼,声音更轻了,
“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程锋眯了眯眼睛:谢意说得很含糊——“这样”是哪样?是没有冷战分房睡的日子,还是有小宝之后?
还是现在……他们并肩、安静地、自然地躺在一起、用目光轻柔、而绵长的同彼此注视。
“唉……”程锋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翻过手掌,将谢意的手指拢进掌心。
“既然,你觉得这样很好的话……”程锋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吧。”
程锋说的是“永远”。
这种平淡温馨的,细水长流的婚后日常,程锋想要和谢意度过“永远”。
“……”,谢意怔怔的眸子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变得很亮很亮,
像是十分的、开心。
“好。”谢意有些激动的搂住程锋的脖子,在程锋的侧颈吧唧亲了一口:
程锋闻到了谢意身上散发的信息素味道,它浓烈、且令人沉溺。
程锋一时间也有些动心……顺着这个姿势偏过头去和谢意接吻。
舌头交织发出的粘腻水声,同小宝清浅的呼吸混杂在一起……
后来,激烈摇晃的床单将小宝吵醒了……小宝很有“人情世故”地跳下床来,给床上那两团团交缠滚动的床单褶皱腾出空间来。
再后来,卧室里发出了阵阵呜咽的“猫叫”……
……
又是……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谢意四散的头发因为汗液湿漉漉的垂散开,程锋抵着谢意的后颈,犬齿正痴迷地注入一轮又一轮信息素。
“谢意、谢意……”程锋含糊沙哑地叫谢意的名字,显得急迫、又热烈。
像即将得出伟大定理的狂热数学家,急不可耐地寻求一个证明答案:
“我是什么……你的什么,嗯??”
“是……是……”谢意搂着程锋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喘息着,“我的……”
“谢意,别说那两个字(炮/友),我不喜欢。”程锋突然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谢意敏感的耳垂:
“我、我知道。”谢意的眼泪开始流出来,“我也、不喜欢、那两个字。”
“那是什么?谢意。”程锋步步紧逼,就好像他现在的节奏一样,掠城夺地。
“那我是你的什么?”
可以肆无忌惮的标记、做……的关系,除了“炮/友”,还能是什么??
第42章 山雨欲来
平淡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十月初,程锋需要出一趟长差。
带队镇压边境州近期多发的武装暴力冲突。
程锋临行前,谢意一直蹲在地上检查小宝的猫粮、猫砂、玩具,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三遍,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在门框倚了半小时了,还没等到“谢意来和自己告别”,程锋有点儿醋意地皱起眉:
“有了孩子就不要老公了?”
“你老公可是马上要去边境俄亥塞州执行一项尤其、危险的任务。搞不好,就命丧……”
“不会的。”一直低着头的谢意突然出声截断道:“不会出危险的。”
谢意言之凿凿,但隐约飘忽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忧虑……
当前联邦局势极其不稳。
地下矿区的精英变异体活动越来越频繁……而变异体一旦突破“井口”关隘上到“地面”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边境俄亥塞州。
越来越多的新闻报道证据都指明,俄亥塞州发生的暴动与[精英]们有关。
先前康纳州遇袭事件,谢意只是与短暂地与精英交手,就深切地感受到了[精英]的可怕。
单独的个人在那种巨型变异体面前……太脆弱了。
就算是程锋也……
谢意不敢放任自己再往下想了。
因为越这么想,谢意就越不舍得让程锋去执行这样危险的任务。
所以说,人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
明明,谢意最初“喜欢上”程锋。就是因为程锋身上那种无畏的、坦荡的,勇往无前的英雄气质。
可现在,谢意真正的和程锋“相守”在一起,谢意却越来越希望程锋能当个胆小鬼,和自己一起,缩在首都城里,继续过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平淡的小日子。
至少,“现在”的首都城是安全的。
“你几号回来?”经过脑海中一番五味杂陈的思维斗争,谢意最终僵硬地开口。
“如果结束得早的话,二十八号。”
“……还有二十多天。”谢意的语气听着快碎掉了,“好久……”
正倚靠着门框的程锋突然直起身。深深地看了谢意好几秒。
接着,程锋忽然折返回来,在小宝好奇的注视下,伸手把谢意揽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程锋下巴抵在谢意发顶停留了许久。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记住谢意身上的味道。
“我才舍不得死呢。”
“会很快的回来的。”
程锋说。
接着“砰——门”关上了。似乎生怕自己多留恋一秒钟。
“……”谢意站在原地,小宝绕着他的脚踝打转。他低下头,把小宝抱起来,脸埋进那片柔软的绒毛里。
“你爸爸,他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谢意闷声问。
“他刚刚,是不是也有点儿舍不得走?”
小宝回应似地“喵”了一声。
谢意有些释然地弯了弯唇角。然后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愿:
“希望他平平安安。”
*
只要是出任务,程锋的归期就变得扑朔不定。
二十八号那天。
谢意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晨雾尚未散尽。谢意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线光,从床尾慢慢爬上被子。
接着用手往身旁一摸:是空的。
其实这二十多天,身侧一直是空的。但谢意每天醒来还是会往那边看一眼。
“说好二十八号的……你骗人。”在一片黛青的昏暗中,谢意有些自嘲地喃喃道。
……
没有了程锋的阻挠,现在小宝倒是每天夜里都能上床睡觉。
譬如此刻,小宝蜷在谢意枕头边,睡得四仰八叉,粉嫩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谢意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小宝的耳朵。“今天三十号了。”谢意轻声对小宝说。
小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
“也该回来了。”谢意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失望。
……
自程锋走后,
谢意的白天过得很慢。
政府办公大楼,家。两点一线。
枯燥,而乏味。
等到了周末,谢意也没有兴致出门。他把小宝的玩具挨个洗了一遍,把床头床尾擦了三遍,又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换洗。
洗衣机的滚筒转了又停,停了又转,阳台晾满了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的布料。
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上个月前栀子花和松柏交融的信息素的味道,但现在,已经变得很淡很淡……都快要闻不着了。
谢意坐在沙发上,给小宝梳毛。
梳着梳着,手机屏幕亮了。谢意几乎是瞬间抓起来——是工作上的消息。
简单回复完消息后,谢意把小宝重新抱进怀里,闷声问:“你说,你爸爸今天会不会回来。”
小宝仰头看他,蓝汪汪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
“……算了,你又不会回答。”
谢意把脸埋进小宝柔软的绒毛里。
那天晚上,程锋依然没有消息。
谢意躺在主卧的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渗进来一道银白色的线。
小宝趴在他枕头边,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进入十一月初,秋夜凉下来了。
上个月的这个时候,程锋的体温总是比谢意高,像一个人形暖炉。入睡时会自然地伸出手臂,把谢意圈进怀里。
可现在,床的另一侧是凉的。
谢意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想努力驱散身体里的寒意。闭上眼睛,又睁开。
摸过手机又看了一眼:程锋没有消息。
谢意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扣回枕边。
人真的是很奇怪。
谢意当初养成和程锋同床共枕的习惯,很难。现在适应睡觉时程锋不在自己旁边,也很难。
而且……谢意潜意识里越来越有种不详的预感:或许,程锋发生了什么事……
……
十一月5号。
十一月10号。
十一月20号。
谢意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喂猫、睡觉。生活越发像一滩死水,停止了流淌,只是无望地等待着。
新闻里,俄亥塞州的冲突还在持续。官方通报用词克制,只说“与恐怖分子交火中”,只字不提[精英],不提变异体,不提那些在深夜疯传的小道消息。
但其实谢意心里清楚。
边境的战况远比通报残酷。程锋那声“会很快回来的”承诺,程锋自己都没法保证。
谢意什么都知道。
所以谢意心底的“不安”才越来越强烈。
十一月二十八日,深夜。
谢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今天试着加班,但完全看不进文件。陪小宝玩逗猫棒,小宝玩得很开心,他却连嘴角都牵不起来。
谢意早早地睡下,闭着眼睛躺了两个小时,意识清醒得像被人泼了冰水。
手机又在枕边亮了一下。
谢意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来。
是内心期待已久的那个名字。
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程锋】:[GPS定位]信息。
【程锋】:能来接我吗?
谢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回一贯的“好”“知道了”,这类体面的、得体的、不会暴露太多情绪的词语。
而是直接“噔噔噔……”翻身下床,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向外跑。
“喵~?”小宝被惊醒了,从床上跳下来困惑地看谢意。
“你爸爸回来了。”谢意说。声音因为激动在发抖。
“终于、回来了。”
*
谢意把车停进军用机场的指定区域,来不及关远光灯,推门就往外走。
夜风很冷,灌进谢意单薄的针织衫领口——谢意这趟出门,忘了换厚外套,忘了带围巾,忘了戴手套。
谢意太兴奋了
什么都顾不上。
远远的,谢意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停机坪边缘的灯光下。
穿着作战服,肩章闪烁,脊背挺拔。
是程锋。
谢意的脚步慢下来。他看见程锋转过身,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谢意走近。
灯光下,程锋的神色显得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灰,胡茬冒出来没刮,作战服上沾着不知是尘土还是硝烟的污渍。
程锋的左臂不太自然地垂着,隐约能看见袖口边缘有一圈洇开的深色。
“……”谢意终于站在了程锋面前。
谢意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我很担心你”,想说“一个人待在家,我真的很想你”,
谢意想对程锋说很多话,他在这分隔的一个多月里在心里反复念过的话。
谢意还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俄亥塞情况怎么样,你受伤了吗,伤在哪里,疼不疼,为什么一个消息都没有……
但谢意一个都没问出口。他只是看着程锋怏怏疲惫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走吧。”最后还是程锋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们回家。”
“嗯,我们回家。”谢意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程锋跟在谢意身后,越走越近。
后来,谢意能清晰地闻见程锋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缕极淡的、被消毒水和硝烟掩盖的血腥味。
回家的路,程锋一直很沉默。只是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侧向车窗。像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
“……”谢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沉默像冰层,覆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谢意不敢打破它,怕一开口,冰层下的什么“坏预感”就会漫上来,淹过他的喉咙。
他只能安静地开着车。
开过深夜空荡的街道,梧桐落尽的行道树,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亮着的冷白色灯光。
开回家。
……
电子门锁“滴”一声打开。
小宝立刻从客厅冲过来,绕着程锋的脚踝打转,尾巴翘得几乎要戳到天花板。
它仰着脑袋,发出又细又急的“喵喵”叫,像在控诉,像在欢迎,像在问“你怎么才回来”。
一点儿都看不出平时对程锋爱搭不理的样子。
谢意想,小宝真的和自己很像。
连“越喜欢越胆怯”,
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小宝,乖。”程锋蹲下身,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这几天有没有听妈妈的话。”程锋低声问道。
小宝蹭着他的掌心,发出一连串呼噜。似乎在回答程锋:“我把妈妈照顾得很好。”
谢意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原来,分隔的这两个月来
谢意所期望看到的,不过是这样平淡的日常而已。
谢意转身,把程锋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他脚边。
“你先去洗澡吧。”谢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热水烧好了。”
程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双摆得端端正正的拖鞋,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
那一霎那,谢意似乎有看见了,程锋眸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谢意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越强烈。几乎浓稠成了某种实质体,喷薄欲出……
*
浴室里传来水声。
谢意坐在客厅沙发上,小宝就趴在谢意腿上,亲昵地扭来扭去。谢意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小宝的背脊,思绪却发呆飘很远。
按理说,谢意现在不该傻坐在这里。
应该去书房处理那堆积压的文件。应该去厨房给程锋做点儿什么吃的。应该做任何得体的事、正常的事、不逾矩的事。
但“强烈的、没由来”的不安感迫使着谢意只是坐着。呆呆地等着程锋从浴室出来。
呆呆地听着浴室的水声。
又呆呆地听着那水声停了。
而且,程锋在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谢意突然站起来。把小宝轻轻放在沙发上,腿有些发软地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没有锁。
程锋似乎总不锁门。
就好像他本人一样,对谢意从不设防。
谢意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温热而潮湿。磨砂玻璃浴门半敞着,程锋正背对着他,用毛巾擦拭头发。
赤裸的上身,从肩胛到腰线,在雾气里显得模糊。
但程锋身上那道伤
并不模糊。它鲜红的扎眼。
从右肩胛斜斜划向左背,弹道拖曳出一道狰狞的痕迹。新生的肉芽还泛着深红色,边缘缝着细密的黑色缝合线,像一条蜈蚣爬在他脊背上。
谢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攥紧的指节微微泛白:“……”
“……谢意?”程锋转过身,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意没有看程锋。只是盯着那道缝合线伤口。伤口从边缘渗出的、被热水洇开的一线极淡的血丝。
像是意识到什么,谢意急切地大踏步走过去。“唰——”猛地掀开那层薄薄的、遮蔽视线的纱帘。
然后,谢意的脚步瘫软了。膝盖靠在湿漉漉浴缸边,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怎么弄的。”
谢意听见自己干涸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止不住地在颤抖。
程锋低头看谢意,沉默了好久。
“没什么。”程锋接着说,嗓音很哑,“精英变异体搏斗时受伤了。”
程锋安静地靠在冰凉的瓷壁上,看着谢意俯身,细细检视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旧的、已经愈合的,新的、刚刚拆线的……肩胛处变异体利爪的划痕,肋下火焰的灼伤,腰侧钝器撞击留下的青紫……
每次触摸到那些斑驳交错的痂口时,谢意的手指都不住地微微颤抖。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怎么比我想的还要多……”谢意的睫毛不住的颤抖着,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明明……你走之前,还没有这么多的。”
“不哭……不哭……”程锋似乎是被谢意陡然失控的情绪吓到了,伸手慢慢地抚着谢意的发顶:“我这不是没死呢吗。”
“我才舍不得让你当寡夫呢。”
“才不会给秦权又或者别的Alpha趁虚而入的机会。”
“等等……”
谢意的指尖最后在一道擦着肩胛骨的枪伤上久久地停留,“这是什么?这道新伤,位置很奇怪。”
“平常的伤口罢了,在战争中,这很正常。”程锋的语气平平,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聪明如谢意,才不会这么容易地被蒙混过去呢……谢意抬起头盯着程锋。眼睛很红。
“程锋。”谢意说,“这是接近胸口处的枪伤。”
“这个高度角度,和你身高相仿的人在近距离……开的枪。”
“但他没想到你会转身,所以弹道偏离了,没有打中要害。”
“程锋,是部队中出了叛徒,想要伤害你吗?”
“……”这下,程锋又不说话了。
浴室的灯很白,照在他沉默的侧脸上,像覆了一层薄冰。
谢意紧紧地看着他。
那一刻,谢意很希望程锋能反驳,解释些什么。
但程锋没有。
程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似乎认定要对谢意隐瞒到底。
“难怪……”谢意的眼睫很冷地颤了下,“你为什么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不先去军区医院,而是回家来处理伤口……”
“袭击联邦军官,一律视为叛国。”
“这是联邦的最高刑事犯罪之一。严重者处以死刑。”
“程锋,你想要……包庇他对吗?”
哪怕自己被他用枪伤成这个样子了,你竟然还想着保护他……对吗?
谢意说,声音在抖,
“他是谁?”
程锋低着头,水流顺着硬茬的发丝滴落下来,一直紧抿着唇,不说话。
“你不愿意说出这个叛徒的名字,
那我自己找。”谢意咬了咬牙。
程锋想要阻止,撑着浴缸边缘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谢意却伸手重重地把程锋按回浴缸里:“程锋!我们具有法律效力上的婚姻关系……我应该有知情权。”
“……”这下,程锋没有再反抗了。
谢意检查完程锋身上,又去翻他脱在洗衣篮里的作战服。
那件布满硝烟与尘土的作战服,左边袖口有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胸前有撕裂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某种黏稠的、荧蓝色的液体——那是精英变异体的体液。
谢意的手探进内衬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硬物。
谢意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枚毕业纪念章。
联邦高等学院的制式徽章,盾形,边缘刻着毕业年份。
和谢意同一年毕业。
徽章中央镶嵌着一枚小小的、椭圆形的照片,是证件照的规格,一寸,白底,少年清俊的面容。
“哐当——”纪念章瞬间从谢意的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滚落地面。咕噜噜滚过地砖的缝隙,在出水口边缘堪堪停住。
谢意又急忙弯腰捡起它。
谢意认得这张脸。
他太认得这张脸了。
是裴靳星。
手指抚过那张小小的照片——少年眉眼清澈,笑得灿烂肆意。徽章背面的篆刻的字迹早已磨损,却依稀可辨:
“星星永远发光,永远明亮。”
这句话前后两段字迹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后半段的字迹谢意不认得,
可前半段……谢意不能更熟悉了。
歪斜潦草,是程锋的字。
谢意把徽章攥在手心。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谢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涸的、颤抖着,像即将崩断的弦。
“高等学院毕业的纪念章,采用了特殊的虹膜识别系统,一个人只能有一枚,极难伪造。”
“裴靳星……你遇到他了。”谢意面向程锋僵硬地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冰窟里浮上来。
“……”程锋没有回答。
这时候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策划俄亥塞州暴力冲突的幕后主使……是他。”
“……嗯。”程锋的声音很低。
“所以……”谢意的声音越说越低:“开枪打伤你的人,也是他。”
程锋还是没有说话。
但谢意已经听懂了。
水汽已经渐渐散去,浴室里的空气变得冷而稀薄。谢意站在那里,手中攥着那枚徽章,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深红的印痕。
谢意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哈……
裴靳星。
又是裴靳星。
总是裴靳星。
绕不过的,裴靳星。
原来是裴靳星回来了。
原来是裴靳星站在了程锋的对立面——变异体的阵营,联邦的敌人,边境暴乱的策划者,以屠杀同胞为示威手段的叛国者。
裴靳星成了程锋的敌人。
也依然是程锋放不下的人。
谢意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毕竟他和程锋结婚了,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养了一只叫小宝的猫,他和程锋有过那么多激烈的、甜蜜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夜。
程锋会吻他的指尖,会在睡梦中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会将他紧紧圈进怀里:“我才舍不得死呢。”
谢意以为这些足够了。
以为那些旧日的“裴靳星”的影子,已经被这些真实的、滚烫的、触手可及的东西盖过了。
可是,谢意错了。
那道影子没有消失。
它只是沉在水面之下,一直在那里。
直到今夜这枚小小的纪念章打捞起来,依然完整,依然清晰,依然刻着程锋亲手写下的字——永远明亮
那你呢,程锋?
时至今日,那颗星星也依然在你心里亮着光吗?
谢意没有问出口。也不敢问出口。
于是,谢意把徽章轻轻放在洗手台边缘。然后转身走出了浴室。
谢意的声音很冷:
“程锋,你上赶着想找死,别拉上我。”
“我不同意。”
……
直到浴室门被紧紧锁上,室内重新恢复成一片湿润的寂静,程锋才终于抬起头。
“……谢意。”程锋有些苦涩地张了张嘴:“对不起。”
第43章 心心相印
那天夜里,谢意没有睡。
睡不着。
谢意侧躺着,背对程锋,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线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
程锋动了。靠近了。
然后,谢意感到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程锋的手臂从谢意腰侧绕过来,收紧。
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程锋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谢意的后颈。
又是一阵不知过了多久的缄默。
“联邦中央军暂时镇压了暴乱。”程锋的声音闷在谢意的发间,很轻,“准确地说,是[他们]主动撤退了。”
谢意没有说话。他大概猜到了程锋口中的[他们]是指裴靳星和变异体大军。
“俄亥塞州只是示威。”程锋接着说,“人类和变异体之间真正的战争,很快就开始了……”
“……”谢意感到眼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积蓄。
“现在高层还在规划部署,但不会太晚,最多一个月后……总统会发布全联邦警戒命令……”程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某份作战报告,“即进入紧急战时状态。”
“……那你会去吗。”谢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又酸又涩。“前线。”
程锋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去。”
程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用力地,割进谢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本可以不去。”谢意说,“你可以选择不去。”
“后方战区的战勤支援,一样可以为战争做出贡献。”
“我知道。”程锋说。同时将圈着谢意的手臂收得更紧。“……但我必须去。”
程锋顿了顿。似乎每说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有着极大的份量。
“谢意,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但我有自己的理由……”
谢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谢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没有挣扎、质问,任何疯狂的歇斯底里……哪怕,谢意的心已经碎得千疮百孔。
眼眶里那点温热的液体,终于撑不住重量,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谢意以为程锋不会发现。
但程锋的手指动了动。用指腹很轻地蹭着谢意敏感的下眼睑:“……谢意?”
谢意没有说话。
他把程锋的手臂挣开,一下子就翻过了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谢意的脸上——眼睛是红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呼吸又急又碎,胸口剧烈起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程锋。
像质问。
像审判。
又或者……委屈。
“程锋,”谢意说,声音在抖,“你个傻/逼。”
程锋瞬间怔住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管那个裴靳星?”
“你背上的枪伤是他打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说不清是因为担心程锋,还是因为……裴靳星。
又或者说,两者都有。
“裴靳星选择了站在变异体那边,选择了屠杀同胞……早就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裴靳星了……”
“你现在带着这枚徽章去边境,到底是想把他带回来,还是……想被他杀死?”
谢意的声音拔高得几近嘶吼,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颤意,“程锋……”
“为了裴靳星,你就可以连命都不要了吗?”
“啪嗒——”谢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程锋的锁骨上,滚烫。
“难道在首都城……”谢意的呼吸断断续续,“程家,你爸妈,你大哥……还有我。”
“都不值得你留恋吗?”
……此刻的月光很静。
静到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客厅里小宝翻身的动静,听见人的心跳声,谢意和程锋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它们在寂静的夜里交错,像两条试图汇合却始终差着一点距离的河流。
“谢意……”程锋看着对面的人。
那双发红的眼眶,拼命压抑却还是压不住的颤抖。
接着程锋抬起手。用掌心覆上谢意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揩去谢意眼角的泪。
道枪伤牵动着程锋的背脊,使得他动作时因疼痛而皱了皱眉。但程锋没有停下。
“谢意。”程锋又低声唤道。
“我去前线,不是因为裴靳星。”
“我以前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但现在……不是了。”
“在俄亥塞州……我亲眼看着[他]……杀了很多人。我、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以往,程锋会很亲昵地叫裴靳星“星星”,可现在,“星星”全部变成了冰冷的第三人称“他”。
程锋的手指停留在谢意的眼角,轻轻摩挲着那片湿润的皮肤。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谢意,但我这次去的理由,和[他]没关系……”
是因为你,谢意。
谢意,你就是我的“软肋”。
所以我没有选择。
……短暂的回忆分界线………
程锋无法告诉谢意。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冰冷的枪管触感和裴靳星冷冽的嗓音就会在程锋的耳畔反复地盘旋回响,
“【大进化】一旦被启动,我们都会被当做【祭品】。”
“你以为谁能独善其身?”
“又或者,程锋,你猜,谢意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病??”
“哈哈哈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腺体发育不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程锋,谢意跟我是一样。”
程锋那时瞬间瞪大了眼睛,面上的表情瞬间由错愕转为一种巨大的惶恐——这件事,程锋一直死守着,从没有对外界透露过哪怕一分一毫。
“不,某种意义上,他的情况比我还要严重。”裴靳星那时言之凿凿,程锋的心便沉重地往下坠,好似万丈深潭……
“谢意已经换过一个腺体了。”
“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们的信息素会那样匹配……你难道没有想过,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吗?”
裴靳星那时笑得戏谑,陌生又冰冷,手指上扣着的扳机一触即发:
“所以程锋,你必须和我站在一起。”
“只有我,才能救所有人。”
“要不然,届时死的第一个就是谢意这样的[旧人类]。”
……程锋回忆、结束……………
“这是一个死局,谢意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程锋的声音很轻。“我怕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会让你更难过。”
程锋顿了顿,似乎眼角也有什么闪了闪,“可是,谢意,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你。
谢家,其实是个被抛弃的“棋子”,
你现在早已被缚于摇摇欲坠的悬崖上
而我,苦心孤诣地
只是想要救你。
“……”谢意睫毛上还挂着泪,怔怔地俯视盯着程锋,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程锋的颈窝。
“程锋……傻子,笨蛋、天底下最蠢最蠢的傻子……”谢意闷声说。
程锋用宽厚的掌心托着谢意的后脑勺,脸颊靠在谢意的脑袋侧一边蹭一边说:“嗯,你骂吧……我都受着。”
程锋这么一说,谢意却没再继续骂下去了。
主卧里又开始变得寂静。
相顾无言的寂静。
两人间的气氛彻底冷到极点。
像冰川,
比南极更冷的冰川。
谢意不知道这算不算冷战。
毕竟,他和程锋之间没有谈过恋爱,更无从谈起……冷战。
谢意只知道。
自己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
程锋在家待了不到三天。
这三天里,程锋几乎没有离开过谢意的视线。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给小宝梳毛,一起在客厅沙发上看娱乐节目消磨到深夜。
程锋的话很少,但谢意每次抬头,都能撞上程锋的目光。
歉疚。不舍。掺杂在一起。还有某种谢意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绪。
第三天夜里,程锋接到一通秘密电话。
站在阳台上接的,那时玻璃门关着,谢意听不见程锋在说什么。只看见程锋的背影,肩线绷得很直,在深秋的冷风里一动不动。
……通话结束后,程锋推开玻璃门进来。然后深深地看了谢意几十秒。
“明天一早走。”程锋很平静地说。
“……”谢意僵硬地很慢点了下头,“好。”
“那个……”程锋又盯了谢意好几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半天,最后憋了半天还是只说出句:
“书房桌上有一份拟订好的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我们先把婚离了吧,这样就算我发生了什么意外……叛国罪,也和你没关系。”
……?!谢意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程锋。
可程锋却早有预料地迅速瞥开了头,根本不敢看谢意:“那……我早点睡觉了。”
语落后几秒,客房的门就被程锋“啪嗒——”合上了。
又去客房睡了。
这几天的程锋总在客房睡……
“……”谢意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冰冷的阴影,掌心握成拳攥得很紧很紧:
“竟然想离婚……程锋……你真铁了心要把事做绝……”
同时,谢意也彻底知道了:程锋意已绝,完全没有回心转意的可能了。
*
深夜22:00
程锋横卧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双瞳孔在黑暗里安静地睁着,紧盯着天花板一角的镂空浮雕。
其实他刚才有很多话想和谢意说。
譬如,他想告诉谢意——其实自己根本不想离婚,其实自己越来越怕死,越来越贪恋和谢意待在一起的时光……
其实,在对面的谢意掉下眼泪时,自己真的动了“放弃那些狗屁的大义承诺,不去前线”的念头。
可是……就像他那时向谢州长宣誓的那样——他会守护谢意,哪怕付出他的生命。
“嘀嗒—嘀嗒——”墙上的钟表指向了“11”。夜已经深了。
就在程锋强迫让自己合上眼皮进入睡眠时,“窸窣窸窣……”
程锋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具滚热的体温。
没人比程锋更熟悉这具共度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躯体了。
可现在,这具身体正蓄意张扬地向外散发着信息素,每一寸肌理、纹路……都浸润满让程锋上瘾的栀子花香。
也没人比程锋更熟悉,这样行径的潜台词是什么了……
“……谢意。”程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意却突然用手指堵住了程锋嘴唇,“这不关你事……你只需要配合我。”
“fu*k……愣着干嘛……你都不动一动吗?”
“你不是最喜欢我现在这样吗……”
俯视着程锋的眼睛,谢意的眼尾很红,眼睛里覆着一层清润的水,但瞳孔里闪烁的光却很亮,很坚定。
“快啊……标记我吧,程锋。
然后,让我怀/孕。”
“我们这么高的信息素匹配度……在不做任何防护措施的前提下,我怀孕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为什么要……这么做。”程锋的身体紧绷着,声音越不自觉地越来越低沉沙哑。
“md……shit……”谢意气得双肩不住的颤抖,白色的皮肤倒映在黑夜里白得发光,
“什么为什么??”
“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边境那个地方那么……危险,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你……真的很自私……”说着说着,谢意的眼眶里又开始有大颗的眼泪往下滴。
“你就打算这么离婚后无牵无挂的走了?什么都不管了么……”
“你就打算让我一个人这么孤苦伶仃的、在一堆人的闲言碎语里当你们程家有名无实的寡夫么……”
“程锋……我才不会遂了你的愿呢……”
“我才不会答应离婚,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和你一刀两断的……
“我怎么样都要怀一个你的孩子,这样、这样……”
其实谢意心很冷的,是不常哭。
可是,一面对程锋谢意就会突然变得很感性很感性、很敏感很敏感……很容易哭。
比如,现在的谢意。双手抵住程锋的脖子,哭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这样,这样……我就能多分很多你们程家的家产。”
“你……你最好一晚上给我弄四五六七八个孩子……把你们程家都瓜分完……”
“……哈哈。”程锋盯着谢意脸哭得皱皱巴巴的模样,突然弯了眼咳嗽着笑起来。
只是,这笑和谢意一样,
是往下流眼泪的。
“我爸妈的孩子还有我大哥呢……你那能分那么多?”
“还有我嫂子,你也知道的吧……我嫂子怀孕了,还是双胞胎……等那两个小家伙出生……那可是嫡长孙呢,你那份遗产还会被稀释得更多……”
“所以说啊……”
“你就不要去送死、就不要去前线、不要去找裴靳星,
不要去跟那群危险的变异体搏斗……”
谢意用手紧紧地抵着程锋的脖子,但怕又伤害到程锋,手指不敢那很大的力。只能堪堪握着拳抵在程锋的胸口,这看着相当滑稽;
“好好给我我活着……”
“活久一点……和我多生几个孩子……”
“活着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活着看着他(她)们一天天长大,叫你父亲……”
“你要是死了……到时候分遗产,谁来给我撑场子……”
“你要是死了……谁还和我有那么高的信息素匹配度,能给我治病……”
“你要是死了……我……我……”
“谁来……陪着我。”
良久,谢意才这样干巴僵硬地说道。
谢意不知道这算不算[告白]
毕竟其中涵义太过隐晦,且不合时宜。
大战在即,似乎连多余的一点点儿女情长都不应该有。
“……好。”
漆黑之中,但程锋似乎听懂了什么。
他的眸子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液体淌出来。
“我答应你”,良久之后,程锋才缓缓说道:“我才不会死呢。”
“我才舍不得让你当寡夫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只要……你愿意。”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但谢意却觉得,
自己和程锋之间的距离从没有靠得那样近过。
*
战争的来得进程比预想得还要快。
十二月中旬,联邦中央发布全境警戒令。电视屏幕上,总统的面孔严肃而沉重,用克制的措辞宣布国家进入战时状态。
地下矿区的变异体[精英]活动已不再是零星暴乱,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入侵。边境三州,一夜之间沦为前线。
超市的货架被抢购一空。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征兵广告。防空演习的警报每周响起三次。
每当尖锐的鸣响划过城市上空,小宝都会感到害怕,在谢意的怀里瑟瑟发抖。
“不怕。”谢意一下一下抚摸着它的背脊,轻声说:“不怕,不怕。”
其实谢意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那些安慰的话,谢意说给小宝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
战争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每一周又短得像一瞬。谢意的生活被切割成几块:睡觉,上班,喂猫,等消息。
联邦的日常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全都围绕战争运转。谢意所在的监察一部被临时编入战时通讯组,负责筛选、整理前线传回的情报。
每天经手上百份战报,谢意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在纷繁复杂的从字里行间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程锋上校所部已抵达俄亥塞州西南战区。”
“第三集团军完成对B-7区的清剿。”
“第17特战旅伤亡情况:阵亡21人,重伤33人,轻伤……”
每次出现伤亡的名单,谢意的视线都会在那一串串简短的通讯字眼上停留了很久。
谢意的爱很“自私”。
谢意希望,伤亡简报上永远不会出现程锋的名字。
*
战况愈演愈烈。
刚开始,程锋偶尔会发消息。
很短。只有一两个字。
“平安”
“无碍”
“忙。”
“别担心。”
战时通讯的很宝贵,谢意从来不回那些长篇大论的、写满了担忧和思念的话。他只回最简单的:“好。”“知道了。”“注意安全。”
谢意知道程锋能看懂。
就像谢意能看懂程锋那些“平安”“无碍”后面藏着什么。
“报喜不报忧”,这一点,谢意和程锋是一样的。
……
可是,在一次联邦对[精英]变异体腹地的大规模反围剿战役告捷后,程锋回的消息越来越少。
从一天一条,到三天一条,到一周一条。
再到没有。
十二月。一月。二月。
谢意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战时无线通讯器。他把它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万一程锋半夜发消息,光不会太刺眼,不会吵醒小宝。
但那条消息始终没有来。
于是谢意开始失眠。
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象程锋在做什么。是在行军,是在战斗,是受伤了躺在某个角落,还是——
每当这时,谢意不敢往下想。
只是把手覆在身侧空着的那半边床上。
程锋的枕头还放在原位。他不让任何人动,连小宝都不许上去踩。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缕很淡很淡的气息,雪后松林般的清冽,快要散尽了。
谢意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
大概受益于长久的暗恋,谢意极其擅长“假装”——假装程锋还在。
在这个空荡的卧室内。
在散发着雪松味道的床单上。
在,谢意的枕边。
但这种“假装”……
很快就破碎了。
*
二月底的一个清晨。谢意照常打开战时通报系统。扎眼醒目的头条标题撞进谢意的眼里:
【紧急特报!第17特战旅在俄亥塞州西南战区遭围困,与主力部队失联】
【主帅程锋上校目前不知所踪】
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悬在鼠标上,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愣了好几分钟,谢意才继续搬动手指往下翻报道详细的原文:
“第17特战旅于22日凌晨在C-17区域执行清剿任务时遭遇变异体主力部队突袭。激战后,部队被分割包围,通讯中断。截至发稿时,失联已超72小时。旅长程锋上校及所部近三百名官兵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谢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一刻,谢意很希望自己是个文盲。
看不懂这四个字。
谢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不记得有没有请假,有没有和人说话,有没有把门带上……
谢意只记得首都街上,周围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一切正常得刺眼。
看吧。就是这样的。
个体的人类太渺小了。
一个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地球还是一样旋转、旋转。
社会秩序还是一样运转、运转。
都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知道。
谢意突然感觉胃很疼,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袭来,他只好停下脚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干呕。
“唔……”
谢意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可是……”
“可是,我在乎。”
程锋失踪了。
我的丈夫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意突然开始大哭,不受控制地开始大哭,街上的路人纷纷回头看过来,像在看一个疯子。
谢意依旧倘若无闻地哭着,嘴里发出絮絮叨叨的含糊话语:
“可是,我在乎。”
*
三月。
边境六州陆续沦陷。
官方通报的措辞越来越沉重。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报撤离计划、伤亡人数、战况分析。首都城的街头开始出现穿军装的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袖管空荡荡。
兵力不足。联邦军部开始二次征兵。
谢意报名了。以“补充兵源”的身份申请征调前线。
审核很快通过——他有过青训营经历,又是文职系统出身,正是前线急需的通讯指挥人才。
“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前线干什么!!”
随着年纪的增长,谢市长脾气已经变得越来越温和,收到谢意报名征兵的消息,久违地大发雷霆。
斑白的鬓角在随着夸张绷起的血管一下一下的喷张着:“是,他下落不明了,可能遇到了危险。所以你就要去送死?!!”
“他一个上校,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你去能干什么?!”
“而且,退一万步讲,他极有可能已经死了!你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去找一个死人??”
说到最后,一向铁面无情的谢市长竟然掩面而泣,流下两行混浊的眼泪:“意意……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就不能为了我考虑考虑吗?”
“我为联邦操劳了大半辈子了,难道、难道直到我老死前都不能有一点儿自己的私心吗?”
“就算战争失败了又怎样,联邦毁灭了也没关系,我、我只希望你平安。”
“我、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看着面前痛哭流泣的父亲,谢意沉默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刻,他才终于切实共情了程锋。
爱是软肋,
也是盔甲。
程锋奔赴前线的理由,和父亲希望自己留下的理由,或许是一样的。
“父亲。”谢意那时大跨步上前,紧紧地握住了父亲布满沟壑的苍老手掌,“我答应你。”
“我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活着,把程锋一起带回来。”
……
临走那天,谢意把小宝托付给程家大哥程铮。小宝很乖地蹲坐在摇篮床旁边,那里面躺着程铮刚满月的一对双胞胎女儿。
“妈妈要去找爸爸了,可能要去很久……”谢意蹲下来,最后一次抚摸小宝的脑袋,“你要乖哦。”
“听大伯的话。”
“你的两个妹妹还很小,还需要你保护呢。”
小宝仰头看他,蓝汪汪的眼睛里倒映着谢意的脸。
小宝是很聪明的。它早就知道了什么。
于是小宝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谢意的手指:“喵~”(我会的,放心吧,妈妈)
谢意弯起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等我回来。”谢意说。
和程锋临走时说的一模一样。
第44章 长相思
抵达俄亥塞州时,谢意才真正明白“前线”意味着什么。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和腐臭。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残破的建筑像墓碑一样矗立在道路两旁,偶尔有军车驶过,扬起漫天尘土。
谢意被分配至第三集团军通讯连。
报到的第一天,谢意问连长:“报告连长,请问程锋上校的部队,现在驻扎在哪里?”
皮肤黢黑的连长看了谢意一眼。那一眼复杂、百感交集里有很多东西。
“第17旅?”连长的声音很低,“三个月前就正式撤编了。”
“……是。”谢意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程锋上校本人呢?”谢意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连长又沉默了几秒。
“失联。”连长冷冰冰地说,“至今下落不明。”
“……”谢意顿时觉得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没办法再继续说话了。
“你是他什么人?”连长问。
谢意垂下眼睫。黄沙在谢意的耳边呼啸卷起、又落下:“……家属。”
连长又看了谢意一眼。
谢意想,连长肯定已经猜到了,一个Alpha的omega“家属”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连长再次看向谢意时,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是同情,还是惋惜?
谢意分辨不出。
谢意只知道……那目光背后的含义让他想逃避。
谢意光是保持军姿站在那儿,似乎就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顿了良久,才一字一句地咬牙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长官。”
“唉……”连长沉默了很久。
“那就找吧。”连长最后抬起头来,“通讯连的任务之一就是搜寻失联部队。你有权限调阅所有相关情报。”
“但……别抱太大希望。”
“进入军队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告别。这是人生必经的成长。”
“……”谢意抿紧了下唇。敬完礼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军营岗位驻扎地。
别抱希望么……
谢意知道战争残酷,生死无常
他本来也没有抱希望。
谢意只是不信。
不信程锋会这么轻易地死了。
还有,告别……
去他X的告别……
如果“告别”的代价必须是“程锋”
谢意不想学。
谢意这辈子都学不会。
*
日子在搜寻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谢意白天处理通讯指挥任务,夜里就泡在情报室,翻阅所有与第17旅相关的记录。行军路线、作战日志、最后一次通讯的音频文件……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那条路线最后消失在C-17区域。
那里是进入[精英]巢穴腹地的重要关隘口。地图上标注着血红色的骷髅标志——极度危险,禁止进入。
战斗型[精英]变异体戒备森严,层层设防,联邦军曾三次尝试渗透,三次全军覆没。
没有人敢深入。
但谢意把那个坐标刻在了心里。
总有一天……
谢意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找机会去那里一次。
*
为了全面探测清楚C-17区。
谢意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另一件事上。那就是——领主电磁信号探测与生物编码技术研究。
九月底,谢意提交了第一份研究报告。
题目很长:《基于电磁频率波动模型的[精英]通讯网络拓扑结构分析及破译方案》。
报告递交那天,通讯连的几个参谋围在一起看,看完面面相觑。“这玩意儿……是你写的?”
“是的,长官。”谢意面不改色道。
“可你不是政府监察官文职出身吗?这、这玩意儿得是生物工程博士才能写出来的吧?”
“鄙人不才。”谢意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法学与生物学双学位。”
沉默。
军队一群糙老爷们都沉默了……
培根诚不欺人,
芝士果然就是力量。
科技就是第一生产力啊!
*
八月。
俄亥塞的战事进入最胶着的阶段。联邦军伤亡惨重,兵源紧张,开始大量征调后方文职系统中有军事经验的年轻官员补充前线。
谢意的名字在第一批征调名单里。
理由:青训营戈壁站优秀毕业生,涉及通讯指挥专业背景,熟悉战场通讯协议及加密频段操作。
事实上,还有一条没有写进档案的理由:这四个月来,谢意是通讯连里唯一一个能在三分钟内破译高等【精英】变异体电磁干扰信号的人。
这是是在康斯坦纳州遇袭时,从那只螳螂型精英变异体死后声波中继承的【直觉】
当初,为了帮助程锋寻找裴靳星的下落。谢意曾尝试过在深夜辨认那些诡异的高频波段。
区分感染生物交流信号和攻击信号,以及……如何在被干扰的电磁环境里找到那唯一稳定的通讯频率。
谢意无师自通。
有时候,谢意甚至觉得……自己和那些扭曲的爬行变异生物是……同类。
更零星的时候,谢意甚至能回想起碎片的关于去世多年的母亲的记忆。她是联邦杰出的生物科学领域研究员。
“记住,意意。”母亲的声音恍恍惚惚,从飘渺的另一端传来:“生物再聪明,也是生物。是生物就有习性,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找到破绽。”
谢意,笃定自己正在正确的道路上……
他会找到那条“规律”,然后,把程锋带回来。
*
十月初,谢意的报告被战时科研院采纳。
十月底,基于谢意提出的频率波动模型,联邦军成功截获了[精英]高层指挥系统的三次核心通讯。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人类能够提前预判精英们的战略部署。
十一月中旬,谢意被破格授予少校军衔。文件公示时,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他来军区才一年多吧,少校,战时特批升得就是快。这是联邦最快晋升记录了吧。”
有人反驳:“不是吧,最快晋升记录应该是之前程上校,要我说,军功就是比科研成果升得快……”
但谢意想要的不是那些头衔。他想要的,是亲自踏上C-17区域关隘。程锋消失的地方。
谢意想去那里亲自搜寻一番。
*
边境的军旅生活对谢意而言并不艰苦。
“艰苦”的是谢意作为omega的信息素,正在一点一点地背叛他。
最开始是气味。
从前,谢意对Alpha信息素十分敏感。
作为Omega,谢意的腺体功能发育迟缓——医学上叫“妓者综合症”,是一种罕见的腺体发育障碍。这意味着他会在Alpha信息素浓度高的地方产生强烈反应。即不受控制的发/情。
这种敏感症状,在被“程锋”标记后得到了很好的舒缓。
因为程锋和谢意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每一次临时标记。覆盖在谢意后颈腺体上的程锋的Alpha信息素都能有效的隔绝其他Alpha的刺激。
大概是程锋结婚后太过“放纵”的日子,太多安逸,像裹着蜜糖的砒霜一样……都快让谢意忘记了……
忘记自己其实是“不一样”的。
自己其实……生下来就是一个“残次品”。
随着日子的推移,谢意的病症越发的严重了……谢意对Alpha更加敏感。
这种敏感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次谢意经过训练场,那些年轻士兵身上散发的、混杂着汗水和信息素的气息,都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鼻腔,顺着神经一路烧进腺体。
那是种灼烧般的感受——不是欲望,是纯粹的生理性刺激,刺激到谢意必须攥紧拳头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颤抖。
然后是最难熬的夜晚。
行军床又硬又窄,谢意躺在上面,闭着眼睛,意识却清醒得像被冰水泡过。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渴求某样东西。
Alpha信息素。
而且是特定的,
程锋的信息素
那种雪后松林般清冽的、带着微微凉意的气息。曾经在每个夜晚包裹着谢意,让他在精疲力竭后安心入睡。
而现在,谢意只能蜷缩在被子里,一遍遍回忆那种味道,回忆到几乎产生幻觉。
幻觉里程锋就在他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进/入他的身体……
“唔……啊……”黑暗中的谢意喘息着伸出手……
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程锋、你真的……很自私。”
从简陋的卫生间里出来的谢意盯着水龙头里唰唰往外泵的水流,仔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指。嘴角逐渐浮上自嘲的弧度……
“你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那我怎么办……”
你过去一遍遍的临时标记、安抚……都早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了……
早就让我对你产生依赖……如同上瘾。
这种性质的“捆绑”,和终生标记有什么区别呢?
夜里,谢意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月亮很圆,月光很冷。
谢意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水渍,它冰凉,且苍白。
“程锋,你要是……再不回来的话……”
“我真的就……快要死掉了。”
*
谢意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他被强制要求做身体检查。
军部医疗卫生院的条件很简陋,到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谢意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腺体射线造影光片。
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谢少校,”他开口,斟酌着用词,“您最近的腺体状况……有些不太乐观。”
谢意没有说话。
自己的身体什么样,谢意自己很清楚。
医生指着光片上一处颜色明显偏淡的区域:“您看这里,腺体组织的密度正在下降。这种情况我们通常称为‘腺体萎缩’——在Omega身上极为罕见,尤其是您这个年纪。”
“一般来说,就算80岁以上的omega腺体,都不会像你那样萎缩得那么快……”
谢意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其实谢意早就感觉到了。那些灼烧般的发/情感受,对Alpha信息素近乎病态的渴望,都是萎缩的信号。
腺体在挣扎,在最后的燃烧中拼命渴求着能够安抚它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医生顿了顿,“您的免疫系统似乎对腺体产生了排异反应。”
这下,谢意抬起头:“排异?”
“是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正常情况下,腺体是人体器官的一部分,免疫系统不会攻击它。但您的免疫系统现在正在把腺体识别为外来物——这会导致腺体功能进一步退化,形成恶性循环。”
他沉默了几秒,说出了那个谢意隐约猜到却不愿面对的结论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我们恐怕要考虑切除您的Omega腺体。”
“嘀嗒、嘀嗒……”诊室里安静得只剩监测仪的滴答声。
“切除腺体后……”空荡荡的天花板上,医生的声音在继续,“您将失去AO第三性征,成为所谓的‘旧人类’。根据最近联邦总统通过的《战时紧急状态法案》,‘旧人类’被归类为下等公民,非战斗成员,不享有完整的公民权利……”
“好的,我知道了。”谢意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医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估计有些过于悲观,随即叹了口气。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医生试图缓和语气:
“联邦医学史上还没有出现过腺体完全萎缩退化的先例。腺体是造物主赐予我们新人类的珍宝,是我们DNA里与生俱来的印记。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您的病情一定能够得到控制——”
谢意一边听着,一边将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腺体萎缩。排异反应。切除。旧人类。
这些词语在谢意脑海里一一掠过,像子弹穿过弹道,留下灼热的痕迹。
第45章 心脏的容积
谢意忽然想起康纳州那个集装箱里的夜晚。那次之后,他开始能听懂[精英]领主的电磁波。
那是不是也算一种“变异”?
[精英]与人类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关联?
——如果程锋还活着,呆在精英变异体的腹地,他在那里待了这么久,那么,程锋……又会变成什么?
谢意不敢往下去想。
但心里的担忧感……仿若山雨欲来,大厦将倾,却越来越强烈了。
*
谢意去看生殖科医生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谢少校可能需要“再嫁”——这条流言像长了翅膀,在军区里飞速传播。
年轻的Alpha军官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通讯连附近晃悠。训练结束后绕道去食堂,会议结束后多留几分钟,就为了和那个清瘦的、总是冷冰冰低着头的少校说上几句话。
谢意的相貌、家世、能力,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足够耀眼。更何况,他现在是战时最年轻的少校之一。
这样的Omega,谁会不喜欢?
“谢少校,今晚有空吗?我们连队搞了个小聚会……”
“谢少校,这份报告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
“谢少校……”
谢意听着就头疼。都一一回绝。言辞肯定,不留余地。
“抱歉,我有任务。不方便。”
“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抱歉。你的言行举止让我感到不适。”
“抱歉……”
……
有人不甘心,被拒绝后气极败坏地追问:“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程上校?”
“程上校都死了,他还惦记什么?”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总不能给程上校守一辈子活寡吧……”
“砰———”Alpha士兵被重重地掀翻在地,掀起高扬的黄沙尘土。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谢意的表情冰冷,隐隐透着一股戾气。
“下次再听见你造谣。”
“我不介意把你的嘴用子弹给彻底堵上……”
一旁围观的其他“追求者”Alpha们,均被谢意这一“残暴”手段给吓唬得一愣一愣的——
真没想到。这么一个清冷美人omega。竟然这么能打……一言不合就付诸暴力……
“艹………更喜欢了……”
至于……当事者,据说那个被打的Alpha士兵被这遭重创得三天没能下床走路……
唉……连长听说了“谢意打架斗殴”这件事,特意将谢意叫到指挥连队办公室含蓄地做“思想工作”道:
“人的心那么大,一辈子总不能只装得下一个人吧……”
人心吗……谢意那时表面装作平静地听着,内心却“极其不认同”地唱着反调——
别人的心怎么样,能装下多少人……谢意管不着。
但谢意很清楚,自己的心就这么大。
只能装得下“程锋”唯一一个alpha。
谢意只知道,每次有人靠近他,自己的腺体就会条件反射地收紧。那种本能的厌恶——就好像……
排异。
*
C-17区域关隘。程锋消失的地方。
谢意想去那里亲自搜寻一番。
谢意心心念念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谢意被机密召回到了作战指挥部。
地图桌上摊开着C-17区域的详细地形图。几个参谋正在激烈争论什么,看见他进来,齐齐收声。
总指挥官抬起头,目光闪了闪:“谢意,坐。”
“……是。”谢意颔首坐下。
总指挥官看着谢意,沉默了几秒。
“第17旅的事,我听说过。”指挥官接着开口道,似乎是为了破冰:“程锋上校曾经是个好军人。他的失联,是整个集团军的损失。”
“……”谢意没有接话。
因为谢意不喜欢别人用过去式谈论程锋。
指挥官似乎明白了谢意的沉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接着把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红色圆点的位置。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这个。”
谢意低头看去。红点标注的位置正是C-17区域的腹地,关隘口内侧三公里处。
“智慧型长尾蝎精英。”总指挥官说,“三个月前出现在这个位置。它的特点是——”
“智力极高。”谢意接话,“能够指挥大规模作战,是俄亥塞战区的核心威胁。它的电磁信号覆盖范围是普通领主的七倍,能够同时调度二十三个作战单位。过去两个月,联邦军在它手上损失了至少四支突击队。”
总指挥官有些诧异地挑起眉——因为这些情报他并没有给谢意看过。
“你怎么知道?”总指挥官一瞬间对这个刚来几个月的年轻人起了几分敬意。
“近几个月,我翻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军方情报。”谢意垂下眼睫。
“特别是,第17旅作战日志。”
第17旅,正是程锋领军的部队。
“在最后一次通讯中,17旅发现了异常密集的电磁信号覆盖模式。这种模式只在智慧型精英变异体周围出现。”
提到某个特殊的字眼,谢意平静的叙述久违地卡顿了下:“程锋上校在日志里标注过:‘疑似敌军最高指挥官,建议优先清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总指挥官看着谢意。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惊讶,是审视,还有……某种更加深切的同情。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这些都是17旅留下的重要情报。”
总指挥官突然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战争结束后,程锋上校会被追授联邦最高的功勋奖章。你作为他的家属,是无比光荣的。”
谢意知道,总指挥官在“安慰”自己。可谢意不需要这种用“利益诱导”式的安危。
“‘追授’是给死人的嘉奖,长官。”谢意抬眉看向总指挥官,淡淡道:“可我现在还没看见我丈夫的尸体。”
“……”室内气氛有片刻的凝固。
“我能破译[长尾蝎精英]的电磁信号。”让气氛陷入寂静的“罪魁祸首”谢意决定先打破尴尬:
“但需要实地测试。”
谢意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口吻恢复成先前拉家常般的平静:“[长尾蝎精英]的信号覆盖范围太大,靠后方的被动侦测不够精准。我需要靠近它。”
指挥官又双叒一惊,随后又剧烈地摇头道:“太危险。我们试过三次渗透,三次全军覆没。靠近就意味着暴露。”
“那就不要靠近。”谢意言之凿凿。
随即谢意站起来,走到三D立体地图前,手指按在C-17区域外围的一处高地。
“就这里。”谢意说,“海拔比关隘口高出二百三十米。如果我在这个位置架设定向侦测设备,就可以避开变异体主巢的电磁屏障,截取它向外发送的指挥信号。”
“啊这……”参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位置他们早试过。侦测设备架上去过,但什么都没截取到。
“信号太微弱。”一个参谋反驳说,“我们试了六次,只收到一堆杂波。”
“因为你们用的频率不对。”谢意语气肯定。接着看向指挥官。
“长尾蝎精英的交流频段不是固定的。它会根据接收对象的距离调整频率——距离越远,频率越低,穿透力越强;距离越近,频率越高,精确度越高。”
“我推测,这是为了在复杂地形中保持通讯稳定性。智慧型精英需要同时指挥多个作战单位,它们分布在不同的距离上,所以它必须动态调整频率。”
“此话当真?”总指挥官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找出它的动态规律?那这保底就是三等功。”
“嗯。”谢意点头,“目前是百分之八十精准度。”
“给我三天。我需要第17旅失联前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电磁记录,以及过去两个月俄亥塞战区所有精英变异体活动的频率数据。三天后,我能推算出它的频率变化模型。”
……
三天后,谢意站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标注的电磁频谱图。
参谋们围在四周,鸦雀无声。
“长尾蝎精英的频率变化不是随机的。”谢意指着图上几条曲折的线条,“它遵循某种数学规律——准确地说,它遵循函数曲线,是多个正弦波叠加(傅里叶级数),基波为正弦型的变型。
谢意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复杂的公式推导。
“我们可以把它看成这段近似频率变化函数。”他说,“代入时间变量,可以粗略计算出它在任何时刻的通讯频率。”
“虽然具体坐标不能达到百分百精准,但这又不是颁洛贝尔奖,这点儿误差对于军事作战来说绰绰有余。
总指挥没有听懂谢意的冷幽默。
只是呆呆地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甚至实时监听它?”
“不止。”谢意继续说,“如果能在它发送指挥信号的同时,在这个频率上混入干扰波——”
谢意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我们就可以让它的指挥信号延迟三到五秒分钟。三到五分钟,足够突击队撕开一道防线。”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一片寂静之中才有人僵硬地开口,声音很是干涩:“可这太冒险了。万一计算有误——”
“长官,我以为的性命担保。”谢意的语气不容置喙:“不会有误。”
谢意的视线紧紧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我的母亲曾教过我一句话。她说‘生物再聪明,也是生物。是生物就有习性,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找到破绽’。”
谢意顿了顿。
“现在,我确定,百分百肯定——
我找到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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