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误欢情 > 12、第012章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烛光昏黄摇晃,床边水盆里倒映出齐昀沾血的脸。


    他垂着一双漆黑的凤目,静静盯着女人那双澄澈却无焦的眼眸,缓慢开口:“你当真要帮我?”


    柳絮想也不想,重重点头:“这是夫妻间的分内之事。”


    齐昀眼中神色莫名,轻扯了扯唇角,抬手把桌边的干净布巾丢下水盆。


    “啪啦”的一声,水中倒映的面容破碎开,他解下了上半身的衣袍。


    “伤口在左肩胛下侧。”


    柳絮觉得丈夫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却辨不出哪里不对,只当他是受伤所致,并未深想。


    她摸索着从水盆里将帕子捞起,拧至微干,而后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触上他的后背。


    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目不能视,却能想象到此刻的情形。两年未见的夫君褪了上衫,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她面前。


    为何感觉肌肉轮廓要比过去明显些许?


    许是太久不曾这般亲密相处,她意识到自己琢磨了什么,面颊一热,指尖下意识往回缩。


    可转念一想,丈夫还伤着,哪里是扭捏的时候,便又镇定下来,重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摸索着寻那伤处。


    齐昀感觉到温热的指腹轻点在背上,沿着脊骨缓缓移动,又偏向左肩胛下侧。


    大约是因双目失明的缘故,身后的女子不知不觉靠得愈发近了,袖摆轻轻扫过他的脊背,潮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洒在皮肤上,像蚂蚁缓缓爬过,挠得他心头都跟着发起痒来。


    他呼吸渐渐变得浓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怎么贴得这样近,一会儿又想她的手指怎么这样软。


    “夫君,我看不见,有些摸不准位置,可还要往哪边偏移些?”


    齐昀如梦初醒,哑声答了句:“左边便是。”


    柳絮将帕子轻轻按上去,触|手便觉他浑身僵硬,只当是疼得厉害,一时心疼,“夫君,是不是很疼?”


    齐昀喉结轻滚,“不疼。”


    柳絮小心翼翼清洗着伤口,鼻尖弥漫的全是浓重血腥气。想着丈夫如今不知在做何等凶险的事,心头不由得忧惧不已,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夫君,你眼下……是不是很辛苦?”


    齐昀一愣,身后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呼吸却随着这句温柔含泪的询问,变得乱糟糟的,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柳絮沉默下来。


    “刺啦”一身,齐昀侧过脸去看,女人低垂着眼睫,撕下里衣的衣摆,帮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他正欲拉起堆在腰腹间的衣衫,腰侧便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


    齐昀吃了一惊,浑身僵硬住,随即黑了脸想要掰开她的手臂。


    然而下一瞬,一张细腻温热的面颊贴上了他的背。


    “阿阭,”柳絮流着泪,嗓音发哽,“我知道你性子闷,再难也从不肯抱怨。我虽不懂官场上那些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可我知道你有抱负、有本事,绝不会干涉阻拦你。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我真的很害怕。我们已经分开两年了,好不容易才见着……”


    后背上传来湿意,她的身体仅仅和他隔着薄薄一层里衣相贴,那柔软和热意让他无所适从。


    齐昀听着她一声声温软的关怀,低头看向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微有些出神。


    他不是她的丈夫,却与她这般紧密相贴,还占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柔担忧与关怀。


    明知道自己是利用她,却没有推开这份亲近。


    他的确称不上好人,甚至可以说恶劣。


    可转念一想,世间有多少人想要这样一份机缘?何况是她这样的盲女。不过是被他哄骗一番,等事了就能得到不菲的报酬,足以一辈子吃穿不愁。


    正出神间,腰间的手臂已松开了。


    柳絮半晌等不到回应,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失落地收回手,低声道:“是我失言了,夫君莫要生气。”


    “无妨。”齐昀面色恢复平静,抬手将衣裳穿好,低头系着衣带。


    听着他声音冷冷淡淡的,随之而来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柳絮抿了抿唇,主动往后挪开了一些。


    两人不再言语。


    屋中烛火明明灭灭,齐昀起身欲坐到椅子上去,窗户却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柳絮慌忙转向声响来处,不敢作声。


    齐昀道:“是我的人。”


    柳絮这才松了口气。


    窗户推开,齐二翻身入内,一眼便瞧见自家主子已换了一身衣裳,再往里一望,那盲女正坐在床边,脚踏上搁着一盆泛着粉色的血水。


    他又看向齐昀的肩膀,见伤口已然包扎妥帖,不由颇为诧异。


    要知道,主子一向不喜女子近身。旁的王孙公子到了及冠前后,院里早就少不了通房丫头伺候,可主子如今二十有二,身边却干干净净,莫说通房,连个近身服侍的婢女也无。为此可愁坏了长公主和公爷。


    如今竟与一个盲女这般亲近。


    齐昀见属下偷偷打量柳絮,皱了眉,将怀里账本丢了过去,低声道:“造份假的给我,把这本悄悄放进宋阭府里,引赵隆的人过去。”


    齐二回过神来,赶忙接了东西,低头称是,正要翻窗出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把盆里的水处理掉。”


    齐二立刻折回来,低着头将脚踏上的水盆端走,跃出了窗户。过了一阵,又回来将空盆搁在盆架上,行礼退去。


    屋中重归寂静。


    齐昀坐了片刻,才对柳絮道:“安寝吧。”


    柳絮这会早没了方才抱人的勇气,捏着袖摆低声说:“夫君只管歇息便好,我那会儿已躺过了,眼下还不困。”


    齐昀端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放心,我不与你同榻。”


    方才被被撩拨到心绪起伏,也不过是他年纪轻心火旺盛。


    他真不至于对这么个盲女起意,最多是利用利用,逗着玩玩。


    柳絮柳眉微蹙,小声道:“可你受了伤……”


    “不必多言。”


    柳絮剩下的话被截断,她不明白丈夫为何忽然冷淡至此,垂下眼帘,不再多言,默默收腿上榻,掩下了帐子。


    齐昀坐在椅上,侧过脸去看,只瞧见地上那双粉白缀珠的绣鞋,旁边静静搁着的竹杖,以及紧紧阖着的床帐。


    他收回视线,心情莫名变得不大好了。


    ——


    翌日,两人一同乘了马车回苏州城。


    齐昀受伤一事并未走漏半点风声。旁人只道这位爷果真不着调,查案查到一半又带着美人去看花鸟会,十足的纨绔做派。


    他将伪造好的假账本呈给知府,对方起初倒有几分惊讶,大约是没想到他真能找出东西来,翻看过后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越发觉得他就是个废柴。


    齐昀这边明面上做起了甩手掌柜,每日在府衙里喝喝茶、点个卯,下值后便去听听小曲。


    一群皂吏私底下没少编排他,可实际上他夜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连数日不曾往别院去。


    那夜在鹂镇百花巷,他事先命属下埋伏在周遭,自己独身前往巷尾,不多时便见到了一个浑身包裹严实的黑衣人。


    他与那人交谈几句,发觉此人是想利用他来对付赵隆,当下便打了暗号,令属下将人拿下。那黑衣人功夫不低,一番缠斗之下他被刺伤后肩,但终究将人擒住了。


    他从黑衣人怀中搜出另一本账册,连同那几页被撕下的纸。粗粗翻看了,基本可以断定是真货。简单审问之后,那人自认是五年前阖家下狱的皇商尤氏之子。


    尤氏三代皇商,专为皇室供奉丝织品,在江南一带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五年前因将皇室祭祀所用丝织品以次充好、欺瞒圣上,一夕之间全家查封下狱问斩,只有一个在外游学的妾室之子逃过一劫,其后不知所踪。


    尤家倒台之后,江南又冒出来不少新布商,大多是赵隆的爪牙,譬如何氏染坊。


    说来也巧,赵隆是七年前由司礼监下派至江南的,掌管的正是专为皇室织造祭祀所用“神帛”与“制帛”的神帛堂。而前任提督织造太监,也正是因那桩案子被问责降职。


    这尤氏之子想要复仇翻案,思来想去,排除了宋阭那个中了探花的聪明人,理所应当选中了齐昀这个名声不佳、出身却更高贵的纨绔,却没想到估错了人,出了差池。


    齐昀没有应尤氏之子的复仇翻案之请,而是将真账本暗中丢给了宋阭,打算坐山观虎斗。如今知府忙得焦头烂额,正处置身亡织工的抚恤与何氏东家等人犯的审理。赵隆则像一条疯狗似的盯上了宋阭,时不时下绊子。


    而他正好抽出空来暗查尤氏旧案,同时密切关注京城的动向,以及查那狐狸玉坠的消息。


    一连过了七八日,到了上巳节的前一天,齐昀才得了些空闲,想起别院里还有个人,下值后便去了。


    到院门口,便见朱红大门上插着碧青的艾草,正衬着门扇,散发着清苦香气。


    穗儿迎上来,见他看着门上的艾草,便主动笑道:“这是夫人命奴婢放的,说上巳节快到了,挂着辟邪,讨个好兆头。”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抬脚迈入庭院。


    甫一进去,他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院子与前段时日所见已大不相同,分外有生气。


    院池和廊下添了不少打理得当的花草,檐下悬着几只朱漆鸟架,架上栖着各色鸟儿,脆鸣此起彼伏。


    看了片刻,他才记起来这些正是那日在花鸟会上,命属下买了给柳絮送来的。


    穗儿很有眼色,虽一直不明白爷为何扮个乡野盲女的丈夫,但她是家生子,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该讨好时讨好。


    她在旁边说:“夫人很是爱惜这些花鸟,每日都亲自来照料。起初两天瞧不见,还需奴婢们搭把手,后来她很快就摸熟了地方、记清了法子,再不用人帮,全是自己打理的。”


    正是夕阳西下时,晚霞如绮,暖金色的光铺满庭院,花草披着一层柔光在春风里摇曳。


    齐昀望着那些被照得发亮的叶片与花瓣,心头忽然有种莫名滋味。


    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她竟这般上心。似乎不论多普通的礼,落到了她手里,都会被悉心珍重地对待。


    齐昀静默站了好一会,说了句“知道了”,才重新抬步,上阶迈进了屋子。


    柳絮正站在鹦鹉架前,伸手逗弄架上那只白羽黄冠的葵花鹦鹉。窗外晚霞的光铺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像染了一层淡淡胭脂。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拘谨地轻唤了声:“夫君。”


    自从那日从鹂镇回来,丈夫便再未踏足院门。柳絮起初还想着大约是公事忙碌,这几日却渐渐变得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那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才惹得他不愿回来。


    齐昀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椅前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喝。


    柳絮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又走了出来。


    她在此处住了月余,脑海中已将各处的路径记得分明,没费什么力气便走到了丈夫坐着的椅子前,朝他摊开了掌心。


    “我眼睛瞧不见,做得或许不如从前细致,望夫君莫要嫌弃。”


    齐昀挑眉看去,入目是一只香囊。


    竹青色的料子,针脚歪歪扭扭,上头还绣着个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纹样。


    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那捧着香囊的细白手指蜷缩了一下,透着紧张。


    抬起眼,便看到柳絮清柔的面容神情忐忑,粉唇轻抿。


    他记起来,前些日子这女人就在绣什么东西,扎得满手指都是伤,到头来就做出这么个……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虽说目不能视情有可原,也确是用了心的。


    齐昀伸手接过,没往腰间佩,只凑到鼻下嗅了嗅。


    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香料味冲入鼻腔,他眉心一蹙,“你这里头放了什么?”


    “有艾草、沉香、干百合、茯神,还有一点夜交藤,有安神的效用。”柳絮的声音有些忐忑,“夫君不喜欢么?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欢这种气味了……”


    说到最后,声音渐弱了下去。她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说不定如今已变了喜好。


    齐昀把玩着香囊,漫不经心道:“从前我喜欢?”


    柳絮点点头,“那时你读书辛苦,我便给你配了各色香囊,有提神的,有安神的,夏天还有驱蚊的。”


    “你倒是体贴。”


    这话让柳絮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腼腆一笑:“不过些小事罢了,夫妻之间本该如此,你从前也常为我做东西的。”


    齐昀听完,不知怎的,只觉得手里的香囊更不顺眼了。


    他随手往桌上一丢,心想也就宋阭那等见识短浅的才会喜欢这种粗陋物什。


    凤眼轻抬,目光扫过女人忐忑的脸,须臾后他轻嗤了声,不怀好意说:


    “我现在,不喜欢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