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才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
“我过去喜欢你这样?”
她听不出丈夫的情绪,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小心回道:“嗯,喜欢的。”
女人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株微微颤抖的花。
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又隐隐带着几分祈盼,仿佛只要他稍稍放软一点态度,便能重新燃起希望。
齐昀却觉得她这样子莫名刺眼。
此时所谓的祈盼、悲伤,都与他无关。
柳絮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齐昀忽然就想到了幼时一桩令人作呕的旧事,眼里透出浓烈的憎恶。
男欢|女爱果真是最让人恶心鄙夷的东西。
他凤目冷漠,半点不留情,“我不喜欢,日后莫再如此。”
柳絮僵在门边,不明白丈夫为何会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明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以为多亲近一些,多说一些从前的事,他总会一点点记起来的。
可显然惹得他生气了。
听着漠然远去的脚步声,柳絮缓缓垂下眼帘,泪水在眼中打起了转。
良久,她才低垂着眼帘,喃喃自语:“知道了。”
——
隔天,柳絮晨起喝了药,一面忧心忡忡想着丈夫为何会忽然生气,一面等着云英的消息。
可直到午后也不见动静。
另一边,云英所乘的客船一靠岸,她便火急火燎赶去了客栈,一进门左右张望一番,没看到柳絮,还未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歇歇等人,便被两个面容冷肃的壮汉请到了外头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
“云英?”
“正是,你们是何人?”云英警惕地看着面前两人,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其中一个壮汉面无表情道:“我等是大人派来的,多谢你一路护送夫人到苏州。喏,这是大人给你的谢礼,一百两银票,去各大钱庄都能兑。”
云英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银票上移开,并未伸手去接,冷冷道:“絮娘呢?她为何自己不来?”
絮娘生得美,又双目失明,她怕她被人拐骗去烟花之地。
壮汉对她上下一扫,不掩轻蔑,“夫人如今不便与你相见,姑娘请回吧。”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当是柳絮忘恩负义,瞧不起旧友。可云英不这么想,晓得絮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她越琢磨越觉得处处透着蹊跷,便冷着脸道:“既然不便相见,那烦请二位带我去瞧她一眼,只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我转身便走,绝不多留。”
壮汉沉吟片刻,最终领着她七拐八拐到了别院附近,从后门进去后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幽僻的小径上,远远指着荷花池边亭子里闲坐的女人,压低声音道:“瞧见了?”
云英眺目望去。
草木郁郁葱葱的小径那头,荷花池粉绿相间,清香随风阵阵。
而柳絮一身绫罗绸缎,乌发如云,正侧头与旁边的婢女说着什么,看上去气色不错。
瞧着比从前更温婉了,一看便是被人精心养着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眉眼间似乎有淡淡的愁绪。
云英犹豫了一瞬,还是想去问两句话,提步便想往那边去,却被壮汉一把扯住胳膊,低声警告:“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夫人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个什么身份?甭管夫人乐不乐意,大人那边可不乐意你们相见。姑娘是聪明人,莫要自讨没趣。”
说罢又拿出银票来。
云英停止了挣扎,抿着唇不说话。
她打小就不喜欢齐阭,总觉得那厮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肚子坏水。
可她也不愿给柳絮添麻烦,想了又想,终究是没接银票,只甩开壮汉的手,冷声道:“希望你家大人能待柳絮好一些,升官发财也莫要忘本。别忘了当初他能心无旁骛的科考是谁的功劳,也别忘了柳絮的眼睛是为谁瞎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出了后门。
壮汉暗中跟了一路,见对方确实没有偷偷折返的意思,便差人回去向齐昀禀报。
云英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心头堵得厉害。
她走过一处卖青团的小摊前,忽然想起小时候柳絮有次偷偷给她塞青团,两人躲在草垛旁吃的满口黏腻。她太饿了,吃得太急不甚噎住,剧烈咳嗽几声,那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青团便吐了一地。
她当时很害怕柳絮生气自己浪费东西,像一只等着挨打的狗,小心抬眼看对方。
可小姑娘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团,圆亮的杏眼温柔如水:“慢慢吃,别着急,这个也给你。”
明明那青团是她的晚饭,明明她自己也没吃饱,却舍得给旁人。
这辈子没什么人对云英那样好过,柳絮是唯一一个。
她站定脚步,走到摊前买了两个青团,剥开吃着。软糯的清香味在口中弥漫,却没什么心情细品,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下去。
不成,她还是放不下心。
她试探着问摊主:“敢问大叔,吴县县令宋大人,如今可否娶妻?”
摊主摇摇头,“没听说过呀。”
云英脸色一沉,又问:“那他身边可有什么女人?”
摊主琢磨了一会儿,却不肯吭声了,只拿眼觑着她,手上慢悠悠翻着板上的青团。
云英了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塞了过去。
摊主这才压低了嗓子道:“我侄儿在县衙里当杂役,说县令大人近来正忙着何家染坊的案子,夜夜宿的衙门,哪有什么美人相伴。”
云英道了谢,又拐弯抹角寻了几个人打听,结果都是一般无二,最后问了那栋宅子是何人的,得到了“齐昀”两个字。
谁人能不知齐昀大名?何况是她这种走南闯北的商贩,更是如雷贯耳。
她脸色登时难看极了。
絮娘定是被这纨绔子弟给骗了去!思来想去,虽说对方是皇亲国戚可要她眼睁睁看着絮娘落入火坑,也不可能做到。
别院里,柳絮等了一整日也没等到人,只等来穗儿一句话,“夫人,那位姑娘说还有要事在身,既然您安然无恙,她便先回温州去了。”
柳絮有些失落,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齐昀下值后,原本下意识要往别院去,脚都迈过了大门槛,又想起来昨夜闹的不太愉快。
他索性转身,打算直接去衙门后堂歇了。
走到半道,随从见左右无人,便凑过去压低嗓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报了,末了吞吞吐吐补了一句:已查清了云英的来历,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此女有分桃之癖,多年来对柳絮颇为照顾,且打小一直与宋阭不对付,怕是心思不纯。
“哦?”齐昀摇扇的手一顿,惊讶看向随从,随即眉梢一挑,玩味嗤道:“她还真是……受欢迎。”
说罢漫不经心摇了摇扇。那扇面上画的是美人醉饮图,衬得他愈发风流倜傥。
随从低着头不敢接话,只道那云英还在苏州城里逗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等这商贩?”
“是,爷。另外……穗儿说姑娘瞧着恹恹的,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在窗户边坐着出神。”
齐昀沉默下来,望着廊外某个窗角下,夜色暖灯中如烟霞般的紫薇花,缓缓摇着扇子。
半晌,他收回视线,将折扇“唰”地一合,不轻不重点在随从的肩头,语调懒洋洋的,“盯紧那商贩,若坏了小爷的事,拿你们是问。”
说罢,他将扇子往腰间一别,转了脚步,出府衙往别院去了。
——
过了几日清早,云英买通了每日清晨去别院送新鲜蔬菜的老头。
她给老头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后厨帮工,许久不见了,想去见一面,又塞了银子过去,情真意切。
老头目光奇怪地打量她一眼,出乎意料的直接同意了,让她扮成帮工的跟进去。
云英觉得确实顺利了点,可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便低眉顺眼跟着老头,成功进了角门。
帮忙搬了板车上的菜,等到老头去账房结银子的时候,她便借口去茅房,猫着腰溜出了后厨的院子。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别院里的仆从们陆续起身,开始洒扫庭院、修剪花木。
云英贴着墙根走,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遮掩,一路摸向柳絮住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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