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金属固定椅上坐着一个青年。他穿着午夜蓝与暗色交织的衣物,外搭一件半披肩式的风衣,内搭领口微敞,剪裁显得十分立体且便于肢体活动。他的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铁桌面上,十指被黑色的手套完全包裹。
这本来是一个寻常、甚至称得上十分好看的青年——如果忽略他头部两侧的耳羽,以及悬浮在脑后的半透明天环的话。
罗西端着咖啡纸杯,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死死锁定在青年头部两侧——那是两只纯白的羽翼。此刻,那些羽毛呈现出一种自然向下、向后舒展的放松状态,甚至随着审讯室排气扇引发的微弱气流在轻轻翕动。
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青年的头顶斜后方悬浮着一个光环。那并非实体物质,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投影。光环正散发着柔和且亮度极低的微光,平缓地流转与闪烁着。
青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与面前的单向玻璃,神情依旧淡淡的。他不紧不慢地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水,举手投足间,宛如一位优雅、脾气极好,却又让人难以真正靠近的贵族。
“没有恐惧,没有防御性的肢体收缩。他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罗西抿了一口咖啡,低声补充,“他在向我们传递一种他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号。”
瑞德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青年的光环和耳羽之间来回切换。他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地打破了侧写师们的沉默:“他自称星期日。”
“sunday这个词最初来源于罗马太阳神索尔之日,也就是diessolis。在历法演变中,基督教盛行之后,这个词被diesdominicus,也就是神主日所代替。”
瑞德走近玻璃,视线越过霍奇纳的肩膀,盯着那个发光的环形物,语速加快:“你们注意看那个天环。天环这种意象,在图像学上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太阳神赫利俄斯,而罗马体系中的索尔正是赫利俄斯的同位体。再结合他两耳侧生长的翅膀结构,他的整体外貌贴合了基督教文献中对于神使的具象化描述。”
摩根用力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身旁年轻的博士:“好吧,小天才。但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天上随时会飞过拿着锤子、引发雷暴的外星神明的世界里。你说的这些罗马神话和希腊神话,和复仇者联盟里那个雷神托尔有什么联系吗?”
瑞德愣了一下,大脑迅速开始检索北欧神话与罗马神话的交叉点。他的目光有些发直:“托尔属于北欧神话体系,星期四thursday就是以他命名的。而星期日属于罗马和基督教体系的演变。从神谱上来说,他们属于完全不同的体系,虽然在历史上的日耳曼民族大迁徙时期有过传说的混合与对应……但如果要说他与我们所知道的那个阿斯加德人有直接的联系……”
瑞德的语速慢了下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微动了几下,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观察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一把推开。高跟鞋快速敲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艾琳·斯特劳斯的身影一同切入了这片空间。
这位fbi区域主管快步走到单向玻璃前,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审讯室内那个青年的身上。青年的神色依旧很淡,对玻璃外的动静毫无反应,维持着那种得体且无害的距离感。
“有关部门现在完全抽不开身。”斯特劳斯快速翻动着手里的薄薄的临时收押文件“上面刚刚下达了指令。鉴于目标人物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危险性,也没有任何敌对意图,因此局长决定由bau负责与他进行初步的交涉与评估。”
“你在开玩笑吗?”摩根立刻转过身,指着玻璃后那个青年,“我们是行为分析师,专门对付连环杀手和心理变态。我们不是去和长着翅膀的外星神仙做外交谈判的。”
“他是未知的,斯特劳斯。”霍奇纳的声音沉稳,“我们尚未理解他的行为基础,传统的心理侧写对他可能完全无效。”
“这是命令,探员。不是请求。”斯特劳斯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霍奇纳和摩根的脸,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在那些穿着紧身衣的超级英雄介入之前,你们必须弄清楚他想要什么。”
摩根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刚想继续争辩这种跨部门推诿的荒谬性。
站在角落里的瑞德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针锋相对的观察室里依然足够清晰。
他隔着玻璃注视着审讯室里的青年。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他刚才救了我的命。”
“他确实救了你的命,小子,”摩根转过头,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放松,语气沉重而严肃,“但非人类带来的危险是完全未知的。我们用对付连环杀手的那一套逻辑,去评估一个长着翅膀、头顶光环的家伙,这本身就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赌博。”
“诺克斯十诫第五条。”罗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已经变温的咖啡纸杯捏出几道折痕,“不准有中国人出现在故事里。这是早期古典推理界用来抵制所有天降的、非自然力量的规矩。”
这位资深侧写师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盯着单向玻璃后的青年:“我最讨厌这些超常现象或者外星人。一旦把这些东西塞进案件里,犯罪侧写的逻辑严密性就会瞬间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瑞德没有立刻反驳。他双手依然插在开衫口袋里,低垂着视线,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几个小时前,媒体泄露了fbi参与了儿童保护组织的暗访行动。为了掩护他,艾米莉挺身而出亮明了fbi探员的身份,随后被拖进地下室。
为了留在赛勒斯身边寻找机会,瑞德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与愤怒。声称要为赛勒斯记录下最后的时刻,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这个疯子的信任。
然而随着局势的紧张,塞勒斯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他站在炸药引线旁,满眼红血丝,嘶吼着要让所有人一起殉道。瑞德试图用言语稳住局势,但却无济于事,换来的是塞勒斯猛然抬起的□□。
就在塞勒斯手指搭上扳机的那一秒,几片暗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教堂布满灰尘的讲台上。
他就是在那时出现的。那个自称星期日的青年就这么自然地步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他穿着深色的半披肩风衣,神色淡然。面对满室的火药味和指着瑞德的枪口,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肢体动作。
赛勒斯眼中的狂热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彻底涣散。那个上一秒还叫嚣着要同归于尽的男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剥开了心理防线,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沉甸甸的枪械砸在木质地板上,赛勒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陷入了某种极度深沉的恍惚之中。
直到特警队破门而入,塞勒斯在混乱中被击毙,政府全面接管山庄,这位头顶悬浮着微光的青年都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他理了理深灰质地的手套,面对十几把突击步枪的瞄准,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防卫姿态,反而配合得像个刚刚结束旅途的过客。
瑞德抬起头,目光越过罗西的肩膀,直视着玻璃对面的星期日。
“他当时展现出了一种极高强度的催眠能力。”瑞德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语速恢复了平时的频率,“但除了瞬间瓦解赛勒斯的意志之外,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其他的攻击性手段。考虑到他来到这里之后一直保持着绝对配合的态度,我认为他目前的威胁性评级不需要定得太高。”
接着,瑞德深呼一口气:“我愿意担任主谈判员。”
“绝对不行。”摩根立刻伸手按住了瑞德的肩膀,眉头紧锁地盯着年轻博士苍白的脸色,以及开衫领口处隐约可见的淤青,“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和体能根本不足以支撑一次高强度的审讯。”
霍奇纳也赞同地点了头,目光中透着担忧。
瑞德轻轻挣开了摩根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抛出自己的逻辑:“从行为学角度来看,他介入自由山庄事件的唯一物理接触点就是我。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极其初步的、基于救助行为的微弱单向联系,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让他去吧。”罗西将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纸杯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位老派的意大利裔侧写师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伸手拍了拍瑞德的后背,“我陪这小子一起进去,也让我见识一下长着翅膀的外星人。”
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铁门被推开时,轴承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房间内的气流因为开门而产生了微小的对流。星期日头部两侧的纯白羽翼随着气流微微翕动了一下。
瑞德还没有走到桌前,甚至还没来得及抽出那张冰冷的金属固定椅,坐在对面的青年已经率先开了口。
“我们又见面了,瑞德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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