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似乎被自己的唾液呛了一下。


    飞速运转的大脑中在此刻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盯着星期日那张温和且礼貌的脸,试图从其表情中寻找语义上的隐喻。


    “你的意思是……”瑞德的语速出现卡壳,“那场……你所述的危机,其源头,或者说主导者,就是你本人?”


    星期日转过身,他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平缓,仿佛在谈论昨夜的雨水:“我曾为一些虚妄的理想,犯下过错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通常不会主动提及这段过去。但既然博士问起,我也无需回避。”


    瑞德眨了眨眼。星期日的坦诚与从容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瑞德下意识地猜测,也或许所谓的危机,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大事。毕竟,眼前的人看起来如此得体且无害。


    “探员们已经走远了,博士。”星期日没有给瑞德继续思考的时间,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最好快点跟上。”


    “噢,对,案子……”瑞德强压下满腹的疑问,快步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suv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厢内只有引擎单调的嗡鸣。星期日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街景,为驾驶座上的摩根指引着方向。


    与此同时,谐乐鸽在落在了丹恒的肩头。星期日闭上眼,通过调律的能力在意识深处建立起双向的传心通路。


    【丹恒。】他在意识中开口,语调恢复了面对同伴时的自然与熟稔,【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工作,请尽快。】


    脑海中很快传回了低沉且简练的嗓音,透着一贯的理智与清冷。


    【我已经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了受害人。】丹恒停顿了半秒,【剩下的,由她自行决定。】


    星期日没有再回复,切断了调律的连接。


    suv最终停在一栋带前院的独栋建筑前——受害者雷吉纳的住所。


    众人推开车门,排列阵型靠近。


    丹恒正抱臂倚靠在木制门廊的立柱上。他先是冲着星期日微微颔首,随后看走向这边的bau探员,低声开口:“雷吉纳和那个钢琴师都在里面。”


    摩根迅速拔出配枪,与罗西交换了一个战术手势。几名探员立刻分散开来,贴近房屋大门。


    “瑞德,你留在外面策应。”摩根低声命令道。


    “明白。”瑞德握紧了枪柄,退到台阶下方。


    沉重的大门被摩根一脚踹开,探员们鱼贯而入。瑞德靠在警车旁,心里想着案件的同时,视线忍不住越过引擎盖,投向不远处的青年。星期日的这位“同伴”没有像星期日那样显眼的耳羽或光环,而是极其符合东方古典美学的俊秀面容。他抱臂倚靠在那里,透着一股强烈的防卫感与难以言喻的气场。


    瑞德站在几步之外的警车旁,目光在星期日与丹恒之间来回扫视。作为一名侧写师,他敏锐地察觉到星期日身上那得体且无害的距离感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甚至没有刻意维持那套标准的微笑,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丹恒。”星期日停在台阶前。


    “嗯。”丹恒简短地应了一声,视线扫过星期日完好的深色风衣,“你那边还好吗?”


    “一切安好。”星期日微微偏过头,直入正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记忆回溯至列车的观景车厢。那天,他正坐在常待的沙发上翻阅纸质书。星像往常一样在车厢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时而摆弄盆栽,时而假装擦拭扶手,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却一次次状似无意地瞥向客房走廊——她一直试图查探星期日究竟住在哪间包厢。


    星期日其实并不介意向她提供这个答案。但每当星试图悄悄尾随探头时,列车长帕姆就会严厉地挥舞着毛茸茸的手臂大喊:“那是乘客隐私!不许打扰帕!”


    看着星像只受挫的浣熊般在自己周围打转,星期日罕见地感到了一丝属于少年的愉悦,便恶趣味地顺水推舟,保持了沉默。


    直到那天下午,星在他的邻座拆开了一个来源不明的星际快递。


    “我没买过这种老古董啊……”星嘟囔着,手里翻弄着一卷外壳生锈的陈旧胶卷。


    异变就在那一瞬间发生。胶卷中心爆发出极强的空间扭曲力场,宛如一个微型黑洞,将星的身体强行向内拖拽。星期日立刻合上书本,毫不犹豫地探出手试图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及那股能量的瞬间,被一同拉入了这片无边的下坠感中。再次睁眼时,已来到这个星球,与星失散。


    听完星期日的问题,丹恒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微微收紧了下颌。


    “在你们消失后,银狼骇入了列车。”丹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她带来了后续的情报。那个包裹是星核猎手寄出的。里面的那盘胶卷,是阿基维利的遗物。”


    星期日淡金色的眼眸微微放大。


    “阿基维利……”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刚想继续追问时。


    “医疗队!立刻带担架过来!”摩根一边大吼一边往外撤退。


    摩根与罗西一左一右,将满身是血的雷吉娜架了出来。女人苍白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残留着一种极度空洞且诡异的平静。


    艾米莉·普兰蒂斯紧随其后走出大门。她摘下沾染了点滴血迹的战术手套,径直走向站在车旁的瑞德,眉头紧锁地叹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瑞德立刻收回了观察星期日两人的视线,将注意力切回案件。


    “那个嫌疑人……那个钢琴师。”艾米莉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他的下半身和一双手,完全被打烂了。”


    丹恒的视线越过几名探员的肩膀,落在那名被架出的女性身上。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微微敛起,眉心蹙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艾米莉敏锐地捕捉到了丹恒的目光,解释道:“别担心,她没事,那些血迹都是嫌疑人的。”


    雷吉娜靠在罗西的手臂上,急促地喘息了几次。冰冷的空气似乎让她找回了一点力气。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全副武装的bau众人。


    “你们把我抓走吧。”她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死寂的平静,“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随后,她将脸偏向一侧,视线越过警车的车顶,看向站在台阶下的丹恒:“这件案子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在我这里借住了几天而已。”


    丹恒没有立刻回应。黑色的战术靴踏在满是落叶的木质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向前迈出两步,拉近了与雷吉娜的距离。


    “你会后悔吗?”丹恒开口,语言极度简练,直击要害,透着清冷与理性的悲悯。


    雷吉娜看着他。几秒钟后,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度疲惫的虚弱笑容。


    “不会。”她淡淡地答道,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至少……我不会再被噩梦惊扰了。”


    摩根与罗西一左一右,将雷吉娜押入警车后座。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丹恒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黑色车窗。那张典雅俊秀的面孔上没有明显的表情波动,但胸腔内却翻涌起一丝沉闷的不适感。


    他见证过太多星海间的悲欢。寰宇间的人们总以为,踏上「巡猎」命途意味着快意恩仇的决断与审判。但只有真正凝视过那些背负血仇的灵魂才会明白——从来没有什么快意,造就「巡猎」的,永远只有不可挽回的失去与彻骨的痛苦。


    丹恒转过头,视线投向身旁的星期日。


    “我有些想她了。”丹恒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有提及名字,但星期日知道他说的是谁。


    星期日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看着台阶上干枯的落叶。过了许久,空气中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哼声。


    “嗯。”星期日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放得很低,“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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