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榻而眠 下次有机会,一定满足师尊。


    系统666声音有点磕巴:【情, 情侣道号?】


    萧意珩想在识海里翻个白眼,无奈这个动作太高难度。


    萧意珩:哪都有你,闭嘴吧你, 别侮辱我们纯洁的师徒情。


    系统666:【……】


    告诉宿主, 他的徒弟想欺师灭祖, 还是把他压住的那种欺, 会不会影响任务进度?


    答案是当然会的。


    那它还是不说了吧。


    *


    挽霜峰有一处山涧清泉。


    喝完粥后, 慕峤收拾萧意珩的衣物,穿过竹林, 去了池泉边浣衣。


    而萧意珩则去了拂雨峰, 归还借来的乾元伞。


    青岐居前, 轻叩门扉。


    来应门的,照旧是上次的稚嫩小道童。


    小童微微讶异,昨夜登门孤山月真人不在, 还以为出山去了。


    人来了正好, 小道童便将昨夜檀明灭交予他的话转达。


    ——乾元伞之事是晏衍叶从中作梗,檀明灭已对他施以惩戒。此事因他峰而起,为表歉意, 束灵伞不必归还, 并愿将真正的乾元伞,赠给萧意珩。


    总归拿人东西,萧意珩想当面道谢。


    谁知那小童将乾元伞递给他后,稚声稚气地慢吞吞道:“道尊说,不必客气,拂雨峰有过在先。”


    萧意珩:“无碍,渡劫之事没出岔子。”


    小道童拍拍脑袋,恍然忆起什么:“对了, 还有。”


    萧意珩倾身,洗耳恭听。


    小童眼珠子亮晶晶:“道尊说了,他不想看见你这个,混账东西。”


    后面四字,他说得奶声奶气的。


    萧意珩:……


    传话就传话,倒也不必如此实诚,一字不漏的。


    行叭,不见就不见。


    我还不想见他呢。


    萧意珩回到孤山月,庭院走廊与若木树之间,多了一根晾衣绳。


    轻风吹拂下,湿漉衣袖翩然招展,风里也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慕峤曲着一膝,靠坐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缥碧色的玉佩,正端详着出神。


    “师尊。”


    听到动静,慕峤回神望过来,想起身行礼。


    萧意珩按了按手,示意不必。


    萧意珩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


    明知慕峤脸上写着有心事,他也没多问,只叮嘱道:


    “扶摇大会十年一次,今年在鹿蜀宫,你近几日修炼时注意点。”


    慕峤拱手,一副乖巧受教模样:“明白的,师尊,这几日我一定更加用功。”


    “诶,不是,”见误会了,萧意珩连忙解释,“我是叫你千万别太用功了。”


    “扶摇大会在五日后,化神期以下才可参加,你已经元婴期巅峰,若是近几日修炼过猛,不小心突破至化神期,岂不是要与扶摇大会失之交臂。”


    这大概就是徒弟太过出色的烦恼吧。


    萧意珩心道。


    “化神期以下才可参加吗,”慕峤听后,恍然大悟,“竟是如此,既然师尊很希望我参加,那我这几日便……怠懒些。”


    萧意珩微微颔首,脚步一折,打算回房小憩,却被慕峤喊住。


    慕峤:“师尊,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萧意珩顿住脚步,在慕峤对面的栏杆旁坐下。


    “什么忙?”


    慕峤正色道:“我想找一个人。”


    无需多言,萧意珩立时猜到了要找何人。


    “你的生父?”


    那个留下风流烂账的渣爹。


    慕峤颔首:“对。”


    两人相处渐渐亲近,但萧意珩从没听过慕峤说起过他的私事。


    没想到,慕峤现在却愿意主动向他提起。


    萧意珩不由正色了几分。


    “可曾留下名讳,道号之类?”


    慕峤垂眸,摇了摇头。


    声音无波无澜。


    “门派、名字都是假的,仙门查无此人。”


    他拎起手中的灵佩。


    “这是他留给我娘亲的。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萧意珩轻轻蹙起眉,接过灵佩细看。


    素白色,环状镂空,玉质粗糙。


    不是任何一个门派的图腾。


    仙市上触目可及的普通灵佩,完全无法追溯来源。


    “恐怕凭此物,暂时我也无法找出此人。”


    他递回灵佩给慕峤,如实道。


    慕峤眉眼也不黯然:“没事,我不急。”


    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


    *


    时间快得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扶摇大会前两天。


    今年的扶摇大会,在鹿蜀宫举行。


    萧意珩与慕峤一路御剑,疾若驰骛。行了一日左右,傍晚时分抵达鹿蜀宫附近的仙市,两人收剑步行,寻了一间客栈下榻。


    处处人满为患,客栈仅剩一间房。晚了便连这间也没了。


    两人不得不住同一间房。


    扶摇大会将持续一月左右,采用晋级赛制。比赛前一天,慕峤离开客栈,去了鹿蜀宫抽签,定下明日的参赛号码与擂台。


    萧意珩闲着无事,不愿闷在客栈里,便在仙市里乱逛。


    街道上人头攒动,都是各门派赶来参加扶摇大会的弟子。


    十年一度的盛事,奖励倒是其次。仙门万众瞩目的扶摇榜,没有哪个化神期以下的修士,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除了萧意珩。


    萧意珩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到处乱晃,经过书画摊子,竟然看到了慕峤的画像。


    画工巧摄其神,一卷还不便宜,卖到了十灵石一副。


    够买一瓶地阶灵丹了。


    价格高得离谱,冤大头还不少。书画摊子围了一圈年轻的男修,女修,抢着要买。


    萧意珩顿下脚步看了会热闹,嚼了个糖葫芦,感叹一句吾家小峤初长成,便转身离去。


    换做以前,他定会担心慕峤外貌张扬,被有心之人惦记暗算。


    但现在慕峤半步化神,能伤到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萧意珩回客栈时,隐约察觉有人跟在身后。但回首望去,处处人山人海,并无可疑的人。


    他也就没放在心上,有点困倦,上楼回房倒头就睡。


    傍晚时分,慕峤回客栈时,带着萧意珩爱吃的酥黄独,糖蒸酥酪,荷花酥等甜食,还有解腻的紫苏饮、乌梅汤。


    萧意珩睡醒,就心情愉悦地饱餐了一顿。


    慕峤已辟谷,但为了陪着师尊,也尝了不少。


    夜色渐渐深沉,人声喧闹的仙市缓缓安静下来,周遭一片悄然静寂。


    萧意珩坐在桌边,捧着羽鉴,心不在焉地刷着。


    他不时用眼角瞟瞟一旁的慕峤,以及室内仅有的一张床榻。


    心底有点躁动。


    反观慕峤。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卷仙门妖兽志,轻轻地翻动,眸底趣味盎然地注视着书页,松弛而放松。


    困倦逐渐浓厚,萧意珩眼皮愈来愈重。


    他实在撑不住了,无声地打了一个哈欠。


    慕峤见状,抬眼轻声道:“师尊,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萧意珩淡定无波地颔首。


    心里在嗷嗷叫,你师尊就快困死了,你倒是快说你打地铺呀。


    然鹅,却见慕峤起身,走向床榻,掐诀施了一个清洁术,将客栈的被褥变得更加纤尘不染。


    置好枕头,铺开被子。


    他坐在床榻边,转头对萧意珩道:“师尊,可以歇息了。”


    萧意珩心里有点打鼓。


    慕峤这是要跟他一起睡一张榻的意思吗?


    萧意珩五岁起,就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了。他不习惯跟人一起睡。


    可他也没办法厚着老脸主动提出,要慕峤不许睡床,这不成了欺负徒弟。


    又要事急从权吗?


    萧意珩挪着步子到床榻边。


    他动作缓慢地脱去鞋袜,外袍都还留着,状若不经意地问:“你喜欢睡外面,还是里面?”


    耳畔陡然传来一阵轻轻的促狭笑声。


    慕峤眸底凝笑:“原来,师尊真的很想跟我同榻而眠。”


    萧意珩脸莫名一烫,说话有点磕绊:“不,我不是。”


    慕峤略带抱歉:“但我今晚要打坐呢。”


    话落,他从床榻上起身。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摇曳的烛火熄灭了。


    “师尊,好好歇息,下次有机会,一定满足师尊。”


    一片黢黑里,声音带着笑意,裹着夜风,飘往窗外屋顶。


    萧意珩张口结舌:“不是,我,我……”


    无往不利的嘴炮小达人,难得吃瘪不已。


    他只得气鼓鼓地盖好小被子。


    而屋顶上。


    盘膝而坐的慕峤,灵敏的神识,感应到师尊的霍霍磨牙声。


    嘴角的笑容更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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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水到渠成 “你能憋回去吗?”


    漆黑剑影划过空中, 宛若墨晕渐次洇染,浓厚至浅淡。


    疾快只剩残影。


    剑落,招式收定。


    慕峤衣袂翩然地站在擂台中央, 气息不乱, 冷眉冷眼, 满身肃杀。


    三招之内, 诛邪剑没有出鞘, 对手却倒地不起,躺在擂台的边缘痛楚呻/吟。


    擂台下围观的众人目瞪口呆, 眼底一片惊艳。


    “好强的剑意!此人是何门派的弟子?”


    “无需多言, 扶摇榜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美人榜的榜首, 过了这次扶摇大会,只怕也要换了。”


    ……


    在众人注视下,慕峤纵身跃下擂台, 缓步走到萧意珩身侧。


    好似寒冰骤然融化, 春水温润潺潺。他眸光化为柔和,嘴角微翘:“师尊。”


    声音温和悦耳。


    这一浅笑,鹿蜀宫擂台四周的花团锦簇都黯然失色。


    四周陡然响起数道倒抽气。


    今日比试已结束, 师徒二人默契离去。人群往两侧让去, 中间自动分开一条路。


    应序然藏在人群里。


    他注视的眼眸眯了眯,心底嫉妒得发狂,眸光仿佛淬毒的利剑,怨毒而阴狠。


    “可是应序然应道友?”


    应序然的视线霍然被一遮。


    一个相貌平平的修士,面无表情地站到他面前。


    应序然不耐道:“何事?”


    那人自称是鹿蜀宫弟子,师门剑招有不懂之处,想请教应序然。


    应序然听了,不屑道:“外门弟子不愧是外门弟子, 竟连这都不懂。”


    那人笑容僵硬,后面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希望应师兄不吝赐教。


    应序然这才倨傲地随他去了宗门僻静处,指导剑招。


    谁知,方到人迹罕至处。


    应序然眼前一黑,登时被一个大麻袋套住了头。麻袋外还捆了缚仙索,无法挣脱。


    “呸,蠢货一个,你狂什么狂?”


    “辱我师门,狗东西!”


    “打一顿,算便宜你了!”


    ……


    泄恨的拳打脚踢,伴随咒骂,暴风骤雨似的落到应序然身上。


    四周围了至少四个修士。


    修士不比凡人,拳脚快,落点准,力道狠,揍人格外疼。


    这群金霄派的修士,听闻应序然在仙市当众辱骂他们师门,胸中怒火憋闷,隐忍多时,如今千载难逢之机,自是全都狠狠揍个痛快。


    应序然初初怒火冲天,还会顶嘴回骂,后来被揍得呜呼哀哉,只能窝囊地求饶……


    殴打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应序然拖着一副残躯地从角落里爬出时,人早散去了。


    从始至终,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又为何遭这般罪。


    被揍成这副熊样,别说找宗主主持公道,他根本不敢声张。


    若被人知晓,只怕又要颜面尽失。


    他只能躲着人群,偷偷地找地方疗伤。


    这头却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几天下来,慕峤如出一辙地技惊四座,环在他擂台周围的人愈来愈多。


    初赛人数繁多,擂台星罗棋布。但慕峤擂台四周的人群最为众多。


    甚至乎,他一出现在鹿蜀宫,便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成为热议的榜首人选之一。


    而萧意珩看着识海里进度条一直在动,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不明所以的慕峤,望见擂台下师尊脸上的俊逸笑颜,挥动的长剑,更为有力、强劲。


    时间转瞬即逝,一月之期很快便到了。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慕峤一路劈波斩浪,顺风顺水地抵达十强,甚至摘下扶摇榜首。


    金光烨烨的硕大卷轴,在澄澈天空展开,遮天蔽日的。


    众人仰首望去,除了少数嫉妒眼红的,无不目露歆羡敬佩。


    慕峤的名字,被郑重其事地烙在榜首。


    自此,慕峤其人,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扶摇榜第一的奖品,也甚为丰厚。


    别有洞天的山河图、困邪诛凶的太极阵、上古凶兽脊骨炼制的灵阙剑、追源溯本之用的菡萏镜,数瓶各式各样的珍贵丹药等等。


    扶摇大会由仙门九大宗的高修坐镇。蓬山剑宗是桓尧出席。


    高台之上。


    看见本门弟子如此争气,桓尧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将蓬山剑宗贡献的奖品山河图,笑眯眯地递给慕峤。


    转头跟站在一旁的鹿蜀宫宫主连江寒炫耀:“本届扶摇榜首,慕峤,我们蓬山剑宗的,你知道的吧。”


    必须强调“我们蓬山剑宗的”!


    连江寒拢着袖子,眉眼间不耐烦,斜乜一眼。


    “我可太知道了,你都说了不下八百遍。”


    以前蓬山剑宗弟子取得佳绩,他总拿萧意珩与姬玉的婚约说事,杀杀桓尧的气焰,如今却有点无处下口。


    说着话,连江寒将袖中的一个盒子扔给慕峤。


    敷衍道:“喏,前途无量。”


    要转身离去时,连江寒福至心灵,陡然想起还有一事。


    他挑眉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慕峤是萧意珩之徒吧。”


    听到此话,桓尧心叫不妙。


    果然,连江寒一脸踩到别人痛脚的得意之色。


    “纵然这徒弟再如何出色,都掩盖不了师父金丹停滞两百年的事实。”


    话落,桓尧笑容凝固,这话不知如何去接。


    不过,他还来不及窘迫,却见瓦蓝天色倏忽转为阴沉,闪电刺目劈下,雷声滚滚而来。


    朝台下芸芸修士望去。


    众人缓缓退后,从一名修士周围四散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中间之人盘膝端坐,俊眼修眉,双目微阖,墨发及腰,气质极为俊朗,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黄晕。


    此人不是萧意珩,又是谁?


    萧意珩也不知怎么回事。


    在台下看着颁奖,他满心高兴,忽然灵窍一动,四肢灵脉流转飞快,他不得不打坐凝神平息。


    后知后觉的,他竟然要突破了……


    就,很突然。


    慕峤见状二话不说,从高台上第一个衣袂翩然地飞了下去,利落地布置坚固的结界,为师尊护法。


    桓尧收敛的笑容,重又扬了起来,甚至更为神采飞扬。


    “真是多谢连宗主,连宗主的嘴真是开过光,说什么便来什么。”


    怼完连寒江,桓尧也不看他狗嘴里还会吐什么出来,忙不迭地纵身跃下高台,为萧意珩护法。


    连江寒一噎,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


    他一口气闷在胸腔里,不上不下的,堵得慌,难受得紧。


    广场上。


    众修士纷纷退后,避让出更大空地,供以桓尧打坐。


    劫云密布,桓尧一点也不慌,甚至意态闲适。


    帮金丹期渡劫到元婴,有他这个化神期与半步化神的慕峤,简直小菜一碟。


    慕峤默默凝神,掐诀的手一顿,转身对桓尧拱手道:“师伯,多有麻烦,还请恕罪。”


    桓尧笑容和煦:“小事不必言谢,这是我身为师兄,应当做的。”


    他心底却默默吐槽。


    明明他与萧意珩作为同门师兄弟,关系当比与慕峤更为亲厚才是,如何轮得到慕峤这个徒弟来替萧意珩道谢?


    谁知,慕峤道:“师伯,我说的不是这个。”


    桓尧诧异:“?”


    慕峤脸上有几分真切苦恼:“我是想说,我也要突破了。”


    桓尧:……


    他这是头次在即将突破的修士脸上看到毫不做作的烦恼之色。


    你这小子真的不是变相炫耀吗!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桓尧面如菜色:“你能憋回去吗?”


    慕峤更加苦恼:“大概……不能。”


    师徒俩同时突破。


    一个从金丹到元婴,一个从元婴到化神。雷劫那还了得,必然是别开生面,要创下仙门之最!


    怂怂的桓尧,霎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命休矣!


    “双人渡劫简直千载难逢,若是陨落就太过可惜,殷某愿略尽绵薄之力!”


    “偏偏九大宗高修齐聚时渡劫,恐是天道惜才相助,天意不可违逆。”


    “言之有理,桓宗主不介意宋某也来凑个热闹吧!”


    ……


    桓尧没发愁多久,高台之上的其他宗门高修不约而同地落到广场上,全都愿意为萧意珩与慕峤护法渡劫。


    就连连江寒都不例外。


    冷眼旁观小辈渡劫,倒衬得他不够大气了。


    桓尧眼底泛起水光,感激拱手谢过各位。


    话刚说完,雷劫便开始了。


    此次不同于上次慕峤渡劫,劫雷仅仅虚晃一枪。


    这次渡劫还有萧意珩在。


    实打实的天地变色,风雨哭嚎,天雷无情劈斩,仿佛要搅碎撕裂一切。


    围观的弟子一退再退,甚至有人不幸被殃及受伤,不得不回避,躲去更安全的地方。


    到最后,广场上没剩多少人。


    提升心境的机会难能可贵,但还是命重要呀。


    若不是有诸多仙门大能护法,只怕要出岔子。


    细细数来,劈在慕峤头顶的雷劫,竟然整整三十六道。


    然而,等他历劫完,睁开眼睛时,一旁萧意珩头顶的天雷,仍在不断砸下。


    四周围成圈的前辈,凛然庄严,脸色都称不上轻松。


    顾不得打坐巩固修为,慕峤连忙加入护法的行列。


    雷劫不断无情斩下,紫电噼啪。


    过了许久,终于捱到结束。


    雷鸣渐远,阳光透过阴云,照射下来。


    “化神期!他竟然从金丹直接突破到了化神期!”


    有人惊呼出声,目光不可置信地盯着还在入定的萧意珩。


    “难怪整整九十九道天雷!”


    护法的宗门大能见多识广,说话稳重,但也掩不住惊讶之色。


    “这在仙门倒是闻所未闻。”


    众人啧啧称奇,都道以前是小看了萧意珩。


    他不是不长进。


    只是被感情迷了心窍,如今迷途知返,心境提升,像是两百年攒的力,便一朝爆发了。


    桓尧笑得眉眼俱弯,也不说其他,一个劲儿地向各宗门大能道谢。


    连不顺眼的连江寒,都顺眼了几分。


    萧意珩从入定醒来后,神思清明。


    也笑吟吟地拉着慕峤,与帮助渡劫各位大能道谢。


    扶摇大会至此,圆满落下帷幕。


    当天晚上,羽鉴被两件事刷爆了。


    一件是蓬山剑宗的慕峤毫无悬念、以碾压优势地成为扶摇榜首,并渡劫化神期-


    太素九针:不到百岁的化神期,天赋党看了都要落泪-


    无名符修:岂止是不到百岁,他连二十岁都不到,想想我二十岁在做什么呢,好像还在引气入体呢-


    寒山老朽:想嫉妒却嫉妒不起来,俯瞰众生的强者,只能用来仰望。


    ……


    还有一件事,便是被骂了一百多年草包的萧意珩,竟然一举突破,直接跳过元婴,突破成了化神期。


    骂过他的人,脸都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不到元婴不改名:我承认了,萧意珩不是废物,我才是啊啊啊啊!-


    瑶台月下逢:消息是真的吗?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应序然你爹在此:前面的道友,你没去扶摇大会吗?九十九道天雷,岂能有假!-


    无名符修:还有,九大宗的化神期高修一起压阵渡劫,这阵仗排场,就问全仙门还有谁!-


    青萝拂行衣:当初不留口德、骂人废物的那伙人呢,出来走两步?-


    弦断有谁听:羡慕两个字,已经说厌了。明天就收拾行李去蓬山,问萧意珩还收不收徒-


    旧山松竹老:道友,且慢,听我一句劝,不想被某慕姓道君打杀收拾,你就绝了这念头。


    有修士注意到这句话-


    挑灯看剑:什么意思?


    说话的人,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但羽鉴消息今晚实在太过火爆,他的话很快就被淹没在言语浪潮里。


    这头,萧意珩并不知羽鉴里的热闹。


    孤山月的庭院里。


    他与慕峤两人正在捣鼓今日新收到的菡萏镜。


    菡萏镜,可追本溯源。


    石桌上,慕峤将娘亲遗留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于镜面。


    凝灵的手指顿了顿。


    萧意珩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他拍了拍慕峤的肩膀:“别怕,不管这人是谁,我都会帮你。”


    慕峤转向萧意珩,紧绷的眉眼放松了一点。


    只要师尊在身边,他不惧一切。


    他轻轻颔首,转头凝神驱动菡萏镜。


    诀成。


    冰冷的黄铜镜面,转瞬间散发出柔和黄光,连毫无暗淡的玉佩,也被映照得剔透无比。


    渐渐镜面光芒暗淡了下去。


    然后……


    没有然后……


    萧意珩纳闷,就这?


    难道被镜面上的玉佩挡住了?


    他手指伸向镜面,刚触到灵佩。


    说时迟,那时快——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他脚底一轻,就被卷进去了一个光流乱闪的通道里。


    五彩斑斓的光芒,从他身侧穿梭而过。


    难道又是秘境?


    萧意珩心底猜测。


    等穿梭到通道尽头。


    萧意珩脚底一空,扑通一声,落进了一条湍急河流里。


    萧意珩不慌。


    化神期大佬,怎会被小小河水困住?


    他掐诀想跃出水面。


    然后,他悲催地发现,灵力修为尽失了。


    不妙的感觉,瞬间占据心头。


    他边吃力往岸边游去,边问识海里的系统。


    萧意珩:老六,老六,呼叫老六。


    系统666蔫了吧唧的语气:【在呢,宿主。】


    幸好小助手还在。


    萧意珩问:这是哪儿?


    系统666如丧考妣:【恭喜宿主,你这是到了三百年前的修真界,哈 ,哈。】


    笑得比哭还难听。


    它这个月的kpi是彻底没指望了。


    萧意珩眉心狠狠一跳:什么!?——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不好意思,久违了。前几个月,生了一场病,一直没更新。事实上,现在病也没好。这本没写好,但是不想自己专栏难看,所以就没解v,后面将缓慢更新。感谢一直等待我的小天使,笔芯笔芯!


    第33章 少年姬玉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第三十三章


    好你个菡萏镜!


    真有你的!


    鬼知道, 用灵佩覆盖镜面,凝灵驱动,便能穿梭时间。


    这隐藏的功能, 鹿蜀宫给慕峤菡萏镜时并没细说。


    那如何回到三百年后去!


    萧意珩向系统问清楚原委, 骂骂咧咧地爬上岸, 整个人都在滴水。


    也不知道慕峤如何了。


    问系统, 可身处不同空间, 系统亦是不清楚。


    萧意珩站在岸边,心头茫然, 不知何去何从。


    秋水寒凉, 月光落在身上, 好似结了一层霜。


    萧意珩冻得齿间打颤,决定先找个地方烤干湿漉漉的衣衫。


    灵力修为尽失,他连乾坤袋都打不开, 遑论御剑。


    夜路漆黑, 野虫鸣叫。他只好借着月色步行赶路。


    好在他走了没多远,便在山脚下碰见一户人家。房屋简陋,茅茨土阶,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女儿居住于此。


    夫妇很热心, 生火给萧意珩烤衣衫,还愿意借住一晚。


    真是遇到好人了。


    烘干衣裳,萧意珩躺在床榻上心里感慨。


    他娇生惯养,干稻草垫的床,睡得极不习惯。但今日累极,疲惫是最好的催眠剂。


    不久他便酣然入梦。


    睡到半夜,识海里的系统666警铃大作,焦急地呼唤他。


    【宿主, 快醒醒,快醒醒,有迷烟!】


    萧意珩被吵醒,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视线里——


    房门被打开。


    中年妇人手持油灯,布裙拂槛踏进,烛火映亮她紧绷冷漠的脸。身后跟着中年男人,臂挽艳红的衣裙。


    两人急步走近。


    萧意珩撑起身晃了晃头,张嘴问意欲何为,被中年男人一把按回床榻。


    这迷药的药效属实强劲。


    他四肢乏力,竟然被两个凡人暗算了。


    意识迷蒙中,他微弱挣扎。


    中年男人冷脸,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他喉咙陡然一阵火烧。


    “你给我吃了什么?”


    话落,他心神一震。


    他吐出的字,竟变得微弱又沙哑。


    中年男人没答话。


    萧意珩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不能自控地被中年男人动作粗莽地套上丝滑精致、绣着金线的喜庆婚服。


    “小云今年才及笄,她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送上门来……”


    中年妇人颤着声,嘴里低声絮絮叨叨,抖着手匆忙为萧意珩梳髻绾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意珩嗓音沙哑质问。


    可迷药劲太大,说完话,他便昏了过去。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喜堂之上,司礼高声唱喝,声音又尖又细。


    最后一声落下。萧意珩再次苏醒过来。


    他膝跪在蒲团上,映入眼帘的是遮住视野的红盖头。


    双臂被人紧紧搀住。


    他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拼死挣扎。


    笑话,他穿到三百多年前,不是来给人当老婆的。


    “这丫头想逃,快按住!”


    萧意珩狂挣:“松手,我不是,新娘!”


    他气势汹汹喊出,声音却嘶哑粗涩,细弱蚊蝇。


    一股力道陡然掐住他的后颈,用力往下压。


    他被逼着弓腰,伏低叩拜。


    红盖头低垂。


    对面的情形,露出了大半。


    “咚——”


    新郎被人提着胳膊,脖子无力支撑,头委顿下垂,下巴磕在地面上。


    脸庞仰着,像在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从下往上地窥视红盖头下的人。


    萧意珩定睛一看。


    对面的人脸色青白,上翻的眼珠布满血丝,一瞬不瞬瞪向他,眼白浑浊阴翳像落了一层灰。


    诡异的面孔,没有一丝……活气。


    卧槽!


    卧了个大槽!


    对面跟他拜堂的,踏马的是一具男尸!


    萧意珩悚然剧震,浑身的血,疯狂地往头顶涌去,灭顶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冥婚,萧意珩在小说里不是没见过。每每看到,都喊着惊险又刺激,作者再多来亿点点。


    但身处其中,这感觉却一点都不美妙了。


    有人高声喝:“礼成!”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新娘!我只是半夜借宿在那户人家!”


    萧意珩呕哑嘲哳的声音,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挽住他双臂的喜娘,手指箍得更紧了。


    这踏马是什么人间疾苦!


    萧意珩心底有苦难言,却没想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还在后头。


    喜娘抓过萧意珩的手,往他手心割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落进盛着清水的碗里,洇开散去。


    然后,碗又被端到尸体前,如法炮制,割手放血。


    两股血液,在碗里缓缓相互交融。


    萧意珩看得心惊肉跳,下巴忽然被手大力一把卡住。


    旁边的喜娘,端着那碗鬼玩意儿,竟然想往他嘴里灌!


    这踏马是尸体的血水啊!


    萧意珩头皮炸了。


    他死死紧抿双唇,头左摇右晃,碗里的血水,被撞得四处泼散,所剩无几。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上,误了吉时,谁也担待不起!”


    不知谁喊了一声。


    萧意珩身后豁然又添了两个家丁,都身强体壮的,摁住他的双臂。


    萧意珩再动惮不得。


    眼瞅着那碗鬼东西,要触碰到他的嘴唇。


    千钧一发之际。


    “砰——”的一声,血碗骤然无端应声而碎。


    血水漏了喜娘一袖,也溅湿萧意珩身上的鲜红嫁衣。


    与此同时,布满红绸跟白绸的喜堂里,四周冒出滚滚白色浓雾,一切都渐渐朦胧不清。


    到底都是些凡人,没见过任何术法,四周众人立时骚乱起来。


    “啊啊啊啊,有鬼!”


    “快跑,闹鬼啦!”


    ……


    连挟制萧意珩的那几个人,也顾不得其他,全大呼小叫地仓皇奔逃而去。


    整个喜堂一片乱糟糟。


    萧意珩并不慌,一把扯去红盖头。


    修为尽失,不妨碍他辨认,这不过是一个低阶法术。


    施法之人,修为不超过筑基。


    他身体绵软,以手撑地起身。手倏然压住什么东西。


    平底凸起一块,冰凉冷硬,略微硌手。


    白雾浓稠看不清,他探手仔细摸了摸。


    是皮肉的触感,还有坚硬的指节,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


    妈呀!


    是那具男尸的手!


    意识到这,萧意珩手触电般的收回,浑身战栗,三魂七魄差点被吓得出窍!


    “大、大哥,多有冒犯。”


    萧意珩心如擂鼓,抖着手撑地起身,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话刚落,他胳膊倏然一紧,被一只手用力攥住。


    萧意珩身体一僵。


    大哥这是不让他走的意思吗?!


    他顿时魂不附体,差点要撅过去。


    “别怕,我带你走。”


    一片茫茫不见中,耳畔倏然传来一道清澈年少的声音,温热的呼吸,扑上他的颈侧。


    原来是活人。


    还是个来救他的活人。


    萧意珩长舒一口气,快要飞走的魂魄,又落回了身体内。


    *


    月洒清辉,从林间缝隙漏下。


    山道上,身姿挺拔的少年满身素白,搂住身前嫁衣鲜妍的女子,手持缰绳,片刻不歇地疾驰。


    一个时辰后。


    荒郊野外的山洞内。


    篝火噼啪,火焰明亮,照亮少年的脸庞,清俊隽秀,带着未褪的稚气。


    他用枯枝拨动柴火,专心架高火堆的模样,眸光却不时朝一旁的萧意珩瞟去。


    萧意珩靠坐在洞壁旁,双目微阖。鲜红的嫁衣还没脱去,在火光映照下,衬得他肤白如瓷,眉黛唇红。


    与少年双人同骑一路狂奔,凤冠早被萧意珩扔了,只剩乌发素绾,耳后发丝在胸前直直如墨泼下。


    往日俊朗的五官,此刻被嫁衣柔化了轮廓,像一株开在石壁旁沉睡的深色海棠。


    姝丽姣好,明媚动人。


    少年偷瞄着,偷瞄着,直直撞上萧意珩睁开的眼眸。


    他飞快地把头转回去。


    耳根却一阵发烫。


    萧意珩小憩一番,药效过去了。身体恢复了不少气力,意识也清明许多。


    望见少年,他有一瞬的懵逼。


    迟钝的脑子转了转,才记起少年是何人。


    两人同乘狂奔时,少年简明扼要说了身份。


    少年是仙门修士。


    他奉师门四处历练,碰见有富商为死去的儿子结阴亲,以为可增长见识,便暗中围观。


    当喜堂上望见新娘挣扎,并非自愿,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骏马一路疾驰,萧意珩睡了一路,还没道谢。


    萧意珩拱手:“多谢道……长出手相助。”


    差点就口误喊成道友。


    他声音还没恢复,细弱低微的,有种沙哑的雌雄莫辨。


    少年听了,笑容腼腆,低头道:“姑娘不必客气。”


    “除邪卫正,是我辈职责之所在。”


    姑娘?


    萧意珩愣了一瞬。


    多好一根正苗红的小修士,可惜眼神不咋地。


    不过,萧意珩嗓子不舒服,他没兴趣来一段长篇大论的解释。


    他静静地思索。


    四周又陷入岑寂,只余枯枝燃烧的噼啪声。


    倒是小修士打破了寂静。


    他轻轻拨动火堆,盯着火焰,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萧意珩:?


    他不假思索:“萧意……”


    说到一半,他住了口。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刚上过一个大当。


    正好这时,篝火噼啪一声响。


    少年没听清,愣道:“嗯?”


    萧意珩顺嘴诌个名字:“我叫云翊,你也可以叫我小翊。”


    少年眼珠乌黑,低声喃喃:“小翊,小翊……”


    萧意珩注视他。


    少年回过神来,垂眸望向火堆,羞赧道:“姑娘的名字,真是好听。”


    萧意珩:?


    空气再次静默。


    萧意珩揪过石壁旁的一株草,漫不经心地撕扯叶子。


    这是他思考的惯有动作。


    少年捱了半晌,见萧意珩没有主动问的意思。


    他笑着自顾道:“我叫姬玉,拜师于长瀛洲鹿蜀宫。”


    萧意珩瞬时瞳孔一震,扯叶子的手僵住。


    什么?!


    姬玉?——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节


    第34章 因果循环 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萧意珩来此短短数个时辰, 自认经历足够惊心动魄,却不想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


    萧意珩不敢置信。


    细细端详少年五官,无所遗漏地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试图将眼前这个古道热肠、赤诚粲然的少年, 与他认识的那个装逼如风、倨傲自负的姬玉联系起来。


    审视许久, 萧意珩心头掀起的巨浪逐渐镇定, 心底暗叹一声。


    啧, 真是造孽。


    多好一苗子, 可惜长歪了。


    基本排除认错人的可能性。眼前的少年,与三百多年后的姬玉, 眉眼间的相似有迹可循。


    许是萧意珩的目光太过直白, 毫不避讳。


    少年姬玉以为脸庞或是衣裳有脏污, 窘迫垂眸察看一圈衣着,又摸了摸泛起红晕的脸。


    他局促轻声问:“小翊姑娘,有何不妥?”


    眼眸里一片纯澈。


    萧意珩摇头, 心底涌现一丝恶趣。


    男扮女装的事, 他暂时不打算说出来了。


    萧意珩低眉逡巡,身上有无傍身的值钱之物,又在广袖里摸索片刻。


    万幸。


    他在广袖里找到了乾坤袋, 还有以前腰间悬挂的一块灵佩。


    那对中年夫妇有点良心, 但不多。


    除了衣裳,他的东西都没少。


    乾坤袋打不开。


    萧意珩从袖中摸出灵佩,递向火堆旁的姬玉,以此答谢。


    姬玉摆手道言重,并不愿收。


    萧意珩费了一番唇舌,姬玉才红着脸松口。


    玉佩妥帖收进袖里,姬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道这曾是小翊姑娘的随身佩戴之物……


    火堆旁的两人心思各异。


    这头, 萧意珩见姬玉收了,唇角微弯起——


    他处事恩怨分明,今夜他确实承了姬玉的恩。


    天阶灵佩,少年姬玉不识货不打紧,偿清人情便好。


    回到死对头少年时,不趁机狠狠地折磨他,践踏他,这说不过去吧。


    如今偿清人情,他便不再有顾虑了。


    篝火燃了一夜,两人靠着石壁凑合睡去。


    萧意珩睡醒时,姬玉从山洞外走进来。他起了个大早,从附近镇子的成衣铺,带回一套衣裙。


    姬玉挠了挠头,微微赧颜:“估摸尺寸买的,可能不太合身。”


    长这么大,第一次为姑娘买衣裳。


    在成衣铺,他甚至跟老板大吵一架。原因是报尺寸时,老板笑话这姑娘身板过于高大,像个男人一样。


    从不与人争辩的贵公子,据理力争,气得青筋暴起……


    话归眼前,萧意珩略意外,接过衣衫,笑着道了句感谢。


    打开包裹,是一套绯红似霞的衣裙。


    他唇角笑容微妙地僵硬了一下。


    姬玉走到山洞外把风。


    萧意珩在洞内脱去嫁衣,换上。上衣下裳的交领襦裙,竟然意外地合身。


    所以,姬玉这厮到底眼神好,还是差?


    萧意珩穿着绯色襦裙出来时,姬玉眼眸亮了一下,但终究不好唐突地盯着姑娘看,眼神又飞快收回。


    而系统666神出鬼没,笑得打滚:【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哈哈哈。】


    萧意珩:……小废物点心,还有脸笑我。


    心虚的系统666秒怂,只好憋笑。


    姬玉还牵回了另一匹马。


    迎着晨光,两人骑在马上,并肩而行,一同出发。


    目的地是鹿蜀宫。


    因为听说小翊姑娘家中并无其他亲人,眼下逃婚无处可去,想前往鹿蜀宫拜师,踏进仙门。


    当时听完,姬玉扬起唇角,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喜悦满溢出来。


    然后自告奋勇地为小翊姑娘领路。


    萧意珩昨夜思索许久,有了打算。


    此时,蓬山剑宗刚成立,还是成员没几个的野鸡门派,指望不上。


    仙道第一宗乃是鹿蜀宫。


    他因菡萏镜穿梭时空。


    若是寻到鹿蜀宫,找到三百年前的菡萏镜,或许便能回去了?


    他不敢确定,但除此外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坐在马上,不快不慢地在山道赶路。


    沿途,姬玉事无巨细地给萧意珩介绍鹿蜀宫的各峰,他的师兄弟,还分享修炼遇到的奇闻轶事。


    俨然一副将萧意珩当成新入门师妹的模样。


    萧意珩听得津津有味,也没忘记“折磨”、“践踏”死对头。


    骑了没多远,他就娇气地喊骑累要下马休息,歇息够了,又喊渴了,委婉表达一下自己想喝山泉水的愿望,姬玉立马去为他寻清泉。


    盛来山泉水,他又言饥肠辘辘.


    早有准备的姬玉闻言,胸有成竹地掏出干粮,谁知萧意珩又说不喜干粮的味道。


    于是乎,娇贵从没干过重活的姬玉,挽起裤脚衣袖下河摸鱼,攀爬树枝摘野果,还差点扭伤一条腿。


    出身显贵,姬玉以前分明视此为粗俗不堪。


    萧意珩满心都是捉弄人后的快意,盼着惹恼姬玉,给他多添一点堵。


    最好能怒火中烧。


    可事情没能令他如愿。


    姬玉始终乐意之至地为他忙前忙后,鱼肉烤得外焦里嫩,绿叶裹着的野果清甜可口。


    有次还往他怀里塞了一只可爱的山猫。


    “它一直跟着我不走,我想姑娘都会喜欢小动物。”姬玉鼻尖沾着污迹,眼眸却很亮,解释道。


    萧意珩摸了一把山猫,皮毛顺滑,手感极好,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笑着道谢,同时决定看在小山猫的面子上,暂时放下对姬玉的成见。


    毕竟与他不对盘的是三百年后的姬玉,不是眼前的少年。


    然而,他不再折腾姬玉,姬玉却开始折腾他自己。


    一路上嘘寒问暖,不时问需要停歇否,水会取清凉甘甜的山泉,不待问便去采摘香甜的野果。


    甚至萧意珩多望了一眼开在嶙峋山崖的紫色小花,他都二话不说,亲手攀摘。


    如此这般,萧意珩倒心里过意不去了。


    山猫撸了几个时辰,将它放归山林,两人继续赶路。行了数天,终于抵达一处热闹城镇,不必再露宿野外。


    寻到客栈下榻。


    萧意珩伪装一天,夹着嗓子说话,躞蹀而行,浑身紧绷得难受。


    热气蒸腾氤氲,他□□地靠在浴桶边缘,筋骨舒展,每个毛孔都充满惬意。


    他眼眸微阖享受。


    房间里一片岑寂,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淡化了的喧闹声。


    通体舒畅,萧意珩几乎堕进昏睡梦境,一阵砭骨寒意,悄然攀援露在水面外的脖颈。


    仿佛泛着凉意的骀荡目光在窥视,细细地描摹过他的寸寸肌肤。


    萧意珩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陡然睁开眼眸,顿时与一张面色青白、眼眸空洞的脸正对上。


    见萧意珩醒了,浴桶外站着的人霍然咧开嘴,像在做笑了的表情。


    僵硬又瘆人。


    再看他衣袍鲜红,身份不言而喻。


    萧意珩瞪着眼打量间,那东西竟趁机飘近了一点。


    “啊——”


    萧意珩再克制不住心底惧意,悚然惊叫出声。


    他的嗓子还没好全。


    叫出的声音又细又低,但隔壁的姬玉竟然还是听见了。


    “小翊,怎么了!”


    房间门怦地一声被撞开,姬玉提剑冲了进来。


    房间内顿时阴风大作,烛火被吹熄。


    窗叶疯狂拍打。


    鬼新郎恼了,眼睛暴突,青白面皮浮现黑色纹路,枯黑长指伸长,尖啸着朝姬玉扑去。


    姬玉初次历练,修为不过炼气七层,哪里见过这阵仗。


    他吓得腿软,还好家底深厚,随身携带不少保命法器。


    慌里慌张地飞快从腰间扯下镇邪铃,他毫无章法地使劲摇了摇。


    也不确定是这么用。


    还好,清脆铃声响,震慑妖邪,那恶鬼嘶吼一声,遁逃而去。


    “小翊,你没事吧?”


    姬玉转头奔到萧意珩面前,急切问道。


    萧意珩还在水里泡着,露出一截洁白细长的脖颈,惊魂甫定。


    他摇了摇头。


    两人四目对视,空气再次静默。


    姬玉忽地意识到什么,倏然转身背对。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耳根爬上薄红。


    萧意珩:……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他大度道:“没关系。”大家都是男人嘛。


    姬玉从小受严格礼法熏陶,谨遵男女大防。如今不小心撞见不着寸缕的姑娘,纵然有水遮挡,但也不能一句道歉了事。


    “小翊,你放心,我,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他脸颊发烫,话也变得烫嘴,说得不利索。


    萧意珩:?


    “你要怎么负责?”


    他心底怪异,纯粹疑惑发问。


    这话落在姬玉耳畔,俨然成了诘责。


    姬玉脸红更甚,说话语无伦次:“回山我就,我就禀明师尊,为你……不是,为我们主持婚礼。”


    话完,他便逃也似的冲出去房间,还不忘顺手关上房门。


    萧意珩满头黑人问号。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想说点什么,可姬玉实在跑得太快。


    片刻后。


    萧意珩穿好衣物,拾掇好准备出去觅食,敲隔壁房门。


    无人回应。


    饿得难受,他不委屈自己枯等,径直独自上街寻吃食去。


    *


    “带着你的破剑快滚,没钱你吃什么包子!”


    卖包子的小摊贩,语气凶狠地驱逐流连在摊位前,想用剑换包子的年轻人。


    “这可是寒铁锻造而成的碧霄剑,有眼无珠!”


    被赶的年轻人,本就对剑心有不舍,遭拒后嘴里怒怼不识货的小贩。


    心底却松一口气。


    他拖着饥饿难忍,前胸贴后背的身躯离去。走了数丈远,却被一名衣裙绯红的女子拦住。


    女子长相明媚姝丽,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向他。


    “不要你的剑。”


    年轻人,也就是温景禹,没有伸手接。他警惕道:“要我替你做什么?”


    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萧意珩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包子,思索须臾,抬首眉弯眼笑道:“……替我照顾一个人吧。”


    温景禹疑惑更深:“什么人?”


    何况以他现在的境遇,能照顾谁呢?


    萧意珩笑意浅浅:“若你日后遇到一个叫萧意珩的弟子,请千万记得善待他。”


    说完话,将包子往温景禹手里塞包子,霍然转身而去。


    温景禹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有点愣神。


    捏起热气腾腾的包子,露出了下方被埋住的乾坤袋。


    “诶?喂!”


    他抬头想喊住女子。


    可街道上哪还有那女子的影子。


    ……


    萧意珩捏着装酥黄独的纸包,往客栈走。没想到,穿到三百年前,竟遇见大师兄温景禹。


    碧霄剑,那是大师兄的佩剑,不会认错。


    此时,蓬山剑宗落魄,名不见经传,资源非常有限。在外历练的弟子,时常餐风露宿。


    乾坤袋里是萧意珩搜刮到的所有罕见法宝,珍贵丹药,几千万灵石甚至人间的银两。


    这些东西,别说对温景禹,便是对整个式微的蓬山剑宗,都大有裨益。


    一下赠了出去,萧意珩却不心疼。


    理由很简单。


    没有温景禹,原主早就被赶出蓬山,也不可能成为宗门长老。


    萧意珩坐在客栈房间,咬着酥黄独,心里暗叹,因果循环,果然玄妙。


    想得出神间,紧闭的窗户陡然被破开。


    萧意珩心底一惊。


    却见两缕冰蓝色的光,轻袅地钻了进来,交缠着围绕他在空中飞舞。


    速度愈来愈快,只见残影。


    *


    久久敲门无人应,姬玉担心出事。


    他提着食盒,微提高声音道了句“进来了”,一脚踹门破开。


    房间内并无人。


    桌子躺着只剩一半的酥黄独。一条白绢落在地上。冷风从洞开的窗户,呼呼地不停灌进来。


    姬玉拾起手帕,慌张地在房间里寻人。店小二明明说人已回房间了。


    他甚至不顾形象地单膝跪地,弯下腰去看床底。


    这时,一缕冰蓝色灵流,从他脑后猛地钻了进去。


    他浑身一颤。


    识海里这几日的记忆,顿时像投入石子的湖面,皱起圈圈縠纹,模糊不清,影影绰绰……


    *


    【宿主,我们回去了,回到最开始的时间线啦!】


    识海里,系统更新数据后,兴奋地吱哇乱叫。


    萧意珩阖着眼眸,皱了皱眉,羽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抬首四望。


    素白灵纱千丝万缕,从上方垂落而下,委顿在地,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手撑地支起,只见身下压着的青石板描绘有繁复的阵法。


    系统666忽然又提示:


    【检测到数据更新存在bug,修复中……】


    萧意珩:?


    不管那么多,他站起身,拂开层层灵纱,试探地朝外走去。


    阵法外。


    孤山月外的清幽竹林,风声飒飒。


    “师尊。”


    熟悉的声音传来,褪去少年青涩,添了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沉稳。


    一身月白的青年,宽袖如云,长身玉立在阵法外,像裁下的一截月光,清寒又皎洁。


    萧意珩循声望去,对上慕峤的漆黑眼眸,沉沉如墨。


    第35章 鹤归华表 “师尊想去哪里?”


    萧意珩没应声, 打量对面的徒弟,心底诧异。


    慕峤的相貌,肉眼可见的与上次分别时不同。


    ——昳丽五官长开, 光洁的眉心, 还多了一道银色剑痕, 纤巧如勾。


    这……


    短短两三日不见, 变化太过惊人。


    他在打量慕峤的同时, 慕峤也在沉默地凝视他。


    气氛陷入吊诡的阒然。


    萧意珩清晰地感知到内府灵力充盈,眠眠不断往周身灵脉涌流而去。他的修为法力在缓慢恢复。


    他的确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眼前人确实是慕峤。


    修为更加深不可测的慕峤。


    ——修为几何已然看不出, 只知在他之上了。


    “没想到士别三日, 徒儿又给我带来了惊喜。”萧意珩笑嘻嘻地走上前。


    慕峤唇角微弯:“我也不曾想,师尊竟给我准备了惊喜。”


    萧意珩歪头,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慕峤认真道:“师尊瞧着与往时格外不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意珩垂首看自己。


    淦!


    二话不说, 他直接原地起飞,离孤山月不足百米的距离,愣是冲出生死速度。


    姬玉送他的死亡芭比粉襦裙!


    他还穿在身上!


    琼室的门, 咣当一声被撞出一个人形的大洞。


    萧意珩直直穿进去。


    他边换衣衫边安慰自己。


    还好没被宗门其他人看到, 不然可以直接去另一个星球生活。


    转念想……慕峤全看到了。


    啊啊,依然很社死!


    穿好天青色纹竹道袍,外披薄纱鹤氅,萧意珩指尖燃起一簇火,将扔在地上的粉色襦裙,直接来个毁尸灭迹。


    做了做心理建设,萧意珩再推门而出。


    慕峤站在若木树下,神情冷静, 闻声看过来时,目光恍惚一瞬。


    像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事。


    转瞬又视线清朗。


    萧意珩没注意到。


    抢在徒弟前开口,他嘴里叭叭个不停,以掩饰局促、窘迫。


    “你可知,这辣鸡菡萏镜成事不足,竟然把我传到三百年前去了。”


    “法力修为尽失,可害惨了我——”


    说下去,是丢人的事。


    他一顿,转而道:“你知道我这趟谁了吗?”


    “我遇到了掌门师兄温景禹。”


    “还有一个人,你绝对猜不到,我竟然碰见姬玉这厮,逢云道君少时竟然……”


    打住,再说下去,又是丢人的事。


    他轻咳一声,避重就轻,“这傻小子还真挺好骗。”


    慕峤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不好奇,不追问。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听得极为认真,不愿错过萧意珩说的每一个字,不愿错过他每一个生动的表情。


    但在外人看来,师尊下落不明三天,他的神情太过轻描淡写。


    萧意珩纳闷,不禁心底吐槽,果真塑料师徒情,我失踪三天这小子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


    沉默许久的慕峤,豁然出声。


    萧意珩尴尬,内心os竟无意说出口。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嗯?一点都不担心?”


    “心寒,为师好心寒,”萧意珩不大介意,但嬉皮笑脸,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动作浮夸得引人发笑。


    慕峤冷峻眉眼却没有一丝笑意。


    “……不,不是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


    “是一百年五个月零三天六个时辰。”


    萧意珩闻言愣住。


    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他嘴唇动了动 :“……记性真好。”


    他这一趟,离去不过三日光景,时间竟过去一百多年。


    若非慕峤做法,恐怕他还困在过去的时空里。


    穿过茫茫时光寻人并带回,这般复杂艰深的阵法,想必慕峤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bug修复成功,加载数据完成。】


    【剑修培养计划重启,目标人物重新锁定,任务进度条读取中……】


    【读取完成:100%】


    萧意珩还未回神,识海里的系统666犹嫌不够,蓦然叮叮当当地弹出了好几条重磅消息。


    系统666播报的声音欢快又雀跃:【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是否现在领取任务奖励?】


    萧意珩方才只是诧异,现在是完全懵了,就像被从天而降的特大奖砸中了一般。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能拥有大笔金钱,可以在三千世界里,选择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这一切……太突然了。


    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但往后人生怎么过,他还没计划好。他得好好想一想。


    任务奖励先暂时不领取。


    慕峤见萧意珩陷入许久怔忪:“师尊,怎么了?”


    萧意珩被惊醒,望见慕峤关切的脸,看到即使自己不推进任务,也汲汲忙忙爬进度条的大功臣。


    过载的欣喜充斥着大脑,他忍不住蹦起来,兴奋、激动地抱住慕峤。


    “徒儿,你真的太棒了,太厉害了 !我,我终于……”


    慕峤骤然被抱住,错愕得四肢不知怎么放,被雀跃的萧意珩晃得身形不稳。


    对系统一无所知,他以为师尊夸他记性好。


    “……师尊过誉了。”


    话刚落。


    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倏然从若木树后冲出,宛若疾风似的卷了过来,直直卷上萧意珩的大腿。


    “娘亲,你终于回来啦!”


    萧意珩不明状况,但大为震撼。


    又要无痛当妈?


    他扒拉开雪白的腿部挂件。


    露出一张乌眸清亮,玉雪圆润的小脸。


    是个约莫大腿高的小童,白发绾成小髻,连身上的小衣袍,也一片霜白。


    慕峤低眸轻斥:“休要胡言乱语。”


    语气却不痛不痒的。


    眉间银色剑痕,亮得灼目,无声的悦色。


    心底约莫有个猜想,萧意珩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慕峤却没直接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师尊认为,我的儿子,是该叫你娘亲?”


    萧意珩语塞,闹了个大红脸,连声否认。


    他转而问起孩子的身世。


    小孩儿乖巧仰头,看他们说话。


    慕峤:“他是狌狌。”


    嗯?


    萧意珩不解。


    慕峤衣袖轻拂,淡蓝又细碎的光点飘落。


    小男孩头顶立时钻出两只耳朵,毛绒绒的。


    再看他满头雪白,剪裁得体的小衣袍也白得纤尘不染。


    萧意珩登时恍然。


    原来是那只灵宠,他很久以前赠给慕峤的。以灵石为食,是烧钱的祖宗,跟慕峤结契后,却对修行无助,早被他忘到脑后去了。


    没想到,一百年后,它竟化形了。


    慕峤淡淡道:“他还没有名字,等着师尊回来,为他取名。”


    萧意珩:?


    难道这百年来,一直喊的“喂”吗?


    他探手,摸了摸狌狌的耳朵,软乎乎的,手感甚好。


    “不如就叫眠眠吧。”


    慕峤掐了个诀,狌狌额头浮现金光闪闪的咒印与符文,转瞬光芒又暗淡殆尽。


    “以后你就叫眠眠。”


    眠眠不像化形前高冷,活泼地欢呼:“好耶,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声音脆脆的。


    萧意珩忍不住探手,又摸了一把软乎乎的毛耳朵。


    任务完成,无闲事挂心头,一阵困意骤然上涌。


    萧意珩打了个哈欠。


    “不行,我要去补个觉。”


    穿回之前,他经历整日奔波,明月高悬,在客栈欲将安寝。


    现下却是早间时分,他的生物钟在提醒他“倒时差”。


    慕峤掐诀施了个术法。


    门扉掉落的“残肢”,转瞬一一飘回原位,罅隙刹那消弭。


    人形大洞轻而易举地填补上了。


    萧意珩咋舌。


    慕峤亮的这一手,俨然是高修风范。


    但没有什么比睡觉重要。


    萧意珩叮嘱:“没事别喊我。”他要睡个够。


    慕峤颔首:“嗯。”


    萧意珩径直推开修好的门,在身后关上,哈欠连连地走向床榻。


    嘴里嘟囔着:“……这小子倒是乖巧听话,尊师重道。”


    脱去道袍、大氅,挂于木施。


    “修道长生,担风袖月……继续待着这里,好像也不错。”


    ——“师尊想去哪里?”


    极为贴近的背后,霍然传来声音,萧意珩浑身一震,三魂吓走了两魂。


    他惊慌失措地转身,结果左脚绊右脚,踉跄着要摔倒。


    身后之人,一手扶住他的手臂,一手揽住他的腰肢。


    于是,他趔趄着侧身跌进了青年的怀里。


    萧意珩抬眸惊奇问:“你不是在门外吗?”


    他完全没察觉人进来了。


    慕峤紧盯着他的眼睛,“师尊想去哪里?”


    萧意珩呼吸一窒。


    明明徒弟语气神情温和,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莫名的压迫感。


    “没有呀,”萧意珩梗着脑袋摇了摇头,“不去哪里。”


    慕峤如今身量比他还高。


    ——仙士修为到了筑基,便可选择驻颜。慕峤筑基时年纪尚小,萧意珩没让他驻颜,怕个子长不高。


    他大抵是萧意珩离开几年后,再选择驻颜的。


    被高挑劲瘦的徒弟,揽在怀里,竟让萧意珩有了几分小鸟依人的错觉。


    他撇开这荒诞不经的想法。


    稳住身形,想离开怀抱,自己站直。


    可手臂、腰间的手,却不松开半丝力道。


    萧意珩抬眸仰视慕峤,无声询问。


    慕峤依然是温润神情,像复读机一样不厌其烦地问:“师尊想去哪里?”


    四目相视,眸光交汇。


    空气陷入一片岑寂。


    但似乎有什么炙热滚烫的东西,在暗处翻滚焦灼着。


    兴许是心虚,抑或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危险气息。


    怼天怼地的萧意珩,突然怂了。


    他撒了个拙劣的谎。


    “……我想去揽春峰看看桓尧师兄,毕竟离开这么久。”


    话落,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慕峤唇畔含笑:“那我陪师尊一起去。”


    “行啊。”


    萧意珩离开慕峤的怀抱,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总觉得师徒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氛围。


    慕峤越过他,弯腰铺开锦被,抚平被子褶皱。


    抬手一指,墙边翘头案摆置的博山炉,吐出缭绕青烟。


    是安神的香。


    “那师尊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慕峤似看出萧意珩的不自在,整理好床铺后,转身推门离开。


    萧意珩睡意消了不少,一手枕头,望着帐顶出神。


    渐渐,芜杂思绪,终没敌过如潮倦意。


    他的眼皮缓缓阖上,呼吸变得绵长。


    慕峤坐在床畔,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掖了掖被角。


    百年来,萧意珩生不见人,魂灯不灭,他千方百计、掘地三尺地寻人。


    合欢宗近乎被灭门,宗内囚禁的炉鼎,全被释放出牢笼,金霄派的每寸土地都查探过,连鹿蜀宫掌门连江寒的私产,都一一被抖露干净。


    不止仙门长瀛洲被翻了个底朝天,妖凡混居的羲和洲,也遍布他找寻的踪迹,而魔域九冥泽,被他打得只剩残部……


    穷尽心思,不择手段,树敌无数。


    他浩瀚强大神识所到之处,又岂止四百年前的仙门?


    甚至,他不惜逆天而行,折损修为,利用禁术,窥探到未来一百年后的仙门。


    然而,百年后的仙门,


    没有师尊的踪迹……


    慕峤嘴唇微抿紧。


    第36章 仙门禁断 “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是谁教你这么喊的?”


    萧意珩从碟子里夹起一块色泽金黄、浓香酥脆的酥黄独, 放到石桌对面的瓷盘里。


    眠眠腮帮子鼓囊囊地嚼动,双眼清亮无邪,一望自己盘子里添的吃食, 对萧意珩这个“便宜娘亲”好感度倍增。


    至于他为何将慕峤视作父亲——


    虽为大妖, 但拥数百年修为, 不足以化形。若无慕峤倾注灵力, 并施展催化之术, 他至少仍需三百年,方可褪去妖身。


    换而言之, 慕峤于他有再造之恩。结契的存在, 更是令他情不自禁与之亲近, 心生孺慕。


    “没有谁教我呀,”他清澈眼珠一转,嗓音含混, “难道你不是我的娘亲吗?”


    萧意珩笑了:“你看我哪里像你的娘亲?”


    眠眠舔了舔指尖的碎渣, 又拈起一块糕点,有理有据道:


    “今日你回来,你看爹爹多高兴啊。”


    萧意珩吃惊:“哈?他有高兴吗?半点没看出来。”


    慕峤情绪稳定得很, 仿佛他只是下山一趟归来。


    眠眠吃得声音闷闷的, 见机会来了,忙不迭道:


    “自我能化人形后,第一次见爹爹这么高兴。”


    萧意珩:……


    小屁孩是不是对“高兴”这俩字有什么误解?


    慕峤就差满脸写着“满不在乎”这几个大字了。


    眠眠妖龄几百岁,但大妖寿命漫长,动辄千年起步。心智折合成人类,他不过是个,与他形象相符的总角小童。


    见萧意珩颇为不以为然,他小小年纪, 胸中竟燃起一股忿忿。


    一搁酥黄独,不顾手心油污,拽起萧意珩的手,急道。


    “你跟我来!”


    萧意珩有点好奇,便由着这小孩。


    慕峤现下不在孤山月。


    眠眠拽着他,一路小跑,进到慕峤的房间。


    稀松平常的竹制条案,配着楠木扶手椅,简朴架子床悬挂素色皂帐。屋内陈设简洁到近乎简陋,但明净,整洁。


    并无新奇之处。


    萧意珩低头,笑问小孩儿:“他这房间跟以前无甚区别,有什么好看的?”


    小孩撒开手,蹬蹬地跑到书架旁,不知触碰了何处,打开房间某个隐藏空间。一只不大不小的红漆木箱,于床榻边凭空而现。


    眠眠神神秘秘道:“你打开看看。”


    萧意珩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乱翻别人东西,这不太好吧。”


    眠眠嘶一声,抚摸微疼的额头。“爹爹的东西,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敢开,我来。”


    木箱并未上锁,亦无禁制。小孩儿翻起锁扣,吱呀一声,便掀开了箱盖。


    藏得这般掩人耳目,宝箱里却并非奇珍异宝,也非世所罕见的法器神兵,而是盛满箱的木雕。


    这些木雕大小不一,皆是照着人形雕刻而成的。


    有的衣袍翩然,长剑惊鸿,宛若人间谪仙;有的举着羽鉴,捧腹大笑,不过一尘世爽朗少年;有的手握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是吃得眉弯眼笑、一脸满足的馋嘴吃货……


    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足可见雕刻之人的细致用心。


    “舞剑姿势倒是高度还原了我的帅气……但这个怎回事,我吃相哪会这般差?”


    萧意珩端详左右手里,两只画风迥异的木雕,如此点评。


    眠眠眨巴双眸:“这都是爹爹亲手一刀一刀刻的。”


    “太过想念你时,爹爹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屋顶,默默地刻木头,一待就是数个时辰。”


    没错,木箱里的木雕姿态万千,皆是照着萧意珩的模样雕琢的。


    萧意珩一愣。


    “就我一个model,不觉枯燥乏味么。”


    他抚了抚下巴,眯眼忖度。


    瞧这一大箱子,难道,慕峤对他怀着雏鸟情结?


    “什么马豆?”眠眠听不懂,小声嘀咕,“只听过扁豆,豌豆,豇豆。”


    他蹙起小眉毛,面上隐有烦闷。他只知眼前萧意珩的反应,在他期望之外。


    眠眠:“这个时候,你不是该说点感人肺腑的话吗?”


    “我该说什么?”萧意珩甚觉好笑,放下木雕,将东西尽快放回原位,顺便教育小孩,“以后不可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这是不礼貌的。”


    末了,托腮笑吟吟地补充一句。


    “发现你爹有重要秘密除外。”


    眠眠仍不甘,脑袋瓜子一转,似想起什么。肉乎乎的小手,又攥住萧意珩的衣袖,将人往外拖。


    “还有,还有。”


    左右并无要事,萧意珩权当陪小孩玩耍嬉闹了,且由着眠眠去。


    穿过琪花瑶草遍生的庭院,眠眠并不往竹林夹道,脚步一折,拽着萧意珩朝孤山月一侧,古藤蟠缠、冷落偏僻的悬崖削壁去。


    不消眠眠开口,萧意珩远远就望见,悬崖崎岖处,有物事散发五色异光。


    近前一看,八卦盘插着五方旗,片刻不歇地轮转,中间九转玄石镇符,绝品灵石消融,维持阵法运行。俨然是一个驻景的阵法。


    萧意珩一怔。


    他方才意识到,如今的孤山月与百年前他离开时,毫无差异。


    所有房间陈设未动,庭院里的灵花萱草,蓊郁的若木树,好似停止了生长。倾颓的破院门仍是老样子,连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铃,与先前别无二致。


    一百年很短,不过三界一瞬。一百年也很长。


    多长呢?


    蟪蛄嘶鸣声响过一百个春秋,扶桑花一千二百多回,从盛放走向凋零,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已轮回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次……


    漫长岁月,合该在孤山月留下刀削斧砍般的痕迹,令其面目全非。


    然而,驻景之阵,兢兢业业地运转百年,它与萧意珩记忆中并无不同。


    此阵消耗大量灵石自不必说,更需设阵之人,持之以恒地耗费精力,维持阵法运行。


    见萧意珩一时怔住,眠眠趁热打铁:“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设下此阵吗?”


    萧意珩立在崖边,衣带当风,眉峰微动:“因为眷恋旧物?”


    眠眠摇摇头,睁着明亮眼眸:


    “爹爹说,师尊回来时,若见到孤山月面目全非,不免伤怀。”


    萧意珩淡笑:“我倒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绪,会很不习惯确是真的。”


    眠眠一拍脑袋,又想起什么,迫不及待道:“还有,爹爹还说,保持孤山月原样,就好像师尊一直还在,从未离开过……这样,这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说到后面,他嗓音愈来愈低。


    最后一句话,眠眠自己加的。但依他的理解,慕峤的话,便是传达此意,不过说得更为隐晦罢了。


    萧意珩略微怔然。


    他不曾料到,慕峤对他怀着如此深刻的眷念。


    见他不说话,眠眠有点着急了,清脆的嗓音略高了高:“你还说你不是我的娘亲,若你不是我的娘亲,为何爹爹要这般?”


    “人类的称谓关系图,你是不是还未学全,”萧意珩挑眉,捏了捏这小鬼头肉嘟嘟的脸颊,“我是他的师尊,他敬重我——”


    说到此处,萧意珩眉宇间流露出些许自恋,“像我这般光风霁月,帅到掉渣,又惊才绝艳的仙君,他发自内心地崇拜我,视我为偶像,丝毫不奇怪啦。”


    眠眠直觉哪里不对,小脸皱成一团地大声反驳:“不对!不对!”


    见小鬼炸毛,萧意珩颇觉有趣。


    “有何不对?”


    眠眠振振有词:“话本里,分明不是这么写的!”


    化形后,为深度探悉人类的饮食起居,风化流俗等等,他识了字。然而,正经书没看多少,倒是背着慕峤,偷看不少话本。


    至于话本从何而来,萧意珩书房就藏着不少原主的精装藏品话本。平常,慕峤不许他踏进那几间房半步,他都是绕到屋子后头,偷偷翻窗户摸进去的。


    话本里道尽仙门风月。


    冷面剑尊为爱化成绕指柔,道君无情道说破便破,不问长生只恋红尘,诸种婉转悱恻,柔肠百转,相思如狂……


    眠眠依着话本,瞧着他爹爹的“症状”,越瞧越像。


    爹爹于他深恩,他自不能坐视不理。可如今看来,爹爹满腔痴情,都不过对着瞎子抛媚眼。


    “爹爹明明对你,就像话本里说的那般……那什么,情深不渝,什么如饥似渴……”


    眠眠目光闪烁,说得磕磕绊绊的。


    从话本里搬出的词语,他对此也一知半解。


    萧意珩却不这般想。


    原文里,慕峤可是作者盖章过的钢铁直男,宁死不弯的直男。


    说慕峤对他怀有思慕之情,他是绝对不信的。


    这都什么教坏小孩的鬼话本。


    萧意珩有心劝告小孩儿少看为妙,又猛然察觉这话有一股,他小时极为厌恶的“爹味”,便按住不提。


    他只好言相劝:“此类话,你对我说就罢了,万不可对你爹爹再说,平白惹他生气——”


    眠眠抢白:“那你想多了,爹爹才不会生我的气。”


    萧意珩抚了抚下巴,轻叹一口气:“免得连累我,以为我教的。”


    眠眠:……


    他不想再与萧意珩说话。气鼓鼓的,鼻翼翕动,望萧意珩的眼神,像在瞪一个薄幸郎。


    *


    挽霜峰,竹林夹道外。


    “慕峤,我师弟既已归来,你挡在此处,阻我与他见面,这不合适吧。”


    桓尧直呼其名,执剑而立,神情肃然。


    自慕峤枉顾宗规,擅闯大小禁地,数位长老便谏言,严惩此等目中一切之人。


    奈何慕峤非但不领罚,更依仗高修,堂而皇之侵入仙门九大宗,翻山搅海如入无人之境,一再败坏宗门名声。


    萧意珩失踪,桓尧亦是焦心如焚,屡次布坛设法寻他踪迹,却一次次徒劳无获,渐渐放弃,接受了师弟已陨落身亡的事实。


    怜慕峤寻师心切,桓尧起初力排众议,按下宗门兴师问罪的声音。


    慕峤却毫不收敛。


    约莫六十年前,桓尧扛不住压力,最终在一片讨伐声中,将他从弟子名册除名了。


    如今,慕峤虽为萧意珩的徒弟,但并非蓬山剑宗的弟子。


    “师伯,我师尊正在休养,不想见人。”


    慕峤微垂眸,淡淡道。


    “别喊我师伯,”桓尧皱眉,望一眼慕峤身后的结界,“你阻我与师弟见面,究竟意欲何为?”


    现今,整座挽霜峰被数层结界笼罩,赫然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慕峤不作答,冷淡逐客。


    “师伯,请回。”


    桓尧不免浮想那些甚嚣尘上的仙门禁断之说。


    “旁人都道,你不择手段找寻师弟,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皆因你悖逆人伦,离经叛道,对自己师尊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本只当无稽之谈。”


    事已至此,却不得不信了。


    慕峤不承认,不反驳。


    桓尧是急性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告罄,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慕峤任他斥责唾骂,犹如置身事外,挺立的一杆修竹般,波澜不惊。


    桓尧更是火大,愈想愈不对劲,一个极为惊骇的念头冲上天灵盖。


    “你,你……你这个不肖徒,”他颤手指向慕峤,“难道,难道想将师弟囚作禁脔!”


    慕峤修眉微蹙,被“禁脔”两字冲击到。


    他眉宇冷冽了几分。


    “还请师伯慎言,勿要坏了师尊的清誉。”


    好小子,竟倒打一耙!


    桓尧不再顾忌。飞剑出鞘,浮于身后,瞬时化作数柄寒刃,煊赫破空刺去。


    岂知当头一股罡风劲扫,裹挟难以言喻的威压,寒刃被搅作一团,丁零当啷地被刮远。


    桓尧偏头,迫得直退数步。


    待得风止住,他侧首再望,哪还有慕峤的身影。


    “若伤了你,师尊定不饶我,师伯请回吧。”


    空气中留下这么一句。


    桓尧瞬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怫然拔出剑,挥舞道:“还不定谁伤了谁,你给我回来!我今日定要与你比划比划!”


    四周静谧,再无回音。


    *


    萧意珩:“桓尧师兄闭关了?”


    慕峤颔首,将剥好的一把瓜子仁,倒进他掌心。


    萧意珩愕然,他本欲去找桓尧饮茶吹水,带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大师兄闭关两百年还未出关,二师兄又进去了。”


    接过瓜子仁,他仰头倒进嘴里。


    “也好,反正我懒得出门。”


    萧意珩原本就宅,现今任务完成,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消失,他浑身都懒洋洋的,恨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


    不知他从哪翻出个摇椅,每日躺在庭院树荫下,支使慕峤给他剥瓜子,砸核桃,好不惬意。


    “爹爹,我也想吃你剥的瓜子。”


    眠眠手执毛笔,在石桌上练字,鼻尖不时飘过瓜子仁的香气。


    不想劳动力被瓜分走的萧意珩:“字练完了吗,练完再吃。”


    眠眠旧仇未消,新恨又起。


    他气急,大声嚷嚷:“娘亲!娘亲!娘亲!”


    知道萧意珩不喜欢这个称呼,故意在他雷点蹦迪。


    萧意珩挠挠耳朵,不痛不痒地对慕峤道:“好多蚊子在嗡嗡叫,你听见没?”


    臭小孩,跟他来这套。


    慕峤轻笑,不置可否,又将一把瓜子仁搁到萧意珩掌心。


    眠眠搁下毛笔,右手一翻,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头细尾粗的喇叭状长筒。


    这法器跟喇叭差不多,说话声细弱蚊蝇,通过长筒,也能变得振聋发聩。


    “萧意珩是我的娘亲,我的娘亲是萧意珩!萧意珩是我的娘亲……”


    如洪钟般的声音,好似响彻寰宇。


    “娘亲亲亲……”


    还带有回音。


    萧意珩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撑椅跳起来。


    “翠果,打烂他的嘴!”


    被宗门弟子听去,萧意珩他不用做人了!


    ——他全然不知,整座挽霜峰宛若一座孤岛,丝毫响动都不会泄露出去。


    眠眠被追着满地乱窜,化出原型,蹿上屋顶,一尘不染的皮毛好似一团新雪,在屋檐间穿梭。


    萧意珩掐诀,一个小火球猛然甩过去。


    瞬时“嘣——”的一声,在远处骤然响起。


    眠眠被小火球炸黑了毛,也注意到异响,顿住脚步。


    萧意珩望了望摊开的手掌:“难道我的驭火术已经能隔山打牛?”


    慕峤神情凛然,没有说笑的心思:“师尊,我去看看有何异动。”


    话落,月白身影转瞬消失在眼前。


    萧意珩复又躺回摇椅。


    手摸到瓜子,他没磕两枚,院落里倏然起了极浓稠的一阵雾。


    此雾起得诡异,刹那间便遮天蔽日,浓得不见五指。


    萧意珩坐直身子,喊了声,“眠眠?”


    无人应。


    “臭小孩?”


    回应他的只有白雾。


    他起身,愕然察觉,四周除了白雾,只剩他跟这张摇椅,再无其他。


    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萧意珩提剑,如履薄冰地摸索方向。


    大抵半盏茶时间,雾气渐渐稀薄,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明朗。


    洞室内支着鎏金九枝灯,一片烛火通明,金线红毯铺在脚下,金凫嘴里吐出香雾,撇腿花架上灵花含芳吐蕊。滚滚青烟,不断从岩缝涌出。


    令人恍若置身华丽仙境。


    当然,这个错觉在萧意珩在瞧见洞室深处,那张锦绣鸳鸯奢华大床时,彻底化为乌有。


    “主人,翠果是谁呀?”


    果不然,令人讨厌的声音,很快就传到耳边呢。


    萧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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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沆瀣一气 “初一初三初七等日子,人归……


    “主人, 翠果是谁呀?”


    烛芒勾唇浅笑,右手执一把折扇,从绛红纱幔后信步踱出。


    萧意珩不知他做什么妖, 开门见山道:“你大费周章‘请’我到此处, 非为谈论这吧?”


    烛芒莞尔:“当然不是, 百年未见, 要与主人说的话, 实在太多了。”


    萧意珩皮笑肉不笑:“但我对你无话可说。”


    烛芒轻叹口气,眸底浮现几许失落:“主人一点都不思念我吗?”


    见烛芒又叽叽歪歪, 萧意珩无语, 自顾寻了个木质坐墩, 浑不在意落座。


    无论身处何地,他都不委屈自己。能坐绝不站着,能躺绝不坐着。


    橙黄橘子摆在圆桌中央的竹篮里, 萧意珩信手拿起, 抛高接住,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清香。


    “说点新鲜的吧,这副讨人嫌的调调, 没一点长进。”


    烛芒纵声大笑。


    朗爽笑声在洞室内回响片刻之后, 他唇角笑意渐渐敛住,一拂衣摆,在一旁坐墩落座。


    “新鲜的,那可就太多了。”


    “从慕峤手刃十二妖羽卫说起呢,还是从妖族圣物凤栖木被他尽根斩断说起,抑或是聊聊他损我百年修为,留下难愈沉疴?”


    烛芒慢条斯理地说着,衣袖掠过桌面, 一套莹润玉质的酒壶、杯盏赫然显现。


    他拎起酒壶,款款斟酒。


    萧意珩略吃惊:“哦,原来你们妖族这么弱?”


    烛芒斟酒的手一抖,溅落出几滴酒液。他抿了抿嘴唇,尽力维持住淡然神情。


    “妖族并不弱……魔族甚至更为惨烈,十八部落被屠戮得只剩三部,放眼三界,一旦被这个疯子盯上,有几人能善终。”


    萧意珩啧了一声,继续把玩橘子。


    “我的乖徒,竟这么强了。”


    他甫一见到慕峤,便清晰察觉两人修为相去悬殊。未料,慕峤竟登峰造极到如此地步。


    “苦主”烛芒听萧意珩言语,丝毫无歉疚,隐约透露矜夸,轻嗤一声:“强又如何,现下我可是握住了他的软肋。”


    萧意珩像是此刻才有一点被掳的自觉般,恍然大悟道:“奥,你想利用我掣肘他。”


    烛芒轻笑,掌心轻覆上他的手背,指腹微微摩挲:“别紧张,我可舍不得伤你。”


    “只是顺手从慕峤手里讨回……一点代价而已。”


    话到最后,饱含切齿之意。


    萧意珩回以浅笑,粲然道:“那你觉得我会任你摆布吗?”


    烛芒歪头,不解何意。


    说时迟,那时快。


    在烛芒惊愕夹杂悦色的眸光下,三尺光剑宛若尖冰,噗嗤一声贯穿他摩挲的手掌,力道之大甚至刺透桌面。


    被钉住的手掌瞬时鲜血淋漓。


    萧意珩起身后纵,离开坐墩,如无其事地使了个洁净的术,清除溅到的血污。


    “好,很好。”


    烛芒像是感知不到痛楚般,锁住萧意珩的眸光亮得可怕,瞳仁里涌动着某种隐秘的兴奋。


    萧意珩:嗯?兴奋?


    烛芒拔去光剑,掌心血洞极是骇人,眉头未皱一下。他眸光流连在血流如注的伤口:“真是……多谢主人的赏赐。”


    萧意珩后背汗毛直竖,啧啧感叹:“百年时间真的太久了,连变态都能发生变种。”


    从抖S变成了抖M。


    太可怕了。


    血肉模糊的手掌垂落身侧,殷红血液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金绣繁复的红毯上,烛芒却毫不在乎。


    “还好酒没洒出来,”完好的左手捏起圆桌上的杯盏,他冲萧意珩道:“酥骨醪,酒中仙品,难得的好酒,不尝一尝吗?”


    “恕不奉陪。”


    萧意珩不欲废话,手腕一转,召出却祟剑,催动内府灵力,决意让此人尝尝掳掠他的后果。


    谁知招式刚起手,难以言喻的蚀骨疼痛,瞬时顺着内府灵力,宛若藤蔓生长般,紧缠住他的寸寸经脉。


    萧意珩握剑的手,攥得指腹一阵青白。极力挥出一剑,还未碰到烛芒半片衣角,他便难以为继地跌倒半跪,以剑支地。


    萧意珩脸色苍白如纸,抬眸咬牙诘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烛芒好整以暇地举杯饮尽,笑意融融道:“好东西,我悉心培养多年的蛊,头次用,不知滋味如何,可令你满意?”


    萧意珩额头沁出薄汗:“什么时候下的?”


    烛芒并不隐瞒:“方才你走进毒雾时。”


    “死扑街冚家铲!”


    萧意珩从未如此疼过,气得低声咒骂。


    哪怕捱慎隗如一掌,都不如这般钻心难忍——当时有系统赠送的法衣抵挡,痛楚甚少。


    此次蛊虫发作,不知为何,法衣无法发挥作用。


    烛芒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唇角一勾,劝慰道:“放心,过会儿就不疼了。”


    他掏出一块丝绢,走近前来,弯腰下蹲去擦拭萧意珩汗津津的额头。


    萧意珩扭头避开。


    烛芒血淋淋的右手,屈指钳制他的下巴,强硬地扳过他的头。


    丝绢不疾不徐地擦拭汗滴,好似温柔的情人:“此蛊名为合欢蛊,一旦蛊入内府,催动灵力,蛊毒便会发作,初时疼痛难忍,后来嘛……”


    他附到萧意珩耳后,低沉嗓音带着恶意的笑:“……便会欲念炽热,情欲难耐,如同涸辙之鲋般,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嗯!”


    萧意珩侧头,一口死咬住了他的耳朵,使尽齿间力气。


    烛芒措手不及,闭嘴闷哼出声。


    萧意珩疼得神志模糊,半晌没松口,渐渐嘴巴里尝到血腥味。


    烛芒并未挣扎,甚至垂眸享受其中,唇边溢出意味不明的呻/吟。


    萧意珩听闻,暗唾一声后松口。


    玛德,干嘛奖励他!


    蛊毒发作到第二层了。


    体内倏忽热意蓬勃,好似一团火从内而外在烧,烧得萧意珩迷蒙疲倦,骨节酥软。


    此时,他连握剑的力气也无,力不可支地倒地,被烛芒一把勾进怀里。


    烛芒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走向洞室内的鸳鸯锦绣床帐,唇角含笑:“喜欢这间婚房吗,可是我特意为你我洞房布置的。”


    萧意珩当然不理会。


    欲念烧得他神智近乎昏聩,像走在悬崖边缘,随时会万劫不复。


    他紧阖眼皮,呼吸逐渐粗重,被放置到床榻。


    莹润如玉的面颊,薄汗侵染,下巴被印上的三枚血指印,诡谲绮丽,平添一丝难言艳色。


    烛芒看得一怔,由衷感慨:“怪不得连那个木石无情的冰块,也会为你发疯……”


    说着话,他不禁探手去触碰。


    一缕黑气倏然涌现,好似萦回丝线般深深勒住他的手指,令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烛芒回首,不满蹙眉:“慎隗如,你这是何意?”


    洞室九枝灯的火烛晃动一瞬,慎隗如现出峻拔身形,立于垂幔处。


    他冷笑道:“殿下健忘,本座只好提醒一二,你我的约定。”


    他允诺两人合作,调虎离山,并与慕峤周旋拖延,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萧意珩躺在床榻上,仿若深陷火海。贝齿咬破舌尖,痛意撑持着残存无几的理智。


    而慎隗如的话,令他的心倏然坠到更深的谷底。


    ——这两不对盘的变态,竟沆瀣一气,联手合作了!


    烛芒指间一震,缠札黑气碎裂成段,化为虚无。


    他语气不善对慎隗如道:“从未忘,不需你提醒。”


    “你我唯比肩而事,方有与慕峤一战之力。”


    慎隗如冷声:“我说的不是这。”


    望一眼床榻上的萧意珩,意有所指道:“说好事成,你我共享的。”


    ——他在前方拼死斡旋,费了番功夫才甩掉那个疯子。烛芒倒好,偏安一隅,软玉在怀,意欲独享。


    烛芒挑眉:“当然,原先边说好了的,初一初三初七等日子,人归我,其余日子人归你,今日是初九,有何不妥?”


    纵然心不愿,都想独占。但两人不合作,谁也别想得手。


    有胜于无,于是捏着鼻子,各退一步。


    慎隗如望见床上之人,被欲念折磨得粉面桃腮,羽睫颤动如蝶翅,双腿夹紧,孱弱又可怜,早已口干舌燥,施虐欲暴涨。


    他一贯行事率性任意,目空四海,不忌伦常。此刻更不会遏制欲念。


    当即眸色微沉,改了主意:“我却不想这般麻烦……”


    他抬眸看向烛芒,勾唇:“不若,一起?”


    烛芒一愣。


    这倒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然而,他内心并未过多挣扎,略思量,便同意了这离谱的提议。


    两人堂而皇之地合谋卑劣淫/秽之事,高谈阔论,仿若在筹谋什么千古霸业。


    若是此刻萧意珩神智清醒,他必定三观碎裂成渣,毫不留情地唾骂变态。


    然而蛊毒寸寸噬咬他的理智,他的脑内一片混沌。


    ……


    当身上只剩一件素白里衣时,萧意珩阖着眼眸,蜷缩的身体在颤动。


    慎隗如耳朵凑近,听了片刻,时断时续地听清了,他唇瓣的嗫嚅。


    萧意珩:“……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他在背《出师表》。


    慎隗如听出是默背文章,调笑道:“师尊依旧这般有趣,这是想在床榻之上为徒儿我传道授业解惑吗?”


    萧意珩没有回应。


    慎隗如轻笑一声,眼眸划过一丝冷意:“同样是徒弟,师尊好生偏心,与师兄日夜巫山云雨,颠鸾倒凤,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闻言,萧意珩眼皮一颤,喃喃自语的唇瓣,微微停顿一瞬。


    这没瞒过慎隗如的眼睛。


    “师尊不会以为此事能瞒天过海吧。”


    他像是终于找到撬开萧意珩话口的支点,继续道:“慕峤在四十多年前被逐出宗门时,便步下结界霸占挽霜峰不愿离去,遇神杀神,蓬山弟子无人敢靠近半步,现今更是严防死守,连桓尧都被打回去数次。”


    “如今,纵观修界,还有孰人不知,你是慕峤的禁脔。”


    慎隗如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但是萧意珩却再无任何反应。


    他俨然一个小丑。


    耐心终于告罄,他带着薄怒,手探向萧意珩的衣襟,起劲猛地一撕。


    “嗯?”


    未料,素色里衣瞧着平平无奇,却坚韧至极,完好无损。


    烛芒冷嘲一声,探手向衣带而去。


    撕衣服是野蛮行径,他要像品尝珍馐一般,细细地享用他的猎物。


    “诶?”


    轮到烛芒愕然,衣带竟解不开。


    慎隗如暗沉的眸子染上一层困惑:“此法衣附有特殊禁制,蕴藏一股浓厚的……力量。”


    非灵气非煞邪,更非妖气。


    他也说不清。


    两人不知,这件系统送的法衣,除非萧意珩愿意,否则谁也脱不下来。


    但他们知晓,强行毁衣,恐怕连衣带人一损俱损。一时间,两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烛芒微沉吟,释然地扯出一丝笑:“他既能穿上,便可自己脱下。典籍记载,再断情绝欲的道修,中了合欢蛊,都会化成一滩放浪靡乱的淫/水,且看他能撑到几时。”


    话又转向萧意珩,满怀恶意。


    “别妄想硬撑过蛊毒发作时间,你体内的雌蛊,在得到我体内雄蛊的‘抚慰’前,是不会消停的。”


    而萧意珩仿佛耳目失聪,听不见,看不到。


    他微阖眼睫,环抱住自己,羸弱地嚅动嘴唇,声线颤抖地低声念念有词。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


    慎隗如朝烛芒轻嗤一声:“看来你的蛊也不如何。”


    烛芒面色冷了几分:“你——”


    “他来了。”


    话未完,慎隗如感知到什么,截然打断——


    作者有话说:久等,我又来了。


    系统送的那件法衣,很远的伏笔,在第三章。


    先预警,后面三人打斗,我会简写,基本一笔带过。一是小慕战力天花板,降维打击,打斗并不精彩。二,我就不爱写打斗场面。


    咳咳,真的不是因为懒。(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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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师徒缘尽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萧意珩好似被岩浆包裹的火山石, 炙热深入骨髓。


    不知煎熬多久,他仿佛独自徒步穿过了一大片暴晒贫瘠的苍茫戈壁,又好似逆着欲望的河流, 溯洄了半生。


    不经意间, 余烬还未消, 雪意伶仃飘散, 丝丝缕缕的凉意, 从微渺到盛大,包裹住他的身体。


    体内难遣的热潮, 也伴随覆盖一层又一层的冷意, 逐渐褪去。


    他好受很多。


    唇边嗫嚅到一半的《阿房宫赋》停住, 他掀开眼睫望去。


    原来真的下雪了。


    整个世界只剩一片素白,像是冰雪雕刻而成的,冰山玉川, 素树琼花。


    漫天雪花好似碎琼乱玉, 疾快旋卷着飘然而落,不见柔美婉约,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下得气吞山河。


    似乎每片雪花, 都承载着怒意。


    萧意珩很快意识到,这是剑境。


    有人剑意外溢,逆转季时,颠倒乾坤,构成了眼前的景象。


    是谁……


    萧意珩念头刚起,便见天地皆白处,一人素袍翩然,四顾着凌空御风而行, 乌黑发丝被吹得张牙舞爪,满身肃杀。


    透过厚重得好似天地帷幕的风雪望去,他双眸森然,眉间剑痕银白如旧,一身纤尘不染,唯有俊美至极的面颊印着几抹殷红血痕。


    整个人仿若来自地狱的玉面修罗。


    望见萧意珩的身影,他双眸霎时敛去冷意,执剑急遽地瞬移而来,眨眼便到了跟前。


    救星来了,萧意珩嘴一咧,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仓皇失措地脱下大氅,紧紧地裹住眼前人,深深地抱进怀里。


    雪花不休乱舞,萧意珩的眉眼,点缀着不少雪屑。


    慕峤手微微颤抖着,无比温柔又诚惶诚恐地轻触怀中人的脸颊,拂去风雪。


    他低声呢喃:“……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们都死了。


    萧意珩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支撑不住,阖眼昏过去。


    *


    像是沉睡了许久,又像是不过午后短暂小憩,萧意珩苏醒时,体内灵力潺潺如流,内府一派运转安然。


    抬头四顾,是熟悉的陈设,他身处于孤山月,自己的房间内。


    盯着床榻边扶手椅镌刻的落花流水纹,萧意珩大脑放空了片刻。


    猛然想起什么,他赤足奔下床,去摸搭在木施上的芥子袋。


    掏出传音玉简,他掐诀念咒,心底默念几句报平安的话。


    诀成,他刚想传给二师兄桓尧,玉简陡然咻的一声,浅黄光芒暗淡下去,抛锚罢工了。


    萧意珩头回遇上这状况,拍了拍不争气的玉简,再次掐诀,竟启动失败。


    他又试了两次,均无果。


    往床榻一扔这糟心破玉简,萧意珩抬眸,一眼望见房门前伫立的高挑人影。


    慕峤沉默端着托盘,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师尊,这玉简想必是坏了,”他从容走进房内,将清香缭绕的灵米粥搁置到圆桌,从宽袖摸出一根玉简,“不如用我的。”


    萧意珩没有推辞,接过玉简,说些鸡毛蒜皮,传给了楼渐明——那个黑心灵宠贩子。


    “好了。”


    他将玉简递还慕峤。


    “我体内的蛊,解了?”


    萧意珩穿好衣物后,坐在桌前喝粥,问一旁的慕峤。


    他苏醒后,自如驱使灵力,蛊毒没有发作的迹象。


    慕峤淡淡道:“算是。”


    “此蛊难解,但若雄蛊死了,雌蛊也会随之而去。”


    “烛芒死了?”萧意珩情绪无起伏地问。


    雄蛊死了,意味着宿主不复存在。


    而令他备受折磨的雌蛊,也彻底瓦解,不药而愈。


    慕峤颔首应是,像个端坐笔直、有问必答的乖巧学生。


    但萧意珩知道,他不是。


    几勺粥下肚,萧意珩满腹心事,终是忍不住问:“桓尧师兄在哪里闭关?”


    慕峤波澜不惊:“在凝水洞。”


    萧意珩手持的勺子微顿,又继续舀粥,不再问什么。


    喝完粥后,他抬头,直接提议:“那我们去凝水洞找他。”


    *


    凝水洞外布置着一层深厚结界,紫光闪烁,那是闭关之人,为阻碍外物侵扰修炼而设立。


    萧意珩站在洞外,微阖眼眸,引动神识,想探究洞内情况,被结界挡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峤。


    慕峤抬袖,骨节分明的手指拭过,空中出现一面水镜。


    镜面中映现出洞内的景象。


    ——冰壁如鉴,泛着幽光,桓尧盘膝坐于冰床,周身散发紫光,眉目庄严,沉浸在入定之中。


    萧意珩浮现一丝笑:“桓尧师兄还真是专注呢。”


    慕峤点头道:“是的。”


    是才怪!


    谎话连篇,竟敢用一个傀儡来糊弄!


    萧意珩没有当面拆穿,边转身离去,边淡笑道:“有点想念清谷液的味道了。”


    慕峤当即道:“我去仙市为师尊寻来。”


    萧意珩:“我想自己去尝尝。”


    铁打的仙市,流水的修者。鱼龙混杂的什袭仙市,一如记忆中熙来攘往。


    不同在于,没有修士再像上次般,争先恐后地想与慕峤结交。


    相反,萧意珩与慕峤一左一右,中间牵着眠眠,三人并肩而行,四周修士有意无意地回避。摩肩擦踵的街道,硬是留出一块移动的空地,没有谁碰到两人的半片衣角。


    萧意珩假装没察觉,那些想探究又惊骇收回去的目光,坦然大步走进竹谷坞的食肆。


    甘冽清爽的味道入喉,萧意珩发出满足的喟叹。


    眠眠也喜欢这个味道,闷头喝了好几杯。


    慕峤浅酌一口:“我买下了竹谷坞的独门配方。”


    萧意珩眉弯眼笑:“太好了,以后可以喝你酿的清谷液了。”


    听闻此话,一贯不动声色的慕峤,流露些微动容,倾身轻声道:


    “日后无论师尊想要什么,我都能寻来,师尊和我一直待在挽霜峰可好,哪儿也不去,就我们两个人。”


    慕峤很少说这样长的句子。


    乞求的话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好啊,”萧意珩像浑然不觉,笑着满口答应,打趣道:“不过,不是还有眠眠吗?”


    慕峤果断道:“他不是人。”


    眠眠:……


    埋首喝酒的包子头抬起,幽怨地瞪向慕峤,就差眼睛里写着“你是真的狗”。


    阳光透过窗子,投在雅间花架的青郁灵植上,此景似曾相识。


    慕峤恍惚一瞬,想起一百多年前,萧意珩在此满嘴谎话,唱念俱佳地表演,杜撰与慎隗如莫须有的仇恨,只为他能收下储物袋里的法器。


    而今,遥想当年戏言,他却真的做到了。


    对面,萧意珩含着笑款斟漫饮,动作间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清风徐徐,气氛正好,清谷液不醉人,慕峤却有点微醺了。


    “师尊,我留慎隗如百年时间,只为等你亲眼目睹我取他性命,当年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师尊,我…我…”


    吞吞吐吐半晌,最后却只低声喊了句。


    “师尊。”


    他不善表达,后面的话,语无伦次的。其实他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相较于慕峤的窘促,萧意珩笑得像轻风掠过山岗,格外闲适道:“你做得很好,从生之微末到如今剑震三界,不知你最初的心愿可了?”


    慕峤拜入道门,满腔怨愤,初衷是找出当年负他生母之人,再手刃之。


    后来,一次次身临险境,他发现手中的剑,不仅可杀人,也可庇护心之所念。


    而笼罩他头顶数年的阴云,有一双手温柔地细细拨开。


    仇恨渐渐的,反倒居于其次。


    提起昔日旧怨,慕峤无甚情绪波动:“原来那人在我出世后不久便陨落了,不过,这都已不重要。”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


    萧意珩一手支颐,浮现点慵懒之意,没长手脚似的支使人:


    “街角那家铺子的烧鹅,香料用的四味仙草,极为鲜美,我惦记好久了,你去买只过来吧。”


    慕峤不动,面露迟疑。


    萧意珩笑笑:“为师想坐着晒晒太阳,不愿动弹。”


    慕峤颔首起身。


    走至雅间门口,他回头望萧意珩,不放心道:“师尊,你会等我回来吗?”


    “不然呢。”萧意珩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歪靠着椅子,叮嘱道:“对了,口味别选太辣的,我吃不惯。”


    “多加葱末不加蒜。”


    “肉要切成小块。”


    慕峤应承,一一记下,稍微放心点,使了个瞬移的术,消失在门前。


    街角烧鹅铺。


    从店家掌中夺过荷叶包好的烧鹅,扔下一小袋上品灵石,慕峤一刻不敢耽搁地瞬移回去。


    “师尊,我回——”


    慕峤闪现到雅间前,推门而入,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他脸颊的悦色骤然衰败,身体好似从高空狠狠坠落,带来一阵强烈失重感。


    雅间内一片寂静,明晃晃的阳光,照得漆黑桌面乌亮。


    眠眠趴着,夹住糕点的筷子散落桌面,呼吸声绵长。


    而对面的坐垫上,空空如也。


    一如慕峤此时倏然空荡荡的心,好似身处旷野,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


    捏起桌面上的纸条,慕峤薄削的唇抿紧。


    「师徒缘尽,不必找我。」


    凝视半晌,白纸上寥寥几字,快被他盯出洞。


    他只需指间微微运劲,纸条便化为齑粉。


    但他生生忍住了。


    师尊,你又骗了我。


    师徒缘尽?


    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久等,抓住每只还在追文的小天使啾咪,啾咪=3=感谢在2023-12-09 22:12:09~2023-12-22 23:3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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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尽皆缟素 “死得好,死得好……”


    萧意珩遁走时, 隐匿住灵识与神魂,刻意将踪迹抹得一干二净,短时间内, 慕峤无法探到他的下落。


    系统的奖励, 他一直没领。


    本考虑停留在此, 原世界是回不去了, 他一缕异世幽魂, 去哪儿不算流浪,此地好歹不少相熟之人。


    况且修仙长生, 也是沉醉修仙网游的他, 所痴迷的东西。


    然而, 然而……


    系统666安静如鸡数日,今日终于开口。


    【宿主,慕峤他对你——】


    “别说了。”


    萧意珩打断它。


    如今,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最开始想自欺欺人。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昧着良心,心安理得地在这个世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他发现他办不到。


    他终究还是没办法舍弃底线。


    系统666明白他的意思了, 试探性地问:【那, 宿主,要领取任务奖励了吗?】


    系统666在此前,催促过他数回,早点领取奖励。只差这最后一步,它就能任务圆满,完成kpi,提交报告至主脑,或许还可获得休假。


    但萧意珩散漫, 总以各种理由拖延、逃避,系统也拿他没办法。


    萧意珩再次拒绝它的请求。


    “不,再给我一点时间。”


    此时,他正站在某不知名山谷的水涧前,流水喧豗,砯崖转石。


    说完,他从袖里掏出仙市新买的传音玉简。


    倏然,脚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小石块战栗得宛若跳舞。


    萧意珩虚扶一把身旁的树。


    这是,地震了?


    好在震动并未持续多久便停止了,萧意珩回神,准备传音。


    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他留恋的东西。但与几个朋友相识一场,离开之前,至少道别一声。


    毕竟,这一别就是永远。


    最先是桓尧。


    萧意珩不敢透露太多,仅说自己去往该去之处,莫要再寻他。他安然无恙,不必担心。


    诀成,玉简星芒流散,传递声音出去。


    然后,再姬玉?


    萧意珩捏着玉简,微微踟蹰。


    但没纠结多久,一道清润如白露落松针的声音传至耳畔,替他做了决定。


    “见你一面,委实不易。”


    姬玉从蓊蔚洇润的树丛后走出,踏莎而来。


    萧意珩一愣:“你属曹操的吧?”


    姬玉:“什么意思?”


    萧意珩懒得解释,说没什么。


    姬玉眸光淡了点:“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换成萧意珩纳闷了。


    “什么意思?”


    姬玉兴致不高,轻声道:“就在半柱香前,慕峤独身连破蓬山三大阵,兵不血刃地掳走你两位师兄,迫得闭关的景元道尊出手。”


    “两人过了几十招,劈山镇海,撼动乾坤,整个修界都在震动。”


    萧意珩想起小插曲:“刚才的地动……”


    姬玉知他所想,颔首:\"没错。\"


    顿了顿,他继续道:“很不幸,景元道尊也败于他手,现下你三位师兄都被困于揽春峰顶,整个蓬山剑宗已乱成一锅粥。”


    “他想做什么?”萧意珩极为平静。


    姬玉轻叹口气:“很显然,他以蓬山诸人性命为要挟,逼迫你现身。”


    “这是狗血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萧意珩觉得有点好笑,信心十足道,“他不会的。”


    话刚落,手握的玉简嗡鸣震动。


    “看吧,桓尧的消息来了。”


    掐诀点开后,他刻意将玉简拿远一些,以防被桓尧的狂风骤雨伤到耳朵。


    “师尊,我与师伯们在揽春峰品茗,论剑,等着你。”


    微沉的声线肃肃如松下风,波澜不惊的,偏又透着一股冷冽的味道。


    萧意珩浑身一僵,桓尧的玉简被控制了。


    这小子竟然真的敢。


    姬玉也听见了,皱眉。


    “你还不明白吗,他已不是以前的他。”


    萧意珩难以置信,他明明遁走半日而已。


    “何至于此?”


    姬玉不知想到什么,伪装的云淡风轻终于绷不住,嗓音冷硬:“何至于此?你总这般来去恣意,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萧意珩盯着他,愕然道:\"你为何突然生气?\"


    姬玉一怔,垂眸,敛了心绪:“我有生气吗?”


    萧意珩点头:“很有。”


    姬玉默了默,挤出一丝笑解释道:


    “我不过觉得,你既对人无意,便不要百般招惹,招惹后不辞而别却一脸无辜地反问‘何至于此’,此举属实不妥。”


    萧意珩听得整张脸皱巴巴的。


    这确定说的是他,而不是某些低成本狗血剧的白莲花配角吗?


    “对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爱这么干。”他神情一转,笑逐颜开地挑衅,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解释什么的,没必要。


    气死姬玉,才是至关重要。


    姬玉果然一噎。


    “你……”


    萧意珩转身就走。


    姬玉始料未及,惊道:“你去哪儿?”


    萧意珩头也不回,含笑的声音凉飕飕。


    “像我这般来去恣意的人,当然是想去那儿就去哪儿。”


    姬玉略急:“你要回蓬山?”


    “不回,慕峤不会拿师兄们怎么样的。”萧意珩脚步不停,想找个僻静角落领取奖励。


    “我该走了。”


    “等等!”


    姬玉眨眼瞬移至前方,宽袖一展,挡住去路。


    萧意珩抬眸凝视,奇道:“怎么了?”


    姬玉望着他漆黑瞳仁,好似晚夜碎星,直勾勾地看过来,突然语塞,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


    萧意珩更奇了:“嗯?”


    姬玉难得地垂下他高傲的头颅,低垂的眉眼,露出几分罕见的局促、拘谨。


    默了片刻。


    “我此次找你,就是想问……”


    他声音极低,欲言又止的。


    萧意珩歪头,竖起耳朵。


    像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姬玉心跳极快,试图轻描淡写。


    “如果我说,我后悔取消婚约了,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话语未尽,萧意珩却瞬时听懂了。


    “不。”


    答案早就猜到,姬玉还是心猛地一沉,眼眸染上几许颓然。


    阻拦张开的宽袖,缓缓落回身侧。


    就像尘埃落定的追问。


    不愿太狼狈,他喉结微动,挤出一丝笑。


    “跟你开玩笑,我不过试探下,你是不是还在……痴,心妄想。”


    最后四字,姬玉说得极是艰难。


    如今痴心妄想的,是他自己。


    而萧意珩听此语,轻嗤一声。


    “那你放心了吧。”


    话完,萧意珩脚步一转,绕行离去。


    这时,他手握的玉简,再次震动亮起。


    “二师弟,你怎么了!?二师弟,你醒醒!”


    “慕峤,那可是你的师伯啊!”


    “我这就替萧意珩清理门户!啊——”


    传音玉简点开,悲恸欲绝又震怒的声讨,霍然倾泻而出。最末,是三师兄檀明灭一声凄厉惨叫。


    萧意珩再淡定不了,紧紧攥住玉简,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泛出一片青白。


    桓尧出事了!


    三师兄也在劫难逃!


    慕峤这是什么意思,威胁他,想说别以为真不敢动手吗?


    冷静,冷静。


    萧意珩深吸口气,取出羽鉴,先探一下虚实。


    羽鉴已然炸了,消息刷得极快。


    凌微道君,即桓尧,身死道消的事,传得漫天。有不少蓬山弟子,遥遥望见他血淋淋的尸首,挂在揽春峰最高殿的檐椽之下。


    一片惨淡哀痛气息漫延,人心惶惶。


    萧意珩手有点抖,收羽鉴进袖时一不留神,羽鉴从手心滑出去。


    好在姬玉动作快,一把捞住。


    还未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姬玉强打起精神,蹙眉径直道:“我陪你去。”


    萧意珩没有拒绝。


    两人一个化神,一个洞虚,缩地成寸的本事不在话下。轻挥袖移步换景,眨眼便站在揽春峰最高处,太初殿前。


    “滴答滴答。”


    不远处,桓尧的尸身,被捆仙绳紧缠住脖子,血肉模糊地挂于朱色檐椽。血滴从脚尖时断时续地砸落。


    萧意珩袖中的拳头紧攥。


    指尖化刃,迸射而出,削断檐下捆仙绳。他展袖纵身跃起,轻携桓尧尸首,落地后半跪,单手环住。


    怀里的人,没有半丝生气。


    桓尧胸前数个血洞,已然凝结干涸。那件宝蓝色的袍子,皱巴巴的,被血浸透,泡成了深褐色。


    萧意珩颤抖着手,拂开尸首额前凌乱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张脸不曾予过他好脸色,嘲笑、愤怒、詈骂。如今阖眸沉默,不再鲜活,萧意珩竟极是不习惯。


    他陡然眼眶一阵发热。


    姬玉近前两步,想劝慰几句。


    谁知就在这时,桓尧的尸首,骤然睁开一双死灰白的眼眸。


    萧意珩竦息一瞬,冷不丁手腕被怀里人猛然一手钳制住。


    “桓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师尊,你终于来了。”


    萧意珩瞬时后背发毛,知晓中计。


    他挣动腕间桎梏,不得脱身,另一手立时化出光刃,不留情地劈去。


    光刃削铁如泥,“桓尧”不避不闪,霎时“人手异处”。


    萧意珩纵身后退,垂眼看依然紧紧咬合手腕的五指,一阵骇然,落地险些不稳。


    幸有一只手,从背后轻揽住他的腰肢。


    “师尊,当心。”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萧意珩恍然生出几分陌生。


    他狠狠甩掉紧抓手腕的断手,旋身离开身后怀抱,站到一旁。


    “哗啦”一声。


    那诈尸的尸首跟断手,化作几截烂木头,崩裂坍塌,滚了一地。


    竟是一具傀儡。


    “慕峤,你想做什么!”姬玉薄怒道。


    慕峤宛若双耳失聪。


    他死死盯着萧意珩,眼底一股脆弱:“师尊,为什么要离开我?”


    萧意珩惊魂甫定,沉默几息。


    “啪——” 的一声,反手给了慕峤响亮的一巴掌。


    “清醒一点没有?”


    慕峤踉跄一步,被打懵了。


    保持着被打耳光后的姿势,他脸歪向一侧,甩到颊边的乌黑发丝紧贴下颌,许久未动。


    姬玉瞳孔骤缩,整个人震惊到失语。


    空气一片静默、凝滞。


    萧意珩垂于衣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隐隐作痛。


    那一下,他真的使了大力。


    久久地,慕峤好似才回神,转过身。


    瓷白无暇的脸颊,印着绯红鲜明的五个指印。


    “打得好。”


    他唇角带血,分明带着笑意。不是冷笑、哂笑、嘲弄的笑,笑意发自内心,脆弱又带着一丝庆幸。


    他在庆幸,萧意珩还愿以师尊之姿,教训他,而不是撇清关系。


    “只要师尊还理我,怎么打都行。”


    萧意珩拧眉摇头。


    “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尊,我错了,你罚我吧。”慕峤神色一慌,连忙跪下。唯恐萧意珩误会,一贯吝于解释的他,忙不迭奉上:“除大师伯受了小伤,其余师伯都安然无恙,请师尊放心。”


    萧意珩眉眼冷淡:“你我已非师徒,不必跪我,那一巴掌是替我师兄打的。”


    慕峤眼眶瞬时红了:“师尊,求你别生气了,随便打我骂我都行,别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扯住萧意珩衣袖的一角,祈求的样子可怜兮兮。


    萧意珩不容商量地抽回袖子,转身朝外。


    “你不必如此,师徒一场,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几分体面。”


    慕峤双目通红地拼命摇头,膝行至萧意珩面前。


    “师尊,不行,我不同意。”


    安静许久的姬玉,冷声讥诮:“修界清理门户,何时需要被清理弟子的首肯了?”


    若非三百多年前的记忆被篡改,他何至于朝思暮念的小翊站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将人推开……


    而罪魁祸首,就是慕峤。


    慕峤听见奚落,泪盈于睫的眼,森然泛出静谧冷意,如深冬结冰的湖。


    朝姬玉瞥去。


    “我与师尊说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姬玉冷笑插刀:“软禁师父,毁其声誉,打伤同门,搅弄风云,你所言所行,哪有半点徒弟的样子。”


    慕峤声若霜雪:“我的言行,何需你品评?”


    蓦然意识到什么,他目光如刀,剜向姬玉。


    “还有,你为何跟师尊一同出现?”


    不等回答,他心念电转,恍然大悟。瞬时原地只余一抹残影,一柄剑已横在姬玉身前。


    慕峤如癫似狂。


    “是你,一定是你,蛊惑师尊,将他带走!”


    见状况逐渐走向奇怪,萧意珩出声:“是我自己,与他人无关。”


    他倒不是维护姬玉,慕峤这口吻俨然正宫盘问情人的架势,实在太过离谱。


    慕峤不敢置信:“师尊!”


    俊冷面容浮现自认为被背叛、舍弃的悲愤痛心。


    何须再多言。不必再多言。


    师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若有人妄图夺之。


    杀!


    眉心银色剑痕,无知无觉中被黑气覆盖,慕峤双瞳泛红,一心沉沦,誓死追随心底那道满足他欲念的声音。


    他纵身跃起。


    诛邪出鞘,剑意浩然,霜雪以摧枯拉朽之势漫延。顷刻间,青山白头,碧流凝滞,眼前的玉楼金阙尽皆缟素。


    这一剑下去,姬玉必死无疑,尸骨无存。


    慕峤心底的恶念在疯狂叫嚣,容不得半丝迟疑。


    一剑兜头劈斩持剑格挡的姬玉。


    剑锋离姬玉半尺之遥时。


    一股罡风骤然猛推开他,萧意珩竟瞬移至剑锋前。


    浮空的慕峤,登时目眦欲裂。


    这一剑蓄满势,杀意烈烈,他根本来不及收回所有势头。


    只能收四分。


    “噗——”


    剑没入肩膀三寸,萧意珩没感受到痛楚。


    他的神魂,被浩瀚剑意碰撞得支离破碎,脱离了躯壳。虚影长长地挂在身后,像夜空拖着长尾划过的流星,须臾,才被强行拖拽入体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慕峤歇斯底里,抱着萧意珩冰凉的身体,如抱着一捧稍纵即逝的雪,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萧意珩面容枯槁,唇色苍白得可怕。


    神魂碎裂,大限将至,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


    他尽力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轻声对慕峤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慕峤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不许!”


    他不要命似的输着自己的灵气,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滔滔不绝。


    然而,所有灵力到了萧意珩体内,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一星半点的水花。


    回天乏力。


    萧意珩轻咳一声,却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衣襟。


    他淡淡地笑。


    “别浪费灵力了,没用的。”


    慕峤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执着。


    “不,有用的,有用的。”


    “师尊,你很快就会没事的,很快,一定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碎碎念,声音带着哭腔。


    无端地,萧意珩竟生出一丝不舍。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他出气多,进气少,微笑着叮嘱。


    “慕峤,往后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


    “不要自责,不要迁怒,咳咳……这都是我的选择。”


    他咳嗽着,说得断断续续。


    “最重要的,好好修道,别让我在黄泉路上,咳咳,再遇到你……”


    慕峤边疯狂输送灵力,边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师尊,别说话了,你会没事的。”


    他哭得泣不成声。


    “我都改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往后只要师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再也不阻拦了。”


    “师尊,仙市那家的烧鹅,你还没尝过,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那里好不好?”


    “还有,回春镇的龙须酥,清源城的鸡髓笋……”


    慕峤抽泣着念念有词,说了许多羲和洲的美食。但怀里的人,身体逐渐冷硬,再也没有回应了。


    他好似无知无觉,仍在念叨。


    姬玉站在一旁紧咬下唇,泪如雨下。


    许久,许久。


    ……


    “他已经死了。”


    慕峤神智不清,担心萧意珩的尸首得不到善待,姬玉心痛如锥地出声。


    慕峤停了喃喃自语。


    像才察觉姬玉这个人的存在似的,他抬起血红的眸子,眉心黑气更为浓稠,将人从头到脚剜了一遍。


    那目光,极是凉薄。


    片刻之后。


    慕峤脸上犹挂着泪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纵声大笑。


    那笑声响彻寰宇,狂放至极,似悲似喜,像要透支掉一辈子的笑。


    敛了笑声,他疯疯癫癫地念叨,“死得好,死得好……”


    姬玉怒火中烧:“你!”


    慕峤充耳不闻,如珠似宝地抱着尸首。


    低声喃喃:“死了就不会再替别的男人挡剑,死了就不会离开我,死了就——噗——”


    话未完,慕峤仰天,嘴里喷出一大口殷红的血。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小珩下一站会出现在哪里呢?


    A、娱乐圈


    B、豪门世家


    C、校园文


    D、星际ABO


    E、无限恐怖感谢在2023-12-22 23:31:55~2023-12-28 21:3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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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身陷棋局 “我的爱人就是他。”


    璀璨奢华的水晶吊灯, 散发柔和明亮的光芒,照亮整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端着高脚杯, 互相结交的, 都是社会名流, 商界精英, 甚至政要人物。


    交响乐的旋律, 舒缓而悠扬地流淌而出,与低低的、错落的交谈声, 形成一种柔和愉快的氛围。


    “女士们, 先生们, 晚上好,非常荣幸……”


    这场豪门晚宴的东道主,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在轻慢乐声中致辞。


    交谈声停歇, 所有人转身,目光汇聚在一处。


    萧意珩端着一杯香槟,放下餐盘里的一块金箔马卡龙, 心不在焉地听。


    又是这些场面话, 啧,毫无新意。


    他都快听腻了。


    掰着指头数数,三年了,这个任务也快完成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做自媒体的自由职业者——俗称营销号。任务简单到令人发指,每天跟踪豪门以及娱乐圈的狗血轶闻,再标题党一下,发散到网络。


    [惊!徐氏集团掌权人竟与神秘女子在公园做出这种事!]


    ——其实就是偷拍到年逾半百的徐董在公园跟大妈下象棋。


    [独家!林臻分手三周后暗巷骑新欢!]


    ——正文是讲失恋的林小公子新买了一辆重机车,在巷子里试骑。


    [秘闻!江颂宜竟为满足盛鸣昊停经三个月!]


    ——正文是江氏独女勇闯娱乐圈, 为满足盛导对角色的要求,减肥用力过猛,以至于内分泌失调,停经多月。


    ……


    萧意珩一向热衷吃瓜,看热闹不怕事大,三年来事情琐碎,却乐在其中。


    重要的是,任务完成后,退休金又要更变得更丰厚了。


    去哪个书世界旅行好呢?


    无限流?


    不行,那里工作的同事有点吓人。


    星际文?


    穿书局最近出的套餐,渣A抚慰剂,甜O带球跑,O装A上军校等等,他都不喜欢。


    都市爽文?


    那个龙王归来的套餐,好像不错,无脑爽,又土又上头,嘿嘿。


    ……


    东道主讲了什么,萧意珩没认真听,早就神游天外,沉浸在对美好旅行生活的憧憬之中。


    陡然,一道充斥不满的响亮男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我不同意联姻!”


    萧意珩循声望去。


    是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青年,板着脸站在林氏董事长的斜对面,大有分庭抗礼的架势。


    现场柔和的气氛,陷入一片凝重。


    哎呦呦,有瓜了。


    萧意珩起了浓浓的兴致,竖起耳朵听。


    林氏董事长笑容微滞,缓了缓后,目光越过年轻人,救场似的向各位来宾笑道:


    “时间确实有点仓促,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被家庭约束,不愿太早结婚。”


    他又转向青年,敛了几分笑意,眼神暗含警告,声音微沉:


    “时间可以往后延延。”


    言下之意,这婚不结也得结,见好就收,别太过分。


    但青年像听不出警告。


    他深看一眼从小到大就专制,连他衣服配色都要干涉的父亲,蓦然唇边浮现一抹古怪的笑。


    他长腿一迈,从旁边拿起一个话筒,面向宴会厅内所有社会名流,微笑道:


    “如果江家大小姐不介意当同妻,那这门婚事,我乐意之至。”


    宴会厅内顿时一片躁动,众人惊讶地交头接耳。


    这意思是,林家小公子是个同性恋?


    林氏董事长林砚南变了脸色。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想伸手抢话筒,被青年巧妙地避开。


    而萧意珩兴奋得双眼冒光,内心已经像一只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哇咔咔,豪门大瓜。


    摩多摩多。


    青年,也就是林聿(yù),语不惊人死不休,拿着话筒快步走下红毯铺就的台阶,走向宾客站立的地方,嘴里又扔下一枚炸/弹。


    “其实,我的同性爱人,今天也来到宴会。”


    萧意珩快速地咀嚼甜品,眼睛不敢眨,心里满屏飘过卧槽牛逼。


    太6了,这瓜。


    他飞快用纸巾擦了擦手,环顾一周,伸进西装口袋掏手机。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明天的头条预定!


    一定要拍下林家小公子的情人!最好是正面大特写!


    萧意珩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心底拟好了稿子的标题——


    [放弃千亿家产,林聿勇攀断背山,为爱走钢丝!网友:妈妈我又相信爱情了!]


    就算没有“爆”,也有一个“沸”呀。


    三年的娱记生活,职业素养被萧意珩刻进了骨子里。


    这端,林聿笑容洋溢,边走边说。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应该——”


    话筒陡然被关了声音,意在阻拦他。


    林聿并不惊慌,信手一扔话筒,脚步不停,大声道:“——我们不应该被拆散。”


    萧意珩打开手机的照相机,被林聿迎面走来的气势所震慑,悄悄地在心里给他竖大拇指。


    兄弟,勇气可嘉,祝你跟你的爱人白头偕老,终成眷属。


    然后下一秒。


    只见手机屏幕里的林聿脚步一停,在他面前站定。


    “请允许我隆重地介绍我的爱人,也就是这位先生。”


    林聿向众人这么介绍萧意珩,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入党。


    萧意珩嘴巴微张。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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