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牧先生的电话, 萧意珩站起身,轻拍掉西裤沾染的灰尘。
他走出灰暗脏污的楼梯间,往巷子口走去。
筒子楼对面是大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道路狭窄逼仄, 车开不进来。
魏远舟接他的车, 一会儿就要到。
坑洼潮湿的巷子里, 垃圾桶都被灌满了, 乐色掉落出来堆积成山。
霉味、臭水沟味、垃圾腐败的混杂味道,透过鼻端, 直冲天灵盖。
萧意珩快步走过。冷不丁地, “垃圾堆”突刺出一只手, 紧揪他的西裤。
萧意珩吓一大跳,低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差点以为垃圾桶成精了。
“求求您……放过我。”
嘶哑的声音裹着腐臭味,避无可避地涌了过来。
萧意珩仔细辨认。
这人颜色灰败, 蹲在地上几乎和垃圾堆融为一体。头发黏连成绺, 紧贴脏污粗糙的脸。胡须杂乱,污水顺着额头流进血红眼睛里。
样子陌生。
“你认错人了。”
萧意珩拽住裤头,迈步离开, 却没走得动。裤脚被人像抓救命稻草似的, 死死攥着。
“我只是收了一点钱!”
这人仰头望着萧意珩,瞪大的双眼像两个黑洞,布满恐惧。
“是江颂昆!都是江颂昆的错!不要找我,求求您,放我一马……和我没关系!”
声音有点耳熟。
萧意珩细听,恍然大悟。
是黄特助!
眼前人形容狼狈,惶惶不安如同终日混迹下水道的老鼠,上衣裤子成了肮脏的烂布条, 有胜于无地挂在身上,堪堪遮羞。这幅形容怎么也无法与西装革履、刻薄傲慢的黄特助相联系。
不怪萧意珩认不出。
萧意珩惊诧:“黄特助,你怎么在这?”
黄特助却根本没不见他的话。
“江颂昆被盯上,发疯跳楼自杀了,要轮到我了,”他眼角抽搐,猩红眼珠神经质地张望,“那东西……天天都跟着我,半夜站床边,在我耳边不停地笑呀笑,它,它一定在怪我害了您。”
说的话颠三倒四,他撸起破烂衣袖,露出干瘦手臂上红黑相间的诡异咒文。
“请了大师,怎么都赶不走,甩也甩不掉……”
“它肯定听您的!”
又是灵异事件吗?
萧意珩听得云里雾里。
黄特助无疑是疯了,但这跟他又有何干系。
“我要走了,你找错人了。”
别说驱鬼,他现在自身难保,怨气比鬼还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黄特助目眦欲裂,突然咚的一声跪在他脚边。头磕在水泥板上砰砰响,嘴里呜咽着求饶。
“求求您,跟它说一声……放过我吧,放过我……”
他的额头很快一片血红。
水泥板上的黑沙粒,眨眼间变成一粒粒嫣红的珠子。
萧意珩不知所措。
“嘀嘀!”声响起。
磕头声戛然而止,黄特助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应激蹿回垃圾桶边,双手抱头捂住两只耳朵,瑟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来了,它来了,它又来找我了。”
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陌生阿姨骑着电动车经过,探头好奇看垃圾桶旁的人。
大白天见鬼了,被电动车喇叭吓成这样。
巷子很窄,萧意珩偏过身,给阿姨让道。他琢磨了下,掏出手机拨打110。
警察叔叔会安置好流浪汉的。
挂掉电话,萧意珩回望一眼。
被恐惧淹没,黄特助蜷伏在垃圾堆里,皲裂的嘴唇翕动着,自顾自蹦出些无意义的低声絮语。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意珩不再惊动他,转身往巷子口去。
系统拍着翅膀跟上:“他好像喜欢待在垃圾堆里。”
“跟同类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吧。”
萧意珩轻笑一声,被自己逗乐。
“你看出猫腻了?”系统听出话里的攻击性。
“江颂昆买凶杀我,这事黄特助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萧意珩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如今,江颂昆因不明原因发疯跳楼,他做贼心虚,求神拜佛求到我这里。只可惜我是一尊要过河的泥菩萨。”
萧意珩唇边扯出嘲弄的笑,不知是自嘲身处窘境,还是嘲讽黄特助东窗事发后的丑态。
系统老神在在摇了摇头。
“不不,就算重塑金身,你也不会出手相助。”
萧意珩含笑睇它一眼,没反驳。
至于黄特助遭遇的诡异事件……
萧意珩蹙眉。
之前他在酒店睡觉,手机被多次强行解锁。后来他被看不见的东西暗中窥视,甚至……触摸。
念及此,萧意珩打了个寒噤。
一旦陷进回忆,那冰冷的触觉,便在脊背上若隐若现。
更毛骨悚然的是林聿在眼前瞬息间变成陌生人,或者说一具被操纵的行尸走肉……
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
萧意珩眉头蹙起,理不清头绪。无法向外求,那就向内求。
常年失眠,他神经衰弱,难道竟不幸患病,已经在精神分裂的大道上一路狂奔而不自知?
那也太扯了。
萧意珩苦中作乐嘴角微弯。
“什么事这么开心?”
冷调的声音唤回他放飞的思绪。
萧意珩循声望向窗外,撞上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何时车停了,牧先生牵着满头白发的小孩,正站在车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张秾艳昳丽的面孔如此熟悉,纵然已证实此人并非慕峤,萧意珩还是愣了一下神。
——“味道不错。”
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伏在他腿间,轻舔绯色的嘴唇,唇畔勾起揶揄弧度。
春梦画面不合时宜飞速闪过,萧意珩耳朵唰的一下红了。
死脑子,别乱想!
他假装没听见,低头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车子抵达了别墅,魏远舟依照惯例转身开车下山。
萧意珩下车刚走几步,怀揣玩具熊的小孩便冲上前,单手抱紧他的大腿,沉默地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溢出一股执拗。
萧意珩低头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
“听说有坏小孩急赤白脸想见我,又吵又闹的。”
小孩依然不爱说话,只抱着大腿不撒手。
于无家可归的萧意珩而言,小孩无来由的依赖,不异于雪中送炭。不过这终究归功于家长的默许。
萧意珩抬头道谢,只瞥见一个冷峻的背影。
转身离去的牧先生,似乎不关心他们这些没营养的对话,漠然丢下一句话。
“晚餐时间到了。”
不欢迎我?
萧意珩撇嘴,大概率被当成利用孩子夤缘攀附的寄生虫了。
无所谓,总比夜宿徐斯羡家祖传的桥洞强。
餐桌上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两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牧先生这次一起吃晚饭,坐于主位,修长手指捏着筷子,不快不慢。
晚餐是中餐,萧意珩心不在焉地扒拉筷子。
“萧先生吃饭喜欢盯着别人嘴唇看吗?”
牧先生单手扶了一下无框眼镜,冷不丁抬头问道。
萧意珩心猛蹿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徘徊不去的碎片,瞬间被清理干净了。
“今天的菜挺好吃的。”他随口乱答一句。
小孩由保姆服侍用餐,吃完后看一眼牧先生,又看一眼萧意珩,没有缠闹着要萧意珩陪他看动画片,乖巧安静地离桌了。
萧意珩诧异,这小孩粘他像是间歇性的。他在身边时不过分热情,他一旦离开,却吵翻天要找他。
吃完晚饭,牧先生不急着离去。管家端上一壶陈年普洱,沏好茶,捧着平板为他念今天的新闻。
客随主便,萧意珩坐在位置上,也一起听。
“今日财经简报,X洲央行宣布加息20个基点,X元汇率飙升,国际金价大幅震荡,国内市场A股黄金板块成为焦点……”
“您策划的江氏集团收购案,取得新进展……”
萧意珩一怔,想和林聿联姻的江氏集团被收购了。
难道是低价恶意收购?
不然江颂昆怎么会发疯跳楼。
“另外,萧先生,下午刚签收一份文件是你的。”
萧意珩思索间,忽然听见这么一句。他怔愣着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一张纸。
“法院传票?”萧意珩扫一眼,惊讶抬头。
“是的,您因违反合同事项被林聿起诉,被追偿六千万,涉案金额巨大,法院到时将公开审理。”管家说话一板一眼,语调冷冰冰。
上午刚违约,下午做客时就收到传票,邮寄的传票就像跟踪他的背后灵,锁定他的实时位置,再精准打击。
萧意珩浅浅勾起嘴唇,皮笑肉不笑:“草,一种植物。”
“林聿真的太坏了,逼得也太紧,以前没看出来,他竟然是这种卑鄙小人。”系统晚餐时偷偷在角落玩游戏,听见这茬飘移过来,一通大声无脑谴责,好在除了萧意珩,没人能听见。
萧意珩深盯一眼系统,眼底划过一丝异样。
问题在林聿吗?
问题在这个操蛋的世界,运行逻辑已完全像一头冲出栅栏的瘟猪。
对不起,没有说猪不好的意思。
管家汇报完财经简报,捧着平板退下了。
“事情已经解决。”牧先生抿了一口茶,语调冷隽:“儿童家庭教师每月薪酬市场均价是两万元。”
萧意珩不明所以:“哈?”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你要全年无休,给我打二百五十年工,才能偿还欠款。”牧先生缓缓放下茶杯,整理好衣襟,起身离开餐桌。
萧意珩一脸懵,脑内速算。一万五每月,二百五十年,正好是六千万!
“你帮我还了赔偿金?!”
答案显而易见。
牧先生离开的脚步一顿。
悬在餐厅的暖色六角宫灯,映照出他锋利的下颌线。他眸光锐利地朝萧意珩道:“记住,三楼尽头的房间,严禁涉足,后果自负。”
冷淡的口吻近乎警告。
说完话,牧先生抬步离开餐厅。
萧意珩:啊哈?怎么还圈了禁地?
三秒之后。
萧意珩手腕的终端,突然弹出一个光屏。
巨大的光屏悬在半空,中央猩红的字迹像在汩汩流血。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奖励:逃离本世界】——
作者有话说:谢谢还等待我的小天使,我回来了。爱你们!(油腻飞吻)
限制人身自由的法律条款本身是无效的,更不受法律保护。所以文中主角被追偿违约金的前提是【本文架空】,【架空】,大写加粗。
第52章 王子玫瑰 对小玫瑰的爱,早在日夜浇灌……
前脚牧先生“严禁踏足三楼房间”的警告仍在空气里回荡, 主脑后脚下达探寻三楼房间秘密的任务。
单纯巧合?
刻意而为之!
“发瘟的猪又冲出栅栏了。”
萧意珩见怪不怪,神情冷静得像在雪山练了十年无情剑。
系统不明所以:“什么?”
萧意珩没解释,偏过头, 眸光微露审视:“你最近有点……奇怪, 中毒了?”
雷点被精准踩中, 系统气炸了, 叉腰准备对某人耳朵狂暴输出一顿, 却见萧意珩一击即离,转身上楼朝房间走去。
系统追上去喋喋不休:“你才中毒了, 你全家都中毒了, 我看你印堂发黑, 嘴唇发紫,舔一下嘴唇就要被自己毒死……”
“嘭!”
深黑门板猛地甩过来,系统被撞得眼冒金星, 浑身零件叮咣五四一阵乱响。
站在门后的萧意珩, 眉眼浮现一抹凝重。
逃离本世界?
这个奖励像为他私人订制的诱饵,他隐约闻见某种阴谋的味道。或许,“逃离”二字本身就值得他细细琢磨。
可别无他法。
……
漏夜时分, 萧意珩脚穿薄底拖鞋, 打开手电筒拾级而上。
系统轻挥翅膀,跟在他身后。
整座别墅陷进沉睡,岑寂无声,三楼更是静悄悄。
手电筒的冷光驱散黢黑,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豁然眼前,大厅是一间宽敞的开放式书房。
书架将屋子一分为二,一侧书桌,一侧走廊。
萧意珩抬步走进长廊。
三个房间分列左右, 左边第二间尤其醒目。雕饰吉祥纹样的双开木门,有别于此地所有安装密码锁的门,悬挂一把早被时代淘汰的古旧黄铜锁。
萧意珩愣了一瞬,还是摸出一根铁丝,迟疑扎进锁眼里搅了搅。
这小伎俩是他扮演三教九流学会的。
锁舌被拨动数次,开锁的“咔哒”声却自然不会响起。主脑发布的任务,不容许投机取巧的bug。
摸索的铁丝大致勾勒出钥匙的轮廓。形状有点奇特,像横短竖长的……十字架。
萧意珩第一次见这样的锁。
“有动静。”系统听觉灵敏,出声道。
萧意珩疑心有人上楼,手停止拨弄铁丝,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似是女子的哭声。
再细听,呜呜咽咽的哭声,由小变大,竟像从眼前纹饰繁复的木门后袅袅逸出的,绵长不绝,在静谧漆黑的三楼回响,极是哀戚、吊诡。
“好像是、是女鬼。”系统牙齿发颤,磕磕绊绊道。
萧意珩手脚僵住,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怎么忘了,这世界闹鬼!
那还等什么?
跑!
萧意珩浑身血气直冲脑门,转身就逃,慌不择路穿廊下楼,恨不得脚踩风火轮,踢踏的脱鞋砸得楼梯咚咚响也顾不得了。
屁滚尿流冲到二楼。眼前一晃,不知从哪冒出一堵高大的墙。
来不及刹车,萧意珩满头满脸径直撞了过去。霎时间,眼鼻唇陷入一片温热柔软里。
二楼的灯涮地炸亮,雪亮的光刺得萧意珩眼睛眯起。
再撩起眼皮,一片玉色雪白近在眼前,泛着雪缎似的光泽,薄薄起伏的弧度,轻缓隐入浓黑色的衣领之下。
萧意珩呼吸一滞,忙不迭地踉跄连退三步。
只见冷光照射下,深黑浴袍潦潦草草挂在牧先生身上,腰带松垮,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瓷白的薄肌,还隐约浮现萧意珩刚撞出的一抹轻红。
萧意珩脸颊微热,极快瞟一眼就收回视线。
牧先生头发微乱,眼神冷峻,像刚被吵醒从床上爬起来,冷冷道:“半夜跑楼梯健身?”
萧意珩惯会借坡下驴,笑吟吟接茬:“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还是白天健身吧。”
说着话,他绕开牧先生,讪讪朝房间走去。
“萧先生最好守规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背后传来牧先生漱冰濯雪般的声音,固然好听,却又冷又沉,藏着刺骨的寒芒。
萧意珩脚步停滞一息——也仅一息,旋即若无其事推门回房。
两句警告就胆怯不前,那就不是他萧意珩了。
此行至少摸清了钥匙样式,按图索骥也有个方向。
但他不敢再关灯睡觉。笑话,鬼比牧先生可怕多了……
睡得迷迷糊糊,萧意珩又做梦了。
雪白浪花前赴后继涌上浅金色的沙地,微凉海风扑面挟来咸腥气息,水天一线间,一个模糊身影如履平地般地踏浪由远而至。
潮起潮落,那人渐行渐近,模样慢慢变得清晰。
——玄色广袖大袍被海风灌满,猎猎作响,宽大衣领被扯开,露出胸前大片雪色肌理,细微汗滴点缀,折射出熠熠天光。
青丝缭乱翻飞,也掩不住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容上,一丝漫不经心、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萧意珩再熟悉不过容颜,可慕峤怎么会在这里?
他迷迷瞪瞪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感知某种危险,双脚却仿佛不受控,一步一步痴痴地慢慢靠近立于海浪之上的人。
他试着端详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目光却不自觉滑落。
——衣襟散落处,是一片起伏的皎洁月华。
指尖像被深深蛊惑,小心翼翼探出,轻轻地、颤抖着贴近那片雪色肌理……
萧意珩:!?
萧意珩直接被吓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长长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被子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仿佛残留一丝丝温热。
窗外天色微茫刚刚破晓。
他心烦意乱掀开被子,必须在系统发现之前,先把一塌糊涂的裤子换了,这嘴碎的小东西指不定要嘲笑他一整年。
日有所见,夜有所梦。盖因睡前恰好撞见穿睡袍的牧先生,他建模又极像慕峤,于是乎有了这一场荒唐的梦。
这并不代表什么。
萧意珩安慰自己。
“咦?”
满头雪白的小孩坐在玩具堆里,小脑袋歪着,许久没听到下文,乌黑眼瞳里盛满了好奇。
萧意珩手捧《小王子》改编的画册,听声猛地回神,才惊觉眼神涣散地盯着同一页发呆良久了。
“第十八回走神。”悬在半空的系统,手握小铅笔,煞有介事地展示小本上那一排“正”字,“都说哪个少男不怀春,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少男心事?”
萧意珩白它一眼,做口型“滚”。
瞳孔重新聚焦到画册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故事:
“后来,小王子疏通火山,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给小玫瑰浇了最后一次水,将B-612小行星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身疲惫困惑,离开了这颗星球。”
小孩皱起漂亮的眉头,澄澈眼神里装满困惑。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意珩一手托腮,耐心等他组织语言。
半晌,小孩嘟着嘴,只吐出一句:“小王子,坏!”
小孩听故事极少开口,萧意珩迸出一丝意外,弯了弯唇,引导小孩多张嘴说话:“为什么说小王子坏?”
可小孩紧闭嘴,突然变成一个锯嘴葫芦,等了半天也不愿开口。萧意珩无所谓笑笑,继续往后念故事。
“小王子继续旅行,拜访其他星球,遇见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没有臣民的国王,喝酒以忘记酗酒的羞愧的酒鬼,计算星星数量并存进银行的商人,从未出门探险的地理学家……”
小孩摆弄玩具熊听着,打了个哈欠。
“但他从未忘记小行星上的那朵小玫瑰,他终于明白,对小玫瑰的爱,早在日夜浇灌的照料里生根,发芽……”
萧意珩声音渐低,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滞,陷入刹那的怔忡。
“借人言己,用典抒情,这段话深刻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思慕……”系统闲得发慌作妖,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聒噪。
萧意珩一记眼刀剜过去。
“思、思乡。”八月份的天,系统觉得周遭温度骤降,抖了抖颤声道,“是思乡之情!”
晚了。
萧意珩一把揪过系统,在橘色毛球背后快速按了两下,嫌弃地将它抛到厚重的毛毯上。
系统疯狂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彻底哑火了。
“我让你满地捡包袱!”萧意珩恶狠狠。“再开口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说罢他回头再看小孩。
小孩窝在玩具熊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轻轻传出绵长的呼吸声。
讲故事的空隙,萧意珩曾听见管家吩咐佣人收拾渔具,透过玩具室的窗户,眼见那辆使用率最高的迈巴赫,缓缓驶出院子。
估计时间,这会儿牧先生早到了钓点。
别墅室内没装监控,这给萧意珩可乘之机。他合上书,轻手轻脚走出玩具室,避开匆忙来往的佣人,无比顺利摸进二楼牧先生的房间。
房间装修得极为简约,面积开阔的空间里仅有一张黑丝绒高靠背床,两个同色床头柜,靠墙一条极简意式沙发。放眼望去,没有多余的琐碎杂物,更没多少留下的生活痕迹。
萧意珩心底划过一丝愕然,这“家徒四壁”的风格,与牧先生手眼通天的尊贵身份完全不相符。
——更不像是一个会藏东西的地方。
来都来了,萧意珩象征性拉开床头柜抽屉,掀开床垫、抱枕查看,移动底盘贴地的沙发,并不意外地毫无所获。
他还推开独立卫浴翻找一通,同样无果。
临走前,萧意珩将所有东西一一归位。推沙发回原地时,门外走廊传来人声。
“牧先生好!”“牧先生。”
——是佣人驻步问候的声音,恭敬而清晰。
萧意珩瞳孔骤缩,竟这么快回来了。此时推门而出无异于自投罗网。
脚步声渐渐趋近,他仓皇四顾,空旷冷清的房间一览无余,仅仅Kingsize的双人床底有藏身之所。
门把手转动的刹那,他猛地揪过哑巴系统,单手撑地,矮下身体灵巧利落地滑进床底阴影。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泛着冰冷锋利的光芒,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了进来。
黑色皮鞋往上,是平滑无褶的黑色西装裤管。
萧意珩眉峰微微蹙起,难道他今天根本没出门?——穿西装去钓鱼不免别扭。
黑色皮鞋嗒嗒,在床前停住。
萧意珩呼吸微滞,双眼眯起。几声窸窣后,眼前一暗,一件黑色衬衣被丢在床上,低垂的一截衣角遮挡大部分视野。
萧意珩趴在地板上,无声吐出一口气。
头顶突然传来皮带金属扣的声音,随后西裤被抛在床上,黑色皮鞋被整齐脱在床边。一双洁白光裸的脚,去往独立卫浴的方向。
片刻后,传出淅沥水声。
萧意珩:?
上午也没出门,怎么突然洗澡?
无暇深思,现在简直天赐良机。
萧意珩从床底探出一对黝黑眼珠,警惕瞥一眼关紧的卫浴间门,而后飞快钻出床底。
或许钥匙每天都被随身携带。
萧意珩拎起床上的西裤,修长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两个口袋细细摸索,不时偏头留意浴室动静。
倏地指尖一凉,那硬物抵在指腹,触感细腻。
萧意珩轻轻将东西拈了出来——
竟然是一块玉佩。
莹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滑如凝脂,萧意珩指腹缓缓碾过玉面,眉眼间涌现一丝迷惘。浮雕的缠枝纹轮廓……似曾相识。
电光石火间,经年久远的画面一闪而过,萧意珩摩挲的手指倏地僵住,眉心狠狠一跳。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这时,浴室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
第53章 欲说还休 至今还不知牧先生的名字
萧意珩紧攥玉佩的手指, 倏然收紧。
脑子嗡嗡作响,他慌忙将玉佩塞进口袋。谁知玉质滑腻顺指缝溜走,“咚”地砸在地毯上, 滚了两圈, 骨碌碌钻进床底。
浴室门把手转动声霍然响起, 仿佛昭告着被抓包的窘迫。
来不及塞回去了!
萧意珩不再迟疑, 猛地矮身, 利索丝滑地再次钻进床底阴影里。
浴室门咔哒打开,湿热气体涌出。
一双冷白的脚, 慵懒趿拉拖鞋, 慢悠悠走出浴室。
拖鞋尖对床顿住, 险些踩住阴影边缘的玉佩。
萧意珩趴在床底,呼吸放得很轻,不动声色探出两根手指将玉佩磨磨蹭蹭地勾了进来。
温润如水的羊脂玉, 此刻躺在手心却像一个烫手山芋。
萧意珩端详圆形玉佩上的缠枝纹, 记忆涌现得猝不及防。
那时在孤山月,慕峤不练剑时总爱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这块玉佩细细摩挲, 光线透过若木叶罅隙投在他面颊上, 眉眼间或浮着冷淡,或洇着恨意。
那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更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
——在那个修仙世界,仅有一块。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反观牧先生,撞建模,撞贴身信物……钟爱古典文化,几乎所有居所都有迹可循。
专访时,明明初次见面, 却潜藏微妙锋芒。
那个小孩,第一次见面就喊他娘亲,先天智力缺陷所致,抑或另有原因?满头白发真的是白化病吗?
甚至,连他的姓氏“牧”……
念及此,萧意珩悚然惊觉,至今还不知牧先生的名字。
…………
萧意珩捏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零散的碎片东拼西凑,近乎要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轮廓。
他不敢深思。
——不、不可能!
他本能地摇了摇头,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会生出这种念头。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
若是巧合,倒也说得通。濒临崩塌的世界,处处透着诡异,出现外星人都不无可能,何况两个相同的物件,两个建模一样的npc。
Npc……
可真的仅仅是npc吗?
……
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
萧意珩紧抿唇瓣,心头万绪最后只凝结成这么一句话。
将玉佩物归原处是当务之急。
兀自沉吟许久,他再朝外望去,只见白色拖鞋鞋尖朝外,整齐摆放在地毯上。头顶间或传来一两声书页翻动声,恐怕那人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房间。
萧意珩心道不妙,两腮枕着双手,准备苦哈哈蛰伏打持久战。
谁知不过几分钟,头顶便传来轻缓安稳的呼吸声。
这么快睡着了?
萧意珩给系统使了个眼色,派它侦查一下。
自从被关掉声音,系统就闹别扭,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见萧意珩支使它,冷眼背转身,佯装不懂。
萧意珩勾唇,压低声音:“回炉……”
嗓音清柔无害,落进系统的耳朵,无异于恶魔低语。
“重造”两字还未出口,它霍然转过身,粗线条构成的眼睛,硬是流露出一丝丝愤懑、怨愤。
就知道威胁它!
系统不情不愿飞到床底阴影之外,极快瞟一眼床上的人,忿忿朝萧意珩点了点头。
确认人入睡,萧意珩捏着玉佩,放轻手脚爬出床底。
他蹲在床边,只见牧先生躺在被子上,厚重的书落在身旁,压住他半个手掌。再往上,无框眼镜滑落鼻尖,修如远山的长眉下,眼睫如鸦羽,惯常冷淡的双眸此刻静静闭着,掩去了几分锋芒。
目光触及那张睡颜,萧意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经不得细看,刹那间消失于瞳底。
他面无表情巡睃一圈,寻找那条西裤。
大抵霉运当头,只见西裤无声横陈在牧先生的大腿下,白色浴袍包裹的身躯,将两个西装口袋压得死死的。
萧意珩犯难了,强行将西裤抽出,免不了惊醒牧先生。
他呼吸放得很轻,灵机一动,不动声色探手将玉佩轻搁在浴袍裹住的大腿旁,以图制造玉佩滑出口袋遗落被子上的假象。
玉佩被搁置,萧意珩只听得头顶呼吸一重,一只白净的手陡然不偏不倚盖住他来不及缩回的右手。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手背炸起一层细栗。
他屏息抬头,只见牧先生阖眼睡得安然,呼吸均匀绵长,不过压在胸前的左手滑落身侧,不慎扣住了他的手背。
还好,人没醒。
萧意珩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视线落在手背上,只见牧先生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正好覆盖他的手背。掌心极是灼人,寸寸渗出的温热,好似要在他的手背留下深刻烙印。
萧意珩一动不敢动,闭了闭眼,掩去眸底情绪。
再睁眼,他缓缓朝外抽手。以防将人惊醒,他动作极慢,像掉帧的老片子。余光瞥向头顶的人,眼角不经意间有一星光亮闪过。
等等——
萧意珩动作顿住,定住视线细看。
牧先生敞开领口里,一根银色细链挂于脖间,闪烁着细碎的光,蜿蜒淌进浴袍里。
萧意珩撤回被虚虚盖住的手,福至心灵——银链的挂坠会不会就是钥匙?
盯着(脖子以下不能写)许久,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真的要这样吗?
萧意珩思忖几息,咬了咬牙,起身微躬身,决心铤而走险。
手指触碰柔软布料的刹那间,不自然地僵了僵。
可逃离这个世界坦途似乎就在眼前。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空气里像燃起一簇火,一路蹿向四肢百骸。
萧意珩木着脸,眼眸低垂,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细细摸索。
他不敢抬头看那张脸。
忽地,指尖(脖子以下不能写)……
意识到那是什么,萧意珩指尖发麻,浑身血液一刹那间冻住,动作凝固,像被施了定身术。
啊啊啊啊!救命!
萧意珩警铃大作,心底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脸上再绷不住,面颊刷地红透了。
脑中訇然炸过一连串东西,可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系统浑然不觉干着急,见人半晌不动,在半空中挤眉弄眼。橘色毛球终是按捺不住,碰了碰萧意珩的胳膊。
萧意珩从僵滞回神,后槽牙近乎咬碎,只觉那手已不属于自己。
贱手,让你乱摸!
他极力克制住将手快速撤回并且剁掉的冲动,硬着头皮再往深处探去。
细腻皮肤在指腹下轻轻搏动,终于,指尖抵住硬物的棱角,金属的触感。
胜利在望,萧意珩眼瞳浮起一丝雀跃。他并住双指,徐徐往外勾——
“摸够了吗?”
懒洋洋的声音,冷不丁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萧意珩如遭雷殛,脑子一片空白,呆滞的眸光一寸寸朝脖子以上挪去。
视线越过轮廓流畅的下巴,薄削殷红的嘴巴,挺拔如峰峦的鼻梁,落于深邃的黑白眼眸。
牧先生不知何时睁开双眸的,眉宇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幽深,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萧意珩心狂跳,罕见地找不到言语。
“嗯?”牧先生尾音微扬,带着点慵懒鼻音。
“我……”萧意珩心虚垂眼,嘴巴嗫嚅,“我不是故意要摸的。”
话出口,发现自己听着像“无辜被勾/引”“情难自抑”“失控”的猥琐男。
“不,我是说,”他连忙结结巴巴找补,“我没有想摸,我、我是想——”看挂坠。
这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萧意珩理智及时回炉,紧急刹车,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下去。
牧先生眼眸如古井无波,慢条斯理道:“那,可以拿出去了吗?”
萧意珩:!!
贱手,你怎么又忘记收回来!
“抱歉。”他站直身,爪子嗖的一声收回去,恨不得当场剁了它。
“解释一下?”牧先生不紧不慢地穿上拖鞋,端坐在床沿,动作恣意,视线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萧意珩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将“偷溜进房、手钻浴袍”一连串行径合理化,至少要听起来不那么龌龊,并且不将对方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他被难住了。
余光一瞥,只见牧先生坐直身体,那枚垂坠于银链底端的挂坠,终于得以窥见全貌。
萧意珩不自觉被吸引,视线灼灼盯着挂坠。银色,横短竖长,像个变形的……十字架。
果真是钥匙!
他正看得入神,牧先生垂眸,拢了拢大开的浴袍衣领,动作不疾不徐,恰好遮挡胸前瓷白的肌肤,也挡住了萧意珩不加掩饰、赤果果的视线。
完了。
萧意珩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猥琐男”这顶帽子,被死死扣在他头上。
啊啊啊,跳进黄河洗不清!
萧意珩心如死灰。
此刻无论他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会变成狡辩。
算了,开摆!
萧意珩梗着脖子,破罐破摔,面无表情像屈打成招:“你也知道,你有几分姿色。”
系统目瞪狗呆,黑线条缝制的嘴巴变成了O形,而好整以暇的牧先生,扶眼镜的手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抱歉,我已经有爱人。”他面容冷峻,声音极轻极淡。
哦,还有被拒绝的戏码。
萧意珩内心OS:-&……%**&+
他神色木然,心底的小人彻底放弃挣扎,自挂东南枝。
“那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呢。”他听见自己棒读道。
“哦?”牧先生挑眉,唇角微翘,似笑非笑,“有多遗憾?”
萧意珩:?
信口胡诌的一句话,怎么还追着杀?
“那您的爱人知道,您跟我谈论遗憾吗?”萧意珩反将一军。
“说不定……知道呢。”
牧先生深盯他,唇角弧度更深——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这是找任务道具,这是清水啊啊啊
第54章 天翻地覆 “我的‘几分姿色’不管用了……
第54章
“说不定……知道呢。”
牧先生一瞬不瞬盯着萧意珩, 声音极轻极淡像月华洒下冷霜,唇角弧度更深。
萧意珩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专访时那种似是而非、话里有话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人明知故昧, 轻易令他处于被引导, 甚至被逗弄的境地。
对了……进行一半的专访再不被提起, 这人似乎也并不在意那次专访。
仿佛不过找个由头……见一面。
这乍然迸现的念头令萧意珩一惊。
但他没表露半分, 梗着脖子硬撑道:“知道就好, 以后好好穿衣服……既然你说你有点难追,我这就知难而退。”
留下一通逻辑被狗啃过的话, 萧意珩满脸木然转身离去。
望着脚步微快, 险要撞到门框的背影, 牧先生瞳底幽深如海。他捡起扔在床单上的玉佩,轻轻摩挲,唇边笑意收敛几分。
*
“寻找钥匙, 打开三楼的房间, 揭开牧先生的秘密……”萧意珩洗完澡,头枕双手躺在床上,琢磨光屏弹出的话, “打开三楼房间, 就能揭晓秘密,他的秘密会是什么?”
他想起夜探三楼,房门后隐约飘出的哭声,肩膀瑟缩了一下。
没事没事,说不定是穿书局的同事。同为牛马,何惧之有?
他安慰自己。
“话说回来,难道秘密就是女鬼?”
萧意珩盯着吊顶,问飞在空中的系统。
半晌, 房间里没传来应答声,系统沉默地落在床头柜的台灯上。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萧意珩疑惑偏头问,对上一张写满怨念,毛绒绒的脸。
“哦,对了,我忘了,”萧意珩嬉皮笑脸地揪过系统,在它背后按了两下,重启系统的声音,“抱歉啊。”
系统气不打一处来,粗线条眉毛倒竖,翅膀一把推开萧意珩的手,叉腰咬牙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这个——”
“诶,”萧意珩打断它,眉尾挑起,“劝你三思而后行。”
系统扁嘴,瞬间蔫了,耷拉翅膀小声嘟囔:“阴险小人……”
萧意珩笑嘻嘻:“我能听见哦。”
系统心虚瞟一眼,嘴巴立马闭紧了。
疑云未解,萧意珩逗弄系统一番后就兴致缺缺,头枕双手躺了回去。
“或许没有女鬼,只是个疯女人,”系统猝然出声,“其实,你要走的剧情路线早就有迹可循。”
“哦?”萧意珩惊讶,想听听它的高见“怎么说?”
“故事最好的结局就是一场意外的大火烧了整座南山别墅,三楼的疯女人葬身火海,而救火的牧先生被烧瞎双目,再也狂妄不起来,困在轮椅上任你摆布。”
系统666好了伤疤忘了疼,说得眉飞色舞。
萧意珩耐着性子听完一长串狗屁不通的话,啧啧赞叹。
“六老师,你不去写小说真的太屈才。”
“那不成,会被打成抄袭,”系统颇认真的语气,“已经有一个叫夏洛蒂·勃朗特的女人写过这本书了。”
“奥,你说《简·爱》,”萧意珩恍然大悟,眉梢微微一挑,“所以,你把牧先生比作罗切斯特,把我比作简·爱,而三楼关着个女人,是他的疯妻?”
“对呀,没发现你的处境已经跟女主高度重合了吗?”系统点头如小鸡啄米,没听出声调里的危险气息,“现在你离幸福只差一把火的距离,走投无路的家庭教师遇上强势神秘的庄园主,突破世俗伦常的束缚,勇敢地——”
系统突然被消音,未尽的话语噎在喉咙里。黑溜溜的眼睛一阵迷茫后只剩怒气,却只能干瞪着。
“还勇敢地,”罪魁祸首萧意珩收回按完静音键的手,“说出这番不知死活的话,你确实挺勇敢的。”
“话里话外把我跟牧先生凑成堆,以前也没发现你还有拉皮条的属性。”
萧意珩双手抱胸,冷冷的目光落在系统身上。
不过,系统一通鬼扯的话提醒了他。
兴许三楼的秘密就在于此。
“难道真关着一个女人?”萧意珩喃喃,“如果三楼真关着牧先生嘴里那个受控的牧太太,意味着……”
牧先生就是牧先生,不会是……另外的人。
是夜,好奇心炽盛的萧意珩再探三楼。
他像只猫似的蹲在岑寂漆黑的走廊里,壮着胆子耳朵贴近铜锁木门。凝神听了半晌,木门后却是一片沉睡般的死寂。
萧意珩抿了抿嘴,屈指轻轻叩门。
指节敲击木板的清脆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极是清晰,耳朵捕捉到轻响在木门之后像晕开的涟漪。
声浪平息,又是一阵旷日持久般的寂静。
“奇怪,怎么连哭声也没了?”萧意珩纳罕。
又敲了几声,萧意珩腿都蹲麻了,门后无人回应,他只好踮着脚尖下楼。
走过楼梯转角,一个高挑的身影倚墙而立,手里捧着本书。
“萧老师今天又去三楼健身了?”
牧先生合上书,抬头看向萧意珩,不冷不热。
萧意珩眉心倏地一蹙,转瞬即逝。冷不丁被人掣肘的滋味令他如鲠在喉,尤其此人还顶着那张脸。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没错。”
“牧先生早点休息。”
萧意珩心虚,气势不能输。
他双手插兜,说完脚步大喇喇地从牧先生身侧经过,朝走廊一侧的房间走去。
身影交错时,他的眸光无意朝牧先生手里的书瞟了一眼。封面烫金的字飘过脑海,视线倏然定住。刹那间,他的脊背一路而上炸起一层细粒。
“《简·爱》?”
萧意珩嘴唇微动。
“萧老师也爱看?”
牧先生单手往上推一下无框眼镜,扬了扬手里的书。
“抱歉,我不看,”萧意珩咬了咬后槽牙,“牧先生为什么突然看这个?”
“家庭教师和庄园主的浪漫爱情故事,很有趣不是吗?”牧先生唇角勾起,摊开书顺手翻了两页。
“庄园主双目失明,烧断半边手臂那一章才是真的有趣。”
萧意珩挑眉,说话夹枪带棒。
牧先生猝然轻笑出声,嘴角咧开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眼尾漾出几丝笑纹。不用于往日含蓄内敛的微笑,他眼瞳如星,眉宇间都是悦色,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鲜活起来。
萧意珩只觉笑声刺耳,皱起眉头。
“我的‘几分姿色’不管用了吗?”牧先生笑容微敛,嘴角勾着几分戏谑,“竟忍心烧瞎我的双眼,夺去我的手臂。”
萧意珩一愣。
满嘴跑火车说的话他从来不当回事,不想又被提起。
他握拳掩唇清了清嗓子,无视前半句,只道:“牧先生说笑了,我说的是书里的庄园主。”
牧先生眼眸深邃,语气却平淡如水:“是啊,书中人物哪值得你真情实感呢?”
这话似有言外之意,萧意珩听着不大舒服,但也一笑置之。
“早点休息,我回房间了。”
他抬步转身,慢悠悠地走向房间。
关上房门,萧意珩伫立几息,神色浮现凝重。
他看着系统说道,“你检测一下房间里是否有针孔摄像头,或者窃听设备之类的。”
系统还是老样子满脸不情愿,但迫于萧意珩的淫威,不得不屈服,慢吞吞地开启检测功能。
无死角扫描一圈房间,它撇嘴摇了摇头。
“怪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萧意珩蹙眉喃喃,“难道只是巧合?”
看到牧先生拿着他跟系统刚谈论过的书,他第一反应是被监视或对话被偷听,心头萦绕几丝愠怒。
现在愠怒消散,取而代之是更深的不解。
萧意珩沉默站在房间中央,脑子一片混乱。
心底最深处的隐秘猜想,跟水面漂浮的葫芦瓢似的,有意压下之后又硬生生冒出头。
*
第二天,儿童活动室。
小孩坐在松软的小沙发上,怀里抱着棕色玩具熊,安静地听《小王子》剩下的故事。
毛绒绒树墩上是画本。
摊开的画本里,夕阳映照繁茂葱茏的草原,小王子和狐狸并肩而坐,背影像要融进琥珀色的光晕里。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你来说,我只是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萧意珩坐在小茶几前,念故事声音缓慢而轻柔,“狐狸还告诉小王子一个秘密:‘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见’……”
小孩霜色睫毛纤长如蒲公英绒毛,眨了眨眼,眼神乖巧地跟着萧意珩顺着字迹挪动的手指。
萧意珩翻页。
“……小王子告诉飞行员,他很快就要回家,回到他的星球,回到他的玫瑰身边……”
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孩,突然出声:“小王子好!”
萧意珩些许意外。
想起上次小孩开口,撬半天嘴问不出话,这次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试探问:“为什么说小王子好?”
“他,回去了,玫瑰身边。”小孩仰着雪白的头,说话口齿不清晰,眼珠却明亮。
萧意珩眉头皱起。
上次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小孩气愤出声。小孩子情感直白,思维简单,大抵故事内容触及他不好的记忆。
福至心灵,他霍然迸现一个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直“小孩”“小孩”地叫,因这里只有一个孩子,从不担心喊错,因而他没特意去问过名字。他对小孩子也没有天然的喜爱,并不亲近。
况且这小孩心智不全,沉默寡言,他从来就没把他当成突破口。
话音落下,小孩仰起头,眼珠迟缓地转了转,嘴巴嗫嚅:
“……眠眠。”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疑心听错:“叫什么?”
小孩歪了歪头,声音大了点:“眠眠。”
萧意珩瞳孔骤缩,捻着书页的手指倏然收紧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系统惊呼:“你送给慕峤的灵宠,好像也叫这名?”
对,那只吞金兽,化形后还是萧意珩取的名字。
“这也太凑巧,”系统眼珠瞪圆,“不会真的是他吧?”
萧意珩心怦怦直跳。
可,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
难道慕峤被主脑收编,也来做任务?
他脑子混乱,疑窦丛生。
同时柯南·道尔那句广为人知的话也闪过脑海,“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萧意珩深吸一口气。
若真的是他……
“我不会放过你的。”
专访时,阴暗书房里牧先生锋芒毕露的那句话,骤然炸过萧意珩的耳边。
他脊背一僵。
“……坦荡总好过东诳西骗、满嘴谎言……”
“书中人物哪值得你真情实感呢?”
那些刺耳话语,并非言者无心。而是发自肺腑,对萧意珩心怀怨念。
来到别墅后,牧先生惯常面色冷峻忽冷忽热。萧意珩再回想起,两人分别时并不愉快的场面——甚至分别时,萧意珩还是骗了他。
念及此,萧意珩嘴唇紧抿,脸色一白。
对方只怕怀恨在心,正伺机报仇……
半晌没听见故事下文,眠眠腾出抱着小熊的手推了推萧意珩的手腕,水亮眼瞳里写满迷惑。
萧意珩睫毛扑闪一下,回过神。
“没事,继续。”
视线重新聚焦到画本上,他嘴唇微动,正要继续念故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咚”的一声。
萧意珩点开手机,一条景市的官方新闻推送映在眼底。
[紧急通知,南极冰盖因不明原因急剧融化,预计72小时内全球海平面将上升56米,所有沿海及地势低洼居民请立即向内陆高地撤离……]
后面内容萧意珩没细读,手指顿住。
他历经风浪,并不恐惧,只觉一切太过草率。迷雾重重后仿佛有一只手,终于不耐烦一气之下按下毁灭世界的开关。
萧意珩抬头望向窗外,恰好捕捉到天空从瓦蓝染成青紫色的一瞬间——肉眼可见的一瞬间。
“这也太……”他蹙眉喃喃,“突兀了。”
话音刚落,儿童活动室的门“咔哒”一声。
魏远舟西装笔挺走了进来。
“我们将在一小时后撤离,在此之前,请照顾好少爷,”魏远舟面容严肃还是流露了一丝丝焦灼,“我们会给你留十五分钟收拾个人物品。”
说完话,不等回答,他就行色匆匆转身离去。
萧意珩打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
整个世界骤然失序,癫狂。
不多时,从客厅走廊传来嘈杂声,最初声音细微,偷偷摸摸的,渐渐声响变大,肆无忌惮,混杂着凌乱脚步声,抢夺文玩字画的争吵咒骂,花瓶桌椅的砸摔声……
萧意珩平静地念故事,声音逐渐被掩盖。
系统急得团团转,焦躁不安地飞来飞去,像只恼人的无头苍蝇。
“这个世界要塌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你可以撤离,三楼房间又没长腿?”
萧意珩放下书,站在玻璃窗前。
院子里佣人安保们拖着鼓囊的行李狼狈奔逃,几辆豪车陆续轰隆钻出车库,朝外仓皇疾驰。
“呼啦———呼啦——”
这时,巨大轰鸣声渐趋渐近,一架灰色的私人直升机,在灰紫色的天空中搅动着气流,正缓缓下沉,要降落于南山别墅前的草坪。
那是来接牧先生的飞机。
萧意珩:“现在,就是现在。”
萧意珩转头看小孩。
眠眠一脸天真,不谙世事地坐在毛绒沙发里,拨弄小熊的手掌。
关紧儿童活动室的门,萧意珩面无表情避开穿梭的佣人安保,跨过地毯上满目的碎片狼藉,沿着原木色楼梯,径直上了2楼。
登上2楼,他神色慌张,一边脚步又急又乱冲向牧先生房间,一边火烧眉毛喊着:“牧先生,不好了!少爷找不着了!”
牧先生房间传来脚步声。
萧意珩听着声音,折进房门时,脚踝倏地向外一歪,身体失去重心猛然向前栽去。
电光石火间,一双手伸出搀住他。
牧先生不咸不淡道:“没事吧?”
那张脸近在咫尺,萧意珩掩去心底情绪,只焦眉苦脸:
“我没事,但是少爷走丢了,快点去找!”
牧先生凝视他澄亮的双瞳,眸光沉沉,沉默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好,我去。”
随后牧先生松开手,脚步不快不慢下楼。
最后停在一楼的台阶上,他神色平淡,哪儿也没去。
二楼。
萧意珩摊开手心,掠一眼那把形状奇怪的钥匙,立时紧咬后槽牙马不停蹄向三楼而去。
钥匙攥于掌心,棱角硌人。
系统追在后面:“手艺越来越好,我都没看清。”
萧意珩哼笑。
四周不少翻箱倒柜、搜刮钱财的高壮安保。
没人顾得上,他一路无拘无碍,杀到了那扇雕刻吉祥纹的神秘木门前。
走廊弥漫一股酒精味,酒瓶碎四溅,酒水淌了一地板。
萧意珩气息微促,利落地揉搓顶出钥匙尖,正要插进锁眼。
手指蓦地顿住。
这把钥匙横短竖长、形状罕见,他一直以为是十字架。
他现下方看清——
通体银亮,冷光流转,护手翘起,剑槽深陷。
这是一柄十分迷你的剑。
剑锷处有字迹,萧意珩将剑凑到眼前,眯眼细看。
“诛邪”两字霎时撞进瞳底。
萧意珩浑身一震。
这是慕峤的佩剑。还是许多年前他赠予他的。
楼梯处传来动静,萧意珩循声望去。
一个峻拔高挑的身影出现。
牧先生,不,准确说慕峤在楼梯拐角伫驻脚步。
他眼眸沉静如渊,其气如春,默然凝视着萧意珩,神色平静得宛如一张白纸,看不清情绪。
萧意珩认出剑的这一刻,牧先生是慕峤这件事板上钉钉。
他无法再佯装不知。
慕峤当然也知这一点。
可谁都没出声。
嘈杂的争吵、抢掠声,世界末日的疯狂盛宴,像荒唐的背景音,逐渐变得渺远。
两人对视良久。
也许十几秒,也许几分钟……
终于,慕峤抬脚向前几步,向萧意珩靠近。
说时迟那时快,萧意珩掏出打火机弹盖擦火,手腕一抖抛进地板上的高度数酒水里。
“轰——”的一声,半人高的蓝焰炸开,火苗乱窜蔓延,沾到酒精的地板都烧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熊熊火焰。
火光冲天里,慕峤终于绷不住脸,眉眼染上怒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萧意珩望着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熟悉。在孤山月,慕峤极少生气,生气也不会这样明晃晃写脸上,现在那双冷眼像有火在里面烧。
慕峤真的这么恨我吗?
萧意珩心尖一颤。他嘴唇微动,噙着笑意,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可最后,发现只剩一句——
“再见。”
是再次见到你,也是向你告别。
慕峤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话落,萧意珩指尖微颤,没有丝毫犹豫地推门离去。
*
踏进房间一刹那,萧意珩眼前陡然闪过一阵炫目白光,双眼被刺得睁不开,只得以手遮挡。
两三息之后白光消失。
清风拂面而来,丝丝缕缕的竹叶清冽香气充盈鼻息。
萧意珩悠悠掀起眼皮。
只见漫漫竹林夹道而生,葱茏欲滴,风吹碧浪翻涌,叶声飒飒。
厚重的枯黄落叶铺满蜿蜒夹道,白石风灯伫立两侧,被岁月侵蚀棱角,石面亦是苔痕斑驳。
目睹眼前景致,萧意珩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不敢置信,转身向后走几步,便停住了。
进来的门,已然无迹可寻。
系统也不知所踪。
蓬生野草簇拥着一块残损的青石碑,上书铁画银钩的三个字——
挽霜峰——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章修改好久,花了一点心思,不少地方跟《简·爱》《小王子》互文,希望小天使们喜欢,比心心?( ′???` )
第55章 爱恨嗔痴 “虚拟人物又怎配得到你的感……
萧意珩拔足狂奔, 向竹林夹道尽头而去。
穿过曲折的夹道,一扇破落木门映在他眼前。
牌匾歪斜,写着“孤山月”, 而檐角悬着那个破铜铃绿锈斑斑, 风吹过, 发出沉闷叮当声。
萧意珩惊疑不定, 想破头不明白。
怎么是孤山月?
夜哭女鬼抑或被囚禁的牧太太呢?
任务失败?主脑bug?
孤山月前驻足良久, 萧意珩终于抬脚进去。
昔日倾颓的院墙,仍是残破样子。当年耍帅劈断的院墙, 剑痕赫然可见。
庭院中的若木树荫凉如旧, 阳光滤过苍绿枝叶, 在棋盘上撒下星星点点。
萧意珩走近前。
黑白错落,是一盘残局。他蓦然记起,那日与慕峤对弈棋局未完, 他就领取奖励, 离开了此地。
萧意珩心神恍惚,他一时分不清,踏进了一个与孤山月一模一样的空间, 还是回到了孤山月。
他伸手触碰灵玉棋子, 指腹莹润生温,不染纤尘,应是有人细心打理。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又轻又慢。
在五六步外顿住。
萧意珩手指一颤,身形僵住,不敢回头。
他猜到了是谁。
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良久。
“你终于回来了。”
清朗的声线, 如山泉漱石,不疾不徐地传至耳畔,唤起萧意珩久远的记忆,令他心弦微动。
萧意珩紧抿唇,默然片刻,低声道:“……慕峤。”
听见这一声,慕峤眼底似有碎光浮动。他喉咙发紧,声音染上一丝丝沙哑:“为什么丢下我?”
萧意珩心尖一颤。
不论问数年前揽春峰假死离开,还是问南山别墅偷钥匙纵火离去,他都答不上来。
那些答案滚滚发烫,刚涌上舌尖,就烫得他生生咽下去。回答之后,所有他极力逃避的东西都无处遁形,在天光之下赤露无遗。
他喉咙里像淤着一团棉花,嗫嚅道:“我……我……”
慕峤喉结滚了滚,轻笑一声,冷淡得如同淬了冰雪。
“还没编好吗?”
萧意珩呼吸一滞。
他霍然转过身,望向慕峤。只见慕峤虽然用回了自己的声音,依然是牧先生那副装束,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西裤,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与四周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
萧意珩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任务失败,所以滞留此地?任务要求揭开牧先生的秘密。
萧意珩望了望苍茫竹海,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把牧太太关哪里了?”
“慕太太,”慕峤唇畔勾起深深的弧度,眼眸深邃,“……不就近在眼前。”
萧意珩一愣。
反应过来,他瞳仁震动,耳尖泛起薄红。但稍一深思……
他不敢置信:“这项任务从头至尾,你都是知情者?”
慕峤向萧意珩走近一步。
“终极任务,寻找钥匙,打开三楼的房间,”他笑意款款,语调从容,死死盯着萧意珩的面容,“揭开牧先生的秘密,奖励逃离本世界。”
慕峤所言,与终端发布的任务一字不差。
萧意珩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
他止不住后退两步,说话结巴:“你、你怎么知道?”
慕峤目光流连于他面颊上的震惊与惶然,心底生出几分快慰,他唇畔衔着笑:
“任务是我发布的,我怎会不知?”
萧意珩脸颊刹那间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他腿有点发软,不禁又后退一步,后腰骤然抵上坚硬的石桌,一阵钝痛。
他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事到如今,慕峤不打算再遮遮掩掩。
他站在原地,衣袍未动只微阖双眸,几息之后,再施施然睁眼道:“就这么做到的。”
话落,萧意珩手腕的终端震动,弹出一个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亲吻慕峤】
萧意珩眼睛瞪圆,面庞发烫爬上一抹轻红。
不待他消化,一个光屏又弹了出来。
【强制任务:称呼慕峤为“夫君”】
萧意珩下意识惊呼:“不!”
话落,七八个光屏争先恐后流星赶月地弹出,密密匝匝又层层叠叠地铺在半空。
【强制任务:与慕峤一同沐浴】
【强制任务:夜夜与慕峤同塌而眠,交颈而卧】
【强制任务:仙门百宗见证下,与慕峤结契成道侣】
…………
【强制任务:立下心魂血誓,烙下魂魄刻印,与慕峤永生永世不分离】
光屏血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萧意珩乌黑澄亮的眼眸布满悚然,面色一会薄红,一会煞白。
他惊骇得如同白日撞鬼,猛地扯下手腕终端,抖着手一把扔得远远的。
慕峤抬步靠近,弯腰从仙草堆里捡起终端,用手轻轻擦拭,抬步朝萧意珩走去。
萧意珩急道:“你想做什么?羞辱我?你就这么恨我?”
慕峤趋近的脚步顿住,俊美面容写满荒谬。
“对,我恨你。”
他唇角扯出一丝丝嘲意,似笑非笑。
“我恨你,在你死后,以上古禁术招魂,日夜呼唤你名,却不见魂归来兮。”
“我恨你,一次次启用轮回阵,在岁月长川里来回回溯,穿梭,却寻觅不见你的一丝踪迹。”
萧意珩唇畔微张,心底一片酸酸涨涨。他无法言语,也不知能说什么。
慕峤话语未停。
“穷尽手段后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仙。我做到了,数不清多少日夜的修炼,终于白日飞升。”
“然而,踏足仙界,我依然无法探清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对,我恨你,我就是这么恨你的。”
萧意珩不是木头,他没有恨过谁,但他知道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慕峤的眼眸。那双瞳仁里暗潮翻涌,多看一眼,就要将他完完全全吞没。
萧意珩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一句道歉太过轻飘飘。
静默半晌,萧意珩声音很低:“你既已成仙,何不干脆超脱凡尘,斩断执念?”
慕峤眸底涌现一股浓浓的苦涩。
“我修炼飞升是为了斩尽尘缘吗?”
萧意珩不敢答。
“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笑话,”慕峤咧嘴,自嘲道,“一本低俗小说里的虚拟人物,又怎么配得到你的感情呢?”
“不是!”
萧意珩骤然抬头,蹙眉急切道。
撞入慕峤幽深的眸子,他又急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没将你当成虚拟人物。”
慕峤轻笑一声。
“你看,其实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意罢了。”
此言一出,萧意珩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变成沉默。
一手撑着身后的石桌,他的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慕峤凝视萧意珩半晌,见他并不辩驳,他又靠近一步。
萧意珩盯着地上的青石,望见慕峤的皮鞋尖就要抵上他的,头顶幽幽传来声音。
“你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慕峤语气已经变了,透着几分蚀骨冷意。
萧意珩警铃大作,拔脚就朝院子外狂奔而去。
幽篁森森,万千修竹摇晃着发出低吼声。
萧意珩心悬在嗓子眼,运动鞋在竹林夹道跑脱一只,他根本顾不得停下来捡。
白色袜子踩在小径上,碎石十分硌脚,他强忍痛意,终于跑到石碑不远处的渡口旁。
好在渡口草丛里就拴着一只云舟,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爬进云舟里,跌跌撞撞摸到船桨,双手立时奋力摇桨。
云舟划出十几米,他才腾出空隙,惊魂不定地回头看。
竹林冷落,渡口空寥,并不见半个人影。
还好慕峤没追来。
萧意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舟装有灵石驱动的机关,不用灵力也可浮在半空。
如今萧意珩一介凡人之躯,身上无半点灵力,若不小心栽下云舟,定然非死即伤。
他一路心神紧绷,战战兢兢,格外谨慎。
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久到昔日玄门道友的容貌名字,都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他只隐约记得揽春峰的桓尧,那个脾气急躁的师兄。
若这世上还有人会不遗余力帮他,那一定是桓尧。
揽春峰的方位,萧意珩中途走偏一次,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他摸索着最终也找对了。
云舟抵达揽春峰渡口。
萧意珩小心翼翼下了云舟,白色袜子已印满脏污。
他踩着白石台阶,一脚高一脚低,也跑得像一阵风似的,与一个又一个身着青衣白纱,下了午课的弟子擦肩而过。
太初殿前的玄一广场上,弟子们在收拾放在白石砖上的蒲团。
蒲团尽头,立于供桌之后的人,一身浅蓝袍子,拾掇桌案上的符箓,朱砂,法尺等。
那人生得鼻梁高挺,浓眉大眼的,一双眼睛像铜铃似的嵌在方脸上,可不就是桓尧。
萧意珩喜不自胜,远远的,就嘴里喊着“师兄”,径直奔去。
桓尧似是没听见,没瞬时转头望来,仍在对弟子说话。
萧意珩步履不停,又喊了一句师兄,声音拔高几分。
桓尧说得聚精会神,依然没回应。
萧意珩绕过收拾蒲团的弟子,站在桓尧的身侧,惊诧道:“师兄,喊你怎么不理我?”
桓尧充耳不闻,将符箓叠得整整齐齐,冲某个弟子道:“玉尘,朱厌秘境内危机四伏,你将这些符箓也带去吧。”
叫玉尘的弟子将两个蒲团叠在一起,叹口气道:“师尊,我都说八百遍了,您给我的符箓灵器都装满了乾坤袋,再装不下了。”
桓尧手里的符箓仍是递向前,坚持道:“拿着吧,那就多带个乾坤袋,以防万一。”
“知道了,师尊。”玉尘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符箓。
萧意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空听这些鸡毛蒜皮拉家常。
被晾在一旁半天,他有点生气了。
“别逗我了,师兄,”他跺了跺脚,“我真的找你有急事!”
“修士也是会死的,”桓尧早习得驻颜之术,却鬓边微白,似乎老去了很多,他目光悠远,“就算修为再高,也可能突然就死掉了。”
玉尘撇撇嘴,嘟嘟囔囔:“第一千零一遍……”
桓尧师兄在说我吗?
萧意珩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心急火燎去扯桓尧的宽大衣袖,手猛然抓了个空。
萧意珩骇然,探手再抓。这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从桓尧浅蓝色的袍袖径直穿过。
桓尧根本看不见他,更触碰不到。
不止桓尧,这玄一广场内的所有弟子,全都看不见他。
无怪乎他一头短发,身穿白T黑裤,在修真界堪称怪异,沿途张皇失措跑来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萧意珩心一下沉到谷底。
他兀自出神间,喧闹的玄一广场霍然陷入一片岑寂,所有弟子都大气不敢出。
萧意珩抬头望去。
簇拥成群的弟子,静默着心照不宣向两侧避让,退出一条宽阔道路,个个面露惧色,再也一动不敢动。
道路尽头,一个颀长身影从容不迫踱步而来。
一身玄色的宽大衣袍,好似要将阳光都吸了进去。
来人剑眉修长,双眸如翦水,额间银色剑纹为昳丽容貌平添一分峭冷。
满头乱舞的银发仅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及膝发尾随着起起伏伏的玄色袍裾,划出缭乱的弧度。
骨节清癯的手指,握着一只……运动鞋。
慕峤来了。
他现出了本相——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了,冲!
第56章 以吻封缄 “你的疯子。”
慕峤容貌超尘, 气质却邪肆妖冶,无一人敢近前。
那一头银丝……
萧意珩一时看得怔住。
他认出慕峤握着的运动鞋,正是在竹林夹道跑丢的那一只。
不同于其他弟子大惊失色, 桓尧面染怒气, 铿然祭出本命剑, 一剑指向慕峤, 厉声喝道:“你还来做什么?滚!”
慕峤眼神锁定萧意珩后, 就没移开过。听到杂音,他恍若未闻, 步伐不偏不倚朝他而去。
跑不掉了。
萧意珩紧抿嘴唇站在原地。
慕峤眨眼间走到萧意珩跟前, 弯腰蹲下将运动鞋放在白石砖上, 抬手去捉他那只穿白袜子的脚。
萧意珩下意识后退一步。
慕峤言简意赅:“穿上。”
说话间,他使了一个清理的术,脏污的袜子霎时变得洁白如新。
萧意珩有一丝难为情:“我自己来。”他抬头望一眼玄一广场上的众人。
桓尧拔剑四顾心茫然, 其他弟子惊魂甫定心有余悸作鸟兽散去。明明慕峤就在供桌旁, 可他们忽然全都看不见了。
慕峤应是施了术法。
那他无法被看见被触及呢?
兀自出神间,萧意珩的脚倏地被捉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温热手掌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对准鞋口, 缓缓往里送。
他的脸又不争气地像火烧了起来。
慕峤银发曳地, 于微风中轻晃,宛若水中的藻荇。
曾经泼墨般的三千青丝,不知何故,寸寸染成了霜雪。
萧意珩定定看着他鬓边被风拨弄的几缕碎发,眉峰蹙起,瞳底泛起柔光,心间没来由地划过一阵酸软。
慕峤拽出鞋舌后,系紧鞋带扎了个蝴蝶结。他站起身, 神色无波无澜,道:“脚疼不疼?”
萧意珩微微一怔,但仍后退一步,垂眸掩去情绪。
定了定神,他言归正传:
“为什么师兄他们都看不见我?”
慕峤凝视着他的面庞,眉目淡然:“我带你回去上药。”
萧意珩不依不饶:“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师兄为什么不能?”
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慕峤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他浅浅勾起嘴唇:“他们看不见吗?”
萧意珩疑惑。
这时,身旁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桓尧,收拾供桌的手顿住,视线突然落在他身上,纳罕迟疑道:“你是……”
细细端详相貌后,桓尧声音微颤:“……师弟?”
闻言,萧意珩眼眶发热,欣然笑道:“是我,师兄,真的是我……”
话音未完,只见桓尧眼神突然蒙上一层茫然。
他困惑望一眼四周,又像什么没发生似的,拂袖将供桌上的东西收进袖里乾坤,转身大步离去。
萧意珩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嘴里不停喊着“师兄”,却再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萧意珩紧咬后槽牙,回头剜一眼慕峤。
“你让他看见我的?”
慕峤衔着一丝笑,没有否认。
“然后又让我消失,还抹去他的记忆?”
萧意珩声音嘶哑。
“没错,是不是很有趣,”慕峤款步而来,低头望着他的眼眸,殊绝面庞漫出一抹残忍笑意,“想再玩一次吗?这一次我可以让他看见的时间长一点,一刻钟如何?”
萧意珩手指紧攥,浑身发抖:“疯子!”
慕峤唇角弧度更深,身体微躬,凑近萧意珩的耳畔,嗓音温柔:“你的疯子。”
微烫的呼吸,从他耳畔的每一寸皮肤舔/舐而过。
萧意珩浑身战栗,蜷缩的手指推向慕峤的胸口,没推动反被他一手攥住,紧紧按住在胸膛上,再也挣不脱。
慕峤望着他怒火灼烧的双眸,面容泛出一丝快意,调笑道:“这就受不了了?”
萧意珩面颊红透,以为身体细微反应被看透。
“那你在一次次欺骗我时,可曾顾虑我的感受,”慕峤压低眉峰,却说的不是这,他控诉道,“你弃我而去那些年,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有一个傻子还在苦苦等你,找你?”
说到此处,慕峤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哪怕在异世重逢,你认出了我,也还是佯装不知,离我而去。”
“你从没有一次选择过我。”
手掌被紧攥,掌心之下,是慕峤疯狂叫嚣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萧意珩眼眶发热,心里不忍,酸楚与愧疚杂陈。
他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慕峤眉头皱得更深:“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沉吟良久,他垂下眼睫,喉结滚动,语气近乎自暴自弃:“你,是厌恶我吗?”
萧意珩愕然抬眸,刚张开嘴,眼前一暗。
嘴唇霎时被狠狠堵上,后脑勺被死死扣住向前。未尽的话语被吞没,齿关失守,慕峤吻得毫无章法却又凶又急,掠夺去所有呼吸。
“唔——”
萧意珩捶打慕峤肩膀,腰肢上的力道却骤然被收紧,被狠狠按进怀里。胸骨被硌得生疼,眼前人好似要将他深深嵌进骨血。
渐渐,唇齿间混杂着一丝血腥味道,萧意珩胸腔里的氧气亦所剩无几。
他拼死挣扎,面颊却倏然被水滴一烫。
睁开眼,他看见慕峤紧阖双眸,纤长睫毛早已湿透,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底滚滚滑坠。
萧意珩心弦一颤,推拒的双手不再挣动。
……
后来,他晕过去了。
*
数个时辰过去。
萧意珩睁眼苏醒,从锦被里撑起身子看向四周。记忆里熟悉的陈设落进眼帘。
他身处孤山月自己的房间里。
落日熔金,夕阳洒进房间内,映得满室一片暖黄色。室内阒然,并没其他人。
萧意珩记起晕倒前的场景,怔了怔,抬手轻抚自己嘴唇。
“嘶——”
冷不丁唇瓣上传来一阵痛意。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地板跑去翘头案前,拿起镜子照脸。
陡然一照,他恍惚了一瞬。
光洁镜面里他青丝如瀑,一半散在肩后,一半束在头顶,头簪白玉。身穿一件白色亵衣。是他以前在这本修真文里的装束。
大抵是慕峤施了术。
再观面容,殷红的嘴唇赫然破了皮……
萧意珩一愣,那些粗暴的侵占倏地跃然脑海。呼吸纠缠间的滚烫气息,仿佛又充盈在鼻端。
他耳尖默默染上一层薄红。
可后来……
萧意珩一想起就双手捂住脸,脚趾头抠城堡。
草,他竟然被人亲晕了,这也太踏马丢人了……
这时,房门口传来动静。
萧意珩偏头听,立时脚底抹油,呲溜像条鱼似的滑进被子里,紧闭眼睛,呼吸放得绵长,一副熟睡中的模样。
慕峤轻声推门进房间,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搁到木桌上。
诱人香气弥散,疯狂往萧意珩的鼻端钻。他一日饥肠辘辘,馋虫都被勾了出来,恨不得冲上前一顿风卷残云。
可现在叫他如何抹得开面。
狗东西,把我的嘴啃成这样。
萧意珩腹诽唾骂好几遍,依然假寐不动,只不动声色咽了一口唾沫。
“看来还没醒,”慕峤叹口气,漫不经心道,“这些酥黄独,仙市烧鹅,紫苏虾,酒糟蒸鲥鱼,文思豆腐羹只好先端走了。”
说话间,他端起吃食依次放进托盘,立时就要走的模样。
忍住,忍住。
萧意珩心道,可脑海里已充斥着烧鹅齿颊留香的味道,他下意识又咽了一口唾沫。
倏地,被褥里的肚子“咕噜——咕噜——”传出两声巨响,传遍了整个房间。
“什么声音?”慕峤停住动作,唇角翘起,语气满是迷惑,“似乎是打雷了?”
萧意珩再装不下去。
他倏然睁眼起身抄起枕头,劈头盖脸狠狠朝慕峤砸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才打雷?”
“打雷了第一个劈你!”
慕峤单手接住带风的枕头,面容漾出笑意,“醒了就好,过来吃东西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轮到萧意珩不好意思。
从被子里抽出脚,他才发现脚底原来上了药,缠绕一圈纱布。脚底只被石子划了几道小口子,沁出丝血,纱布委实小题大做。
但他没说什么。
萧意珩穿好鞋袜,从立在床侧的木施上取下准备好的衣裳,抬头一瞥,撞上慕峤直勾勾的目光。
萧意珩蹙眉剜他一眼,一手扯过身旁的屏风,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许久没穿过长袍广袖,腰带系好,衣领歪了,扯平衣襟,腰带又松垮,他窸窸窣窣折腾好一会儿还没穿好。
屏风外传来慕峤携着笑意的声音。
“我帮你穿。”
萧意珩怒道:“滚!”
话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闪,慕峤瞬移至屏风后,置若罔闻地凑到了跟前。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搭在了他的腰带上——
作者有话说:正文码完了,在写番外,后面几天会放出来,谢谢各位小天使
第57章 万劫不复 骗我多少次,就让你…记住多……
萧意珩心猝然提起, 紧抿唇瓣下巴绷紧,神色警惕地盯着那只手。
慕峤面色平和,搭上另一只手将腰带扯松一些, 捏起扭曲的衣领拢紧按住, 抚平衣襟的褶皱, 扯直下摆, 再轻轻拽动腰带收紧系好。
双手有条不紊, 细致妥帖,神色不带丝毫旖旎暧昧。
“好了。”
慕峤说完绕过屏风踱步出去, 真就只帮他穿好衣服而已。
萧意珩怔然, 面色也松弛几分, 他之前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还站在那里期待什么?”慕峤在屏风另一端,不咸不淡道, “吃东西吧, 要冷了。”
没有期待,但确实有想歪。
心思被看穿,萧意珩面孔瞬间浮现一丝红晕, “我期待什么?”脱口而出就怼过去, “我期待你吃饭被噎死!”
话一出口,萧意珩就知道说重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双微阖着落泪的眼睛……
“好,”慕峤神色极轻极淡,“那就噎死去。”
闻言,萧意珩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想说点什么补救,动了动嘴,却无法再故作轻松。
萧意珩磨磨蹭蹭落座, 只见桌子上确实摆着自己爱吃的那些菜式。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假,他却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情,只端碗拿筷慢慢吃了起来。
慕峤在他遁去之前就辟谷了,如今更是修成仙体,不食凡间五谷,不过也陪着萧意珩一起品尝。
席间,慕峤为萧意珩添了几次菜,再没说什么。
每一道的口味都恰到好处,萧意珩想若无其事地问问是不是他下的厨,手艺这么好。
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霞光散尽,暮霭沉沉。
房内昏暗点燃了所有烛火。
慕峤收拾好桌子离去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八角菱花镜递向萧意珩。
接过细看,萧意珩眼眸一亮,是羽鉴。
“以前你十分爱看羽鉴,”慕峤端着托盘离去在门槛前顿住脚步,背影染上了几分如墨夜色,“那时你坐在屋顶上,总是笑得那么开怀。”
萧意珩一愣。
那时,慕峤在若木树下练剑也好,打坐也罢,他都爱坐在屋顶上刷羽鉴陪着他。看到妙趣诙谐之处,还跳到檐下指给慕峤看。
彼时慕峤总冷着一张脸,懒得施舍一个眼神给羽鉴,望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修眉皱起,恹恹道一句“无聊”。
萧意珩没想到慕峤也记得。
他想说点什么,再抬眼,慕峤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沉吟片刻,萧意珩垂眸,注意到羽鉴改良了,不再需要灵力驱使。镜面边缘有三个小凹槽,凹槽里塞满三枚灵石,是羽鉴运转的能量来源。
指尖轻触,镜面散发光芒,现出字迹。
羽鉴里依然那么热闹,天南地北的修士七嘴八舌说着修行的奇闻轶事,宗派的秘辛野史。
刷着刷着,“白发”“招魂”“轮回阵”等字眼冷不丁撞入眼底,他呼吸一滞,一手掀翻镜子,狠狠反扣在桌面上。
慕峤那几百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他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
闭眼缓了缓,心跳也平复几分,萧意珩才重新轻轻掀开羽鉴,眸光缓缓落于镜面。
那些字眼却消失了,被春笋般冒出的消息顶出在镜面之外。
萧意珩抬起一指,踌躇着往回拨,却终究顿住没再继续。
他的视线再聚焦于镜面-
不到化神不改名:这次朱厌秘境宗门大比评委有哪些人?-
鹿蜀宫姬玉:告诸方修士,大道巍巍,薪火相传,本门循例于季夏之初开山,广纳门徒,有意者可赴试,过三关者,留!-
丹炉又炸了:都听说了吗?涅槃宗那只所谓的神兽凤凰血脉不纯,有野鸡血统!
……-
医修很忙:哇,鹿蜀宫掌门亲自来招生了!
……
姬玉?鹿蜀宫掌门?
消息冒得很快,眨眼间似曾相识的名字就溜到镜面之外。萧意珩略思索恍惚将名字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号,只是,姬玉何时成了鹿蜀宫掌门?
萧意珩疑心眼花看错,指腹蹭地滑动镜面掠过好几条,捏着镜面的拇指却不留意误碰那条消息。
镜面一变,姬玉的门派道号背景等内容清晰呈现在眼前。
萧意珩没兴趣了解,抬指要戳镜面回到杂谈,手腕却猛地一阵吃痛,被死死钳住。
萧意珩心漏跳一拍,头顶传来慕峤嘶哑的声音。
“怎么,又想跑了?”他说得极慢极轻,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蹦出。
一时不知慕峤在此地究竟站了多久。
萧意珩心被刺一下,他辩解:“我没有要跑!”
慕峤唇角浅浅勾起一丝笑,略带讥诮:“要跑姬玉那个废物可帮不了你!”
萧意珩挣动泛红的手腕,却没能挣脱。
他蹙眉急道:“我没求助于任何人!”
慕峤似是不信,泛白的指节微微收紧,一把将萧意珩拽得站起,顺势拧过身来,欺身近前,强横将人抵在桌沿。
四目相视。
慕峤一双清冷眸子灼亮得吓人,似有薄冰漂浮,又似有烈焰升腾。
萧意珩掠一眼便忙不迭偏过头,眼瞳低垂,皱眉不敢看。
下颌倏然一痛,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脸硬生生被掰了过去。
“我就那么令你难以面对吗?”慕峤压抑着怒火,喉咙发紧,“连看到我的名字,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说到后面,他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看见了。
反扣羽鉴时他就在后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意珩眼眶微热,心揪成一团,“我只是,只是……”
缘何不敢面对,他却说不出个究竟,所有辩解徒增无力苍白。
慕峤轻笑一声,自嘲道:“只是,只是……厌恶罢了。”
他甚至无法在“厌恶”后加上“我”字,可话落,眼眶还是泛红。
萧意珩疯狂摇头,鼻子发酸:“不,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闻言,慕峤漆黑眼眸变得明亮几分,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嘶——”
萧意珩唇瓣骤然吃痛。
慕峤长年练剑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仿佛粗粒的砂纸,轻轻摩挲殷红唇瓣,像细心拂拭过一块稀世美玉,却在破皮处掀起一层战栗的疼痛。
“这张漂亮的嘴唇惯会以假乱真、欺惑诈巧,为达目的……还有什么谎言编织不出?”
慕峤声音慢条斯理,压得极低,眼眸一片冰冷。
“如今,我却不会再信你了!”
萧意珩深知自己信口拈来的毛病,昔日多到说不清的虚词,只怕在慕峤能操纵主脑之后悉数被抖落得干净了。
此刻,他在慕峤这里的信誉度为零。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萧意珩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解释,强迫自己直视慕峤幽邃眼眸,“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想跑,也不讨厌你,一点、一点……也不……”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慕峤神色木然,松开桎梏的双手,眼眸空荡荡地落于虚空,魂魄好似在游离,像听进了去了又像没有。
静默良久,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
“你骗过我多少次?”
萧意珩一愣。
“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慕峤抬眸看他。
萧意珩语塞,舌头打了结,嘴巴张了张,没能挤出半个字。
室内落针可闻。
慕峤沉默,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伫立良久。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道:
“你骗我多少次,我就会让你……记住多少次。”
话音刚落,房间内凭空而起一阵无声的风,“砰——”“砰——”“砰——”所有门扉、窗牖次第重重地阖起,一声又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所有角落的烛火不约而同霍地一声烧得更旺,照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欺骗多少次,就让他记起……多少次?
“什么意思?”萧意珩敏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看了看四周,面色略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慕峤不应声。
他神色冷冽如冰,广袖一拂,“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烛台应声滚落在地,滴滴答答溅落了一地斑驳烛泪。
紧接着他抬手,不快不慢脱下身上那件乌沉沉好似夜色的玄色外袍。扬手一抛,衣襟散开,平铺在桌面上。
萧意珩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脑子嗡地炸开。他忙不迭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手腕冷不丁从身后被死死攥住。
还不等萧意珩反应,电光石火间腰肢随即一紧,脚底霍然悬空。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慕峤提起,放坐于桌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意珩彻底慌神了,尾音发颤双腿发软哆哆嗦嗦想从桌子上爬下来,禁锢腰肢那一只手力道随即收得更紧,令他动弹半分不得。
慕峤立于萧意珩身前,眉眼冷峻如山,垂眸深盯着他的面容,空出的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勾挑他腰间的束带。
萧意珩抖着双手攥住那只手:“你疯了吗?!”
他眼睛瞪得很圆,“我是你的师尊!”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在打颤。
慕峤手指顿住,嗓音波澜不兴:“你以为我在乎?”
这四百多年,献祭阳寿使用禁术招魂,散尽半身修为一次次逆天轮回,杀入地府意欲篡改命书……他早把能犯的罪都犯尽了,不差这一件。
“如果欺师灭祖是罪,那我从四百年前就已万劫不复。”
慕峤说着话,不动声色挣开手。
萧意珩双手不由自主地张开,被看不见的丝带绑缚于半空,双脚也被定住再也不能乱动。
他心神大乱,气得眼眶湿润脸色煞白,大声吼道:
“慕峤,你敢!”
“啪嗒——”
萧意珩的腰带掉落于地面,似在肆无忌惮地说“有何不敢”。
“疯子!”
“你这个疯子!”
“你住手!”
……
慕峤充耳不闻。
他面孔冰冷如霜,剥衣裳的手指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上天恩赐的礼物。寸寸指腹滚烫得吓人,微促的呼吸亦散发着热意。
“啪嗒——”
任凭萧意珩如何唾星四溅劝说甚至咒骂,身上逐渐凉,一片又一片布料执迷不悟地委顿于地。
熠熠灯火照得一室通明,莹泽珠玉白得刺目,好似裁下的一截月光。在视线下那月光微微瑟缩,似乎怕冷。
慕峤眸光冷得没有温度,瞳底却烧着一簇暗焰。
萧意珩骂得喉咙嘶哑,瞪大的乌黑瞳仁里映着慕峤褪去。
他视线从上扫到下,顿住。
萧意珩眼眸瞪大,身体颤动得如风中枯叶,疯狂摇头,惊道:“不要!”
慕峤不为所动,缓缓靠近。
萧意珩剧烈扭动。
过度呼吸后躯壳软得不像话,禁制解除时,他没了束缚失去平衡,眼看要歪斜掉下桌,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住。
整个人摔进了慕峤的怀里。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热意,萧意珩唇瓣一哆嗦,脊背窜过一股电流,浑身酥麻。
他抬起惶然的眸子。
“我会一次一次让你记起,”慕峤语调冷得结冰,吐息却烫人。
他居高临下。
“现在,是第一次。”
第58章 柔肠百转 “不是你的错。”
揽春峰。
一豆油灯撑开一爿昏黄, 桓尧坐在书房案前,核对宗门各峰上交的账册,时不时走神。
他似乎下午在玄一广场看见了什么人, 却总记不起来, 像发生过, 又像没有。
若有所失的感觉。
对完账, 明月高挂天际。
他没回卧房,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陨落三百多年的小师弟, 掐了个诀到凝水洞。
那里放着保存尸身的冰棺。
桓尧捏着三根点燃的香插进棺木前的香炉里, 凝视透明冰层之下的人。
三百多年过去, 冰棺里的人相貌一如生前神清骨秀。哪怕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夺,依旧无损其容颜。
小师弟陨落后,那个疯子最初宁愿每天耗费大量灵力维持尸身不腐, 也不肯将尸体存放到寒冰林立的凝水洞, 嘴里疯疯癫癫念着“师尊怕冷”,独自占着小师弟在挽霜峰。
桓尧师兄弟三人疑心小师弟遗蜕受辱,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可……抢又抢不过来, 还担心了好一阵。
后来见那疯子虽然做出以禁术招魂、大摆轮回阵的疯癫行径,但闲时却只推坐轮椅的遗身进院子,自顾自练剑打坐。
甚至一日三餐做几道吃食放在小师弟前,嘴里说些疯言疯语,安寝时会将小师弟抱回房间,自己回自己房间睡觉。
并未趁机折辱小师弟,也未行什么荒谬悖逆之举,他们才略安心一点。
话虽如此, 桓尧还是希冀小师弟陨落后能安眠,不再被打扰。
两百多年里,他们后来又一起提剑去过几趟挽霜峰,无不铩羽而归。
去一趟回来就要休养上好几年。
慕峤连白日飞升,都携着小师弟的遗蜕一起,属实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原以为此生只怕要愧对小师弟,谁知那人竟又下界了。
桓尧念及此处,不禁叹一句怪哉。
那疯子飞升后,不说为何还能重返凡间,且说他滞留人间的时日也未免太久了点,仙界不会降罪吗?
更奇怪的是,他重回凡间后,便不执着于守着小师弟的遗蜕,主动将其放置于凝水洞,从此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后来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
且说今天又在玄一广场又见着了那煞神,眼看要近前,眨眼又不见了。
但愿那疯子是飞升后,超尘脱俗,割舍凡情,念头也终于通达了。
小师弟身死陨落,再也回不来。永永远远地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哎!
桓尧叹息,隔着冰棺轻抚小师弟的鬓角,哑声喊一句“师弟”,又抬袖揾了揾眼角,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挽霜峰,孤山月。
最初萧意珩肝胆俱裂地唾骂。指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久,他声音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紧绷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渐渐地,他从深水里浮出,终于获得呼吸,紧绷的弦也松了,松开紧咬的唇瓣,缓缓地,脸颊似有若无地透出一点颜色。
墙上的影子破碎凌乱。
明烛烧得极慢,流下的烛泪堆积成山,好似要将夜烧穿。
萧意珩终于使不出一丝力气咒骂,眼睫湿漉漉相黏,泪水糊满脸,溢出的字句破碎,嘴里断断续续地讨饶。
良久,那声音细得像游丝,越来越小,只剩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气音。
短暂昏厥后。
脸颊被轻轻拍打。萧意珩慢悠悠睁眼,以为终于从一个长长的梦境苏醒,一滴水砸在他脸颊上,又将他拉进旖旎迷乱中。
浑浑噩噩里,萧意珩飞至高处,失重的身体眨眼间化作一颗流星狠狠坠落。仅一次,他便唇瓣微启,双眸失焦迷离,有片刻的失神。
慕峤仰着头,漆黑眸子里溢出痴迷,他低声唤:“师尊……”
萧意珩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张薄纸,在汹涌海水里颠簸,被浪潮前后推搡,又反复沉浮。
无休无止。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
可惜,他没有死。
他幽幽睁眼醒来,心神些许恍惚。
身体泡在微暖的水中。望了望四周,萧意珩认出,这是孤山月后的那口温泉。
“醒了?”
身后陡然出声,萧意珩一僵,才察觉自己后背靠着的不是池壁,而是与他同样的温热。
烛火辉映下发生的那些荒唐,一幕幕闪回脑海里。他的脸颊烧起来,下一瞬又出离愤怒。
萧意珩下意识推开身后之人,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细微牵动便泛起一阵痛楚,疼得他咬牙。
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别乱动。”
慕峤背靠池壁,轻轻环住他的腰肢,以防他下滑至池底。
萧意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摇摇晃晃,他朦胧瞳底映出身上随处可见的青青紫紫,之后眼皮又沉重起来。
……
后半夜。
萧意珩蜷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被子仍手脚发冷,额头却烫成一块烙铁。
慕峤喂食他些许灵丹妙药后,淤青擦伤不到半盏茶肉眼可见地痊愈了,但人依然睡眠不安稳。
萧意珩鬓角冷汗涔涔,眉毛紧紧皱着,反反复复苏醒又反反复复睡去,面色惨白得吓人,似乎魇住了。
梦境里,萧意珩又回到了那年高二。
“管管你儿子,写这种东西影响我儿子学习,恶不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穿个背心露着肉不知道在勾引谁!”
“给你脸了,搞同性恋搞到我儿子头上,死变/态!”
“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心只有一颗。”“我的这颗……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瞳孔骤缩,急遽偏头往枕头旁边一躲, 胸膛剧烈起伏。
慕峤捏着手帕为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蒙上一层灰, 淡淡道:
“是我,你做噩梦了。”
萧意珩睫毛颤了颤,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说话, 也没偏头看慕峤。
慕峤慢慢撤回手,沉默站着,颀长的脊背微微有点弯。
室内一片岑寂, 偶尔有烛芯哔剥一声炸开。
屋外暴雨落得漫山遍野, 喧豗震耳,传来邈远的背景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半晌,慕峤捏了捏帕子,又问道:“要喝水吗?”
萧意珩轻咬着唇瓣,眼珠没转一下,轻轻摇头。
慕峤脊背像又更弯了一些,他捏紧手帕, 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有事喊我,”他嗓音染上一丝滞涩,“我就在屋子里。”
放下手帕进铜盆里,慕峤动作轻慢地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房间里烛芯偶尔哔剥,没有翻页的声音。
萧意珩听着屋顶敲打声,呆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烛火烧了一夜,两人再无言。
天色泛明,雨势渐收。
檐下雨水像断线珠子落下,萧意珩一阵困意上涌,扛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就睡到午间。
天空晦暗没放晴,细雨下得黏黏糊糊,空气携着湿重水汽,看什么都像隔一层雾。
他喉咙干涩,在被子里动了动,撑起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醒了?”
角落里传来慕峤的声音。
说着话,走至床前伸手搀扶。
萧意珩避开那双手,紧咬嘴唇,撑起身体半靠着床,眼睛没看向慕峤。
嘴唇实在干燥得厉害,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
慕峤收回空落落的手,转身去倒水。
萧意珩发现,木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原先那张在那一夜便经不住折腾轰然散架,再也不能用。
他没敢回忆下去。
“自己拿得住吗?”
慕峤捏着一只盛水的杯子,问道。
萧意珩轻轻颔首,探手去接。他今天力气恢复了一点。
手指慢慢握住杯身,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小片温热。
他的手顿时一颤,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慕峤的皂色鞋面上。
萧意珩双手捧着水杯,实在口渴,喝得不算慢。
杯子见底,慕峤接过水杯,又去倒了一杯。
这次,萧意珩接过水杯时称得上谨小慎微,不再误触。
慕峤眼底的雾,霎时变成窗外的阴雨霾霾,浓得化不开。
萧意珩递过空杯子,看一眼慕峤又飞快垂眸,一言不发慢吞吞钻回被子里。
慕峤捏紧瓷杯,喉咙发紧。
他终是没忍住问,声音低到尘埃里,“你就这么厌憎……我吗?”
被子里的人剧烈颤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房间里一段漫长的安静,漫长到时间凝固了。
许久,被子里的萧意珩才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睡足了时辰,他窝在被子不动弹,但一直是醒着的。
慕峤心知肚明。
床边小案搁上新的米粥,口味跟昨天不同。只是搁置到冰冷,重新换上热的,萧意珩都没吃。
重蹈昨日的覆辙。
粥都是慕峤生火用砂锅慢熬的,没有图省事用仙术,为的是这一口人间烟火气。
不熬粥时,他就坐在角落的书案前,手执一卷书。
夜半时分,萧意珩实在饿得不行,才会背靠床框,端起粥碗,施舍般喝几口。
也不要慕峤帮忙。
是夜,慕峤守在屋子里,又听闻他梦魇的呓语,连忙走至床榻前。
床榻里的人面容不安,额头汗珠密布,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湿帕揩拭额头后,慕峤费了一丝力道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只见因指甲长久深陷,掌心一片血痕遍布。
慕峤动作僵住,像被定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掏出上好的伤药给萧意珩上药。途中,手一抖,药露撒落不少在被子上。
萧意珩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
不过几天,他脸就瘦了一圈,眼窝微陷,眼底一片青黑,掌心的伤痊愈又添新的。
做噩梦的掐手心的坏习惯,甚至带到了白天。有事发着呆,便会无意识掐自己。
慕峤只能趁他睡着了,掰开手指偷偷上药。
师尊不喜欢他的触碰。
事后第六天。
萧意珩苏醒后,榻侧传来动静。瘦削脸庞写满憔悴,他恹恹地,不转身看也知慕峤又将一碗粥放在床边小案上。
“醒了,就吃一点吧。”
慕峤声音很轻。
萧意珩不动弹,也不应声。
屋子里又陷入岑寂。
蓦地,萧意珩身着里衣的雪白肩膀被五指捉住,身子被硬生生地扳过去。
慕峤眉眼冷静,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塞进他掌心里,又紧紧包裹住他那只手,尖刃抵住自己的胸口。
“你恨我是应该的,往我这里扎,”慕峤声音很轻,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但你不要再这样……折磨你自己。”
萧意珩眼圈红了,手直哆嗦,他挣了挣,却没能让匕首偏离心口一寸。
“反正我死不了。”慕峤说,握住萧意珩的手往前送了几分,嗤地一声玄衣裂开。
“可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萧意珩眼眶蓄满泪水,另一只手拼命去掰慕峤紧攥的手,然而不能撼动半分。
他六神无主,嘶声道:“你在干什么!”
握住利刃的手,被强迫着寸寸向前。
终于“噗嗤——”
破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慕峤眉毛没动一下,牢牢盯着萧意珩湿漉漉的眼眸,轻声道:
“心只有一颗。”
利刃继续缓缓向前,穿透血肉,往心口深处去。
“我的这颗在你那里。”
“住手!你疯了吗!”
萧意珩浑身都在抖,手心可以感受到刃口划过什么柔而韧的东西,有什么轻跳着震动虎口。
慕峤胸前的玄色布料,晕开一大片浓稠深黑色,看不出红,弥散空气里的一股浓重血腥味昭示一切。
纵然慕峤修得仙身,匕首穿心不会致死,但心为神主,万法之根。
仙人的心,也是肉做的。
脆弱,柔软。
也是会疼的,且会痛极了的。
慕峤眼睛没眨一下,呼吸不乱半分,只原本十分莹白的脸又白了好几度。
白刃渐渐没入血肉里,只露出被握住的刀柄在外面。
萧意珩手心一大片温热黏湿,顺着指缝溢出,手掌外沿触碰到血色之下的轻轻搏动,一下又一下。
素白里衣被染红了一大截衣袖,触目惊心。
泪珠从颊边无声滑落,他嗓子艰涩:“你这是为什么?”
“你想扎几刀都可以。”慕峤声息平稳,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说到后面,语调流露一丝哀求。
半晌,萧意珩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眼泪砸在慕峤手背上。
空气静默良久。
慕峤轻吸一口气,慢慢松开萧意珩的手。
他扶住胸口的匕首,轻轻起身,缓缓退到一丈之外。
……
半晌,萧意珩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窗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湿润清新。云霭被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缕明亮。
*
翌日。
穿衣系带还是不熟练,萧意珩费了一番功夫才捯饬好自己。
规律进食后,他脚步不再虚浮,气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打开房门,缓步朝庭院里去。
今日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昨日残留的积水都蒸发掉了,四处青石板、花木都透着被清洗后的干燥清亮。
慕峤盘膝坐在若木树粗硕而隆起的树根上,双目紧阖,应是打坐入了定。
萧意珩正要放轻步子,折向另一处。
树下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与他的眸光撞到了一处。
萧意珩视线扫向慕峤的胸口,那处的玄色布料没了昨日的破损,只是不知布料之下……
他面容踟蹰,抿了抿唇道:“……你的伤?”
慕峤嘴角勾起笑,眸光十分灼热:“不碍事。”
遥遥四目相望,萧意珩脸颊像被那热意烫到了,略显无措地避开了视线。
他颔首,讷讷道:“那就好。”
说完,抬步走进廊庑,朝灶房而去。
小灶房还是以前的样子,东西都在原处。萧意珩去提木桶,陡然被一只手抢先。
“要做什么?”慕峤道。
萧意珩神色有点不自然,生硬道:“……洗澡。”
躺了多少天,他就多少天没洗澡。
纵然慕峤每日都会施净身咒让他清爽一点,不至于汗液黏腻有异味,但这无法清除他心里的膈应。
他是每天都洗澡的人。
“我来吧。”慕峤放下了木桶。
那晚温泉里慕峤赤身拥着同样光裸的他清理的画面浮陡然现在眼前,萧意珩眼睫颤了一下,连忙道:
“不用你。”
“我意思是,我来烧水。”
一眼看穿萧意珩的顾虑,慕峤轻声补充,眼底掠过一抹黯淡。
垂落的目光,不动声色在萧意珩的脖颈上停顿了一下。
……
慕峤隔空取物搬来浴桶和加热好水后,将一套新的干净衣裳悬挂于木施,便立时抬步离开房间。
泡在热水里,萧意珩面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他慢慢地用布帕清洗。
绵软布料擦过白皙手腕,这对腕子被高高举过头顶的模样,冷不丁就擅自闯进脑海里。
拂拭的布帕顿了一下,改为去往颈项之处。
暖热又湿润的触感覆在细腻颈间,像极了曾有一双火热的唇,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样狠狠在此处啮噬而过,留下一片细密的水渍。
布帕连忙从颈间撤走,被一把扔进浴桶里。
萧意珩深深吐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浴桶上,脚从水底伸出,小腿搭在木桶边缘。
视线轻轻扫过小腿,它曾被炙热的手掌握住,搭在坚硬紧实的肩膀上,脚踝处似残留着余温。
萧意珩紧紧闭上双眸,缓缓下沉,直至热水没过头顶。
他恨这具身体,竟记得如此清楚。
……
擦净水穿好衣裳,萧意珩用布帕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慕峤不早不晚踏进房间,掐了个驱水咒替他吹干头发,随后将换下后挂在木施上的衣裳取走。
“我去清洗一下。”他轻声道。
萧意珩望了一眼衣裳里面夹杂的抱腹和短裈,皆是最贴身之物,张嘴要说不用。但念及慕峤大抵以法术清洗,阻拦不免矫情,便又闭上了嘴。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慕峤站在院子里新牵的晾衣绳前,宽大的袖口被襻膊吊起,露出两截手臂。
他弯腰正将滴水的衣裳从木盆取出,一件一件铺展晾在上面。
白色抱腹和短裈也在风里招展。
萧意珩脸上烧得厉害。
“师尊,用术法不如手洗干净。”
慕峤回过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
萧意珩“嗯”了一句,道谢后转身回房,留下一个背影。
慕峤弯唇目送。
眸光直勾勾从萧意珩微凸的蝴蝶骨,慢慢滑到细窄的腰线,然后是……
直到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收回视线,眼眸低垂,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息后,慕峤转身扯平衣裳的褶皱。
抱腹在风里轻微飘曳,他低下头,像有瘾似的不自觉缓缓贴近,微阖眼眸,近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洗之前,就已经……碰过。
那双俊美至极的眼眸晦暗如墨。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抱腹:古代内衣 短裈:古代plus版四角内裤
ps:一时不知该心疼哪个
第60章 潜流奔涌 “没死,还在为你跳着。”
暮色吞掉最后一丝落日余晖, 起伏远山处暝烟如织。草木掩映间的几盏石灯吐出光芒,整座院落被一团氤氲昏黄笼罩住。
若木树下的棋盘被收起,几道色香俱全的菜摆置在石桌上, 令人看之生津。
灶房忙活的动静不时传出, 萧意珩循声缓步走到门口, 扶门望去。
慕峤以襻膊束袖, 抬手掀开锅盖, 腾涌的白汽为俊眼修眉覆上一层纱,只一双上抬的眼格外清炯:
“饿了吗?饿了先吃。”
指甲刮了刮门框, 萧意珩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慕峤嘴角微微翘起, 说:“不用, 最后一道菜,很快就好。”
萧意珩“嗯”了一声,转身踱步回到若木树下, 将叠起的瓷碗分列左右摆好, 落座于石凳上等待。
不消片刻,慕峤端出两只汤盅,将一只轻搁在萧意珩面前。
“酸笋鸡肉汤, 酸中带鲜, 有开胃之效,最好是饭前喝。”
汤匙舀起鲜亮的汤,萧意珩吹了吹啜饮一口,瞬时眉毛舒展,甫一抬眼就对上慕峤殷切期待的乌黑眼眸。
他垂眸淡淡道:“好喝。”
慕峤这才在他对面落座,唇角翘起,道:“这道汤是第一次做。”
面容含笑,眸光不动声色又掠一眼萧意珩泛着水色的殷红唇瓣。
衣袖之下的手指悄然攥紧,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菜品都很对胃口,萧意珩吃得不快,但一直在下筷子。
今日除了他爱吃的酒糟蒸鲥鱼外,还添了几道新菜品,八宝脱骨鸭,琥珀冬瓜等。
望着这一桌耗费心力的菜,盘桓多日的疑问再次升至心头,他迟疑问:
“你,你既已飞升,为什么还能……”久滞凡间,与飞升前无异。
话语未尽,然而慕峤知晓言外之意。
他淡淡道:“飞升成仙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萧意珩停住筷子,神色疑惑。
“你知道我飞抵仙界看见了什么吗,只有一片白茫茫,没有典籍记载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慕峤娓娓道来,说到此处,笑容些许讥诮,“玄门百宗汲汲营营欲要得道成仙就像一个笑话。”
萧意珩心神一震。
料想这本书没天宫的设定,此间也从未有修士得道飞升,因而仙界就是空谈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慕峤声音渐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
萧意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慕峤收走碗筷菜盘,从乾坤袖里取出那副棋盘,试探问:“下棋吗?”
时辰尚早,萧意珩点了点头。
烟雾从茶杯里袅袅曳出,若木树下弥漫一股清冽醇香。
几百年前的残局,萧意珩连谁先手,谁执白,早忘得一干二净。
盛放白棋的棋奁,被推到他面前。
慕峤轻声道:“轮到你了。”
尾音微颤,这一句他酝酿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晓。
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
慕峤唇角笑容更深,探出拇指轻拭他颊边的泪珠,抬手轻轻抓起他的手覆上自己脸颊,再蹭过颈项喉结,划过锁骨,最后按在心口。
一步步确认。
轻薄布料之下,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他的掌心。
“摸到了吗?”喑哑的声线轻撩过萧意珩的耳膜,一丝濡湿,极轻,似不经意舐过他的耳廓,“没死,还在为你跳着呢。”
萧意珩反应迟钝,怔怔然点头。
“怕的话,”慕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柔和的循循善诱,“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理智逐渐回炉,萧意珩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其他感官亦渐苏。
他猛然惊觉,三言两语间,慕峤已经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放在他腰侧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什么。
“嗯?”慕峤喉间溢出一声。
气息喷在萧意珩的颈侧,潮湿又炙热。
他脊背一阵酥麻,睫毛颤动了一下。
被按在慕峤胸口的手掌,挣了挣,他艰涩道:“……不、不用。”
慕峤画圈的手指一顿,沉默几息之后,他才慢慢松手,轻轻搀扶萧意珩躺平,细致掖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屋子里。”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澜。
慕峤又退回角落书案前,烛火跳动,照得昳丽脸庞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萧意珩缓缓阖眼,听见窸窣翻页声,睡意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知多久,翻页声停了。
脚步声渐趋渐近,在床榻前顿住。
良久,良久。
久至萧意珩以为人已离开。
他耳后陡然涌来一股热意,慕峤鼻息温热,将头埋进他颈间,极轻地吸了一口。
萧意珩呼吸如常,被子之下手悄然捏紧。
“师尊装睡的样子,真可爱。”慕峤嗓音低缓,听得出笑意。
萧意珩死死闭紧眼,眼珠在眼皮下乱转。
“你对我的身体有感觉。”慕峤唇角微翘,盯着萧意珩乱颤眼睫,面容饱含看穿一切的笃定和乖戾,“你的梦里有我。”
耳唇被濡湿热意包裹,有舌尖缓缓碾转,萧意珩脚趾头蜷缩,唇瓣逸出一丝轻吟。
“师尊,你骗不了我的。”慕峤凑在他耳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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