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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前所有考生结束答卷出宫,考卷密封送往东阁评阅。日晷影子变动,第二日清晨,所有改卷官齐聚一堂,审卷评卷。


    殿试题目是一道关于民生的策论,参照“小禾未秀鬓先皤”这句诗。


    张恪拎出一份入选甲等的试卷:“这份言之有物,讲的倒也合乎实际,就是太年轻,理想了些。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杨詹识摸了摸胡子,也附和:“老朽看着此人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可堪大用。”


    他和张恪齐齐看向太师椅中没说话的青年阁臣,对方淡淡道:“思绪滞涩卡顿,有背诵之嫌。”


    张恪讪讪放下:“怪不得有几处不通顺。”


    第二张甲等的试卷许庸平扫了一眼,也无满意之色:“辞藻华丽,无甚内容。”


    他问一旁的章仲甫:“老师以为如何?”


    章仲甫毫不客气:“假大空。”


    第三张第四张,纵使章仲甫和许庸平拉低期望也不由得双双皱眉,章仲甫作为许庸平的老师是见过他殿试试卷的,行如流水论题论据论点清晰,毫无悬念的第一。章仲甫做官不行眼光还是毒辣,直言直语:“不堪卒读。”


    张恪苦笑道:“章大人要是用当年给阁老评卷的标准来评判,恐怕这些都难以入眼。”


    阁内静默,章仲甫咳嗽两声,握着西洋传进来的放大镜,逐字逐句地读卷。


    许庸平拿了一张,一字不落地读完,缓缓道:“尚可。”


    “字丑了点。”张恪评价。


    杨詹识也拿着放大镜,考卷乍一怼到跟前嘴角抽动,附和道:“……是丑了点。”


    许庸平:“罢了,下一张。”


    ……


    等评卷结束已经暮色四合,阅卷官纷纷离宫。看了一天字许庸平真是累了,头晕眼花,如今不比从前,他喝了两杯浓茶,仍有些昏昏欲睡。东阁外种了桃花,窗开着,纷纷花瓣落在他暂时休憩的软榻上。


    许庸平醒时感觉有小动物湿漉漉的鼻子在颈侧,他骤然一睁眼,怀里撞进来一具柔软身躯,带着清新的桃花花瓣香气。


    四目相对。


    许庸平紧绷的肩背放松:“陛下干什么?”


    魏逢亲昵地蹭了蹭他下巴:“朕有话要跟老师说。”


    许庸平太阳穴扯动了下,他扶着额头,声音冷静地说:“陛下先从臣身上下来。”


    魏逢嘀嘀咕咕地“哦”了声,听话地下来。他颈项间戴着又一精心打造的长命锁,金尊玉贵。许庸平拂开他身上的花瓣,又理顺他乱糟糟的长发,方问:“陛下今日让臣留宿,要跟臣说什么?”


    “朕喜欢上一个人。”


    许庸平手指顿了顿。


    魏逢眼巴巴地看着他:“如果是老师,会怎么做?”


    许庸平大概是对他的困惑感到好笑:“陛下是天子,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圣旨一下不会有人拒绝陛下。”


    魏逢皱眉思索半天,明白了他的意思:“朕不想强迫,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


    他凑得太近了,许庸平伸出两指抵开他额头:“陛下问臣,这就是臣的办法了,臣没有那么多时间用在儿女情长上。”


    魏逢盯着他看了半天,含糊道:“朕先试试,不行再说。”


    许庸平:“没有人会不为陛下心动。”


    魏逢先有点高兴,又有点忐忑,充满希望地问:“真的吗,朕会成功吗?”


    “他不愿意,那是他不识好歹,陛下大可先礼后兵。”


    许庸平漫不经心摘掉掉进他脖子里的花瓣:“陛下想要什么,不管人还是物,都会在陛下手中。”


    魏逢眉开眼笑:“朕知道了。”


    他亲昵地蹭了蹭许庸平下巴:“朕喜欢老师。”


    一秒,两秒。


    许庸平缓慢平静地抬起眼。


    空气有那么一刹寂静。


    魏逢把他手指一根根分开摸,一边玩着他手指,一边亲亲热热、石破天惊:“朕喜欢老师,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被拷起来动弹不得的阁老:“……”


    小魏(奋笔疾书满心不解写检讨版):朕忏悔什么,朕到底要忏悔什么!朕明明每一句都照做了!


    今天有写多一点呢


    第23章 “太后要是能有老师的孩子,那朕也能有。”


    许庸平笑了:“陛下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


    魏逢顿时呆了一呆。


    春风扰人, 桃花花瓣顺着窗外飘进来,全落在许庸平身上。他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神情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用简简单单一句话给这件事下定性:“陛下还小, 什么都不知道。”


    魏逢:“朕知道!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朕就是喜欢老师,朕——”


    许庸平抬起手, 他立刻噤声。


    “臣知道了, 陛下想怎么样?”


    魏逢又呆住了。


    许庸平眼底如漩涡,将他深深吸进去。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也能看到对方不在意的态度。


    “老师, 你觉得朕还是小孩吗?”


    许庸平一顿。


    魏逢眼仁有些大,瞳孔透出明亮的乌黑,十分笃定:“老师还觉得朕是小孩,所以根本没有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许庸平明显停顿了片刻,才道:“臣将陛下说得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他从不用严厉的口吻和魏逢说话, 幼时不管魏逢犯错还是闯祸,都没有过。他第一次手把手养大一个孩子, 即使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都尽量控制情绪。


    “朕刚刚其实有点不高兴。”


    魏逢默不作声一会儿,去捏他的手指, 从拇指到小指:“因为老师一看就没有把朕的话当真,要是别人朕就要发火了, 但是是老师, 朕就窝囊地生下气,现下已经好了。”


    许庸平没留神又被他爬到身上,一手刚拎着他后衣领要往后扯,被抓住了手, 另一只手嵌入他五指,和他十指相扣。


    魏逢脸颊在他手掌上蹭了蹭,不解道:“朕说的话很难理解吗,朕说朕喜欢老师,想让老师做皇后的那种喜欢。”


    他几乎半压在许庸平身上,鼻息轻而浅。许庸平微微侧过了头,惹得他不高兴,他做了个很大不敬的举动——扳住许庸平的脸,两人再次鼻尖对鼻尖。


    “老师,你看着朕,朕已经长大了。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老师还需要朕再说一遍吗。”


    “臣知道了。”


    许庸平抽出自己的手,逗他:“陛下想要臣怎么做?”


    魏逢:“要老师做什么,朕就是告诉老师一声,朕可喜欢老师了,朕以后加倍对老师好。”


    “那陛下今晚的课业能在戌时前写完吗?”


    魏逢响亮道:“能!”


    许庸平笑了声:“晚膳能吃猪肝吗?”


    猪肝。


    猪……肝!


    魏逢小心翼翼看许庸平脸色,露出痛苦面具:“……能。”


    他闭着眼睛当自己吃豆腐好了,呕。


    呕呕。


    许庸平:“乱七八糟的小人书、话本剧曲能全部主动交给臣吗?”


    猪肝都吃了有什么不能的,魏逢忍痛道:“都交给老师,朕以后每晚读正经书。”


    许庸平:“此刻酉时过半。”


    魏逢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来:“朕马上去写功课,老师等朕一起用膳!”


    他风风火火冲出阁内,空留平安锁上宝珠叮叮当当的响声。徐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手中弯刀抽出一半,露出雪亮刃部。


    许庸平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淡淡:“陛下孩童心性,一时风一时雨,过两日等新奇东西出来,很快会忘了今天的话。他正是不要他做什么就非要做什么的年纪,盲目斥责反而不利。”


    “铛——”


    弯刀入鞘。


    徐敏幽灵一样消失:“还望阁老记得今日所说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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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气氛好转,又恢复十日一朝,所有官员齐齐松了口气。


    不怪他们这么如临大敌,先帝子嗣众多,去掉中途夭折的、身体不好不良于行的,剩下都还有十来个。其中不乏母家强势的、有军功在身的……相比之下魏逢实在很不起眼。四年前戴月夫人意外死亡,魏逢被先帝拨给当时的容妃现在的太后抚养,官员们才嗅到一丝异样。


    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被从西南调回的许庸平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朝中日转千阶。与此同时,魏逢以堪称恐怖的方式展示了什么什么是青出于蓝而肖似蓝。


    ——他相当,相当聪明,他被教得很好,帝王之道御下之术,君子六艺四书五经,兵法礼教,无一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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