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显铮双手抱臂:“那是她运气不好。”


    许庸平把玩空茶盏,这瓷烧得粗糙,握在手里触感也一般,他放下茶盏,道:“昨日秦苑夕让我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你进宫赴先帝生辰宴,秦苑夕私下邀约,最后你和戴月出现在一起。”


    魏显铮兴味道:“阁老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猜测倒是有。”


    许庸平:“在戴月入宫前,王爷和她有交集,且交情匪浅。王爷将她送入宫,是为了将她作为一枚棋子放到先帝身边。过了两年,王爷再度想起这颗棋子时,突然发现对方杳无音讯。戴月爱上先帝,并私下违抗了你的命令。”


    魏显铮表情变了又变,出言嘲讽:“本王竟不知阁老还有血口喷人的一天。”


    “还请王爷听我把话说完。”


    许庸平继续道:“先帝生辰王爷进宫赴宴,要见的人原本是秦苑夕,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戴月。昔日情分在前,王爷心有怨气,索性顺水推舟给了秦苑夕一个人情,帮她除掉当时妄想复宠的戴月。”


    魏显铮皮笑肉不笑:“阁老说的都是无凭无据的事。”


    许庸平对他的无礼并不介怀:“王爷就当我无中生有,我想告诉王爷的不是此事。”


    “戴月入宫不到两个月被诊出身孕。”


    魏显铮突然坐直了身体。


    “她于当年的大雪节气早产,生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


    许庸平很淡地笑了声:“王爷觉得她腹中的婴儿到底是不是足月出生。”


    魏显铮的脸色梭然沉下来,他表情几乎是狰狞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意思是魏逢是本王的……”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十七年,宫中御医和宫女换了一批人,但王爷有心想查未必查不到。”


    许庸平起身,从两扇开合的窗户中往下看,京城繁华,游人如织。他沉默片刻,道:“我言尽于此,王爷再考虑真假。”


    魏显铮阴冷道:“本王为什么要信你。”


    “王爷当然不需要信我,王爷大可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许庸平笑了:“不过……我没有骗王爷的理由。”


    ……


    蜀云一直到从茶楼出来都还脚踩棉花恍惚茫然,他一脚踩空好险稳住身体,看了许庸平一眼,又看了许庸平一眼。


    “阁老……陛下真不是……”他忍不住问。


    “这不重要。”


    许庸平下了台阶,对他问自己的话感到好笑:“重要的是先帝坚信魏逢是他的孩子,肃王也这么坚信。”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蹿上蜀云全身。


    ——太医院的记录能造假,好不容易找到的告老回乡的证人也可能是假的,人的眼睛和耳朵有时也会欺骗自己。魏显铮膝下无子,一旦希望的种子种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令他逐渐步入相信的沼泽。即使他最终打算因皇位对魏逢下手,也会因一念之差犯下致命失误。


    真是……算无遗策。


    许庸平掀开车帘,弯腰坐了进去。


    “阁老……”蜀云的嗓子不知为何干涩,“我们去哪儿?”


    许庸平闭目养神:“回国公府。”


    ……


    国公府。


    阳光为恢弘牌匾镀上一层淡金光泽。


    “啪!”一封信摔在许庸平身上。


    “我对你说过都督之位是谁都可以,除了你大哥!”


    许重俭沉沉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你没听懂我的话?”


    “祖父太谨慎了。”


    许庸平捡起地上的书信,手指在署名处碰了下,抬头时毫无异状,甚至笑了下:“都督之位总是许家囊中之物,无非是什么时候得到,什么人得到,早晚无甚区别。我任职六部之首又司管各部官员升迁,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到岂不白费多年苦心经营。”


    “先帝在时我也步步为营,先帝去了幼帝稚嫩,事事听从于我。我若还不能做些肆意妄为的事,总觉得十分浪费。”


    “树大招风。”


    许重俭浑浊眼珠朝许庸平的方向转动了下,隐含猜疑:“你不像这么冲动的人。”


    许庸平沉吟:“我有一句话想问祖父,倘使大哥回京,祖父恐怕是要我让位于大哥。”


    “你为此事冲动?”


    许重俭咳嗽一声,混着痰:“你大哥是嫡长孙,你的一切本就应该都是他的!”


    昏沉房间,斑驳刑具,年迈老人身上褐色的老年斑。许庸平静了静,颇为疲倦地说:“祖父如此想,我能肆意妄为的日子大约也不多。”


    “陛下召见,今日还有事,就不在府中陪祖父用膳了。”


    他转身跨过那道门槛。


    “咳咳……咳……咳咳咳……”


    “三少爷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脾气。”申伯替呛咳的许重俭拍背,“他既然是因此事动怒,就还在国公爷掌控中,国公爷不必多想。”


    许重俭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话是这么说——他翅膀太硬了。”


    申伯:“国公爷想怎么做?”


    “请族中长老出面。”许重俭压下被后辈冒犯的不悦,树皮一样老垂的手握住铁棍,“一个庶子,还轮不到我出手!”


    -


    皇宫,夕阳一挥千里,橙红明媚。


    没等到许庸平魏逢是坚决不肯进殿的,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路边翘首以盼,肉眼可见比前一天高兴。


    玉兰没办法只能陪他一起等,眼见天色暗下去魏逢带着凳子换了个方向,念念有词:“一定是这里看不到,朕换个地方坐。”


    他坐在那凳子上动来动去,简直有点可爱。玉兰没忍住笑了,弯腰跟他视线平齐道:“阁老说了今晚来就会来的,起风了,陛下进去等吧。”


    魏逢猛摇头:“朕就在这儿等。”


    几乎是路边石子路出现人影的一瞬间他就跑过去,超大声喊:“老师!”


    花蝴蝶扑过来,许庸平眉眼不由得舒展,玩笑道:“陛下要把屋顶震塌吗?”


    “没有没有,还没塌,塌了朕保护老师!”


    魏逢拉着他往殿内走,根本不看路,被眼疾手快一把拉回来又不管不顾往前冲。


    “老师快进来,今晚都是老师爱吃的……朕喜欢那个清炒藕片!”


    被拉扯过头差点一脚踩进玫瑰刺丛的许庸平:“……”


    这顿饭就很顺利。


    魏逢成功没吃撑,最后一颗汤圆他适量地放弃,双手交握了半天:“老师今晚能陪朕睡觉吗?朕保证不乱动!”


    他做好被拒绝的打算手心都汗津津,结果许庸平说:“陛下背完那卷书臣就答应。”


    魏逢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去:“朕马上去背,背得滚瓜烂熟!老师等着朕!”


    他背书把自己背困了,踢掉鞋子爬上床时头发还湿漉漉,许庸平把书放下给他擦头发,他一直打哈欠,身体东倒西歪。


    黄储秀拿上来一堆画册。


    魏逢毫无准备地看了一眼,忽然僵住。


    清一色女孩。


    “下半年陛下要立后,这是所有官宦人家的适龄小姐。”


    许庸平:“陛下可参看。”


    静了许久,黄储秀大气不敢出。


    魏逢垂下眼睫毛:“朕不想立后,也不想选妃。”


    许庸平:“陛下为什么不想立后?”


    魏逢突然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朕喜欢的人不喜欢朕。”


    “阴阳交感,男<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合,此天地之常理也。”


    许庸平总不能很好面对这个话题:“陛下还小,多接触女子后会明白。”


    “朕不小了!”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逢把手里衣料攥成一团,听见自己无措的声音:“朕是不是……不听话。”


    “没有。”


    许庸平:“陛下这个年纪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那朕……”不想立后老师会同意吗?


    “立后选妃宫中会变得热闹,不少人会陪陛下,陛下不会觉得孤独。”


    魏逢一怔,抬起眼。


    许庸平说:“臣总有一天会离开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阴阳交感,男女配合,天地之常理也。”


    ——《周易程氏传》


    第32章 “朕帮老师洗了澡,谁来帮朕洗澡呢?”


    “老师要离开朕?去哪儿?要多久?不带朕吗?”


    魏逢睡在内侧, 抱着被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惶惶然追问:“老师为什么要离开朕?”


    许庸平:“臣做个假设。”


    魏逢很快说:“老师不要做这种假设。”


    许庸平表情变得无奈。


    魏逢躺下来闭上眼睛逃避, 用被子盖住脑袋顶, 闷闷地说:“朕不想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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