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病了。”


    魏逢道:“有用的没用的宫里宫外朕都找了,束手无策,朕想着你这儿有个据说很灵的佛像,来拜拜。”


    寂通又问:“小施主所求为何?”


    魏逢取下三支香,点燃时竟有些手抖,许是天气潮湿,第二次才着火。


    他没有回答寂通的话,兀自叩首,心中默念:朕用十年寿命来换老师不要生病。


    “十年够不够呢。”


    魏逢已经起身,又惴惴不安。他想了想,不放心地修改道:“二十年好了,朕重新拜。”


    他再次跪下,认认真真地磕头,头磕在地砖上,郑重地说:“朕用二十年寿命换老师不要有事,不要生病。”


    寂通不慎听到了他说出声的话,和他一道看向那座佛像:“小施主想不想知道这里这座佛像为什么出名?”


    魏逢侧头,问:“为什么。”


    “十一二年前吧,有位施主在学堂上课,有一天他的学生中了一种奇毒,他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不得,最后听说西南有峭壁,峭壁生神女花,便在此祈愿,若能取神女花而归救人性命,愿翻修宝华寺,为主殿大佛镀金身。”


    魏逢怔然再看向那座佛像,佛寺巍巍峨压在他心中,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寂通听得他哑声:“他如愿了吗?”


    “他成功了。”


    寂通道:“因此回到宝华寺,修缮寺庙,大张旗鼓给佛像镀金身。久而久之,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从各地赶来,有人求名利,有人求富贵,亦有人求姻缘……众生都有所求,祈望所求成真。”


    “天下东西南北四座佛寺,如今都有金身。”寂通道,“后十年,他分别踏足过另外三座寺庙,给天下闻名的八座大佛镀完金身。”


    ……


    雨声淅沥而安静。


    下山时雨下得大了,黄储秀不知道魏逢因为什么魂不守舍,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魏逢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淋湿,他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老师真的是生病吗?”


    他敏锐至此,打了黄储秀一个措手不及。黄储秀有半息的犹豫,很快反应过来:“阁老既然如此说,想必就是。”


    魏逢一直没有上马车,看了他很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黄储秀勉励支撑,最后实在忍不住,哀求道:“陛下……”


    魏逢:“回去吧。”


    他没有太多异状,就在快要回到昭阳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半夜仍不见踪影。


    暴雨倾盆而至,天捅破窟窿一样往下倒水,平地起湖泊。


    “轰隆!”


    惊雷。


    许庸平搁笔,皱眉道:“不见了?”


    黄储秀惊慌失措:“咱家跟着陛下一起从宫外回来,走到御花园,一转身的功夫,陛下就不见了。宫中侍卫都去找了,找了一下午还没找到。”


    他急得团团转:“陛下没带伞!”


    “御花园所有的槐树,屋顶,所有高视野好的地方……”


    许庸平撑了伞疾步往外走,冷雨扑面天色渐暗,疾风兜头伞疯狂歪倒。他正要告诉锦衣卫去哪儿找可能性大,忽然止步。


    雨打花落,魏逢脸色苍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浑身被雨淋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就那样看着他,不出声,一动不动。


    许庸平立刻大步走过去,魏逢朝他伸手,他扔了伞去抱对方,贴近时忽然感觉有几滴很烫的雨水。


    “……老师。”


    魏逢抱住他脖颈,梦游一样呢喃:“朕膝盖疼。”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知道了


    下一章就行动


    第37章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狂风大作。


    “下雨出去干什么?有什么事明天也一样。”


    许庸平嘱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姜汤, 又用最快速度给魏逢脱下湿透的外衣,脱到里面那层他手停下,低头询问, “陛下自己来?”


    魏逢唇冻得青紫, 没头没尾地说:“朕去了宝华寺,想去菩萨面前碰碰运气。”


    “只要老师不生病, 从朕这儿拿走什么都可以。”


    许庸平:“臣不需要陛下这么做。”


    “老师不是也求过?”


    许庸平一顿。


    “老师死了朕也会死掉的, 老师死了……就是没有了,朕以后见不到老师, 碰不到老师, 不能跟老师说话……”


    魏逢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噤:“朕会枯萎掉的。”


    他用的词不恰当,许庸平没有纠正:“陛下以后会明白的。”明白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


    “朕不会明白的。”


    魏逢黑白分明瞳仁安静地看着他:“老师死了以后朕把老师放进棺材里,然后自己住一个小棺材,两口棺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朕住小棺材, 老师住大棺材。”


    他瞳仁淋过雨后更显得乌黑,直勾勾盯着人看时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他问:“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黄储秀已经带着人抬进一大桶热水, 水蒸气冒出来,殿门带上。


    “淋雨难受。”许庸平神情不变,“陛下先换了这身湿衣。”


    魏逢浑身都在淌水, 执着地再问一遍:“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许庸平终于道:“臣瞒着陛下的事很多,陛下指哪一件。”


    “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朕知道了。”


    魏逢一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成串掉下来, 砸得他有点看不清视线。他笑了下, 笑容里有很不一样的意味:“朕刚刚摔了一跤,胳膊抬不起来,老师能不能帮朕脱?”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直接将他扔进了水里, “哗啦”砸出好大一片水浪。


    “魏逢,我是你的老师。”他第一次用了训诫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道:“我希望你说每一句话之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朕……咳咳……咳咳!”魏逢呛咳起来,他头发全部落在浴桶里,水呛进气管里。


    许庸平看到屏风上搭着的衣物和干燥棉布转身要去拿,刚离开一步魏逢立刻起身扣住他手腕,五指用力到苍白:“老师不要走!”


    “朕就是刚刚淋多了雨,脑子进水,老师不要生气。”


    许庸平:“臣去拿东西。”


    魏逢缓缓松开手,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拿完东西回来:“老师……”


    许庸平半弯下腰,耐心细致地帮他擦脸上的水珠,道:“臣什么都会帮陛下安排好,陛下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就好。”


    魏逢扬起头,轻轻:“老师死了,朕还可以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吗?”


    “臣不是无所不能,无法预知身后事。”半晌后许庸平回答他,“臣这么希望。”


    淋了雨寒气入体,魏逢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到冷,牙齿一阵阵地打颤,他企图向许庸平说明事情的严重性:“朕从小就跟老师在一起,朕……”


    “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许庸平阻止了他另外的话:“陛下出来擦干身体,臣暂避。”


    很久,魏逢手按在桶沿,哑声道:“半月后是老师生辰,老师想要什么生辰礼?”


    “臣不过生辰,陛下不必费心。”


    许庸平已经转过身,没有停留,说:“臣谢陛下关怀。”


    他出了寝殿没有回头,风雨天,一切都显得昏暗迷蒙。黄储秀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我有急事出宫,姜汤你照看陛下喝了。”


    黄储秀端着刚煮好冒热气的姜汤,一愣:“阁老何事如此着急?”


    许庸平又道:“他膝盖有伤,你去趟太医院找康景亮。”


    他不再多说,撑了伞往下走。蜀云跟在他身侧,雨水滴而成线。


    “轰隆!”巨响。


    暴雨携惊雷而至。


    蜀云问:“阁老去国公府还是回城外梅园。”


    黑云压向皇宫,许庸平伫立良久,道:“许贵琛的腿如何了。”


    蜀云道:“摔得不轻,恐怕要养个一年半载。阁老此时回去……”


    许庸平:“总要回去。”


    冒雨行至国公府时天色已黑,正门上锁。门口小厮为难道:“三少爷今日恐怕要从侧门进。”


    侧门供妾室仆从和货物进出,蜀云额头青筋当时就蹦出来了:“大胆!”


    “蜀云。”


    许庸平下车,笑了笑:“正侧门于我并无差别。”


    他拂掉肩膀上雨丝,略低头从侧门入。


    距离许贵琛的住处没多远就听得里面传来惨叫:“哎呦娘,我疼,娘,我疼啊!”


    许宏昌的夫人孟氏跟着一道大哭:“娘的儿娘的心肝,娘在这儿,在这儿,娘心痛得要死了,是谁害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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