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外面。”


    多宝用手挡住风,把烛台小心翼翼放下,见里面人不再有吩咐,弯腰退了出去。


    ……真有点累。


    魏逢手指在抖。他腿软得不像话,腰更是要命。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小时候跳舞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他趴伏在榻前微微喘息,喘息里面都是甜腻的呻吟,他随便一动穿不住的里衣松垮往下,露出一段被捏青的光-裸手臂。


    光亮透过薄纱传过来,令他不由得伸手遮了下眼皮,一眨眼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


    他略微咬了咬牙撑着床尾起身要去拿烛台,忽然一僵,慢慢地抬起头。


    阴影晦晦,窥不清许庸平表情。


    “老师。”


    魏逢刚说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能感觉到泪珠简直是大滴大滴往下落,全砸在面前人手臂上。


    “…………”


    他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朕不是故意的,朕忍不住。”


    “……唔。”


    他刚把气喘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瞳仁微微放大。


    许庸平冰凉五指钳住他下巴,他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喊:“魏逢。”


    剧痛传来,魏逢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会捏碎自己的下颌骨。


    他疼得眉心抽动,被迫仰头,直视那双和往日平静略有不同的眼。


    静湖之下是火山,许庸平看着他,慢慢道:“寡鲜廉耻,你读的圣贤书都喂狗吃了?我是你的老师。”


    魏逢本能抓住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要往下扯忽然又放弃,手从上滑落至身侧。冰冷力道扼住他颈项,他就那么毫无保留献祭般送出脆弱喉管,喉结因吞咽艰难滑动,说话时伴随呛咳:“寡鲜廉耻……那是什么,有命重要吗。”


    他尖锐地、嗓子哑得不行地说:“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老师去死吗?”


    许庸平用力闭眼,用尽毕生修养才控制住语气,道:“你我不该躺在同一张床上。”


    “该不该,能不能的……”


    魏逢吃力地笑了,他脖颈被束缚宛如引颈受戮的白鹤,他笑起来,明媚、天真,诱惑而自知:“老师,做都做了。”


    许庸平额头青筋跳了下。


    “朕本来不想这样,朕是有一点没礼貌。不然这样,老师,你同意一下吧,只是三天而已。朕问过独孤了,三天就够,不过要隔一个月,今天过了还有两天。”


    许庸平短促:“下去。”


    魏逢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他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衣物,能隐约看见柔美的内轮廓。他窸窸窣窣上来,许庸平动了动另一只手,往回一拉。


    “…………”


    气氛有半秒凝滞。


    许庸平目光一寸一寸从粗长金链上移开,很平静地抬起眼,道:“臣不答应,陛下要干什么?”


    “对不起老师。”


    魏逢跪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小声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皇宫是朕的皇宫,梅园是朕的梅园,门外……是朕的禁军。”


    他就这么用最软的语气说霸王硬上弓的话。


    许庸平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半晌后,他道:“臣不记得教过陛下这些。”


    “教过的教过的。”魏逢赶紧安抚道,“老师教朕先斩后奏,软硬兼施。”


    许庸平看上去气疯了,气极反笑:“……解开。”


    “老师答应朕朕再解。”


    魏逢快速答了一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计划:“就三天而已,老师,还有两天,不然这次不是白做了。老师就当做了三天梦,蛊毒一解老师忘掉这事就可以了……”


    他垂了垂眼,违心道:“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许庸平看着他笑了,凉凉道:“臣以从前不知陛下能把人气死。”


    魏逢句句有回应,很快说:“老师不要生气。”他飞快看一眼许庸平,有点为难但是还是说:“老师生气可以打朕的,朕知道错了。”


    他坐那儿一副乖巧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刚刚干了什么。


    许庸平没说话,他自认过了心浮气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听魏逢说每一句话都有动怒的前兆。他闭着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


    久久安静。


    “老师不要不跟朕说话。”


    魏逢长长眼睫毛控制不住地抖,伸手去碰他放在外面的手,见他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排斥的反应才捉住他一根手指,获取力量一般小声:“朕觉得……害怕。”


    ——他是真的在害怕,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许庸平再次闭眼,在极致的抽离的冷静中脱离立场,提醒自己。


    ……承受方总不会好受。


    过去几息,魏逢听见头顶缓和的口吻:“陛下先帮臣解开?”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小小点头,他胳膊使不上力,花了一点时间解开金链上的小锁。


    天太阴了,其实刚到戌时。


    许庸平推开窗,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


    “臣出去一趟。”


    他踏出了屋门,走出两步,身后人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朕能跟你一起吗。”


    许庸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逢把下巴缩到被子里,安静地问:“老师还会回来吗?”


    面前是随夜风摆动的树叶,等了很久,许庸平答:“臣总不至于把陛下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关上了门。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干人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连着下雨空气湿度大,梅园里一半落叶一半落花,花与叶铺开一条长路。各色梅兰竹菊见缝插针生长在果树间,许庸平看着看着,神情越来越淡,道:“去肃王府。”


    -


    “他来找本王夜猎?”


    魏显铮下巴磕在翡翠棋盘上,他是个粗人,棋盘对他来说跟画了横竖的桌面没差。因此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吃面疙瘩,吃得到处都是面汤:“有诈,本王不去。”


    褚七道:“王爷如何知道有诈?”


    魏显铮转着玉扳指没好气:“许庸平这个人,看着一团和气好相处,心肝挖开了纯纯一片黑。几年前他调任西南,本王看他离开京城立刻杀去找他麻烦。他娘的,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骑马跑得比老子快,射箭射得比老子远,攀岩爬山也比老子快……好不容易打上架老子被他一个文臣打得跳崖。”


    “老子后来才知道他去西南小半年,白天处理地方政务勘察地势,半夜往峭壁上爬三回,就为了蹲那什么花。山上猛禽当道岩壁高深千丈,拴条绳就上……老子不跟疯子打架,问他来不来本王军队当先锋,挂在城墙上没人知道。夜里偷袭一偷一个准,一人能当十万军,半年老子把将军之位让给他。他喝口茶说老子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少,本王眼前站了一个,惹不起还躲不起?若非必要,本王不想跟他正面冲突。”


    魏显铮“呼噜”喝完最后一口汤,发表结论:“本王脑子有病跟他夜猎。”


    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想跟对方闹僵——许庸平是魏逢老师的事儿他是知道的,他想了想,问:“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褚七:“陛下确实是早产,不到八个月。当年接生的产婆和奶娘都能证实这件事,太医院的案底也在。”


    魏显铮沉默了一会儿。


    戴月——他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残存一些聊胜于无的东西,譬如腰肢确实软,哭起来确实带劲。他和很多女人有过接触,自认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人。也有过海誓山盟的时候,只是说出口的话也就是说出口了。情爱是生命中一样调剂品,有当然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可能正是如此,年过四十他膝下仍无一儿半女。


    四十而不惑,与他同龄的人孙子都会下地跑了,往往不想起来还好,每每想起来,心里不是不遗憾。


    魏显铮思索片刻:“继续查。”


    “继续查只能是当年敬事房的侍寝记录了,王爷确定?”


    许庸平站在他面前,客气道:“王爷整日待在这肃王府中,难道不想出去走走?”


    魏显铮警惕地看着他,原话奉还:“本王忙着,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许庸平折了折马鞭,缓缓一笑:“王爷是怕了?”


    “……”


    魏显铮一拍桌面站起来:“老子怕你?笑话,走!”


    -


    半个时辰后,他二人高坐马身,遥望围场。夜晚狩猎环境比白天更恶劣,一片漆黑,灌丛中隐有叶动。魏显铮尚未拉弓,身边利箭已出,雪亮一箭劈开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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