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和肉都太难消化了,吃进去难受的时候多。


    再后来仿佛就好了,以至于他渐渐忘了这件事。


    也许不是好了。


    夺嫡不是轻易的事,官场是豺狼虎豹云集之处,上一个人的骨头渣还未被分食殆尽,他的注意力总不能一直在魏逢身上。


    而魏逢是懂事的孩子。这种懂事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时不时隐痛。


    他如今在自己面前,健健康康的,别的很多事都不应该太计较。


    ……自己陪伴他的时间有限。


    魏逢轻轻喊:“老师。”


    “陛下睡吧。”


    许庸平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替他脱掉袜子:“臣在陛下一眼能看到的地方,陛下睡醒就能看到臣。”


    他道:“臣陪陛下躺一会儿。”


    魏逢立刻高兴起来,他很容易高兴,许庸平一躺下来他就缩进熟悉的地方,打了个哈欠说:“朕要睡久一点,老师也睡久一点。”


    他忽然僵了僵。


    因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温度烫得他想动,难耐地定在原地。他总觉得现在许庸平碰他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被碰到的地方痒得像是有种子要生根发芽,让他止不住想喘息。


    头顶声音带着怜惜:“难不难受?”


    其实是难受的。


    魏逢睫毛颤了颤,把自己完整地蜷进对方怀中:“老师抱朕一下,就不难受了。”


    心里装的大石头落地,他没多久就睡着了,睡着后能清晰看见眼底的乌色,白软芝麻汤圆漏了馅似地一团,长睫湿润。


    许庸平闭了闭眼。


    他很难硬下心肠。


    ……


    一直是阴天,到下午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叶。


    乍一听魏逢想吃什么黄储秀差点落泪,冲到后厨说做鲫鱼豆腐汤。


    冬吃萝卜夏吃姜,汤里放了姜片去腥,鱼肉鲜嫩,汤汁炖得浓白。魏逢兀自跟食物做斗争,用汤拌饭吃了好大一碗米饭。


    徐敏送来一些暗信,多是朝中官员的动向。他进来时许庸平正好不在,按部就班地说完崔蒿,说完章仲甫,最后说到许尽霜:“许尽霜此人,挥金如土。”


    “回京第一日,他在国公府未出;第二日,未出;第三日,他乔装出府,在广仙楼化名邓霜豪掷千金买头牌初夜。后接连三日在披<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夜饮,开销之大远超一个地方知府能承受的极限。”


    魏逢正仔细地剃掉鱼刺,闻言凉凉:“看来他在漳州日子过得不错。”


    徐敏:“漳州不算富庶。”


    魏逢笑了声:“铸银的耗损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说多出来的那些,是他,他外祖邓方图,还是国公府给的。”


    “邓方图告老回乡后将毕生积蓄用来修建学堂。”


    徐敏就这样一板一眼:“国公府属下未探。”


    他客观道:“也可能是阁老给的。”


    魏逢摆手,道:“朕登基之前老师俸禄都给朕了,朕在宫中难免有用钱的地方。朕登基不到半年,老师浑身上下有没有一百两银子都是问题。”


    徐敏:“阁老给陛下打白工。”


    魏逢幽幽地看一眼他:“……你说话很难听。”


    “朕一直觉得奇怪。”


    魏逢慢条斯理咽下那块鱼肉,吃完方说话:“父皇还在时有一阵国公府势头无两,朝中扔块石头十次八次砸到的人和许国公沾亲带故,不是门客学生、异性兄弟便是一竿子搂得着的旁支。父皇一开始打压勋贵,这些人便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国公府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躲过一劫。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敏:“陛下觉得如何?”


    魏逢没有开口。


    “淮南雨季将至,有花钱的地方朕再动手。”


    魏逢掰着手指头埋头苦算:“户部今年呈上来的账目朕看了头晕,真是哪哪儿都要用钱。”


    “……事关国公府,朕总要顾着老师面子。”


    魏逢轻叹口气:“朕还不知道有一日朕要对国公府下手,老师会站在哪一边。”


    他又道:“朕最近又惹老师生气了。”


    徐敏找出刁钻角度夸奖:“陛下是有本事的人。”


    “…………”


    他对魏逢这句话不以为然,上一个真正惹怒许庸平的人已经身首异处,魏逢这么说顶多是吃多了吃少了抄书偷懒了。但他竟然看见魏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苦着脸道:“老师让朕写忏悔书。”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徐敏惊奇地想,许庸平竟然有让魏逢写检讨那一天。


    他不由得问:“陛下犯了什么错?”


    “老师没说,让朕自己想,朕要写三百个字,老师夜里要来看。”


    魏逢咬着笔头苦苦思索起来,徐敏站在一边看他打算写什么,看他写了个大大的“朕”字,然后划掉。


    “朕先描述一下发生了什么。”


    魏逢杵着毛笔不动了,那个划掉的“朕”字后面滴下一大坨墨团。他露出万分为难的表情,凝固住,久久不动,把毛笔杆咬出一个坑。


    徐敏实在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积极指点道:“陛下应该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魏逢受到启发,仍未下笔。


    许庸平告诉过他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他隐约能知道要忏悔的不是他把人铐住这件事,也不是他大胆的行径。是什么,他一直在想。


    “朕……朕……朕忏悔……”


    他喃喃:“朕到底要忏悔什么啊。”


    魏逢眼前一亮:“朕知道了。”


    “你不能看。”他护着纸张道,“除了老师谁也不能看!”


    徐敏默默缩回伸长的脖子。


    -


    雨天,湿雾如泪。许庸平在檐下煮了一整天茶。


    茶香四溢。


    绿芽吸饱了水,在透白的瓷杯中绽开。恰如美人含苞又吐露的裙角。


    黄储秀给他端来一碗药,药熬得够久,入口除了苦还有相当重的异味:“……阁老。”


    许庸平一扬手喝了,微皱起眉——他隐约觉得里面有腥味,正要开口魏逢贴着墙边走出来。下雨,他穿得不多,脸被夹杂雨丝的风吹得发白。许庸平注意力被打断,招手让人拿披风,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老师,朕写完了。”


    魏逢磨磨蹭蹭站到他旁边,没忍住看一眼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只觉得老师的手生得也太好看。长而指骨分明,十指骨节收束而有力,毫无赘余。


    他的手指看起来就有点细了,他不是很满意。


    魏逢叹气:“朕本来计划手长这样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脑子里总有些奇形怪状的想法,许庸平展开那份忏悔书。


    前半部分……


    “胆小如鼠?”


    许庸平拿过那张纸展开,侧头:“陛下很怕臣?”


    魏逢小心翼翼觑一眼他脸色,又飞速收回,正色道:“老师……一开始还是比较凶的,一点点……现在好了。”


    许庸平:“臣以后会注意。”


    魏逢一怔,抬起头看他,不过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后面去了。


    许庸平往后看,那三行字撞入眼帘。


    ——朕忏悔。


    ——老师,朕知道错了。


    ——朕没有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朕保证。朕是看了两本书,请教了宫里的掌事嬷嬷。朕都按步骤来的,一件也没有落下,朕没有弄伤自己[笑脸]朕知道要珍重自己。


    许庸平折了那张纸,放入袖中。他心中一片无奈的柔软,很难再对发生的事生任何气。


    “老师,朕……”


    魏逢忽然停下,抬起头。


    入夜,一切昏蒙,许庸平道:“臣告诉过陛下,不需要陛下为臣做什么,世上没有人值得陛下这么做。”


    第40章 “美人有多美,比朕美吗?”


    起初是闷, 下了雨,凉意卷上脚踝。瓦片上雨滴一滴一滴,到处湿漉漉。


    天色渐暗, 近处树木幽幽摆动。


    “可是……”


    魏逢想说什么, 才开了个头,许庸平制止他, 能看出他和往日有些不同, 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陛下。”


    许庸平道:“让臣省省心, 好吗?”


    魏逢睫毛重重一颤, 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先交握又放到身体两侧。他想了一遍自己朝事政务上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很害怕从许庸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很害怕收到失望的眼神和评价,先于大脑思考一步道:“朕不是故意的。”


    “臣回国公府还有事, 陛下也该回宫了。”


    “至于这两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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