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


    “师父你干嘛打我!”


    独孤数当庭脱鞋甩过去,“砰”砸在他脑袋上,破口大骂:“她那是喜脉,蠢货!”


    捂住脑袋的魏逢:“……”


    半天之后独孤数嘴角还抽搐,坐在边上一口气喝完一大缸凉水,精神萎靡:“我是知道你几年前每每在我这儿一坐坐一下午,问一些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老鹰为什么捉小鸡这些蠢问题的原因了。”


    魏逢快速举手:“那是朕问的!”


    许庸平叹了口气,道:“过两年便好了。”


    独孤数“咕噜”又灌下一大杯凉水,勉强把心头火泻了出去,冷静下来给他诊脉。他和魏逢的视线有短暂接触,松手道:“修养几日就好。”


    魏逢像个被点名的学生一样坐端正不说话,细看整个后颈都泛红。阳光正好,他白得像是一团滑腻的牛乳,侧面看睫毛抖动得非常厉害。许庸平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静了片刻说:“多谢。”


    “不光要谢我吧。”


    独孤哼笑一声,转过身去给这两人抓药,他心情也松快了,抓着两大包药过来:“煎着喝。”


    许庸平拿了药道谢,魏逢跟着他一起出去,御驾在前,许庸平停下,问:“陛下愿意一个人回宫吗?臣想先回趟国公府。”


    魏逢懂事道:“那朕回宫,朕还有事呢。”他不放心地补充,“老师不要受欺负。”


    许庸平失笑:“臣知道了。”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似乎想问明天老师进不进宫,直到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轿辇离开视线范围内,许庸平脸上的笑意淡去。


    出了医馆他朝国公府的方向走,蜀云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准备好了,阁老真的要……”


    许庸平不太在意的模样:“最差不过流放三千里。”


    “回去看看。”他道。


    -


    国公府和从前见到的每一次一样,许蒋氏也一样。用晚膳时许蒋氏依旧不太敢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父亲想跟你吃顿饭,就明日,你觉得如何?”


    祠堂的事。


    许庸平温和地摇摇头:“明日我要进宫。”


    许蒋氏劝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许庸平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说:“我为人子,也为人臣。”


    许蒋氏便不好再劝。


    她住的地方不大,小小一间,卧房小,厅堂小,院子也小。院子里栽了一棵落叶树,树下放着一个水缸。


    “天冷了,母亲记得多添衣。”


    许蒋氏慌忙地点点头,道:“你也是。”


    又沉默下来。


    人长大了,似乎便与母亲相顾无言起来,不好说在外面遇上什么困难,怕她着急;不好说在外面过得好,人没有真正过得好的,总是这里不顺那里不顺。毕竟是母亲,一眼能看出来那些勉力支撑的体面。你还未哭她便哭了,哭自己,也哭儿子在外不易。


    搜肠刮肚地寻完了不影响对方的话题,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底线,再往后只好缄默。


    “母亲想不想和离。”


    “你向你父亲道个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庸平顿了顿,神情变得很淡。许蒋氏唇瓣嗫嚅了下,勉强道:“你向你父亲,祖父道个歉,你终归是姓许。”


    她是知道自己差点被打死的,过去二十多年一直知道。


    “母亲休息吧。”


    许庸平起身,没有回答那句话:“儿子先走了。”


    出了国公府时辰渐晚,暮霭沉沉地覆盖在擦出幽光的牌匾上。许庸平最后一次注视这座自己生活了多年的高大府邸。门第家世,百年门阀,家规祖训,压在他肩膀上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他扎在这里三十二年的根,仿佛被不知名力量撼动。


    他突然拥有颠覆与对抗的强大勇气。


    天色已暮。


    蜀云牵来一匹马,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


    回宫路上魏逢眼皮一直跳,他伸手压住眼睛,徐敏半跪在他面前:“陛下问过阁老吗。”


    “朕不愿让老师为难。”


    连日舟车劳顿魏逢精神不太好,离皇宫越近他越有心慌的感觉,不自觉伸手摸了摸窒闷的心口,低声:“没能问出口。”


    很多个能问出口的时候,他想张嘴,都失败了。他要怎么开口,问许庸平选什么吗?他把自己四肢连脑袋缩进乌龟壳里,决定能逃避一时是一时。现在皇宫近在眼前,再躲不掉了。


    “钦天监和工部那两人怎么说?”


    徐敏:“陛下再不找个借口向国公府发难,会错过最好的机会。”


    魏逢心烦道:“朕知道,不用你告诉朕。”


    轿厢内一时安静,仅剩下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魏逢用胳膊遮住了眼睛,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有点茫然地想,老师在国公府长大,那里有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朕对国公府动手他会不会跟朕生气呢。生气了朕要怎么办呢,朕从登基之初就很害怕走到这一步,但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吁——”


    马车骤然歪向一侧,“哐当”马车几案上瓜果全部滚了下去。魏逢一把抓住窗框,徐敏面色一变,迅速出去:“怎么回事?”


    “首领。”驾车的影卫横刀在前,冰冷道,“有人拦车驾。”


    这条路清过道,已让周边官员和皇城守卫警巡过。能在此刻拦下圣驾的……魏逢捡起地上一粒滚落的葡萄,听见徐敏冷冷:“大胆!何人竟敢惊扰圣驾!”


    寒光从车帘缝隙中折射进来。


    “你是何人?”


    徐敏长刀指地:“报上名来。”


    “草民薛晦——”


    那个匍匐在地的中年人抬起头,从他出现那一刻起无数把出鞘利剑就对准了他。他身上有孤身闯入仪仗队受的伤,鲜血从粗布麻衣中渗出,肩膀上戴着孝,白得刺眼。冲撞圣驾是重罪,他跪姿决绝赴死之态横拦道路正中央,双手竭力高举起一份血书。


    “草民薛晦,状告当朝许国公科举受贿,贪赃枉法!”


    徐敏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薛晦将自己收拾得非常整洁,这个屡考不中,屡试不第丧父失母的中年人佝偻身体跪在御驾前,形销骨立,瘦得像是一具从棺材里跑出来的骷髅。


    两行血泪顺着他饱经折磨而削瘦凹陷的面颊流下,他用尽全力磕头,声音粗嘎绝望,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在血与肉中愤恨绝望地嚼碎了又吐出来无数次,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与撼动天地的恨意,他每说一个字就更用力地将头重重磕向地面,“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比一声令人胆寒:“草、民、薛、晦!”


    鸦雀无声。


    “草民薛晦,状告当朝许国公科举受贿,贪赃枉法——草民恳请陛下,彻查许国公许重俭及许府满门!”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还剩七到八章的样子,结局he


    第51章 “他不爱听琴,以后不要弹了。”


    告御状不是简单的事。


    倘使人人都越级上报整个官僚体系岂不是要乱套?何况惊扰御驾已是重罪。薛晦被拖下去廷杖, 徐敏检视过那份血书,呈给车厢中的人。


    魏逢没接,情绪不明地喊了声:“高莲。”


    高莲立刻跪下, 冷汗浸湿后背。


    魏逢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骨, 似笑非笑地问:“你有些能耐啊,谁给你的胆子?”


    ——仪銮司和这一整队皇城守卫, 能让薛晦留一口气活着闯到路中央拦下圣驾, 千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命大。


    隔着车帘看不清他神情,血书仍在一边, 高莲咬咬牙:“不是, 奴婢和薛晦是旧时同乡,看他可怜才……”


    魏逢合上眼,冷淡道:“你来念。”


    ……


    许尽霜仍在披红楼饮酒,三名舞姬作陪,另有乐师抚琴, 琴音靡靡。


    他随圣驾前往承鹿行宫避暑,安排护卫事宜, 难免憋得久了,一把将靠自己最近的舞姬拉近怀中嘴对嘴喂酒。


    “太次了。”许尽霜一把推开那舞姬,醉醺醺道, “换更烈的酒来!”


    红烛照暖,这是今夜他找的第十一个舞姬。披红楼的老板姓杨, 知道他难招待, 在一旁供祖宗一样点头哈腰。


    “那是谁?”


    回京不久的崔有才停下脚步,问:“瞧你脸都吓白了。”


    杨衡之一边又叫了两个姑娘一边露出个要哭不哭的表情:“还能有谁?你看他腰间的玉佩。”


    崔有才沉默了一会儿,道:“陵琅许家的人?”


    杨衡之连忙“嘘”了声,满脑门官司地说:“哎呦崔大人, 您可别给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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