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赛泊安会为之露出“人类”一面的人。


    面对他们,赛泊安是温和的虫母,是包容的陛下,是带着神性悲悯的存在。


    而面对基里安……


    他会担心,会焦急,会流露出属于“赛泊安”个人的,鲜活而复杂的情绪。


    这种区别,是在心底种下的荆棘。


    理智告诉他们,不能动基里安。


    动了他,那将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情感上,那疯狂滋长的占有欲和嫉妒,几乎要吞噬他们的理智。


    这种矛盾,让西尔维斯特和普林克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们只能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小心翼翼地试探,试图找到一个既能维持陛下欢心,又能将那个碍眼的存在推离陛下视线中心的方法。


    赛泊安听着他们的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摇了摇头:


    “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哪里也不去。”


    “他的情况不稳定,需要最即时的看护。”


    “挪动反而不好。”


    “规矩和安全问题……”


    “我相信你们能处理好。”


    “至于治疗方案……”


    赛泊安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斯贝莱索恩留下的那管药剂。


    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我会亲自过问。”


    “医疗官那边,我会和他们详细谈谈。”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


    西尔维斯特和普林克尔的心脏同时沉了下去。


    陛下选择了留下他。


    亲自看顾。


    亲自过问。


    西尔维斯特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声音低沉而顺从:


    “如您所愿,母亲。”


    “我会加强医疗翼及周边的守卫,确保万无一失。”


    普林克尔脸色微微苍白了些,他微微躬身:


    “谨遵陛下吩咐。”


    “我会协调最好的医疗资源,务必让基里安上将得到最周全的照料。”


    他们妥协了。


    不是因为他们甘心,而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动不了,也不能动。


    基里安·索伦斯,对于赛泊安而言,是特殊的。


    他们再次行礼,然后沉默地退出了医疗翼。


    门外,廊道的光线冰冷。


    西尔维斯特和普林克尔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


    他们默契地转过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如何不嫉妒?


    如何不抓狂?


    可如果他们之中的某个人真的动了那个想法,也真的动了那个念头并付之行动。


    后果是什么?


    赛泊安在意基里安,不是对他们的那种在意,而是——爱。


    真正的爱。


    而在对待西尔维斯特或是普林克尔时的爱,不算真也不算假,只是一种神性的爱,一种放在天秤之上平衡的爱。


    基里安。


    是唯一能让那天秤为之倾斜、坍塌之人。


    第124章 第三位王夫


    赛泊安依旧握着基里安的手,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心感尚未持续多久,更沉重的巨石便压上了心头。


    他该如何开口?


    如何对基里安解释这一切?


    他垂下眼帘,避开基里安探究的目光。


    就在这时,基里安的手动了动。


    他没有抽回被赛泊安握住的手,而是抬起了另一只自由的手伸向赛泊安的后背。


    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最为敏感的翅根连接处。


    “咿?!”


    赛泊安整个人几乎要从床边弹起来。


    翅膀受惊般倏地张开了一些,又迅速羞耻地紧紧收拢回去。他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基里安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堪称怪异的平静:


    “是真的啊。”


    赛泊安的心脏狂跳不止,他低下头,栗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慌乱的表情:


    “啊……真是……不知道跟你怎么说才好……”


    “基里安,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知道。”


    “但你还是赛泊安,不是吗?”


    “我也不是蜜虫……”


    赛泊安语无伦次地继续坦白,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失去勇气。


    “我是……我莫名其妙地,变成虫母了……”


    “所以,这就是那两个虫族,一个蓝毛一个白毛,为什么对你这么恭敬,甚至有点过度保护的原因。”


    他用的词是“虫族”,自然而然地将他自己和赛泊安与西尔维斯特、普林克尔区分开来。


    赛泊安怔怔地看着:“你不惊讶吗?”


    基里安沉默了几秒,露出的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掺杂着一种看透般的苦涩和淡然。


    “有点,但不是很多。”他如实回答,目光有些飘忽,“我只是感到有些,悲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为你,也为我自己。”


    但很快,那点悲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底消失,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但我也不是纯粹的人类了,所以那点悲哀就无所谓了。”


    这次轮到赛泊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想起来了一点东西。”


    基里安猛地喘了口气,从那种恍惚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看向赛泊安,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德尔塔1901,我的实验体编号……听起来就很廉价,对不对?”


    “所以,别再说什么不是人类这种话了。”


    赛泊安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温柔地攥紧了,又酸又胀。


    他不再犹豫,倾身向前,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基里安略显单薄却依旧坚实的肩膀,将脸颊埋进他颈窝处病号服微凉的布料里。


    “我还是害怕呢,”赛泊安的声音闷闷的,“害怕你知道我彻底变成虫族之后,会露出陌生或者厌恶的表情……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感受到赛泊安的拥抱和依赖,基里安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


    小时候是这样。


    现在也没有改变。


    “不过,”基里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些许冷静,但抱着赛泊安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他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死死压了下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两个虫族,跟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指的是西尔维斯特和普林克尔。


    赛泊安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更低了:“啊,他们,算是我的,王夫。”


    “王夫?”基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只是抱着赛泊安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喜欢他们?”


    赛泊安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摇了摇头,发丝蹭过基里安的脖颈:“我不太清楚。”


    “那么我呢?”


    “赛泊安,你喜欢我吗?”


    如果再不说出口。


    可能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


    他只想要自己在赛泊安身边。


    即使这与自己最初预想的结果偏移。


    但只要他在,就好了。


    “……喜欢。”


    “我喜欢你,基里安。”


    这个答案来的太晚。


    直到内心对他人的妒火以及恨意将基里安的灵魂焚烧殆尽,直至他在每一次望向赛泊安时仍会想起那些卑鄙的爬虫。


    基里安才会想起,已然成为自己梦中的那场应到的婚礼。


    不过,还好。


    他们得不到赛泊安的爱,得不到他的在乎。


    “我也喜欢你,赛泊安。”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当我说出口的那一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基里安,如果是你的话,怎么样都来得及。”


    ——


    圣巢核心,虫母的意志便是最高律法。


    当赛泊安第一次用强硬的姿态,要求长老议会与审判庭承认基里安·索伦斯的王夫身份时,所有的异议和所谓的“规矩”都被粉碎的彻底。


    过程比想象中更为顺。


    西尔维斯特保持了沉默,普林克尔微笑着附议,长老们面面相觑后选择了顺从。


    于是,基里安·索伦斯,这位前人类帝国上将,半人半虫的实验体,顶着无数目光,成为了虫母陛下的第三位王夫。


    名义上,在还没有排序前,三位王夫地位平等,共同侍奉陛下。


    但任何有眼睛的虫都看得分明——虫母陛下几乎将所有鲜活的爱意与依赖,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了那位新晋的,半路杀出的第三位王夫。


    陛下会与他并肩坐在观星廊下,低声交谈,发出轻快的笑声,那是与西尔维斯特或普林克尔相处时从未有过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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