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村回到大城市,两个人都先后跑去找计乐于。
计乐于在庄园里已经无所事事很久了,猛然间又有事可干,他起先还激动了一下,很快又咸鱼躺了。
好家伙,真想把两个人都关起来,一个关在南极,一个关在北极。
这是咨询吗?
这是虐狗来了。
陆执衡在他面前坐了五分钟都不说话,他都快被吓死了,还以为老板要优化他,正盘算着能拿多少赔偿,才听到对方幽幽道:“我还没表白,但他先跟我告白了,怎么办?”
计乐于:……
“您有什么顾虑呢?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规定,情侣之间必须由谁先告白。”
陆执衡冷冷扫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计乐于两股战战,后悔自己语气太阴阳怪气,连忙找补道:“您可以再补一个盛大的告白仪式,他告他的,你告你的。”
他应聘的是心理医生不是恋爱顾问,陆总的婚姻关系专家怎么还没到岗?
陆执衡的手在桌子上毫无规律地敲着,他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思考:“谈恋爱,关系更进一步,会对他的心理状况,造成不良影响吗?”
计乐于端正了态度,坐直了一些:“这个,要看具体情况,良好的婚姻关系会反哺他,但您也知道,他是很容易内耗的人,所以,一些情形还是要避免的,比如,抛弃他,这会让他重回创伤回忆。”
在陆执衡“我怎么可能抛弃他”的眼神之中,计乐于及时停止极端举例,开始尽可能从细节出发,指导陆总谈健康恋爱。
他大谈特谈:“亲密行为不用回避,但也要有度,亲亲抱抱可以多一些,但是没确定上下的时候,不要跟他有性行为,万一应激了就不好了。”
陆执衡皱眉:“什么上下?”
计乐于瞪大了眼睛,咪的天,这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陆总你上学时候的生物课都干嘛了啊?”
陆执衡反应过来了:“滚吧。”
计乐于被冷到了,连滚带爬去赶下一个场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养了很久仍然娇弱有病气的慕承熙,对方脆弱地像一尊琉璃盏,说话声音总那么清浅温润:“计医生,我觉得,你可以再帮我做一次评估。”
哎?不是问谈恋爱的事情吗?
计乐于一边取表格,一边回答:“好,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对你的情况有了新的认知吗?”
慕承熙抿唇轻笑:“对,我喜欢了一个人,就不再像以前一样,觉得世界很讨厌,我突然有了,明天肯定可以更好,一切都有希望的想法。”
“所以想要再测试一下。”
“这次出远门,还是没能找到想要找的人,但我很神奇地没有感到绝望,我在想,可以再找一次、两次,总会找到。”
他脸上挂着的笑容看起来安静又美好。
计乐于沉默了一下,心里有些开心,又有些想说,臭情侣。
啧,这恋爱的酸臭味啊。
不过……
“恭喜你。”
从量表检测来看,慕承熙确实没有了从前那种令人头痛的消极厌世,这不代表他的完全康复,但代表了现阶段,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计乐于观察了慕承熙一会儿,严肃道:“但我仍然要提醒你,不要因为恋爱让你变得健康,就过分依赖陆先生。想象一下,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又遭遇了某种足以摧毁你的变故,你会怎么做?”
慕承熙冲计乐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谢谢你,计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他已经在这里学会了很多心理学知识了,也接收到了很多纯粹的关心与爱意,他想,他拥有了足以治愈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未来还会遭遇绝望,他会记得给自己换个环境,再将自己养好。
计乐于整理着面前散落的量表,开玩笑道:“我是不是,该失业了。”
慕承熙摇头:“怎么会呢?陆执衡会聘请你们整个团队,进陆家的私人医院,成立心理诊疗科。”
“可以对外接诊,但主要负责陆家人的心理问题,每个月强制咨询。”
计乐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啊?这?”
慕承熙想,这算是陆执衡对陆家人的小小报复,总之,“陆见臻也同意,她会负责监督的。”
多看心理医生,保证心理健康。
像陆老爷子那样自己扭曲而不自知的,早几十年前就该进医院了。
从计乐于那里离开,慕承熙踱步到了小花园,他的猫猫狗狗们,还在一无所知的玩耍,主要是打成一团。
陆执衡在帮忙劝架。
没办法,现在很闲,他帮慕承熙处理了对那个山村的帮扶事宜——在山下建房子,给予补贴,帮他们搬出大山,同时,还给他们建了一个农场。
尽管干部吐槽说,这些人都很懒,在山里养成的性子,今天吃饱了不考虑明天的事儿。
但陆执衡强制他们上班去了,每天拔草、喂猪,不喂就把他们送山上,断电。
最后还是灰溜溜下来了,山下的生活还是要好很多的,起码快递能到,拼夕夕买东买西,他们到底是被勾起了消费欲,而想消费,就要挣钱。
小孩子们则被送进了学校,那个小男孩再也没空抱着猪满山跑了。
解决了这件事之后,陆执衡开始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到给猫狗讲道理。
慕承熙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一本正经警告小奶牛猫:“不要总是打小狗,你打伤了小狗,伤心的是你小爸爸。”
小奶牛猫被他拎着脖子,一个字也听不懂,凶狠地哈气:“放!咪!下!去!”
但它听不懂陆执衡的话,陆执衡也听不懂它的喵喵叫。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着。
慕承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双手捂着脸,露出一双笑眼,嘴角都不知道咧去哪里了。
王管家:“从来没见过先生这个样子。”
慕承熙转头看他:“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在他没出现的很久之前,陆执衡是什么样?
王管家是个戏精,他怅惘抬头望天:“想当年,先生年岁还小,就父母双亡,我至今还记得,他被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个下午……”
很寻常的午后,又很不寻常。
那天的老宅乱的和被抢劫了一样,主人家个个死气沉沉,又各有算计,佣人们则噤若寒蝉,只敢窃窃私语。
他那会儿还年轻,八卦心满满,发现了异常,到处打听发生了什么,快问到门口保安了,才知道,老爷子最喜欢的二儿子病危,抢救无效。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就见到了陆执衡。
之前每次看到,都笑的憨态可掬的小小少爷,这次冷若冰霜,他个子那么矮,在忙忙碌碌的人群里,仿佛一眨眼就会被踩倒,消失不见。
但王管家每一次看过去,都能看见,他面无表情,紧紧跟在老爷子的后边。
老爷子偶尔会很凶戾地看他一眼,推推他的肩膀,吼他:“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先跟着你小姑,别再在我眼前晃,行不行?”
陆执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抬头,语气沉静,不像四五岁的孩子:“父亲让我听爷爷的话,那我现在,去找小姑。”
老爷子偃旗息鼓,叹气:“算了,就跟着我。”
其实那个时候,陆执衡虽然沉稳,也跟现在有很大区别。
这种区别,只要亲眼见过,一定能分得清楚。
王管家正说着:“那个时候,我们先生话还挺多的,一套一套的,讲话很有逻辑的,老师都夸他聪明,是天才。”
“后来就……”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
他说得兴起,被陆执衡截了话头:“王管家也到了爱追忆往昔的年纪了?”
王管家一噎。
竟如此毒舌?男人的年纪就能随便说吗?
慕承熙拉了拉陆执衡:“是我想听。”
陆执衡柔情似水:“那我亲自讲给你听。”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远。
王管家左手拉右手,看了看他们身后跟着的一群毛茸茸,嘟囔:“行呗,怪我年轻时错过了爱情。”
……
再次得到元静卜卦的结果,两个人又要离开。
仿佛有了某种预感。
慕承熙没忍住,对王管家说了:“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它们。”
他不舍得,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陆执衡锁了他上香的静室,严禁任何人进入。
庄园的一切都交给陆执轩来维护,而庄园里的员工们,也由他照顾。
精简了一些人员,剩下的人,陆执衡可以用自己的分红,养一辈子。
他对自己的资产也做了安排,陆见臻会监管,同时,也有专业的委托机构来负责执行,如果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动用名下任何资金,那么,他的所有产业会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封存,一部分划入慕承熙的基金会用作公益,一部分留给庄园的人用。
也没忘记慕家,股份代持给了陆见臻,遇到合适的时机,慕家人也许会一无所有。
王管家呆坐了很久,才在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四人群里发言:“他们是不是……”
“说好了,要自杀殉情啊?”
这一句话,惊的所有人半晌没回过神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计乐于:“啊,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好吓人的脑回路,王管家你究竟每天都看几本小说啊?
王管家不依:“可是,就是很奇怪啊。”
钱杨·脚不沾地版:“我也觉得很奇怪,呜呜呜,我一个前朝大臣,彻底没靠山了,这完全就是托孤的架势啊。”
楚明舫:“我上哪说理去,他突然带着小嫂子找我一起骑马,我以为他们从此能和我一起纸醉金迷了,结果,陆总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以后加油做大做强,说他希望我余生安好。”
“好可怕啊。”
王管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计乐于:“也许就是,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他们可能决定当个普普通通的背包客,从此浪迹天涯,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王管家辗转联系许艺,将许艺也拉入了群聊,打探消息:“你老板没跟你说点什么?”
许艺懵了一会儿,下意识问:“什么?”
他看了王管家的截图,大惊失色:“救命!给我发了后续所有规划方案,附带N份历史资料,要我以后有事找陆总。”
他强调:“现任陆董!”
完了,王管家眼前一黑又一黑:“这就是要去殉情的啊!”
但他已经联系不上陆执衡他们了。
……
陆执衡带着慕承熙,翻越无数座大山,哪里偏僻往哪钻,追随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找着一个连照片都没有的人。
听起来很疯狂。
但更疯狂的事情是,找到了。
在另一个同样破烂的道观里,他们看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老头在打坐,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下,显得很仙气飘飘。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太敢相信,就这么找到了?会不会是幻觉?
也许是假的,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慕承熙拍了拍胸口,发现他这么想之后,淡定多了。
他握紧了陆执衡的手,慢慢走上前去。
本来以为还要等一会儿,没想到,人站到了面前,对方倏尔睁开了眼睛。
还冲着他们笑了。
“山高水长,还是被你们找来了。”
慕承熙:“打扰了。”
对方又是一笑,站起身来,在破道观里转了一圈:“噫!没地方坐,那就这样吧。”他踢了踢自己打坐的蒲团,“就这个,谁爱坐谁坐,谁懒谁坐。”
陆执衡上前一步,脱下外套,放在了蒲团上,然后回头看慕承熙:“来坐。”
慕承熙脸一红:“不不不,我不爱坐。”
陆执衡却觉得,他一路拖着脆弱的身体,走了这么远,能坐为什么不坐?轻而易举就将人抱了过来,按在了蒲团上。
为了方便,他也单膝蹲下,与慕承熙持平,两个人扬起头,看向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法无道长,听您的意思,知道我们要来?”
法无不太喜欢别人喊他道号,听起来像法务,这让他想起来他曾经从事的专业。
他嘴里咕哝咕哝念了几句话,没听清,然后索性也蹲了下来,三个人围成一圈:“哎,知道,我算出来的。”
他确实比元静要强一百个元静。
不用慕承熙多说,他掐指又算了一遭:“我以前给元静算过卦,他那手稀烂卦术,某一天会因为算我的位置,而进步不少,但我没想到就是现在啊。”
“这些年,陆先生,没少逼他算吧?”
陆执衡很淡定:“嗯。”
法无道长等了一会儿,对方居然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了,他只好转向慕承熙,顶着人充满期望与信任的眼眸:“我知道你要求什么,很简单,在这座山上,找个最高点,跳下去,就能达成所愿。”
慕承熙惊喜:“真的?!”
“呃……”法无哽了一下,“你真信啊?”
慕承熙瞬间蔫了吧唧。
而陆执衡神情瞬间阴鸷:“法无道长,在这世界上当真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法无收起笑:“就逗逗你们,看看,还上脸了,别气别气。”
慕承熙一脸疲惫,他在思考,思考面前这人是否可信,是否能用。
陆执衡则摩挲着手机,盘算着,用什么来拿捏对方,听见法无的话,他收起了凶气,冷静道:“法无道长,有些事可以玩笑,有些事不可以。我相信元静道长的人品,所以也相信你,不会拿别人最在意的事情玩闹。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知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又有什么条件了。”
法无终于正经了一点:“他要回原先的世界,你呢,非要陪他一起去。你们都不后悔?”
他看向慕承熙:“留在这里多好,这里比你原来的世界先进、和平、便捷,你又命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一辈子不愁吃穿,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身边人也对你宠爱纵容,一定要回去?”
又看向陆执衡:“你虽年少失怙,家人不睦,但是要去的世界,你不一定有好的出身,你知道古代人过得什么日子?贫困、饥饿、交不完的赋税、徭役,活不活得过三十都能难说。”
陆执衡率先果断道:“我知道,但不会犹豫。”这有什么,在哪不是一样活,他怎么可能放任慕承熙一个人离开?
法无没胡须,挠了挠下巴,连声叹气:“唉,痴儿。”其实心里在想,神经病。
不过,他整天风餐露宿,也是神经病。
他突然理解了陆执衡。
去吧去吧,爱去哪去哪。
慕承熙张口要说话,法无伸手拦住,盯着他眼下的小红痣,看了许久,又开始叹气:“真的要回去吗?”
“你可知道,你这颗痣从哪里来?”
慕承熙一脸茫然,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摇头:“我不知道。”
法无沉默了很久,掏出自己破口袋里装的龟壳,转过身,神神秘秘,念念有词。
然后他转过头来,神情复杂:“你母族中老幼,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以血脉为引,功德为凭,为你求来这魂穿异世的机会。这颗红痣,便是因缘感召的印记。”
“他们临死前想的是,自己已然救不了,那就赌上一切福泽,让你活着。”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吗?”
“你回去,他们也活不过来了。”
法无的声音无悲无喜,越说语气越淡,他不引导任何人,只是随意询问。
在他正对面的慕承熙,泪流满面,无力思考。
他为自己构建的保护墙,再一次轰然倒塌,眼前仿佛又是一片尸山血海,哭嚎声与哀求声,泣血的低吟声,“你要活下去啊”的恳求声,又一次蒙住了他的眼耳口鼻。
他要被淹死了。
在他堕入黑暗的前一秒,陆执衡上前一步,接住了他,令他安心的声音重新响起,陆执衡在代替他回答法无:“是的,他要回去。”
不要惧怕面对任何惨烈困境,我会陪你找到办法。
陆执衡很早之前,就跟他这么说过了。
慕承熙找回了一丝丝理智,他的手骨泛白,面色仓惶,嗓音嘶哑,挣扎道:“回。”
法无站起身来,恢复了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给钱,帮你作法。”
劝不了那就算了吧。
慕承熙终于冷静下来,又问:“我会回到什么时候?”
法无斜睨他:“咋的,你还想挑时间?回你刚死,还热乎的时候,最简单。”
慕承熙敏锐抓住了关键:“也能回其他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呼吸不畅,短短一句话,要深呼吸好几次。
法无无奈,想说没有,看他一副濒死样子,又动了恻隐之心:“是。”
“要付出代价。”
“比如短寿。”
“倒退多少年,就短寿多少年。”
慕承熙反而松了一口气:“我回到十三岁的时候,七年。”
法无想了想:“我们好像忘记了,你原本的寿命就二十年,剩下的是你亲人续的。”
这部分能挪用吗?
他到时候救了族人性命,这个续命,还算数吗?
慕承熙一呆。
傻乎乎,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陆执衡。
还好陆执衡有脑子,他问:“我们在这里修的功德,不能用吗?”
慕承熙急切道:“对啊,我留下了一个基金会,会源源不断做好事。”
法无算了算:“那够了,主要是你竟然还科普文化,这可是教化之功。”
“送你两个来回都够。”
法无看着慕承熙眼泪盈盈,又要开哭,觉得脑袋都大了,他好像应付不来这样脆弱又感情丰沛的人,跟元静那样整天傻乐的人相比,还是元静徒儿简单好对付。
他说:“走走走,现在就送你们走。”
复杂的作法过程由慕承熙出资,法无出工,总之,三个人悄咪咪,下山买够东西,又回了山顶,偷偷摸摸搞封建迷信。
黄道吉日。
慕承熙眼睁睁看着玄幻的一幕发生,深夜,暗黑危险的道观里,有影影绰绰的微光指路,这样的光芒吸引了许多好奇的小动物,它们窸窸窣窣漏夜前来,躲在一边看着,这几个两脚兽在做什么。
微光指向了一个,一次只能容许一人通过的椭圆状通道,通道的一面是现实,另一面是未知。
慕承熙夙愿得偿,紧张到浑身上下都在战栗,他紧紧捏着陆执衡的手,竟一时不敢上前。
法无在身后推了他们一把:“行了,抱紧点一起过去吧,万一走散了,还不得把眼珠子都哭出来。”
等两个人趔趄着快靠近通道了。
法无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小哭包,你对象的状况不稳定,可能会发生些变化,也可能会失忆,你别慌哈,顺其自然。”
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法无扇飞落在自己旁边的一只野鸡:“看什么看,你又过不去。”
他收拾收拾东西,打算跑路去另一个山头。
希望他们顺利。
三清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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