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梁誉倒颇为看中这个孩子。


    送走大夫后,顾明鹤静坐床沿,目视着楚常欢微隆的孕肚,心中恨意久难平息。


    无论顾、梁两家世仇如何,都不及如今的夺妻之恨来得强烈。


    为了楚常欢,顾明鹤最终还是没能狠心碾碎那个孽种,可这并不代表孩子生下来后,他会大发慈悲留住孽种的性命!


    至夜,四更。


    昏睡已久的楚常欢被梦魇惊醒,屋内漆黑一片,没有掌灯,他惶恐不安地坐起身来,摸索着想要下床。


    “欢欢。”顾明鹤拦住他,柔声问道,“你醒了?身子有何不适?”


    方才醒来时,梦境早已消散,徒留满心余悸。


    甫一听见顾明鹤的声音,楚常欢蓦然想起顾明鹤压着他的肚子、逼迫他拿掉腹中胎儿一事,不由越发胆怯,下意识捂住肚子,往床内挪去。


    顾明鹤下床掌灯,便见他双目空茫地蹲坐在床角,中衣被冷汗浸透,湿黏黏地贴着身子,尽显单薄瘦削。


    顾明鹤立即取过一件干净的寝衣,又命人送来热水,替他擦洗身子。


    楚常欢痴痴愣愣,似是受了惊吓,尚未回神,直到被人褪去湿衣、冷气盈身,才猝然清醒。


    顾明鹤神情自若地拧干帕子,擦拭他后背的冷汗。


    肩胛处的芍药刺青完美遮掩了野狼撕咬的伤疤,娇艳盛放,旖丽无双。


    擦净后背,顾明鹤又来给他清洁胸腹,楚常欢试图捂住胸口,却被他强势地拿开了:“不想让我看见?”


    楚常欢颔首,欲言又止。


    顾明鹤道:“此事非你所愿,我自不会加怪于你,日后万勿再……”


    话音未落,忽见左侧丰濡上有一圈浅色痕迹,细瞧了去,竟是齿印,堪堪包裹住娇艳挺利的濡头。


    握住巾帕的手遽然颤抖,顾明鹤双目微红,气息急促,俨然是恼怒到了极致。


    ——楚常欢不敢给他看的地方,原来早已被梁誉那个贱人咬烂了!


    楚常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然而顾明鹤却神色如初,眉目温润,令他暗松了一口气。


    待洗净汗渍,顾明鹤仍掉巾帕,转而用裹缠纱布的手握住他的一只嫩濡,轻拢慢捻。


    楚常欢神色乍变,咬紧了唇,没让自己出声。


    不过须臾,顾明鹤便松了手,抖开寝衣伺候他穿至妥帖。


    因着腹中的孩子,楚常欢头一回见顾明鹤那般恼怒,眼下孩子仍在,他自也不敢多问,双手捧住孕肚,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夫君。


    顾明鹤重新回到床榻上,对他伸手道:“过来。”


    楚常欢毫不犹豫地挪到他身旁,被他揽住腰,贴进怀中。


    两人俱都无话,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少顷,顾明鹤的手轻放在他隆起的腹部,楚常欢惊骇不已,下意识坐起身,再一次远离了他。


    顾明鹤心中不悦,语调却异常温柔:“怎么了?”


    楚常欢眨了眨眼,低声央求:“你不要再压我肚子了,好痛……”


    顾明鹤嘴角挂着笑:“我是你夫君,怎会伤害你呢?”说罢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大夫说你动了胎气,需好生静养,现下时候尚早,再睡会儿罢。”


    楚常欢将信将疑,犹豫几息后开口道:“明鹤,这个孩子——”


    “孩子的事日后再说,”顾明鹤打断他的话,温声叮嘱,“你安心调养身子便是。”


    *


    离开兰州已有月余,他们的马车虽是双马并行,但远不及良驹单骑之速,倘若梁誉追赶过来,恐怕早将他们拦住了。


    可数日已过,却迟迟未闻动静,顾明鹤反而有些不安。


    是以又在太原歇了一日,待楚常欢身子稍有缓和之后,顾明鹤便迫不及待地启程了。


    临近仲秋,出入雁门关的商贾日渐增多,关口盘查也益发严谨。


    大邺建国之初,镇守雁门关的大将乃永安候萧煦国及其四子,然萧家父子因“前朝降臣”这重身份遭新帝赵律白猜忌,于雁门关外被北狄大军乱箭射杀。


    满门忠烈,仅萧氏长子一人生还。


    此后数年,驻守雁门关的将领更换不穷,却都不及萧氏父子威名赫赫。


    直到二十年前,崇宁帝任命辅国将军梁佑驻军雁门关,方重振大邺之声威。


    如今梁佑虽死,其子亦继其志,掌枢密院、着王侯爵名、并手握北部三路兵权,整个雁门关皆是梁氏的部下。


    一旦梁誉在此设防,顾明鹤就无法顺利携妻出关了。


    在抵达雁门关前,顾明鹤等人悉皆做足了伪装,就连楚常欢也扮作了妇人,教人难以分辨其原本的样貌。


    ——倘若情况有变,那就只能拿出萧太后给他的保命令了。


    今日出关的商贾格外繁多,楚常欢静坐于马车内,目光呆滞,如在走神,对外面的喧嚷充耳不闻。


    半盏茶后,关吏开始检查他们这支商队,成永掏出一张文碟递与关吏,一并塞了些银钱,口里笑道:“官爷,您请笑纳。”


    文碟上印刻的乃是北狄的文字,关吏能看懂七八,得知他们是一支以贩卖丝绸及茶叶为生的商队,随后又仔细盘查了货物,以防私贩官盐、偷逃赋税。


    临到末,方才查验每个人的牙符。


    “述律安、楚清清……”关吏念叨着牙符上的名字,又抬头看向坐在马车内的商贾夫妇,目光凝在那名佩戴面帘、腹大如鼓的“妇人”身上。


    楚常欢被关吏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凉,唯恐被拆穿了身份,不由胆怯。


    但显然,关吏只是在打量他的美貌,几息后,朗声道:“放行!”


    马车辘辘前行,关吏的声音也悠然飘入车舱内:“车内那娘子当真是绝色,虽蒙了面,可眼睛却勾魂儿得紧,十指也甚是漂亮!”


    “哟呵,你看上了?”


    “人家是商人之妻,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美人儿,咱可消受不起!”


    “那老东西模样平平,竟娶了这么个美娇娘,简直是暴殄天物。”


    ……


    马车渐行渐远,将那些污浊流语屏退了去。


    顾明鹤握住楚常欢的手,温声道:“粗人鄙言,莫要理会。”


    楚常欢点点头,动了动手指,与他紧紧相扣。


    可就在此时,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直击楚常欢心头——


    “方才出关之人乃叛国乱臣顾明鹤,把他给我拦下!”


    第33章


    一句“叛国乱臣”顿时令守关的将士们警惕起来, 就连等候检查的商贾行人等亦开始惊慌躁动。


    是梁誉的声音。


    楚常欢欲探开车帘看一眼,却被顾明鹤摁住手,强行揽入怀中。


    他惶惑抬眸, 与顾明鹤四目相交, 对方眼底的凝沉与阴翳呼之欲出,让他后背发凉。


    顾明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对驾车的成永喝道:“继续走,不许停!”


    数十名驻守雁门关的骑兵受梁誉之命持戟追来,这支衣着简朴的“北狄商队”迫于压力,不得不拔刀应战。


    顷刻间,兵矛交戈,杀声震天。


    马车行进之速骤然加快, 楚常欢不堪颠簸,捧着孕肚痛苦拧眉:“明鹤, 慢一点……我的肚子……”


    “嗖——”


    正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车轴。


    然而箭翎的力道远不如马车的冲力,车身只微微震荡了一瞬,复又无阻前行。


    梁誉紧追不舍,他大可直接射死驭车的马匹, 强迫马车停下来。


    但此举会让车内的楚常欢受伤, 他不得不毁坏车轮, 缓慢地阻止马车行进。


    连拉数箭,车轴咔嚓咔嚓应声断裂, 马儿终于不堪负重停了下来。楚常欢虚软地倚在顾明鹤怀里,肚皮隐隐发紧。


    顾明鹤眼底闪过一抹杀气,他按住楚常欢的手, 温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梁誉纵马而至,持剑对车内之人道:“顾明鹤,你私通敌军、诈死叛国,今又掳走我的王妃,该当何罪?!”


    楚常欢心下一凛,欲掀开帘幔,不聊再度被顾明鹤按住了手:“你要做什么?”


    楚常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明鹤紧绷下颌,眼神莫名阴厉:“欢欢,你和梁誉通-奸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今日若是为了这个奸夫弃我而去,我定不原谅你。”


    楚常欢诧异地瞪大双目:“明鹤,你在说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一柄长剑挑开幄幔,不等梁誉出声,顾明鹤便拔出佩刀,用力刺了出去。


    梁誉还未见到楚常欢就已被顾明鹤的杀招逼得节节后退,武器相击,琅然清越,其声如断冰切雪,森寒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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