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据他离世,不过半年。


    沉默着,忽然听封听筠仰头轻唤了声:“萧亦。”手垂在桌上,笔尖朱红的墨晕开在纸面,大片覆盖字迹。


    字迹晕染在红墨之中,逐渐失去本来的颜色,萧亦看见能送他回去的字眼。


    纸上正是见过的符文。


    怔然想起,他所看过的正确符画,从始至终都出自封听筠之手。


    从白倚年那接来那份,被正主认定过是错的。


    突然之间,生出个近乎残忍的可能,封听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只想将他送回去!


    瞬间,好似那些止步不前的靠近,都有了答案。


    封听筠从一开始就想送他回现代。


    发觉这个可能,萧亦茫然着无所适从。嗓言被堵住,有什么东西笼罩住心脏,死死攥着,三两下卡紧,已然无法喘息。


    扶着桌子将跪地,索性并非无他所想,封听筠卷起纸点燃,任由灰烬火星在手指上灰飞烟灭。


    烧干净,便似封听筠曾说过的驱除邪祟,缓慢有效地平复萧亦的呼吸。


    又见封听筠朝外走去,只身穿过御花园,从碧叶直至枯叶凋零。


    第一场冬雪前,玉清宫中的古树枯死,时年春寒,一记春雷劈下,梅树只剩焦土,反观那株用血浇灌出的新树,绿树抽条,焕发出蓬勃生机。


    只觉,死的不只是梅树。


    萧亦跟着封听筠到了封雅云面前。


    姐弟平静对坐在凉亭中,封雅云先行出声:“我要下江南了。”


    封听筠漠不关心地嗯了声。


    封雅云懒得细数封听筠手上粘了多少血,单是瞥见长袖之下新旧交替的伤痕,便没了话说。


    相顾无言,起身前屈指叩击桌面:“你再想想,为何萧亦宁可服毒也不肯苟活。”


    “江湖术士杀干净了,乱臣贼子死完了,封听筠,你也疯到底了,再来一次,萧亦可能不厌恶这般的你吗?”说完将茶杯摔到封听筠手边拂袖离开。


    长发送风,代人入千山。


    萧亦清楚,封雅云不会回来了。


    回首,封听筠捏着块碎片摩挲,食指割在利处,鲜红的血液成滴落下。


    也是这时,萧亦发现封听筠开始夜夜抄佛经。


    却仍以血灌溉梅树,浇完回殿彻夜抄写经文。


    清醒着发疯,疯得萧亦都想给人两巴掌。


    六年之前,白倚年又被抓来了五次。


    最后一次,封听筠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和前世重病缠身的萧亦也不遑多让。


    白倚年笑不动了,面对温竹安时,罕见得寡言。


    别人不知原因,目睹温竹安将人活着生剐其肉,弥留时也要剁一遍人的萧亦,完全清楚原因。


    仅是和封听筠一打照面,白倚年便笑了起来:“陛下,您大限将至啊!”


    经文不时也生几分效,封听筠淡淡哦了声,话都不说一句,便看向温竹安:“之后,任凭你处置,听闻还有蒸、炸、煮、烧等方式,你也不必拘泥于剐剁。”


    萧亦听着就不太好过,白倚年亦是。


    待人走后,萧亦陪封听筠走了最后一道,封听筠站在新树前放血,半月放一次血,封听筠放了六年。


    新树树干远比碗口粗,他靠在树上,眼睫的阴影打在眼下,青白交杂。


    脸上没有伤口,却似毁容的封听筠靠在树上,萧亦竟与之同感,耳边传来无数翻页声,快把书翻烂了。


    封听筠站不住,撑手跪在地面:“萧亦。”


    书页翻动声不断,虚空中萧亦回答:“封听筠,我在。”


    只是无人听见。


    帝王闭眼轻言:“我算出你还活着。”


    只是死后跨越时空,影响了原本的身体。


    他手腕落在树根上,一条新割的刀痕崭新着,血迹未干鲜红一条。


    萧亦听见。


    “时至今日,我还是放不下。”


    毁树植新可通灵是假,死魂魄生死相缠是真。


    得不到,固执成疾,到终放不下。


    他此生唯此无可奈何。


    而萧亦亲眼看着人闭眼,再一睁眼竟是朝堂之上。


    群臣之中混杂了个不懂规矩的,百官皆下跪了,唯有他慢半拍。


    仅是一碰面,萧亦就认出此时萧成珏已经成了他。


    甚是能算出这时是何时。


    他穿来第二日,向封听筠投诚前一日。


    封听筠同样看见,控制不住险些冲出去抓人,地上人不知者无畏,抬眼悄然无声看了眼皇帝,眸眼澄清,干净得在一群臣子中格格不入。


    再一低头,天子死死坐在龙椅上,恍若被困在方寸之间。


    重生回来第一天,封听筠彻夜未眠,第二日又见萧亦跪在面前。


    人进门前,萧亦听见一声涩哑的笑。


    自此高堂之上君是君,未知者依是臣。


    “萧亦。”有听人喊了声,声音源于外在,好似喊了很多遍,声音是哑的。


    萧亦睁开眼,直面封听筠眼底血丝。


    看着人,梦中无力之事好似有了发泄口。


    萧亦不管不顾想起来,低估了身体承受力,重新跌回封听筠怀中。


    动不了,只能哑着嗓子:“我想要纸笔。”


    瞥见王福端着的碗,差点晕回去:“还有,谁经这事会喝药,我不喝!”


    萧亦还烫着,封听筠不知人要纸笔做什么,向王福使眼色将药放在半边:“想写什么?”


    “想写‘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①封听筠你听见了吗,那灯笼上淡了墨迹的东西,写的是这半段诗。”萧亦抓过封听筠的领口,眼泪成串落下,“我是谁?”


    压不下心头万般情绪,恨得咬牙。


    才将口腔磨破,便被封听筠撬开了嘴。


    “哪里疼?”封听筠下意识想看,里衣却又被人扯开,露出的痕迹让王福都不忍直视,带着太医和一众人退了出去。


    偏萧亦视若无物,磨牙便咬在了锁骨位置,口中有锈气,却没咬出句闷哼来,就又生了脾气,“我最后问一遍,你上辈子活到了多少岁?”


    痛感实在,咬得封听筠彻底陷入混沌,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凭意识回答:“三十。”骤然反应过来萧亦为什么这么问。


    身体一僵,直至现在才认清,面前种种不是臆想。


    抱人的手一紧,再次察看萧亦身上究竟有没有伤到。


    萧亦浑身又被碰了遍,蓦然一懵,随即反应归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封听筠闭眼,心知要出事,庆幸今夜没舍得乱来间,生怕人走,抱得更紧了。


    萧亦先气笑过来,气着又难忍心疼。


    拇指按在方才咬过的地方:“今天之后,咬痕之下归我,咬痕之上,请你务必保持清醒,不然……”


    没不然。


    “算了,你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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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张先的《千秋岁》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连着早八,我快熬死了,要有错别字,睡完早八再说[化了][化了]


    第108章 负责


    说是他的人, 萧亦也没把人看得多紧,早上才醒大有把人往外推的意思:“上你的朝去,”拉起被子盖头上, 实在不想回想重申一遍,“真退烧了。”


    把他当幻想时是舍不得,但一次没少弄就是了, 现在发现是真的,又觉得他易碎了。


    假狗。


    想到幻想,就有几分不舒坦:“封听筠, 谁说他是萧亦你都上啊?”


    挣扎着想打人一顿,偏腰酸腿疼哪哪都不舒服,干脆捂头气自己。


    到底是活了两辈子, 封听筠远比想象中知道怎么对症下药:“不是,我总觉你应当是这样。”


    寸寸按照想象中的模样长,不怪他觉得是臆想。


    两世皆没得到,再见人,自制力远不到无欲无求的地步。


    赔罪般将萧亦搂在怀中,手碰在腰间, 细细揉起来。


    开始那一两下萧亦不适应,捞起枕头想砸他,之后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摆弄。


    摆弄着萧亦忽地想起什么,微微仰了下头:“你不上早朝?”


    “今日休沐。”封听筠逐渐掌握力道,望着人速度地眯了下眼, 忍不住俯身便吻了上去。


    吻技在昨天有了质的提升,萧亦被亲的有些舒服,手上闲不住, 勾着封听筠的腰带想将人拉下来,封听筠却注意到萧亦腕上的黑绳子,气息打在萧亦脖颈,有些重:“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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