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石泓心头一紧。
哪怕沈大人语焉不详,他也瞬间明白了她这话的深意。
沉默片刻,他抬眸,以近乎虔诚的目光望向沈青羽,老实地抬手比划:小的……知道。
大人别误会!石泓又忙补充道:不是公子主动说的,是小的……这些年来,无意中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所以问过公子。公子见瞒不过小的,这才如实相告。
比完这段话,石泓像是一个等候发落的囚徒,他肩背绷紧,苦苦地等着少卿大人无情的宣判。
沈青羽并未表现出很大怒意,只是问:“哦?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石泓不敢抬头看她,垂眸比道:您……十四岁时,有一次衣角带了血。那次公子十分紧张,以为您是哪里受伤了,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大夫。可您不仅不让,还生公子的气……
沈青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十四岁是她第一次来癸水的时候,偏巧那天有骑射课,她不得已装病请假,成功哄骗了夫子等人,却被不放心来探病的周思檀看到了她换下来的旧衣裳。
那年周思檀十六岁,虽说在古代,这已是可以成家的年龄,可他心性纯粹,又每日与自己形影不离,从无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当时并未深想,她也因此多瞒了他些时日。
不想石泓竟留了心。
沈青羽平静地问:“还有呢?”
石泓慢吞吞比划道:您……从不在人前更衣,以前在国子监里,不管多热,您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过。还有您的衣裳,无论是官袍还是常服,您的衣裳一直有护领,永远把领口和脖子挡得严严实实……虽说这样的穿着的确严格按照礼法规定,但大人总像是在回避什么。
她没有喉结,自然要回避。
沉默片刻,沈青羽忽然笑道,“我竟不知,破绽有这么多。”
不是破绽——石泓立刻反驳。
他顿了顿,比道:大人心志坚定,行事谨慎周全,远胜世间诸多男子!当初入考场搜身时,公子又提前在礼部打点过,为您提供了庇护。其实您将一切遮掩得近乎完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只是小的跟了公子和大人整整十年,日日看着您的一言一行,这些旁人没有留意到的琐碎细节,一点点堆积起来,才让小的起了疑心。若换做其余外人,绝无察觉的可能!
沈青羽轻叹一声,她说:“你的确细心。”
听出沈大人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石泓这才抬首,小心地望着她。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陪伴了哥哥和我那么多年,”沈青羽淡道,“从今日起,这个秘密便交由你一同守护。”
石泓的眼中瞬间冒起亮光,连连比划道:是!您放心,小的宁死也不会出卖大人!
沈青羽“嗯”了声,一口将小碗里的玫瑰牛乳饮尽,她道:“早些去歇息吧。”
石泓重重地点着头,临走前还细心阖上了房门。
他离开以后,沈青羽独自在床沿边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她才吹灭蜡烛,合衣躺下。
本该最有安眠效果的玫瑰牛乳,今夜偏偏失了效,沈青羽当晚睡得很不安神。
她的梦里全是周思檀。
不是那个流了满身血,倒在她怀里的周思檀,而是鲜活的,会闹会笑的“哥哥”。
十岁的周思檀,那或许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人生里最中二的一段时光。他还没有后来温雅的贵公子气度,只是长得比一般的少年偏白点而已。
当时的小周公子,生命中最大的乐趣,就是使尽各种法子,让沈青羽叫他“哥哥”。
“沈玉龙对你不好,他都派人推你进湖里,你别再理他了。我救了你,你以后只能管我叫哥哥。”
沈青羽别过头不搭理,但很快又会在另一边见到他俊俏的脑袋——
“想不想吃桂花糕?成,叫声哥哥,哥哥把整条街上的糕点都买来给你。”
就连读书时候他都不罢休。
小沈青羽正对着一道策论题目发愁,笔杆子都要被咬断了。
小周思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俯身瞄了眼:“是不是这个策论不会写呀?我瞧瞧,唔,很简单嘛……”
他故意顿住,用那变声期特有的粗沉声音,慢悠悠地作威作福道,“叫声哥哥,哥哥马上帮你梳理思路,保你半个时辰就一挥而就。”
转眼是十五岁的周思檀,他的身量在抽高,嗓音也变得清朗。
那应该是国子监放学后的一天,漫天寒风如白毛乱舞。
周思檀裹着身厚袄子,和穿着银狐皮斗篷的沈青羽并肩走在回廊下。
沈青羽畏寒,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今天好冷。”周思檀说。
说着,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哈了口气,于是一阵白雾自两人间散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映出一个红彤彤的鼻头。
沈青羽侧过脸,打了个喷嚏。
他的目光却被她身后的墙角吸引了。
“青儿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只猫?”
“它好像要死了……”十五岁的周思檀牵着十三岁的沈青羽走过去,两个半大孩子蹲下来,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脸色一时都有些愁苦。
“嗯……真要死了,”周思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下小猫的脑袋,“才这么小一点儿,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救它。”
他二话不说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幼猫崽子身上的水珠擦干,再将它牢牢裹紧,揣进自己的怀里。
“走,咱们去给它找点吃的。”
于是,两个师长眼里的好学生,趁着四下无人,摸黑偷溜进国子监里的小厨房。
周思檀摸出一双碗勺,沈青羽看了眼,认出这好像是今早和别人议论她“比女人长得还美的”九门提督家的公子用的。
她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他一边拨弄炭盆里的火,一边吩咐:“这猫崽子这么小,恐怕不能吃别的,就喂点今晚剩的米汤给它喝好了。”
十岁以后,沈青羽几乎把“哥哥”视为无所不能的人物,她乖巧地接过碗,一勺勺地喂那只小可怜。
周思檀则用刚烧温的水,浸湿了块干净的布,他细心地帮小猫崽擦身子,希望能帮助它尽快暖和起来。
小周公子做这事时格外认真,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温柔和专注。
趁他没注意,一旁的沈青羽悄悄看了他眼。
幼猫喝了米汤,又有炭盆保暖,没一会儿便恢复了精神,它伸长爪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小截舌头露在外头。
沈青羽从小再怎么被当作男孩子养,此刻也如同所有女孩一般,被这毛茸茸的小幼崽萌化了一颗心,当即眉眼弯起,笑着道:“你看!它活过来了!”
“哥哥知道它活过来了——”周思檀也咧嘴一笑,可下一秒就故意垮下脸,“真是,平常哥哥想尽法子逗你你不笑,倒因为一只畜生笑这么开心!难道在青儿心里,哥哥还不如只狸奴?”
沈青羽的笑容顿住,瞪了他眼。
“怎么还生起气了?”周思檀连忙改口,“好啦好啦,跟你开个玩笑还不成么?你既然喜欢它,给它取个名,把它抱回家养去吧。”
沈青羽道:“叫啾啾。”
“啾啾?”饱读诗书的小周公子蹙着眉,一脸嫌弃,“这是个什么怪名字。”
沈青羽不服气地辩道:“你仔细听,它叫起来的声音,不就是‘啾——啾——’”
她学着那奶猫的声调,轻轻叫了两声,嗓音软软糯糯的,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奶猫。
周思檀忍不住笑道:“行,啾啾就啾啾吧。”
“……可我没办法带它回家。”沈青羽轻声道。
“你不敢抱它回府,怕沈玉龙欺负它?”小周公子马上明白了她的难处,从善如流道,“那养在我这儿也成,但我家可不养闲猫,你得付我点报酬。”
说着,他一手顺其自然地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
……
十九岁的周思檀。
已是满京里小有名气的翩翩少年郎,他有双琥珀色的眼眸,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温柔似水。
“青儿。”
“哥哥喜欢你,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丈夫对妻子的喜欢。”
“你呢,喜欢哥哥吗?”
那一年,沈青羽十七岁,无比青涩的年纪。
青涩的沈大人,在梦里并没有给出回答。
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周思檀,而周思檀也在深深地看她。他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是一种笃定的温柔。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味,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鬓边划过。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逐渐越来越近。
接着,一个吻顺着她的眼角,落在了她赛雪似的皮肤上。
梦里,周思檀的唇瓣有些凉,舌尖却又湿又烫,他轻啄她的眉心,啄着她耳边的红痣。
他反复念道:“青儿,青儿。”
“是哥哥,”他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揉着她的耳垂,“青儿别怕……”
沈青羽其实是不怕的。
在梦里,她变得更勇敢,她甚至会迎合,会主动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会缠住他的腰,会说清醒时都没说过的话,会一声声叫他“哥哥”,叫到嗓音嘶哑,叫到双腿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这刻为什么会颤抖,为什么忽然就哭了。
她更不知道,她都这样拼尽全力地挽留他了,为什么他还是要离开。
……
眼前的光景突然一片片破碎。
沈青羽的梦醒了。
窗外东方欲白,梦中的那轮红日缓缓落下。
第一抹晨曦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芒。
屋里尚暗,独独这一线微光游移上沈青羽的眼皮,她纤长的睫羽不禁轻颤。
身边没有任何体温、没有哥哥、甚至没有啾啾……
只有空荡的床榻,以及加紧双腿,流了一头汗的她自己。
她不自在地蜷起腿,将脸埋进枕头里。
床角纱帐低垂,外头的光皆被隔成朦胧的暗影。
沈青羽的脸色还是不正常的潮红,她捏紧床单,略微迷糊地盯着帐顶看。
良久,她伸手撩开床边纱帐,起身穿衣。
“叩、叩”,门外响起几下轻微的敲门。
沈青羽迅速把外衣披好,警惕地眯眼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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