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当这个词钻进耳朵里,你最先想到的对象会是甚尔。谁让他是各种意义上都符合“叛徒”定义的家伙。


    虽然自然而然最先想到叛徒的就是甚尔,你却没办法找到什么非要追缉他的理由。


    难道是为了星浆体那事和本就怀有宿怨的五条家产生了新的龃龉,非得把在其中捣乱过的甚尔拎出来当做替罪羊?不应该吧。那都是将近一年之前的事情了,放到现在才开始正经地追究,未免显得太过小气,哪怕禅院家向来和大度的美好品德沾不上边。


    如果不是甚尔,叛徒还会是谁?说真的,禅院家的叛徒也太多了吧——都到这份上了,禅院家还不自我反思一下吗?


    不过,确实是太久不呆在这座宅邸了,你对于禅院家的事情可谓一无所知。


    比较奇妙的是,惣人也同样不知道叛徒的身份。


    “你不知道是不是太不合理了一点。”你皱起眉头,倒不是嫌弃惣人,只是对现状感到违和而已,“要是连负责人员调派和资源配置的你都一知半解的,让人怎么行动?你不会是在戏弄我吧。”


    况且,你现在只想见到禅院直毘人,这才是你回来的理由。你一点也不希望与家主的会面机会必须用你的劳动力换取。


    惣人也很无奈,“我怎么会戏弄你——我可不想挨你的打。没办法,直毘人大人从头到尾明说,难道我还能直接问他吗?”


    “能啊。”


    “那是不姓禅院的你才有胆子做出来的事,我可不乐意影响自己在家主心里的印象。”他撇着嘴,把文件夹拍进你的怀里,“反正,按照直毘人大人的说法,只要你前往指定地点、见到那个叛徒,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就这样?”你不太满意,“没有更多指示了吗?”


    “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行吧。行吧。”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你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吐槽。


    即便如此,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


    你隐隐开始怀疑直毘人已经知道了,你对自己的身份有所了解。这份情报保不齐就是他的好儿子直哉同他分享的。还好,你不至于因此对直哉生气,毕竟你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你总会有摊牌的时候,譬如现在。


    你觉得你的猜想全对,由此便可得出结论,今天所谓的叛徒搜寻的行动就是在拖延你的时间,是否真有叛徒都不好说。


    无论是或者否,你必须尽快处理掉棘手的差事才行。不能再让直毘人拖延更多的时间了。


    你注意到,在说起叛徒的时候,惣人用的人称代词是“他”。所以嫌疑犯是男性咯?你试着深入询问,可惣人却摇摇头,依旧说不知道。


    不能怪他知道得太少。家主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对叛徒的称呼方式一直是不带性别色彩的“那家伙”,惣人纯粹是习惯性地用了男性的第三人称而已,八成是因为在他的观念,里禅院家的男子更有逃亡的胆量吧。


    为了此次任务,还要跑去北海道。北端的这片大岛已经透出冬日的气息,你穿得不够多,一下飞机就开始打哆嗦。


    没记错的话,北海道地区基本由总监部管理。这里一向没有太多诅咒,不至于没走几步就遇到总监部麾下特有的死板板咒术师。


    从新千岁机场坐大巴到札幌市中心,步行穿过大通公园,不想再继续跟着公交车晃来晃去,反正时间尚早,干脆一路走到清田区。你的目的地是这里的住宅团地。上世纪六十年代建成的这些窄小公寓堆叠成高楼,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透不进光的逼仄感与禅院家相差无几。


    说是到了这里、见到了那人,就会知道你要带走的叛徒是谁,可你绕着团地转了三圈,见到的尽是些步履蹒跚的老头老太。


    没办法,团地又不是什么顶顶舒适的地方,能搬出去的早就搬出去了,如果不是经济能力欠佳,老头老太们也不会想要留在这里的。


    你不觉得禅院家的叛徒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怀疑直毘人实在糊弄你,已经打算立刻打道回府了。可两手空空地回去就能见到家主了吗?总觉得不行。算了,至少要假装你有认真地努力过吧。


    你钻进团地对面的便利店,透过落地窗紧盯着入口处走过的每一个人,只靠一杯关东煮足足在座位上耗了三个小时,久到你都怀疑店员频频投来的目光是在催促你快走的信号。


    唔……还是再等一个小时吧。你暗自给自己定好了下班时间。


    大概就是在你收起手表重新抬眸的时候,你看到了。


    看到了被风扬起的红色长发。


    红发的主人是年轻的俄罗斯人,与团地的住户们格格不入的年龄,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宽松的长裙藏不住她隆起的腹部,但她依然走得飞快,把装满蔬菜的帆布袋抱在怀里,竖起的芹菜叶会遮挡住她的视线,所以她不会看到你,而你已经找到了她。


    叛徒是禅院维拉。


    叛徒是本该死去的你的朋友维拉。


    意外吗?真怪,你依然不觉得意外——对雷神计划都不惊讶的你,已经完全不会为了这点事情触动了。你只是突兀地站了起来,便利店的店员终于能够松一口气,目送你走到店外,心想黏糊的顾客总算不再占用公共资源了,真是谢天谢地。


    你闯过忽然变得好密集的车流,重新回到住宅团地。维拉瞩目的红发消失在某栋住宅楼的拐角处,好在只要立刻追上,依旧能够将她的身影重新框定在视野中。


    被追踪的那方注意到身后的异常了吗?你猜想她知道了,所以脚步不自觉变得更加急促,一路走到团地的最深处,步入角落的住宅楼。


    老房屋没有电梯,你们的脚步声盘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走着,直到无路可走。


    “我知道我存在被找到的可能性。”


    维拉推开天台的门,忽得涌入的风几乎要让她散落的长发打结。


    “但太快了。我也没想到来的是你。”


    阴冷的风吹得你的面部神经快要瘫痪,害得任何表情都做不出来,就算拉扯一下嘴角,也只是发出了“哼”的一声而已。


    “彼此彼此。我也没料想到你没有死,安安心心地待在札幌。”你努力不让视线落在她挺起的腹部,为此你只能扯开话题,“必须说明的是,在见到你之前,我没有想过会再和你见面——我以为你死了。而且,也没有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禅院家连需要追捕的叛徒的信息都不对我说,仅有的说辞是‘只要你见到了就会知道’。”


    没想到这一点倒是说对了。你轻而易举地就能在这里找到了叛徒。


    维拉不想关心这种事。无所谓了,反正事已至此,但她还是要紧紧抱住怀里刚买的蔬菜。


    “对我的处置是?”她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你,希望你保持百分百的坦诚,“我需要知道我的下场。”


    你无法知道她的下场,你只清楚自己的要做的事情,“我会带你回到禅院家。”


    她厌恶地摇头,“你应该就地杀了我。”


    “这不是我得到的安排。”


    你想,你本该对维拉说“我不想杀你”才更加合适。可是说不出口,都怪你对她不为人知的潜逃心怀怨念。


    维拉垂下手,让蔬菜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


    你比谁都知道,她曾在月亮下告诉过你,她多么不喜欢留在那个家。


    维拉不会蠢蠢地问你会不会放过她,这种事就算是问了也没有必要。她甚至不想要说话,仿佛只要她不去主动开启话题,僵持的沉寂时间就可以悄然溜走,她也能够留住这一刻的现状。


    这是奢求,不可能实现。就算她固执地保持沉默,你也一定要说点什么。


    你会问她:“你结婚了,是吗?”


    无伤大雅的问题,维拉愿意回答,“是的。”


    “你的配偶帮助了你?”


    “废物男人做不到这种事。”


    她的嘴角耷拉下去,厌烦的表情怎么也没办法藏住。


    “结婚是掩饰,是最快速改变姓氏的方式。婚姻是我藏起自己的手段。”


    多么拙劣又绝望的招数,你想。


    你都能揣测出来的事情,维拉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如果可以,她不会想要继续留在这个岛国,也不希望和懦弱的男人结成家庭,更加不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肚子里多出这么个吸收她的生命力的寄生体。


    可即便已经不再是禅院,她依然不幸福。纯粹只是因为需要正常人的身份伪装才不得不忍耐,至少沉闷的团地生活比禅院家更有盼头。


    “有天赋的时候耗尽天赋,失去能力之后沦落为给禅院家生孩子的子宫,继续呆在这里,我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五十里,你也一样。”


    维拉在诉说着诅咒般的话语——或者说是可能性,或者说是既定事实。


    “我不想回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再是她的想法,而是她的行动。


    维拉朝你扑过来,紧紧扼住了你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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