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不需要朋友的你,确实没有太多朋友。


    还住在轻井泽的时候,爸爸妈妈不会带你和同龄的孩子来往;禅院家的直哉算是你的第一个朋友,结果这段友情被他亲自捏死了。


    继续往深处琢磨,维拉一定是你的朋友,高专的大家也是……


    ……诶,等等。


    你的朋友不多,这的确是事实没错,可仅仅只是“不多”而已,绝对算不上“没有”——至少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还有伊地知洁高会立刻对你的论断发表异议。


    但你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谬论,甚至打算让这番说辞变得更加合理一点。


    “朋友总会有的啦,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小惠,你觉得津美纪是你的朋友吗?”你问他。


    伏黑惠想了想才点头,“嗯。”


    “那你就不是没有朋友。”你把手搭在他的脑袋上,上下左右地搓了个遍,“所以我不会担心你,希望你自己也别为了这事觉得苦恼。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你自然会有朋友的。比如我,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可以成为朋友的姐姐都没有哦。”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吧。我长大的宅邸不是适合交朋友的场所。”


    惠“唔”了一声。他迟疑了小半刻,像是下定决心之后才和你坦白。


    “我觉得班上的大家很有趣。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们成为朋友。只是……”他抓着后脑勺,看起来略显烦躁,“如果又搬家,朋友就不存在了。”


    “诶?”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津美纪在一旁补充,坦白地告诉你,在落脚青森之前的一年里,他们起码搬了五次家,每一次都好仓促,甚至隔不了几周就要转移地点。


    甚尔不会给他们解释原因,他认定小孩无需知晓大人的计划。


    你大概能够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肯定是在躲避禅院家吧。


    可孩子们不会理解的。


    他们会把无休止的搬家看作迁徙,收拾好的东西也不敢拿出来,以免还要继续收进箱子里;也不想去探索新家的周围,反正记住了周边的一切还是要搬走;朋友更是奢侈品,刚刚才牵连起来的羁绊,距离一旦拉长,就会轻而易举地消失无踪。


    这些认知刻在惠的骨头里,就算在青森的破旧的家里已经住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不安也无法轻易不见。患得患失将如影随形。


    因为感到害怕,无法迈出第一步


    这是你不会理解的。你始终停留在相似的地方,独立也是不久之前才实现的。


    甚至也没能独立太久——你可不觉得待在伏黑家是独立。


    虽然不懂,但你多活的几年时间一定能够派上用场。


    “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好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嘛。”你挨个摸过俩小孩的脑袋,“不用着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就好。”


    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你。你看到了一张很禅院家的面孔,他说出了很不禅院家的、带着孩子气的怯懦话语。


    “没有朋友,不会孤单吗?”


    他似乎是在担忧自己,听起来却也很像是在问你,因为你坚持着“没有朋友也没关系”的论调。


    他问得直白,你倒是完全不觉得被冒犯了,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会哦。有朋友的时候,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一样。”


    你告诉他们。


    “毕竟在出生和死亡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嘛。为什么要觉得在生命的起点就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当下却无法忍受了呢?”


    你觉得你的说法有些太过模糊,可能也有点深奥了——天晓得津美纪和惠现在是不是真的知道新生命是怎么诞生的。如果他们以为自己是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那可不好。


    不过,他们似乎隐隐约约摸索到了你的意思,一起磨磨蹭蹭地点点头。你听到津美纪偷偷安慰惠,说他们一定能够在这里待上比往日更长久的时间。


    “毕竟,我们现在有大房子了嘛。”


    她找了一个可信度很低的角度,也难怪惠没办法立刻振奋起来。“房子很大是没错。”这一点他不打算否认,“可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


    他都不愿去回想两个月前的暴雨天,他们三个人在整栋房子里转悠了好久,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会漏水的空间。至于屋里的其他地方,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简直惨得不行。


    这样的家,真的是计划常住的居所吗?就算再乐天派,也绝对没办法给出肯定的答复吧。


    你百分百理解伏黑惠的担忧,暗暗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了。


    “好,我们把房子修一修吧!”


    你放出豪言壮语。


    俩小孩不可思议地盯着你。


    不欢呼也没有拒绝,他们说得第一句话是,“爸爸会同意吗?”


    “呃——也是哦。”差点忘记伏黑家的主人是甚尔了,你尴尬地搓搓额角,“我会劝劝他的。反正这件事总得完成才行。”


    实不相瞒,你对于伏黑家的生存环境也是怨念满满。如果能有机会改善,你绝对比津美纪和惠还要激动。


    啊,对了,顺便一提,你倒是没有特地劝说甚尔,他丢下一句“随便你既然是你的提议那就自己干”,并未提出太多的反对。说不定他也嫌弃这房子环境糟糕吧。


    对于你的装修建议毫无意见的他,只在一件事上不太满意。


    “五十里,你别乱教我的孩子。”


    某天晚上,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你的身后,忽然出声这么说,差点把正在洗碗的你吓到哆嗦。


    回头一看,是他不乐意的冷脸。


    你任由水龙头哗啦哗啦,手上动作也一刻不停,害得你说话的语调略显漫不经心,“为什么?不太明白您这么说的理由。”


    “惠那小子现在满脑子都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有点期待不也挺好的?”


    “不好。”


    “行吧。”


    你无奈地耸耸肩膀。既然当爹的都这么说了,你也没办法再多争论——谁叫你只是局外人呢。


    不过,有一句话,你是完全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口的。


    “纯粹是因为甚尔先生您没有承担起教导的职责嘛。”


    你完全不怕他阴沉的黑脸,一边说话还能一边轻松地笑着摆摆手。


    “我帮了您,您该觉得高兴才对。”


    “你不添乱且好好派上用场,才会让我高兴。”


    “这么说来,我不就已经成功了吗?”


    你脸皮太厚,成功打消了甚尔继续沟通的意愿。他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掉。这声响肯定是他故意为你制造出来的噪音,他靠过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吵闹。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小事,你才不会放在心上。


    真正该让你上心的,一定是修缮破屋的事情。


    你简直是承担起了这个家的大人该肩负的职责,率先把整个家盘查了一遍,从岌岌可危的地基到破洞的房顶全都看遍,杂乱无章的庭院也一定是需要重点照料的空间。


    惠提议说,我们在庭院干脆种菜吧,周围的农户家家都在耕田不是吗。甚尔冲他翻白眼。难道别人家怎么样自家也要怎么样吗?他很不高兴地说,别做别人家的拷贝精。


    他说得还挺有道理,但你觉得拒绝种菜的主要原因是,你们谁都没有种地的天赋。


    在植物最旺盛生长的盛夏,在雨水和土地都肥沃的青森,长在伏黑家土地里的杂草居然都能全部死光,想来想去肯定已经不是风水或是运气的问题了,绝对是因为伏黑甚尔或者伏黑津美纪或者伏黑惠带有会让植物看一眼就想自杀的特质——什么,没把你算进去?肯定和你没关系啦!


    虽然你最近每天都会不受控制地漏电,但杂草的连绵去世一定一定一定不是因为你!


    既然不种地,那后院随便打理打理就好。俩小孩在烈日下跟着你一起挖掉杂草,最身强体壮的甚尔当然袖手旁观,瘫在缘廊上,电风扇只对着他一个人吹。


    “来帮帮忙嘛。”相当勇敢的你相当勇敢地直接和他提要求,“看三个不满二十岁的未成年人劳作,绝对是犯罪没错。”


    甚尔冲你打哈欠,“刑法里压根没有这一条,别用你自创的内容绑架我。还有,你们现在不是干得正顺利嘛,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意思是,如果我们的工作进行得不顺利了,您就会来帮忙是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真的能够遇上不顺利的时候吗?你总觉得甚尔一定会把你们的艰难视作无物的。


    事实证明,哪怕是懒洋洋的甚尔,也会存在着对你们的笨拙行为看不下的时刻。


    让甚尔受不了你的修缮行动的最主要的一个部分,就是你在补屋顶时极其糟糕的动手能力。


    意思就是说,他可以忍耐你把他家的庭院从荒芜野地变成战地遗迹,也能对稍稍变少了一点的银行余额不过分在意,至于敲敲打打的动静和你时刻都在用电脑扬声器播放的《youtuber教会你十五分钟如何翻修住宅》的巨响,他完全能够盖住耳朵装并不见。


    可要是响声咔哒咔哒地从头顶上落下来,还伴随着时刻都会钻进鼻子里的灰尘,且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那他真的就要忍无可忍了。


    真的,只有老天爷才会晓得你究竟是怎么闹出这巨大动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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