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身披亮甲背负双剑,猿臂蜂腰,额覆凤纹发带,鬓边垂下两条小辫,其余墨发高束脑后,随长风飘扬。


    他座下是膘肥体壮的雪龙驹,毛发皆白,乃是驹中珍品。


    陈修枚下令整军,派人去城中送信,携左右副将奔马去迎,不敢轻慢。


    楚覃将大军停在五里之外,孤身一人纵马前去,与陈修枚等人在荒凉原野上回合。


    “敢问可是楚盟来师?”陈修枚勒马问道。


    楚覃抱拳,口中呵出白气:“在下楚军之帅楚覃,久仰陈将军大名。”


    陈修枚笑道:“彼此彼此,将军可否随我回营一叙?”


    “多谢陈将军,我回军中安营,稍候便来。”


    “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楚覃道谢调转马头,往军中折返。


    因楚军提前抵达,城中传来飞信,魏王设宴宫中,明日为他接风洗尘。


    翌日,陈修枚见他孤身而来,还是昨日初见的打扮,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将遮面递给他:“天冷风大,挡上一挡吧,你们来时不冷吗?”


    壶口离安邑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两人翻身上马,并辔朝城中赶去。


    “冷,楚地的冬天虽然刮骨,但并不僵皮冻肉。”他把遮面覆上,脸上好受不少,说话都利索了。


    陈修枚一时不知二者谁更胜一筹,语气犹豫道:“席间或有大言不惭之辈,你莫要与那帮老家伙计较。”


    二人昨日在魏营中宾主尽欢聊了不少,楚覃与她印象中口耳相传的蛮夷之人完全两样,且谈吐不俗,若非他这一身异邦扮相,谁又知道他是蛮是夷。


    楚覃偏头看她,遮面下的讥讽散去少许,笑道:“魏国有陈将军,真乃魏之大幸。”


    她愣神片刻,大笑出声,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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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信使前脚进了魏王寝宫,后脚落风院就有人前来通报,并送来了新制的衣袍。


    明日楚燎可上殿列座,为其兄接风洗尘。


    楚燎喜形于色笑个不住,见越离捧着衣盘出神,接过衣盘道:“怎么了?可有不妥?”


    此刻天已黑下,越离回神道:“没有,你去试试衣服可有不合身。”


    楚燎将他牵回房中,高高兴兴地试起衣服来。


    “明日你随我去,穿上我给你新做的衣裳。”楚燎张开双臂,任他两手穿过腰间,替他缚好腰带。


    越离理了理他的袖口和衣襟,浅笑道:“好。”


    “我太想王兄了,你说他会不会还在长高?哈哈,我也长高了,他要是认不出我就好玩了,我现在可不是个小不点了……”楚燎喋喋不休地激动着,越离则沉默地替他抚平褶皱。


    他知道越离是楚覃带出来的人,问道:“你与王兄许久不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吧,你也想他吗?”


    身上的手顿住,须臾恢复如常,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楚燎回头,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眉眼,与平时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这一晚,楚燎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没成想倒头就睡,夜不成眠的另有其人。


    第二日,越离换上侍衣,将头发梳了又梳,眼下圈着淡青跟在楚燎身后,入座等候主宾。


    殿上宫人有条不紊地摆上果食,楚覃的席座被安排在楚燎旁边,左列首席,算是给足了体面。


    公子淮与公子明也在席间,恰好便在楚燎的对座。


    魏明很好奇这位楚将军的模样,在楚燎的描述里,楚覃简直恍若天神,是楚国最得意的少年将军。


    魏淮则与身边的朝臣互相攀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对面,落在楚燎身后。


    除了楚覃与陈修枚的位置还空着,便只有魏王还没到场。


    右列坐满了一众神色各异的朝臣,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楚燎身上,楚燎笑意稍减,垂在座边的衣袖被拽了拽。


    越离拍拍他的手背,轻声道:“公子,开席后无论那些人说了什么,你都交给王兄,他会妥善处置的,好吗?”


    楚燎情绪褪下不少,有些失落地点点头,伸手拂过他的眼圈,“是不是昨晚太冷了,你没睡好?”


    这孩子……


    越离将他的手拦下,顶着探究的目光笑了笑:“不打紧,明日便消了。”


    两人在哗然声中侧目,魏王身后跟着覆带落辫的楚覃与卸甲而来的陈修枚。


    殿中上下皆为右衽,唯独楚覃左衽加身,装发奇异,且他一派气宇轩昂,毫无自觉,倒令众人一时不好下嘴,静观其变。


    楚燎见到他这身打扮,眼圈瞬间红了,那是楚国武士的服饰,据战功而授发带,入伍之人配草木纹饰,凤纹乃国君天授,与楚覃年纪相当而授凤纹之人,历代上数也只有一位高祖成王。


    楚覃一眼便认出了他,百忙之中朝他安抚一笑,视线略过端坐在楚燎身后的越离。


    众人起身执君臣礼,魏王说了几句吉祥话,开席放宴,食物香气雾腾腾渐次而入。


    楚覃较之几年前,身上的威压越发明显了,因此他以三军之帅的身份步入殿中,稍退陈修枚两步,也无人将他认作小兵小卒。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来揉楚燎的脑袋,脸上冷峻的线条柔和不少,笑得真了几分:“世鸣长高了,像个大小伙子那般俊俏了,见到我没有马上哭鼻子,更是长进了!”


    楚燎经不起夸,险些眼泪就要浇下来,侍人摆上杯盏的清脆声将他惊醒,他抹了一把眼睛,仰脸笑道:“王兄也长高了,爹娘可好,萧姐姐可好,你可有想我?”


    来之前楚覃已受封太子,原本太子之位摆明了是楚燎的,楚燎质魏后,楚景王想将文质彬彬的公子弈立为太子,无奈楚国向来以战功立国,楚覃横扫东南一片,战功显赫,景王无奈之下,只能立他为太子,以图安国。


    这些都没必要跟楚燎说,楚覃看着他澄澈的眼眸,朗笑道:“他们都好,都很想你,母后还说等你回去,要带你去看给你新建的寝宫。”


    楚覃的瞳孔居上,瞳下留白,看人时总带上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但他若是垂下眼睑注视谁,便仿佛眼前只有这一人,其余都不足入眼。


    他哄好楚燎,抬眼望来,越离手心的汗冒个不停,一时失语。


    好在此处殿上,他们也不便多说,楚覃只匆匆一瞥,便转身应付魏王去了。


    越离在膝间蹭了蹭掌心,魏淮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望向楚覃。


    魏明冲感伤的楚燎眨了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霓裳羽衣的乐师手持铜槌长棒,大殿两旁的编钟声声清越,此起彼和,又引琴瑟入音,扬而不扰,宛如身置虚谷,鹿鸣呦呦,风摇草露,沁人心脾。


    三巡酒后,典客长举爵而问:“将军远助而来,实属不易,不知此次渡过汉水,可有异象?”


    楚燎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迷离,他也与魏明偷喝过酒,但没今日醉得这般快。


    他迷迷糊糊望向典客长的高颧窄面,小小地哼了一声。


    彼时周昭王南征伐楚,以为乡野小民不足为惧,大败而归,并不服气,于是派祭公辛伯率大军再伐。


    谁知楚地江流河广,天气变幻不定,野兽凶悍,相传渡汉水之时阴风骤起,路遇巨犀以为凶兆,果然丧六师于汉水,悻悻而归。


    周昭王心有不甘,昭王末年举国之力亲征荆楚,全军覆没,连昭王本人也并未幸免于难,周人讳言此事,只含糊道“南巡不返”。


    三渡汉水,终于身死汉水,自那之后,大周王道衰微,荆楚名震中原王朝,人所恶之。


    楚燎烦躁心道:都死几百年了,你来当什么孙子兴师问罪!


    身后伸来一只手按下酒杯,越离轻声道:“公子,不可尽兴贪杯。”


    他第一次能正大光明地喝酒,难免得意忘形,当下舔了舔唇角,依言放杯。


    “大人此言差矣,”楚覃面上带笑,眸中却丝毫不见热气,仿佛林间凶兽的嗜血冷瞳,锋芒毕露:“汉水乃一方神灵,阴风只扫强盗劫匪,心无邪念之人皆能平安渡江,何来异象之说?”


    一干老臣脸色姹紫嫣红,楚覃自顾自道:“若有机会,诚邀诸位大人同渡汉水,一探便知。”


    越离微微抿唇,轻舒一口气。


    魏王手握玉樽,身后的铜熏香烟袅袅,神色莫辨。


    楚覃并未到此为止,他行至殿中,请身道:“臣不才,闻得大王殿中钟声越越,魏乐泠泠大雅,想来楚魏两地分隔,诸君未闻楚音,愿献之。”


    魏王放下酒樽,仰身后靠,饶有兴趣道:“但请无妨。”


    殿中奏乐齐喑,楚覃走到一侧编钟,接过乐师递来的小槌,在手中掂了掂。


    乐师将铜棒递与,他轻声拒过,一手背在身后,举起铜槌,猛然落下——


    “荆——”


    这一声猛力,将上涌的醉意一槌捣散,举座皆惊。


    待余音悠悠逸去,他时而振臂时而屈步,不紧不慢在两架编钟前来回落槌,往往前韵未散而后鸣追至,没有琴瑟丝竹作乐,难填空白单薄,但他回环往复,独金之鸣渐成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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