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没什么好玩的了,何湛程准备离开了。
戚老二那个骗子,答应他的事没做到,短信也不回,茉莉也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言语上和蔼亲切,行动上却拒人千里之外,他不好太频繁打电话给她,他知道她已经察觉出什么了。
要么说女人是感性动物呢,到底比某些神经粗条的男人有脑子。
不过茉莉不是多嘴的人,她永远在维持平衡,不愧是高级行政秘书,何湛程觉得她比裴玉靠谱多了。
裴玉跟他表白了,神经病,昨晚上订了高档包厢请他吃意大利菜,中途他就去厕所撒个尿的功夫,那人见他回屋,把他堵门口,变戏法似的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深情款款地告白,说愿意做他的情人。
何湛程无语,说,我不愿意。
裴玉这大半月陪着他一起吃吃喝喝,消瘦过度的身体终于长回点儿肉,脸丰盈了不少,整个人精气神十足,一米八的大高个子,不枉是靠脸吃饭的男明星,帅得一塌糊涂。
但何湛程跟人坦白,他最近不喜欢大明星,他喜欢青春活泼的体育生。
裴玉有点失落,问他是不是嫌他年纪大?
何湛程:“废话,我这么年轻,当然要谈更年轻的。”
废话,他要不这么说,裴玉那脑子转得比溜溜球还快,就凭这阵子他和戚老二鸡飞狗跳地闹腾,裴玉能不想到自个儿老板身上去?
何湛程就觉得自己真贴心。
嗯,完美断绝一切暴露他心思的可能性,不留一丝机会给敌人趁机而入。
他要走,裴玉戏还有好几个月没拍完,本想着让助理送他去机场,何湛程才不要去机场,他要偷偷地去找他的心上人。
正琢磨着得想个招儿蒙混过关呢,刘导得知消息,说这阵子谢谢他帮忙带孩子,想亲自请他吃个饭,再派人送他回燕京逛两天,吃喝玩乐酒店住宿全包的那种。
怪不得刘导喜欢到处给人当爹。
刘导果然是个慈父。
何湛程欣然应允。
小包厢,四五个菜,酒桌上就仨人,刘导,霜霜,还有他,一家三口似的,怪温馨的。
不过很遗憾,何湛程是蜜罐儿里长大的金子,不是缺爱可怜的孩子,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是吃饭,他很难不全情投入进去。
没办法,他也才二十,正长身体呢。
霜霜一见他就哭,说不想让小程子走,小程子要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陪她玩儿了。
何湛程没招儿,才吃了个半饱,就要被迫哄孩子。
“不是让你背过我电话了么,”他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有事儿打我电话,我肯定接。”
霜霜不信,哭得更急:“你骗人,你这时候答应了,一转眼就忙得顾不上我了!”
何湛程轻啧一声,抬眼去看刘导。
刘导冲他尴尬一笑,三分愧疚七分无奈:“生活么。”
何湛程就低头揉霜霜的脑袋瓜:“你爸是大导演,我又不是,我就一无业游民,连学都不上了,天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抱着手机等接电话,一点都不忙。”
霜霜泪眼婆娑:“真的吗?”
何湛程:“真的。”
霜霜擦擦眼泪,好奇地问:“那除了我的电话,你还在等着接谁的电话?”
何湛程:“一个有趣的人。”
霜霜:“是你之前说的,那种有趣的脸吗?”
何湛程笑了,刮刮她鼻尖:“聪明!”
霜霜也笑:“那……这个有趣的人,最后也会变成镜子里的你自己吗?”
何湛程认真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大概率是。”
霜霜突然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轻声问:“小程子,你是不是也很孤单啊?”
何湛程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不是孤单,是无聊。很无聊,非常无聊,无聊到恨不得让宇宙爆炸世界毁灭才觉得刺激。”
霜霜仰头,困惑地望着他。
何湛程冲她笑,是那种丧失一切兴趣的、很无聊没劲的笑。
下一秒,刘导生怕霜霜染上什么似的,赶忙拉着闺女坐到一边儿去了。
“霜霜,”刘导呵斥,“别影响哥哥吃饭!”
从库洛米小书包里掏出一个iPad,让她一边吃饭一边看动画片。
起身对他举起酒杯,笑道:“来,湛程,小孩儿不懂事儿,你别介意,咱爷俩走一个。”
何湛程扯扯嘴角,起身和对方碰杯。
“刘叔客气,我是小辈,该我敬您。”
灯影下,瓷杯啪呲相撞,白色酒液溅出几滴到指尖,像午夜的风,凉得很纯净。
他一口闷了,初刻不觉得什么,只片刻,那浓烈的辣气就倒刺进喉腔,火燎燎的,又像无数根细针,霎间穿插遍五脏六腑,刺激的心脏一阵超速狂跳。
好东西啊!
何湛程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上小小的白酒杯,感觉很有意思。
“刘叔,”他吃着菜,随口道,“我喝不来这个,换红酒吧。”
刺激有好多种,他可不想选择最短命的一种。
刘祥不知道他喝不得烈酒,招手叫了服务生,要了两瓶红酒,回过头来,哈哈哈哈开始大肆取笑他酒量差劲。
何湛程好脾气地吃菜,笑而不语。
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除自家人外,世上人都不知道。
谁会将自己的弱点袒露到别人面前?
傻叉么?
曾经在他病重昏迷时,很多娱乐记者跑到他所在医院打探消息,不少人甚至乔装打扮成医生护士,只为拍一张何家三儿子濒死的照片。
只要拍到他那副浑身插满输液管的、要死不活的样子,随便写点什么内容,都能被渲染成一则爆炸性新闻,执笔人和摄像说不准还能青史留名,例如:xx拍摄于xx年xx月xx日。
分明下三滥行径,按正规格式一标,发布成文件,倒显得无比正派起来。
世事大多如此。
他爸本来就烦,当即发了话,令医院重重戒严,但居然还是有人混进去了。
次日一早,某早报头版,醒目粗黑大字标题:【何澜三子命悬一线,一代枭雄终得报应?!】
再次日一早,该报社一夜之间被砸得稀巴烂,执笔人和拍摄者血肉模糊地倒在雪地的玻璃渣堆里,脚边散了一地的牙。
这条新闻更劲爆,但没一个人敢写,更没一家报社敢报道。
他爸老年信佛,家里设了佛堂,供着神龛,香火袅袅,他爸日日诵经,脾气好极了,也没起诉那俩傻叉,还将人送进了全沪上最好的医院,天天派弟兄们带着水果花束去病房里唠嗑慰问。
这条新闻倒是登报了,一件小事,头版洋洋洒洒数千字,三分之二回顾他爸生平事迹,三分之一歌颂他爸美好品德,仅半天就传遍大街小巷,整个沪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救助者的家人还专门送来了“多谢何先生见义勇为”的锦旗。
嗯,他爸是慈善家。
老实说,在遇见戚老二之前,何湛程一向很反感娱媒行业的人。
不管是在珠宝晚宴上骚扰裴玉那个摄像师,还是一眼就能令人瞧出来的那位靠幕后运作才火遍全国的戚铭大影帝,这群人有意思么?
娱乐文化脱离了娱乐本身,十条新闻有八条都是为炒作而捏造出来虚假信息,每天一打开手机,名不见经传的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乱花人眼真假难辨的消息、扭曲事实编造是非的引战帖子、键盘侠无差别攻击……区区一个掌中的方形壳子,居然比最繁华街区的十字路口还要喧嚣。
他倒不是在指点江山,只是他们何家人比较保守,似乎还和他爸一起活在上个世纪,这些年来不太跟新潮的东西接触。
记得刚上大学那会儿,他被周围同学带着玩各种社交软件,有纯黄色的,也有赤橙红绿青蓝紫其他颜色的,他偶尔兴致上来,也分享日常生活。
发自拍、晒他喜欢喝的红酒和穿搭,短短半年,佛系营业收获3.5万的粉丝。
不过呢,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既有人骂他炫富装叉,也有人揣测他在大学旁住的三层别墅和日常开的法拉利其实是租的,有人说他长得像男妓,还有人说他家做中国人的生意,他居然跑去外国读书——不爱国!骂他私生活乱(好吧这点他承认)……评论骂他还不够,居然还专门私信骂他?
这群该死的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管得范围竟然比他爸妈大哥加在一起还多?搞得他大半夜在床上窝火睡不着,又不能每个人都揪出来揍一顿,他一怒之下,干脆就不玩赤橙红绿青蓝紫了。
话虽如此,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现在是新时代、新面孔,看在戚老二的面子上,他也要摒弃一些刻板印象了。
偶尔也想,如果戚老二不是做这行的就好了,哪怕那人没钱,他何老三包养他也无所谓。
为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可能看过戚老二上大学的视频?
直觉上,他认为戚老二不适合干这行。
但戚老二干哪行的关他屁事。
他又不跟戚老二谈恋爱结婚,他纯粹是看上了那人的脸蛋和身体而已。
饭局到晚间十点半,霜霜被送回酒店睡觉了,刘导开始跟他聊正事儿。
何湛程不傻,没等人开口,潇洒一挥手,说那些小打小闹,让刘导不用放在心上。
有啥可聊的?
聊总导演带着全剧组一起排挤欺负他么?
难不成他被欺负了还不够,事后还得再回顾总结一下?
没必要。
裴玉不也两头摇摆着么?
公司如他家,裴玉一路摸爬滚打不容易,他比谁都珍惜自己的演员身份和如今的地位,戚老二让所有人折腾他何湛程,裴玉能不知道?
一码归一码,问迹不问心。
人家也要讨生活,私下帮他带饭又带药的,万众追捧的大明星,拍完一天戏,还巴巴地跑来照顾他,他受人恩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就是了。
不用刘导帮他复习,他心里都有数。
不过刘导还想跟他表功。
刘导说,他第二次回来,又请大家吃饭又请喝水的,大伙儿都是人,也不是没良心,有人来问情况,他们三言两语地就帮他糊弄过去了,统一供词,说小何勤奋工作、没日没夜、一如往常地辛劳。
刘导希望何湛程以后见着了戚时,可千万不要露馅。
何湛程敬了人一杯,笑着说好。
双方就这样愉快地散局了。
晚上冷,何湛程的酒店就在不远处,婉拒了刘导开车送他的提议,他想吹会儿凉风,散步回去。
出门前,他在薄棉夹克外面,又套了一件没过膝盖的黑色羽绒服。
版型新潮,保暖又轻盈,中高档次的品牌LOGO,两千来块,景区买的。
花的戚老二的钱。
他最近在外面下馆子吃饭喝酒、偶尔逛街买两件衣服、给霜霜买零食玩具、时不时请剧组大伙儿喝个饮料,花的都是戚老二的钱。
老规矩,让店长们只管找人打电话,他不信戚老二这么要面子的人会赖账。
扫兴的是,那人默不作声把所有的账单都结了,不跟他发火儿就算了,连茉莉都没找他。
茉莉不找他,就意味着戚时根本没有告诉她。
怎么会呢?
一个大总裁,这么繁琐的鸡毛蒜皮,一个个电话挨个接,一张张账单挨个付?
戚时是喝什么药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成熟有格局起来了?
何湛程觉得这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夜幕深浓,黑漆漆的远山上空悬着一轮明亮的圆月,何湛程呼着热气,两手揣在羽绒服兜,漫步在寂静无人的商业街道上。
一只猫从仿古建筑的屋檐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踩着曼妙的步子,姿态轻盈地路过他脚边,很快消失前方的坡道。何湛程抬起头,望着前路不见尽头的地平线,心想,如果这次他回去找戚时,对方还那么讨厌他的话,他就直接走吧。
兜里一阵响声,猛地心脏一紧,连忙掏出手机看:
许若林。
何湛程莫名有点火大。
其实九点半那会儿,许若林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这二楞小子不发消息就直接打电话,肯定是收到他礼物了,这就又开始得意忘形了,就又开始自恋了,就又觉得他爱他了。
何湛程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那二楞小子讲清楚。
蜜蜂会喜欢它采过的每一朵花吗?
当然会啊!
不喜欢它采这朵花干嘛?
但蜜蜂会永远为一朵花停留在原地吗?
当然不会啊!
蜜蜂只有不断地采花,才能正常地运作它的生命,这么简单的道理,许若林这个天才级别的学神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不过眼下何湛程闲着没事儿,顺手就接了。
“程哥,”那边似乎语气不太对,“这么晚了,我没打扰你吧。”
何湛程无语:“你都打电话了,你还问这话干屁?”
敏锐察觉到对方一丝低落,何湛程皱了下眉:“怎么了?有事儿?”
“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嗯,不用谢,回头你那三千五,我也会还你的。”
“程哥,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我想问你……我……我又怕你生气。”
“不说拉倒。”
“等一下!”
这一嗓子吼的,冷不丁给何湛程吓一跳,大晚上夜黑风高的,鸡皮疙瘩都冻起来了。
对方显然情绪不对劲,这哪里是收到礼物的反应?
这是收到噩耗的反应吧?
何湛程不好开口骂人,耐下性子问:“我就给你半分钟,你不说事儿,我再也不接你电话了。”
“我说!”许若林一咬牙,一向畏缩的语气忍不住增加了几分怒意:“你在扉页给我写那样一段话,却又在末页夹一张别人的照片,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是他在跟我示威?还是你在羞辱我?!”
何湛程懵逼了:“啥?”
许若林察觉不对劲:“你不知道?”
何湛程本身就有些微醺,眼下被这乱发疯的小子气的头疼,思绪更是混乱不堪。
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死命揉着太阳穴:“我让朋友帮忙邮寄,可能她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我只送了你一个本和一个书签。”
许若林一秒被哄好:“真的吗?”
“什么照片,发来我看看。”
“那没必要了,”许若林笑得开朗,“程哥你早点休息吧,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晚安!”
“照、片、发、来、我、看、看。”何湛程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许若林一口回绝,挂断电话。
何湛程呵呵冷笑。
这给他惯得。
太不像话!
给人发微信,语气郑重严肃:
—给你发快递的是燕京某个大集团的总行政秘书,她如果遗失了重要文件,会很耽误事,你照片发我,我帮你问问她
许若林:
—少骗我,那张照片才不是什么重要文件
何湛程:“……”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和戚老二一样好骗就好了。
他真讨厌和聪明人打交道。
略一思索,换了路数:
—我过几天就回沪上,等我回去,带你去吃大餐看电影买新衣服
许若林:
—你说的
何湛程:
—照片
许若林磨磨蹭蹭地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两张,一张照片的正面和反面。
正面,是那张几乎连睫毛根数都早已深深印在何湛程脑子里的、戚时戚大总裁的超高清版高中毕业校服帅照。
反面,白色底粗黑记号笔,正楷——
勉强算正楷。
能看出本人在很努力的一笔一划地写了,但效果并不显著,歪歪扭扭,共七个丑陋的大字:
【十七岁的帅老子】
第18章 第18章
当何湛程一脸纳闷地探究这行犹如男孔雀开屏一样的丑字时,许若林突然想起什么,告诉他一件事:
在收到礼物前两天,许若林接到了大概六七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同一手机号,不分时间段的打来,也不说话,就听着他问“喂,你好”、“你是谁”、“请问找我有事吗”,到后来许若林觉得太诡异,开始发脾气威胁对方“说话”、“再不说话我报警了”,对方依旧保持沉默,等他说完,然后再挂掉。
何湛程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问许若林,今天那个人给你打了吗?
许若林愤愤地回,不知道,我把这个手机号拉黑了!
何湛程找许若林要手机号,许若林没防备,直接给他输过来了。
何湛程看到那串熟悉无比的手机号,大脑宕机足足半分钟。
戚老二到底在搞什么啊?
整他一个何湛程还不够,怎么还整到许若林头上来了?
还有,这傻大个儿的脑子是不是有坑?
平时打电话也就算了,做坏事骚扰别人都不知道换个小众点的手机号?
不知道他何湛程对他戚老二的手机号倒背如流?
还是故意等着露馅呢?
露馅,然后呢?
何湛程想,等着他去质问吗?
戚老二拉黑了他微信和电话,也不回他短信,他还怎么再质问?
许若林发语音来:“程哥,你认识这号码?”
何湛程烦得不行:“不认识,你继续拉黑着吧!”
回酒店,何湛程整个脑袋团满了浆糊一样,扔了手机,直奔浴室洗澡试图清醒一下。
弯腰脱裤子的时候,猛然想起他那条失踪多年的内裤,和内裤一起消失掉的照片们。
“草……”何湛程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敢动,眼睛瞪得溜圆,吓得几近失声。
一切都败露了,不知道那群人怎么帮他装的行李,难不成他把照片和内裤扔在了一起,他们就要把这两种东西都装在一起吗?!
不觉得变态吗?!
这年头都是些什么世道啊!!
何湛程澡都没敢洗,重新穿好裤子,噔噔噔跑到沙发前拿手机,一屁股陷进真皮软垫里,呼吸紧张地发消息问茉莉: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照片的事?
茉莉秒回:
—你正式入组的第一天中午。
这就说得通了。
何湛程心跳砰砰,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难怪戚老二前阵子跟疯了一样折腾他,原来是早就知道了?!
最近一声不吭,是终于消气了?或者懒得再理他了?
不。
戚老二又开始折腾上许若林了。
何湛程皱眉。
不是,戚时活这么大岁数,怎么还搞连坐啊?这也太小心眼儿了吧?
但——
戚老二把照片放许若林的礼物里膈应人,他多少能理解一点,戚老二亲手写的那行“十七岁的帅老子”是什么意思?
自恋狂?
偏偏是十七岁,偏偏放的是高中毕业照。
怎么不放大学毕业照呢?
正疑惑着,茉莉倒发消息来问: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了照片的事?
这下子更疑惑了,何湛程问:
—不是你们戚总放进去用来警告我的么?
茉莉:
—放哪里?
何湛程眉头拧成川字:
—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茉莉:
—方便,我还在上班。
何湛程就拨通了她的电话,俩人一来一往地聊。
何湛程开门见山就问:“许若林的礼物你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茉莉歉然:“抱歉,我前两周有些忙,时间点总和取件员有冲突,你的东西我也不好假手于人,但你说过不着急,所以我拖了一阵子,前天才邮寄过去的。”
“你不知道戚老二往那个本子里放了照片?”
茉莉懵了:“啊?”
“就是你们在我行李里翻出来的那几张照片。”
茉莉犹豫片刻,似乎也在向他求解:“这个我不太清楚,但那几张照片,还有你的……咳,私人物品,戚总都一起收走了,你的意思是,他把拿走的照片又都放回你送朋友的本子里了?”
何湛程眉心猛地一跳。
戚老二那个死变态,收照片就算了,收他穿过的内裤干什么?
“嗯,不过就一张。”
今晚许多事情都太过玄幻,何湛程也有些云里雾里,他坦诚道:“他还在背面写了字,可以的话,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解释,如果他不乐意,你帮我问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茉莉并不正面给出回应,只说,“我先调一遍监控。”
“随你,”何湛程语气冷峻几分,“但你告诉他,我和他两个人的事,不要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好的,这句话我会转告的。”
翌日。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总裁办的玻璃门今天第N次被敲响,门外女声问询:“戚总,这会儿方便了吗?”
戚时正沉浸式趴在桌上写东西,头也不抬,不耐烦道:“说了,今天一整天都没空,不是急事儿就先堆着,明天我再处理!”
门外叹一口气:“的确不算急事,但想必您会感兴趣。”
戚时乱划拉的笔一停,问:“刘导那边的?”
茉莉:“我能进去说吗?”
戚时一顿,低头看一眼铺满桌子《控笔训练》、《楷书基本功》、《高效练字49法》、《21天行书速成》、《行书常用3000字》,和买行书整套附赠的一本《情书临摹八百句》,还有没练一会儿就原形毕露的狗爬字体,飞了满纸的“许若林”和“何湛程”,还有画工逐渐精湛起来的、大小不一的枫叶。
三下五除二将这堆练字帖收到抽屉里,草稿纸撕成碎片扔脚边的废纸篓,他清清嗓,装模作样打开电脑,靠在椅子上,随便点开一个文档,冲外面说:“进吧!”
茉莉一身职业西装,踩着高跟鞋进来,靠近办公桌前半米站定,抬手推了下她反光的银丝眼镜。
戚时一挑眉:“怎么,今天走柯南风?”
茉莉微笑:“昨晚凌晨三点才下班,遮熊猫眼的。”
戚时皱眉,纳闷问:“最近不忙吧?怎么你加班这么晚?”
茉莉继续笑:“公司事不忙,但昨晚三少来电话找我查证一件事,我调监控找罪魁祸首,查了四个多小时。”
戚时默默低下头,右手拇指食指飞速转着钢笔,左手认真抠着办公桌上的木质纹理,没吭声。
茉莉稍微往前走了一小步,表着忠心:“您放心,我不会干涉超过我职责范围的事,只是关于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三少说希望您给他解释一下意思。”
戚时哼一声:“他自己不会问么?”
茉莉:“他说您可以给他打电话。”
戚时冷冷道:“是他要问,又不是我要问,他应该给我打电话才对吧?”
茉莉:“呃……您好像把他拉黑了。”
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小声提醒:“全方位的拉黑。”
戚时蹙眉,不满意道:“拉黑一个不会再办一个么?他不是挺多手机号的么?剧组那么多人,他随便借一个别人的手机打不行么?”
茉莉:“……”
所以呢?
现在是谁先跟谁打电话的问题吗?
戚时见她一脸欲言又止,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放下钢笔,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他反客为主,倒质问起她:“我往自己的照片上写东西还需要向别人解释?陈述事实而已,还是你觉得我写的那话不对?何老三天天闲的发慌,吃饱了撑的没事就骚扰你一下,你搭理他干什么,还为他费心这么晚,你到底给谁做秘书的?”
茉莉无奈:“好的,我明白了。”
戚时一挥手:“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看见她就想逃跑,但谁让他是老板,她是员工?
茉莉:“还有一件事,三少让我给您传句话。”
“嗯,你说。”
“他说,他和您两个人的事,希望您不要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戚时一顿,别过脸看向窗外,忍不住嗤声嘲讽:“怎么,他这是心疼了?”
茉莉还没开口闹清楚状况,就又听对面低声埋怨:“我也没干什么吧。”
她抿了抿唇,盯着他黯然的侧脸。
她不知道他还要再口是心非到什么时候。
“戚总,”她轻声暗示,“其实三少一直都很尊敬您,如果您肯放低姿态,主动和三少示好,你们变得亲密些并不是难事,俗话说得好,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您——”
戚时蹙眉打断:“老子用得着跟他一个黄毛小子交朋友?”
茉莉:“……”
“没事我先下去了。”
“嗯。”
玻璃门关上,高跟鞋声远离,偌大空间重新成为他一个人的私人场地,戚时斜歪在办公椅上胡乱转了一圈,抬手掌抹了把脸。
他不懂自己面对下属在提心吊胆些什么。
点击两下鼠标,打开“工作簿1”,这是份没有正式命名的Excel表。
他先偏头往外瞅一眼玻璃门,确定茉莉不会突然回来,而后放心大胆地浏览起来。
3.15寿司店
鸭舌帽+短皮夹克+长裤+马丁靴,脸白白净净的,长很漂亮,腕上戴着串佛珠
这是找他付账单时,寿司店老板跟他详细描述的。
老板询问:“老总,这是您家的少爷吧?”
他回:“是。”
3.15新疆特色烤羊腿店
年轻人+个子很高+笑容甜+皮肤白+非常有礼貌
老板询问:“请问您是他的哥哥吗?”
他回:“是。”
3.15古镇茶饮店
老板:“您好,刚才有位客人来我们店铺下了五百单茶饮,请问是您要求的吗?”
他:“他长什么样?”
老板:“戴着顶黑帽子,穿皮夹克,个子一米八往上,长得像明星,气质挺好。”
他:“是。”
老板:“那请您先结算一下账单,我们这边开始制作。”
他:“好。”
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3.16冲锋衣+球鞋+斜挎包+身上有很好闻的香味
1*小羊绒毯/1*箱暖宝宝/高级智能保温杯/一打棉袜/2*红酒
小兔崽子怕冷,他想。
3.17驼色大衣+高领黑毛衣+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很开心
融合菜料理/2*护肤套盒/1*香水/5*红酒/2*跑鞋/500*茶饮/剪指甲刀
他纳闷,不是说在辛勤劳动么,怎么干苦力活还穿大衣?
3.18毛线帽+暗红卫衣+薄棉黑马甲+运动裤+领着一个小女孩
麦当劳/粉红泡泡机/库洛米毛绒挂件/清朝格格装*景区一日游摄影套餐
他挑眉,今天帮刘导带孩子?
呵呵,霜霜那小妮子不折腾死他才怪。
3.19/
他等了一天,到凌晨也没等到一个电话。
怎么不买东西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衣服包鞋子不买,饭总得吃吧?
茉莉不是说兔崽子身上没钱了吗?
不吃饭……不饿吗?
3.20一个手里捧着保温杯的帅小伙
1*长款羽绒服/2*糖葫芦/500*茶饮/2*红酒
对啊,他想,冷了就该买件暖和点的羽绒服穿才对,光盖个小破毯子有屁用?
3.21/
3.22/
3.23/
不吃饭吗?
一口饭都不吃?
他才不信小兔崽子会吃得惯剧组盒饭。
急得差点给人打电话过去。
怪不得这么瘦,成天干苦力,还天天饿着?
凌晨两点半盘腿坐在床上,清清嗓,练习第二天要打电话时父亲般的语气:
“怎么不吃饭啊程儿?你大哥让我照顾好你的身体,你老挨饿哪儿成啊?明天得好好吃饭啊!”
“还有,别老喝酒,怪伤身的,年纪轻轻就肾虚了咋整?”
第二天,一整天拿着手机开开关关,高层会议上,茉莉站在发言台上汇报工作,一双犀利的眼睛盯向心不在焉的他,提醒:“戚总,您说呢?”
说。
他说啥?
天天开个几把的破会,他只想扔了身上这紧绷绷的破西装,穿着白背心大裤衩,窝在家里遛狗喝茶晒太阳。
他最终没打过去。
晚上一口饭没吃,泡了杯蛋白粉,心烦意乱地举了半小时铁、卷了半小时腹,又在跑步机上跑了俩小时,把自己搞得大汗淋漓,再冲个暴风雨般激烈的冷水澡,吃两片安眠药睡去。
光标点到“×”,食指悬在鼠标,戚时盯着那一排排毫无道理的文字记录,关闭页面,果断永久删除。
从现在开始,他决定不再关注任何关于何湛程的事。
首先,他是男人,男人天生就该喜欢女人,所以他应该喜欢女人。
其次,就算他喜欢男人,他也该喜欢一个知书达理懂事乖巧干干净净的高学历男生,而不是何湛程这种连大学都没上完就四处留情的风流兔崽子。
最后,就算他喜欢这只偶尔有点可爱的兔崽子,人家也不会看上他。
所以,没戏。
戚时打开抽屉,掏出他的小摞字帖,撕了两张临摹纸,开始重新练字。
嗯,男人当自强!
刚写了个“许”,桌边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瞥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不知道今天又买的什么。
他放下笔,接起电话,另一手点着鼠标,重新创建了一个Excel表,并将光标挪到第一格。
对方:“您好,这里是XX时装专卖店,现在有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士在我们店铺购物,请问是您这边付款吗?”
戚时:“他今天长什么样儿?”
对方:“呃……挺高的,穿浅色牛仔外套和黑紧身裤,戴着棒球帽和口罩。”
戚时:“他感冒了?”
对方:“什么?”
戚时:“没什么,账户发我短信,稍后给你转过去。”
对方:“好的,下面为您汇报账单:一件5999元的落肩长款休闲风衣、一件3640元的薄棉绒白色衬衫、一条1626元的真丝提花黑领带、一双2888元的深红帆布鞋和三百条单价为460元的男士内裤,共消费十五万两千一百五十三元,这边给您按折扣九五折价算,您需付十四万四千五百四十五点三五元。”
戚时无语。
这狗兔崽子有几个裆,买这么多条内裤。
“知道了。”
挂掉电话,对方发来账户,戚时转账过去。
这才想起,商家报的地址貌似是在京城市里,而且距离他公司还挺近。
今天跑出来玩儿了?他心里萌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没在景区忙?
双手敲着键盘,一字一句把刚才对话内容整理到表格里,瞥一眼电脑右下时间栏,下午五点十分。
快到饭点了。
他想,要不现在领着茉莉去楼下吃顿饭吧,再开车去附近奢侈品店转转,嗯,就是何湛程刚才买衣服的那家店,送她个包,算作她昨夜帮兔崽子辛苦操劳的补偿。
正准备发信息给她,她座机电话先过来了:
“戚总,大堂打电话上来,说三少来了,您要见他吗?”
戚时登时一喜!
下一秒,整个人吊儿郎当地歪进椅子里,叠起长腿搭在办公桌角,一手举听筒,另一手钢笔转得飞速,一脸不耐烦道:
“他人都找来了,我还能怎么着?”
茉莉:“……”
“那我安排他上来了。”
戚时:“随便你。”
第19章 第19章
“hello!茉莉,好久不见!”
隔着长长的走廊,一道尾调悠哉的问候声传来,动听得像在和她调情。
茉莉无奈一笑,略感疲惫地扶了下镜框,从一摞资料文件中抬起头,望向那位惹祸实力果然名不虚传的小祖宗。
不同于上次见面的日常装,小祖宗今天来拜访某人,显然是细心打扮过了。
三七分碎盖的发型,偏正式的白衬衫黑领带,过膝风衣在行走间猎猎翻飞,不经意露一截劲瘦腰身,清纯动人,完全像个来面试的帅气男大学生,然而胸前口袋插两朵嫣然盛放的红玫瑰,以及脚底踩的那双暗红帆布鞋,又直接暴露出他风流少爷的骚包本性。
少爷走到哪儿都是一脸笑意迷离,很好脾气的样子,是故,哪怕他本性再混蛋,也令人舍不得对他生气。
他朝她笑着走来,一手插兜,另一手从胸前摘下支玫瑰,低下头,颇具绅士仪式感地递给她:“鲜花赠美人,请允许我将这支玫瑰献给我们辛劳工作一天的茉莉女士。”
茉莉脸微微一红,起身道谢接过花。
玫瑰芬芳,她低头嗅着,心想,这世上有谁会不爱上他呢?
眼神瞄到他胸前的另一朵,犹豫地问:“我先收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作为戚时的身边人,她很清楚,老板在很多事情上是非常大方的,但在某些事上,也是极其小心眼的。
何湛程一挑眉:“怎么会?难道不是Lady first吗?”
茉莉连忙将手往总裁办一摆:“进吧,戚总在里面等你。”
真是的,再多聊几句,她就要成老板的情敌了。
她可不想每天上班时不时就收到几张老板亲笔签名的私人帅照。
她会做噩梦的。
“我给你们戚总带了些礼物,”何湛程进屋前扭头交代,“在大堂前台,你等下叫人拿进来吧。”
“好的。”
何湛程就这么推门进去了。
居然就这么推门进来了?!!
戚时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份几百年前就已经处理过的文件,余光瞄着走近的……帅得那么光彩动人的男孩,底下两手胡乱忙着,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心想,当他办公室是兔崽子窝么?
一点礼貌都没有。
“二哥,忙着呢?”
兔崽子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也捏着支玫瑰,大高个子站在办公桌对面,隔着电脑就递了过来:“刚服装店老板送的,我觉得这花跟你长得像,顺手就带来了,你闻闻,香不香?”
“没空,”戚时头也不抬,“你随便在屋里找个花瓶插上去吧。”
兔崽子没听懂似的,摇着一截雪白细瘦的手腕,在他眼前晃着那支湿漉漉的玫瑰,使坏将花瓣上的露珠滴在他鼻梁上,笑说,“二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经常在我爸公司的总裁办里玩儿,他们得空了就陪着我下象棋,还能一下一整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戚时满不在意地问:“为什么?”
“因为坐总裁办的人,一般在签字或者思考,要么就是在打电话,他们不怎么敲键盘的。”
戚时:“……”
手指就这么悬浮在键盘上,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就算敲键盘呢——”兔崽子笑意欲深,找死一样,将那朵玫瑰伸过来,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滑过他紧绷的侧脸,最终停留在他的下巴,这般撩拨着,笑说:“也不会像你敲得这么激烈。”
戚时:“……”
干脆抬头和人对视,一脸的镇定自若:“我就喜欢这样敲,我们练体育的力气大,就喜欢敲得噼里啪啦的,带劲。”
兔崽子笑得花枝乱颤。
然后缓缓俯下身,更近距离地眨眼望着他,一脸宠溺:“好呀,你说什么都对。”
戚时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倒不是怕,就是不理解。
这狗兔崽子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这人胆大包天得有点过分了吧,居然敢调戏他?!
“你想干什么?”戚时仰头瞪他。
这个姿势其实处于下风,他想,他该站起来的。
他一站起来,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上,他都能完全将面前这个骚得不行的小兔崽子包裹住。
完全的、每一寸肌肤和气息、一滴不漏的,包裹住。
“我就是想让你闻闻,这花香不香。”何湛程笑眯眯的,再一次将花递过来。
这语气又恢复正常了?
戚时被搞得莫名其妙,接过来花,敷衍般地闻了闻,说:“就那样吧。”
“你觉得花好看还是我好看?”对方抱着臂,一屁股坐在他斜边桌角,冷不丁又扔出来一个炸弹。
戚时一噎。
是不是他上辈子作孽太多了?
否则这辈子他怎么会本来很正常地喜欢着女人呢,突然就又喜欢男人了?
这小混蛋甚至还算不上个正经男人。
这小混蛋比女人还会勾引人!
戚时眉头蹙起,他是真心疑惑地问:“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是一个20岁的小年轻会问一个长辈的问题吗?”
何湛程“哦”了一声,歪着头,也对人皱眉问:“原来一个喜欢收藏我没洗过的内裤的大龄青年也能称呼长辈吗?”
戚时一惊,立刻拍桌而起,冲人吼道:“谁收藏了?!你不要胡说八道!当时是因为照片也在里面,我顺手才拿走了,现在已经给你洗干净放起来了!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那破玩意儿四千多一条,老子早他妈给你扔了!还用得着你跑过来质问我?艹,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因为你姓何,就凭这些天你干的这些混账事儿,你当老子还愿意给你好脸色?!”
吼完,猛地低下头,大脑轰隆隆的,气喘吁吁着,脸部肌肉不听使唤地抽搐,比健身房运动俩小时还要心累。
他说呢,险些真以为这兔崽子对他有意思呢,原来何老三是来报复他那事儿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茉莉,直接推门冲进来了,看着屋里两个绝色男人,一个坐在办公桌上愣神,另一个低头撑在桌上大喘气,氛围非常差劲。
天哪,茉莉眼前一黑。
她本以为今天三少会直接把她老板拿下的!
或者老板把三少拿下。
何湛程也懵了。
他早上酒醒,重新回顾了一遍照片事件、买单事件和礼物事件,反复思考和推演,才正式确定戚时是对他有意思的。
如果不喜欢他,戚时在发现照片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直接将照片甩给他,明确表达自己的厌恶,或者更简单的方式,戚时完全可以找他大哥告状,俩人合起伙骂他一顿,再把他送走。
如果不喜欢他,戚时就不会一声不吭地替他买单,他今早临出发前,一时兴起,跑去那家他买过三次茶饮的店里问过,他想知道戚时每次接到电话后的反应,店长明确告诉他,买单的人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但每次会问他今天穿什么衣服和状态。
“什么‘什么状态’?”
“就是问你今天看起来怎么样?声音听起来怎么样?开心吗?瘦了吗?感冒了吗?”
他当场愣在原地,缓了十多分钟才离开。
就为这一句话,他将行程推迟到下午才走,整个上午和中午,跑遍了所有他曾经买过东西的店,挨个问,虽然有些老板不记得了,但得到的所有回复,全是戚时在问他当日的穿搭和心情,偶尔还会像个变态一样问他身上什么味道。
他百分之百肯定,就算戚时不喜欢他,起码也不讨厌他。
许若林那件事就更明显了。
戚时显然是吃醋了啊。
如果真不喜欢他,这傻大个儿吃个鸟的醋?
所以,哪怕戚时是一个铁直的男人,他也更相信自己敏锐的嗅觉和灵光的脑子。
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是没有错的,所以他来了,他按照戚老二的审美精心地打扮,连香水都没喷,他认为自己只需略施小计,稍作勾引,戚时就会乖乖缴械投降,对他投怀送抱,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戚老二真的只是一个傻乎乎的老实人。
是他误会了。
正尴尬僵持着,门外有个女声喊茉莉:“茉莉姐,你让拿的东西,我和露娜帮你提上来了,给你放哪儿啊?”
茉莉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见是三大包时装手提纸袋,又转回视线看向桌子上的何湛程,眼神问询。
茉莉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何湛程知道,并且他猜,戚老二应该也知道。
他很识相地放乖神色,从桌子上出溜下来,小学生似的老实站在桌前,用一种认错服软的眼神瞄着戚老二。
戚老二冷着脸和他对视一眼。
“二哥……”他小声叽咕,“我刚才在玩儿cosplay来着……”
好在戚老二很有家长风范。
攥拳咳嗽一声,沉声问:“是那三百条准备用来羞辱我的内裤?”
“不是羞辱你,是想换你手里那条的。”何湛程认真解释:“怕你太喜欢不给我,我其实还挺喜欢那条的。”
戚时:“……”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好半天眉心,终于发话:
“那咱俩一人一半吧。”
何湛程扭头看茉莉,吩咐:“先都放你那儿,两袋留给你们戚总,剩一袋我稍后拿走。”
茉莉瞧着氛围缓和不少,应声关门退下。
何湛程随手把那朵玫瑰花扔戚时脚边的垃圾桶里,准备和人告辞:“二哥,你先忙吧,我——”
戚时望着他:“你要走了?”
何湛程不太能看懂他复杂的眼神,潇洒一笑:“是啊,不然怕再待下去,喝你喜酒的红包还得从你账户里扣。”
戚时盯着他:“我分手了。”
何湛程一挑眉:“啊?”
戚时继续盯着他:“我说我分手了。”
何湛程大脑又开始混乱了。
这啥意思?
让他留下的意思吗?
可他留下又能怎样?他留下……戚老二就会和他搞在一起吗?
按常理来说,这么想是没问题的,但他现在还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戚老二这个傻大个儿吗?
何湛程试探着伸脖子:“那……你想再找一个吗?”
戚时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何湛程皱眉。
这个该死的老东西,哪里傻了?功力这么深厚,这么高深莫测的,戚老二不明白他意思,难道他就明白戚老二的意思了吗?
何湛程决定采取更加迂回的问法:“那,你觉得你以后会结婚生子吗?”
特地将“生子”两个字咬得很重,他就不信戚老二不明白他意思。
这个问题戚时倒是很诚实地回答了:“不会。”
虽然还在很缓慢、很缓慢地接受自己喜欢男人这个事实,往后恋情都还是个未知数,但他肯定不会和女人搞在一起了。
何湛程似乎有点懂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重新抛出刚才那个问题:
“二哥,你觉得……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戚时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扬眉反问他:“有什么区别吗?”
何湛程再反问:“原来在你眼里,我和花没区别吗?”
戚时笑:“对啊,因为都是我不经常碰的东西,我怎么会懂?”
何湛程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戚时笑容可掬的注视下,缓缓脱下自己的外套,挽在臂间,朝对方走了过去。
他向椅子上的男人伸出手:
“那你现在要碰吗?”
第20章 第20章
掌心朝上,指尖离他胸膛只有半寸。
这是一个正式的邀请。
但并不足够勾引人。
因为伸过来的是一只干净的、手指修长的、指甲修剪整洁的男手。
掌心生着厚厚的茧,想必是干活磨出来的,小指底下有个小血泡,被人狠心撕破了皮肉,目前伤口还烂着,放做惯粗活或者常举铁的人手上不明显,但在少爷细皮嫩肉的手上,就叫人分外的心疼。
戚时老大夫上药似的,小心握住了这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个创可贴,撕了包装,帮何湛程贴上了。
何湛程仰头翻了个大白眼,他快要无语死了。
等人放开他,他转头就将创可贴撕掉,发泄似的,大力摔进垃圾桶。
“我不贴这个!”
戚时一脸无所谓:“随你。”
他早先磨血泡来也不喜欢贴,运动久了茧子变成手的一部分,磨不出来泡就更用不着贴了。
个人喜欢么,他不强求。
何湛程冷着脸,将外套重新穿上,转身就走:“我还有事,你忙吧。”
虽然有人骂过他长得像男妓,但他目前还做不到那一步。
戚老二这混蛋到底是不是男人?
他都把自己送到跟前了,这人竟然能忍住不把他给扒了?
喂,他可是何湛程,万人迷何湛程好吧?!
心想,怪不得和要结婚的女人分手了,看来是那方面有问题。
“程儿,”身后人笑,“不高兴了?”
戚时的嗓音真的很好听。
刻意卖弄的低音炮,像吻在私密处一样的色|情。
何湛程停下脚步,皱着眉回头:“我就问你一句,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喜欢干活才留在剧组当受气包吧?”
戚时惊讶:“不是你大哥给你安排体验生活的么?而且你现在不是跑回来了?”
何湛程怒极反笑,反手抄起一摞文件就砸人怀里,转身瞪他:“滚!”
戚时闷哼一声,抱着散落在怀里的文件夹,不懂自己为啥莫名其妙挨这一下子。
本来见兔崽子挺可爱,忍不住想逗逗,结果没想到对方是条暴龙。
花他钱使唤他秘书骂他打他还毫无愧疚心的那种暴龙。
戚时啧一声,将文件放一边,俯身从垃圾桶里把刚才何湛程丢进去的红玫瑰给人捡了出来,递到对方手上,说:“这下行了吧?”
何湛程心中一动,接过玫瑰:“行什么?”
戚时满脸无奈:“夸你和玫瑰一样好看,这下行了吧?”
下一秒,玫瑰又被重重摔回他脸上,殷红花瓣四散,伴随着何湛程忍无可忍的怒意:
“戚老二,你那些女朋友都是你花钱买来的吧!”
戚时也怒了,猛地站起身,宽阔的肩膀像乌云般笼罩上去,胸膛和对方紧紧相贴。
他大手按住那人削薄的肩,凝眉盯着对方那双琥珀色深瞳的眼睛:“你闹够没有?”
何湛程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怎么,想打我?你有胆子动我一下试试?”
戚时另一手也抬起,缓缓伸进风衣,握住何湛程的腰,掌心发狠般揉捏着,一下恨不得将人骨头捏碎,一下又小心收敛着力道,显出几分怜爱疼惜。
一想到何湛程写给许若林的那几行赠语,他胸膛就蹿上来一股无名火。
那般亲密无间的称呼,文绉绉的字句,骄狂的笔迹却流动着那样细致绵绵的情意。
口口声声说是朋友,谁会给朋友写那种话?
他齿间发冷:“我告诉过你没有,我不是你消遣的对象,你拿我和别人一样,自己倒先玩儿不起了?”
何湛程本来在生气,冷不丁又被对方这暧昧至极的亲密动作搞得云里雾里的。
又不敢再发骚作死,只得尬笑着缩着脖子跟人服软:“二哥,贴太近了。”
戚时也笑,笑得狰狞,鼻尖压上去,和对方鼻梁若即若离地蹭着,温柔异常:“怎么,不喜欢和二哥贴这么近?”
何湛程老实巴巴地望着他:“疼。”
戚时立刻松了些力道,往后退了些距离,冷哼一声:“自己找死还知道疼?”
何湛程笑眯眯的:“不是,我怕你心疼。”
戚时:“……”
他真的要受不了这个兔崽子了!
僵持了会儿,俩人默在原地,一个挠头发,另一个低头抠着桌子,都不太自在。
这算什么?
完全出乎双方意料、乱七八糟的发展走向。
一个花枝招展来勾引,结果被狠狠凶了一顿;
一个本自认意志坚定,结果自己险些亲上去。
下一秒,心有灵犀似的,俩人又不约而同抬起头,对视一眼。
戚时清咳一声:“怎么回来的?”
何湛程不想出卖队友,说:“我骗刘导酒喝多了心律不齐,让他派司机送我来城里看看。”
戚时心中一紧,忙问:“你心律不齐?”
何湛程咬字清晰:“P-i-an,骗。”
戚时:“……好吧。”
何湛程拢着风衣,大步往门外走:
“我叫茉莉帮我订张回家的机票,待会你给我付了,咱们有缘再会。”
戚时沉声喝止:“站住!”
何湛程叹了口气,无奈扭头:“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大哥让你在我这儿待半年,你现在才待不到一个月,你这就想走?”
何湛程耸肩:“你觉得要是我足够听他的话,他还会把我赶到你这儿来吗?”
大小姐冷哼一声:“你现在又不用听他话,但你得听我的,你活儿还没干完,我让你走了么?”
何湛程“哟”一声,慢悠悠地绕桌子走过来,探头瞅他一眼,笑得很欠抽:“怎么,舍不得我呀?”
大小姐不卑不亢:“你得干活。”
何湛程哈哈哈笑了起来。
伸手将人拨到旁边,一撩袍,抬屁股坐到总裁真皮软坐转椅里,吊儿郎当的,一双红鞋叠起,翘在办公桌上,俨然一副他才是办公室主人的派头。
“妈的,”他冷笑,“一天天的蹬鼻子上脸,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根儿葱了?”
戚时默然不语。
看吧,他想,他就怕这个。
喜欢上一个得罪不起的人,就意味着沦为对方戏弄的对象,何湛程爱玩,也玩得起,别人呢?
啧,这反应不对啊。
何湛程瞧着楞杵在他面前的傻大个儿,寻思着按戚老二暴脾气,起码得给他一脚吧?
也不骂他?
一句都不骂?
戚老二可不是什么畏惧强权的软蛋吧?
落下一只脚,干净红帆布鞋蹭过丝滑的西裤面料,一路往上,轻碰了下对方的手背。
淡淡道:“说话。”
戚时忽地攥住他脚踝,望他:“腿挺长。”
“没你长。”何湛程笑着抽回脚。
“你才二十,个子还会长。”戚时握着他脚不放手。
“知道了。”何湛程挣扎两下,示意对方松手。
戚时笑了一下。
然后温柔地低下头,三下五除二飞快动手把他鞋给脱了。
“艹!”何湛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抬另一条腿踹过去,没料戚时动作更敏捷,稳稳接住他脚丫子,把他另一只鞋也给脱了。
何湛程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哟!”戚时一手死死攥着何湛程俩脚踝,另一手食指勾着两只鞋晃荡在半空,笑得一脸无赖:“原来我们家程儿穿的白袜子啊,我还以为你里面穿得也挺骚呢。”
何湛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狗日的,明明被羞辱了,怎么还害臊上了?
戚时笑得肆意张狂,一甩胳膊,膂力惊人,指间勾的那双红鞋在办公室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掉到了五米远外的玻璃门口地板上。
啪的一声!
很响亮。
何湛程就这么被人提溜着,长腿被站立的某禽兽拔得极高,整个人成倒挂金钩的姿势,脚丫子朝上,上身被迫出溜到椅子里。
外套脱离身躯,几乎淹没他脖子,他两手死死扒着椅子扶手,心跳砰砰的,耳朵涨红。
幸亏他今天穿的是衬衫,衣服下摆被紧束在腰带里,但凡换个宽松点的衣服,这姿势肯定会褪到他胸口。
他才不乐意给戚老二白看。
“趁我没发火之前,松手。”何湛程冷声呵斥。
“好啊!”
说松手,就松手,戚时笑得开心,瞬时将手撒开,何湛程重心不稳,先是长腿坠落,而后上半身也摔到地上。
这姿势太狼狈,疼都顾不上,他一秒删除这段记忆,一个闪身,利落爬回去坐好。
何三少名如其人,坐姿如皇帝,口吻更如太上皇:“闹够没,还不快把鞋给我捡回来!”
戚时两手插兜,笑眼弯弯,打量宠物似的,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接着,戚总裁便如太上皇他老祖宗,踩着皮鞋一迈,长腿跨过来,一屁股坐皇帝大腿上。
何湛程震惊了。
这傻大个儿居然敢坐他?!!
“嗯,你想走就走,我还有事要忙,就不留你了。”
戚总裁磨蹭着屁股,在他柔软金贵的新屁垫上顾涌两下,调整好办公姿势,继续一脸认真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这是什么新型五指山?一道黑漆漆的铜墙铁壁就这么毫无道理地压了上来,完全阻挡他视线,臭不要脸的戚老二,万一突然放个屁把他崩死了怎么办?
何湛程怒了。
怒不过五秒,突然又意识到坐他大腿上的是只浑圆紧实的蜜桃臀,而且还很翘。
何湛程就又笑了。
“二哥,”他倾身过去,妖精似的,伏在怀里人右边肩膀上,“你比我想得要轻。”
戚时嘴角得意扬起,正要回句什么,冷不丁屁股蛋被哪个臭流氓给拧了一把,他身子一僵,接着,耳边传来兔崽子明媚开怀的俏皮声:“真软啊,二哥你平时都怎么练哒?”
“呵呵呵呵……”戚时咬着牙笑了。
扎马步似的,虚站起身,不待人反应,集结全身力量,再次狠狠一屁股墩了下去。
“艹!”何湛程痛呼一声,粗嗓门都吼出来了。
他这次真的是大腿骨头都要裂了!
“还软吗?”戚时回头露出迷之微笑:“我现在觉得,你倒挺硬的。”
“戚老二你他妈有病吧!你突然来这一下会搞出人命来的知不知道!”
“呵!这就又怪我了?难道不是你先坐上来的?”
“那你就坐我身上?你要不要脸?你脑子是让海水倒灌腐蚀没了吧!”
“你也好意思说?我脑子里如果装得是海水,你脑子装得就是黄河水!”
“闪开啊!痛死了他妈的!”
“哟,都疼成这样了还撒娇呢?”
“你有病吧?谁他妈撒娇了?!!”
“那你说‘痛死了’?”
“艹,你去死吧!赶紧死!立刻死!”
“……很疼吗?我看看。”
“滚蛋,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别闹!让我看看!”
“你还看,还不都是你惹的!”
“谁让你先摸老子?”
“谁让你先坐我?!”
“谁让你拿花先打我?”
“谁让你笨得很猪一样?!”
“谁让你浪得跟妖精一样?”
“你少学我说话!”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
……
茉莉焦急地搓着手,在办公室门外犹豫徘徊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冲进去劝架。
刚才那一声什么东西砸落地的脆响动静,吓得她立刻跑了过来,生怕那俩发疯不要命的小祖宗和大祖宗闹起来有生命危险,但……
哎呀!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不确定屋里那俩人是在打架,还是在干别的。
“嘶……”
“嗯啊……”
“你、你轻点儿……”
断断续续的,猫一样的喘息声。
茉莉捂着红到爆炸的脸跑开了。
她确定了,是她老板把三少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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