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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71章


    十月下旬,京城晚秋。


    草木凋零,空气渐寒。


    李氏泰华集团七十周年纪念庆典,商务宴请的帖子递遍全国,家族继承人李铮鸣在回国后首次公开亮相,诚邀各界精英赴会交流,地址选在自家泰华国际大酒店举办,来往政商界客人,无论多位高权重,全由他一人接待,俨然集团领导者的风范。


    本次晚宴的目的很简单:明里,这是一场由国内龙头企业发起的、以“周年庆”为噱头的业内交流会;实际上,这是泰华集团在对各界宣告,从今往后,整个集团将正式步入李铮鸣的时代。


    泰华集团的前身是汽车制造商,转型升级后主攻核心AI智能研发,同时涉及玩具制造、酒店连锁和医药能多个领域,名下设立有慈善基金会和多个政府合作项目,承接业务广泛,人脉资源丰富,别说小企业挤破头想来参加,就是很多大型企业代表人物,都紧赶慢赶、提前一两个小时来赴宴,生怕错过了和各界大佬碰面攀关系的机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酒店大厦金碧辉煌,门庭宾客三两经过,清一色的西装革履、云鬓衣香。


    人们聚在一起,不时谈笑低语,往来豪车络绎不绝,二十名门童站成一排,姿态谦卑地躬身弯腰,礼貌地为客人们打开车门。


    一辆大G缓缓驶入庭院,粗大轮胎碾过一尘不染的大理石砖地,车主面无表情,径自越过想要帮忙泊车的两个门童,自顾自打着方向盘,紧接着,只听“哧——”一声,那人蓦地横车漂移,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车停在了SVIP车位。


    来往众人议论纷纷,不禁驻足停步,不约而同看向这位行径嚣张的车主。


    漆黑锃亮的皮鞋落地,身后“砰”地一声关车门,男人迈步下车。


    一米九挺拔的个头,瘦腰宽肩黄金倒三角,姿态笔直双腿极长,走路如走台步,下颚微抬,神态睥睨,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他一双浓眉野气横生,五官凌厉具备十足的攻击性,容颜邪肆俊丽,彰显出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他人也很年轻,皮肤白皙,一袭剪裁高定西装,雍容贵气,垂落在西裤边的双手背部泛着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与缀饰在袖间如星光般璀璨的蓝宝石袖扣相得益彰——


    在场诸人都是三四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年轻人甫一登场,站在庭院中尤为鹤立鸡群。


    来自五湖四海的、高矮胖瘦不一的、浑身遍布财色酒气的老总们斜着眼,目光审视地将他打量片刻,接着便低声探讨起这位的来头。


    他孤身一人前来,发型梳理得一丝不苟,打扮得金尊玉贵,耀眼至极,一下车,迈开大长腿就往层层高阶上踏,西服外套隐隐刺绣着祥云纹,在满庭金光下波动着鳞片的暗光,他像条奔赴云霄巅峰的黑龙,一门心思只往宴厅里面进,可别说女伴儿了,他连个秘书都没带,哪里像来谈生意或者露脸结交权贵的?


    众人想不通他来这里干什么?


    见他衣着打扮,从头到脚一套光鲜亮丽的豪奢行头,举手抬足,眸光神态,三分骄狂显扬,七分老成持重,确实像个混迹于生意场的富商,而不是寻常的富二代或者官二代。


    守在SVIP停车区的门童确认过车牌号,也证实了他的确是主人特邀请来的宾客。


    两分钟。


    从最底下一层台阶走到最高层一楼的宴厅门口,任是戚时这样一米九的大高个子,也要走足足两分钟。


    两个身穿青花素雅旗袍的女迎宾守在门口左右,盘着头发,容颜大气,身段婀娜苗条,仪容仪表都极具专业性。


    她们守了一整天,难得见一位相貌出众的宾客走来,各自眼前一亮,夹着脆亮嗓音,对他低头问候。


    戚时也挑了下眉,目光锁定左边的旗袍美女,朝她走过去。


    他问:“吕薇?”


    吕薇抬头笑:“时哥!”


    他们上次合同没谈拢。


    一方面,吕薇进集团了解过后,发现擎荣影视部门旗下不温不火的签约末流八十线小演员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数不清的、万里挑一的帅哥美女,在公司里就像囤积过剩的商品,要么任人挑选,要么无人问津,真正荧幕上常见的那几位红人,才在占不到百分之8%,尤其听说戚时对三线以下的小明星采用的是放养式教育,这让吕薇更加没有安全感;


    另一方面,经纪部门负责人王薪宇,他觉得吕薇属于野性美女的路子,不管是外貌还是脾气,才刚接触没几分钟,他就知道她属于容易不服管教那一类的艺人,难训、难养、更难捧!


    若她真签了擎荣,两方迟早要不欢而散,倒不如趁现在和她交个朋友,往后擎荣有合适资源会适当提供给她,日后她火了——


    王总给戚时断言,说,她必火!


    “多个朋友多条路,等她火了,也方便带带咱们自家的艺人。”


    戚时脑子里是先晃过这句话,才主动跟她打了句招呼。


    吕薇见戚时目露诧异,主动笑声解释:“我有个学姐是这次宴会的总筹策划,她在我们学校招募高级迎宾,日薪五百,室内工作,不用端茶倒水,我听说是泰华集团的商务宴,想着肯定能见识很多大佬,正好今天我闲着没事儿,就和同学跑来玩儿了。”


    说完,她抓起胸前的工作牌,笑嘻嘻地冲戚时摇两下:“当当!我今天也是泰华集团的工作人员喽!”


    大概许久没见过这样调皮捣蛋的个性,戚时冷峻面容舒展开来,忍不住轻笑了声。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烫金砖红底的商务请柬,递到她手里。


    吕薇一脸懵逼地抬头望他。


    他给她两张?


    这里大部分宾客、包括许多官员也都只有一张,戚时这个搞娱乐业的外行人居然有两张?!


    戚时不屑嗤一声:“站门口算什么?拿着这个,和你同学去楼上化妆间换身儿喜欢的礼服,就说你是我的人,让他们给你俩重新拾掇拾掇,打扮好了进来里边逛几圈,吃点东西拍拍照儿什么的,玩儿够了再出来当你俩的迎宾。”


    旁边同学不禁惊叹一声“哇”,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戚时看。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瞧得见他的半张侧脸:高挺傲人的鼻梁,眉峰峭拔眼窝深邃,侧颚锋利容颜俊美,一身金装华贵逼人——


    他不只是单纯的年轻英俊,他是令人心驰神往的高不可攀。


    他察觉她打量的目光,冷淡视线一扫,偏过脸看她。


    她吓了一跳,连忙缩头躲在吕薇身后。


    他翘翘嘴角,逗小猫似的,挑眉问她:“你呢,怎么不说话?你不想去里面玩儿?”


    说完,又擅自断言道:“嗯,你不想玩儿,你喜欢在这里扮演木头人。”


    她脸有点红,清咳一声,鼓起勇气跟他叫板:“我会说话!你才是木头人!”


    他是那种长相有点坏、但很容易令人一见钟情的男人。


    戚时没理她,转脸对吕薇随口交代:“待会儿进来了,吃相好看点儿,别给老子丢脸。”


    吕薇:“…………”


    这是极其重要的大场面,戚时似乎不甚当回事,他敢说,她可不敢乱来,更不敢给她学姐惹麻烦。


    但还是忍不住问:“哥,你把请柬给我俩了,你自己呢?”


    戚时自嘲般一笑,懒洋洋朝她挥了下手,径自朝宴厅里走去。


    “放心,哪能都便宜你们?哥还有一张。”


    三张请柬,三个人。


    第一张请柬,因为离得近,所以最先递到他手上。


    是他年初就开始托陈北劲帮忙、一直想牵线搭桥、却始终被人推脱没时间的李铮鸣。


    李铮鸣亲自打电话来,三十五岁的董事长,和他说话语气仍像和平辈,态度客气,简言意骇,说一直以来都只认识戚老大,没机会和他戚老二结识,李铮鸣对此表示很可惜,然后又说这次机会难得,一定要请他戚老二赏光云云。


    戚时当然也客套说“承蒙照顾”,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一双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不知道哪路神仙给李铮鸣这位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喂耗子药了,让这人终于肯纡尊降贵,主动结交他戚老二。


    不过,反正不是他哥。


    戚时心里清楚,他哥总觉得他不该认识太有身份的人,省得他这种暴脾气在酒桌上得罪了人,一转头不小心就被人家给针对上,最后闹得各方都不容易收场。


    在集团,他哥负责向上管理,他负责对下管理。


    他哥不知道,他其实早就受够了这种像小喽啰、跟屁虫一样的日子。


    第二张请柬,来自何氏集团总部行政秘书长亲笔署名,从沪上转寄到他手上的。


    何闽轩送给他的人情券。


    先前戚时和何老大签合同,何家对他的要求主要有三:


    一:戚时方面要无条件站在何老大身后,动用一切人脉和资源,帮何老大打赢每一场舆论战,尤其要在声势上碾压一切集团内外部的不和谐声,将何老大营造成众望所归的精英领袖,辅佐这位身世坎坷的太子爷顺理成章地继位;


    二:戚时方面一旦签字,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关于老爷子秘密入院这件事的只言片语,不得中途反悔退出计划;


    三:戚时方面对本合同条款有终生保密的义务。


    戚时方面可获得的:


    一:与何家人缔结盟友关系,日后在不损害双方利益与立场的前提下,何家与戚时要做到资源互为补给;


    二:戚时方面可获商业报酬两亿元。


    合同里虽然说是“资源互为补给”,但显然是何家要帮衬他戚时,好在何氏家族势力庞大,父祖经营数代,最不缺的就是人脉关系;而对戚时来说,也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更别提还有两亿可拿,他当然就毫不犹豫地签了。


    信和协议合同都是何老爷子和何闽轩商量着来的,把三弟送去京城著名花花公子的身边、有意要小混蛋在戚老二那里吃点苦头,甚至算计着八成概率,如此天造地设的俩人能看对眼儿,这样小混蛋日后就不会结婚生子——


    每走一步,全都是何闽轩一人的私心设计。


    老爷子从来没想过给小儿子介绍男对象,他在信中对戚时语气亲昵,完全是出于长辈对一个晚辈后生的欣赏与爱重。


    戚时读信时,私下已然和何湛程是两情相悦,原以为老爷子对他和程儿的态度是默许,心里一直受宠若惊,总觉得自己是攀了高枝儿,夜里和恋人同床共枕时,望着那人恬静安详的脸,他又不禁暗暗欢喜。


    直到他第一次进病房探望“岳丈”,老爷子见他果然不错,笑眼慈爱,直接来一句:“我听说你还没结婚,正好,我有个小侄女,叫林翘楚,她是香港人,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只是她父母不喜欢她远嫁,很早就给她置办了套婚房做嫁妆,彩礼也是一律不收的,你愿意的话,我替你去说个媒?”


    他恋人的父亲要把他介绍去自己侄女家里做上门女婿。


    戚时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强忍住心底失落,回了句:“让何老见笑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第二次再去,手腕戴上何湛程送他的那串沉香珠子。


    那是他的程儿送给他的身份。


    一个没有财权势力较量的、不存在背后家族利益交换的、双方关系纯粹平等的恋人身份。


    老爷子瞅见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呆坐着床上,不可思议地盯了他好半晌。


    老爷子是体面人,自始至终都没提过这茬,就算想提,也不好冲他发作。


    后来有一次,老爷子实在忍不住了,旁敲侧击问他一句“湛程最近怎么样”,他淡淡回了句“他去旅行了,要过阵子才回来”。


    他不知道他们后来会分手。


    明明何湛程答应过,往后余生,只和他戚时一个人上床。


    他只知道,为了保证老爷子的安全,为了让何闽轩同意他在医院安排自己的人手,他在合同条款上放弃了那两个亿。


    上个月,何湛程在医院看完老爷子就飞美国了,那人临走前,拿着茉莉手机给他打了很多遍电话,数不清的微信、短信消息轰炸,很符合那人疯癫的做派。


    那时已经将近黎明,身后窗外黑天破晓,他坐在书房办公椅上不停地抽烟,不时瞥眼看向桌边震动个不停的手机,一个都没接。


    他明明还是很想那个人,可他不想接对方的电话。


    何湛程问他,为什么分手了,他都没告诉何湛程老爷子患癌住院的事?


    何湛程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遵守教条规矩的人,更不会在意什么所谓的秘密合同。


    为什么?


    因为他恨他。


    第二天,何闽轩给他来电话,说让他以后再探视老爷子,可以“随时过来”。


    何闽轩想必清楚他们分手了,知道他人没捞着、钱也没捞着,心里定然要不痛快,何老大是为了安抚他,才专程寄过来这一张真正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当然,以何闽轩的家世背景,人家也不缺这一两张。


    最后一张请柬,随几箱顶级野山参、茶叶、银耳燕窝等礼品,由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风投公司总经理亲自登门送来。


    经理姓张,三十来岁,身材高瘦利落,笑起来平易近人,自称是在沪上做私募基金,今年刚跳槽到京城的新公司,目前在帮主业繁忙的老板做私人资产代理。


    二人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交谈,张经理说他们老板在国外出差,没空参加泰华集团的周年庆典礼,就让他把帖子送到戚时这儿,希望借此机会和戚时交个朋友。


    戚时莫名其妙,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白送上门的礼物,他当然毫不犹豫就收了。


    私下派人去查这位张经理和那家风投公司老板的底细,没料查了半个月都毫无动静,对方的老板也十分神秘,每当他手下人快要追溯到幕后源头时,线索立刻就断了,显然是人家故意不给他查到。


    好在,那张请柬附赠了一张对方老板的联系方式。


    戚时思来想去,主动给那串电话号码发过去一条短信:


    —您好,我是擎荣集团CEO戚时,阁下日前惠赠我已敬收,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


    对方几乎是秒回:


    —见面么?什么时候?


    戚时:


    —随您方便。


    —能否先请教您贵姓?


    对方:


    —免贵姓钟,我们同岁,你叫我覃倪吧。


    —我目前不在国内,见面的话,明天可以吗?


    戚时就没再回。


    心中闪过几分失落,他还以为……


    他以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偌大宴厅,男女宾客矜持地端着香槟四处走动,三两结伴谈笑风生,一首悠扬《夜曲》缓缓流转在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容貌清秀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擦肩而过,戚时随手拿起一杯红酒,仰头喝下,不时环顾四望,发现在场竟有不少熟人。


    首先很容易注意到的是,几乎挤满了场内的中老年人群里,最夺目出挑的年轻人。


    章政礼和秦颐儒,一身黑色西服正装,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英俊的脸上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涩,手里始终端着酒杯,陪在他们各自父亲身边,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们低头敬酒,一脸乖巧懂事地应酬着。


    偶尔闲暇下来,那俩人就原形毕露,默契地黏向对方说悄悄话,不时偷笑起来,直到他们父亲再次招手叫他们过去,俩人清咳一声,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一步步迈向自己注定平坦的仕途。


    戚时轻嗤一声。


    他四处闲逛着,经过自助餐桌旁,正要放下高脚杯,余光一瞥,看见了不远处的乔羽兄妹和他们的父母亲。


    风流倜傥的哥哥一手端着杯酒,邪肆横生的脸笑得轻挑,他正在和一个漂亮女孩儿碰杯谈笑,另一手严严实实地搂着一袭碎星蓝抹胸晚礼服妹妹的肩膀,漫不经心地帮她避开好几个“不小心”蹭过来的男宾,当然,还有两个跑过来做自我介绍的青年才俊。


    他像条护食的狼犬,笑意不达眼底,不许她挣扎乱动,更不容许任何男人靠近她。


    旁边是雍容华贵的母亲,她抬手挽了下耳边碎发,笑容可掬地和一群太太夫人们聊天;左边是高大威严的父亲,他牵着母亲的手,不时和路过的朋友点头示意。


    来往攀谈的宾客,以他们一家人为中心,从里向外堆起,而最里面的四个人,拍全家福似的,和谐美满的过分。


    全家福?


    戚时想,那真有够讨人厌的。


    另一边,陈北劲正在人群堆里尬笑,站在他旁边的,是他那位房地产大亨的母亲许景辉。


    不知道那群人在聊什么,母子俩脸色都不太好。


    陈北劲一边敷衍应酬着,一边不停地扭头环顾四望,显然是要找个能救他的人脱离苦海。


    戚时才一抬眼,正好对上那人如见救星般的目光。


    陈北劲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悦!


    戚时目光一触即回,假装没看见,毫不犹豫扭身就走。


    才迈出没两步,裤兜手机震动两下,戚时掏出来看,隔着不到五米远,陈北劲给他发消息:


    —给你十秒时间,快过来救我


    —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这里


    戚时没招儿,重新端了杯酒就过去了。


    先问候许景辉,颔首道:“许总。”


    许景辉点点头:“你好。”


    然后扭头对众前辈一一问候:“张总、朱总、林总、王总。”又对这群总的夫人太太点头示意。


    众人识趣应声走开。


    有人来找许景辉,她瞥了一眼儿子,说了句“以后给我收敛点儿”,不等陈北劲应,便转身去一旁和人闲聊去了。


    陈北劲笑一声,心情舒畅地举杯冲戚时的红酒杯碰了下,说:“谢了,他们刚才看见我婚戒了,一直追着我问是谁家的千金,真讨厌。”


    戚时脸色不是很好,仰头将杯中红酒一口闷掉,说:“抵消了。”


    陈北劲挑眉:“抵消什么?”


    戚时斜他一眼,抬手指两下他眉心,警告道:“少装,我没给你开玩笑。”


    陈北劲轻啧一声,安慰道:“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前阵子我们在纽约见面,他跟我打听你,我什么都没说。”


    陈北劲目前在斯坦福读MBA,恰好何湛程的两个堂弟也在加州上学,这帮亲戚兄弟们本身就智商相当,又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如今身在异国他乡,闲暇时凑在一起聚会联络下感情很正常。


    不过,这帮在加州上学的子弟,集体跑去纽约找何湛程玩儿,听起来怪怪的。


    何厉风和何冲霆就算了,这是何家本家的兄弟,但是陈北劲——


    何湛程和陈北劲背地里互相唾弃,戚时深知,何湛程暂时还没有能让陈北劲亲自登门拜访的人格魅力。


    戚时面无表情地举着空杯子递到唇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宴厅正中央鎏光四溢的地板,随口问:“他打听我什么?”


    陈北劲又笑一声,招手唤服务生,给他手里重新替换了杯满的香槟,说:“没什么要紧的,他就是问你最近身体好吗?身边有人了吗?还有——”


    戚时:“还有什么?”


    陈北劲摇摇头:“他问,能不能借我手机给你打个电话。”


    戚时沉默,然后猛地仰头,将杯中香槟全部灌入喉。


    然后说:“别给他。”


    陈北劲失笑,叹息一声:“当然没给,我像是那么多事的人么?”


    戚时莫名又有点不爽,瞪他一眼:“你不镀金去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陈北劲挑眉:“我?我回国探亲啊!我和我家那位都分开一个多月了,我不得回来看看啊!”


    戚时:“……”


    陈北劲好奇问他:“你呢?你收到李铮鸣的请柬了?你们有合作?”


    戚时又瞪他一眼:“没有!”


    他还想知道呢,李铮鸣为什么会给他发请柬?


    年初二人在饭桌上约定了,陈北劲要帮戚时和李铮鸣牵线,但不知怎的,自从陈北劲戴上了婚戒,李铮鸣对他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陈北劲有事相求,李铮鸣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短短几个月,这一对儿学长学弟的关系倒退八万里,李铮鸣作为一个商人,利益为上,他对娱乐行业的事不感兴趣,因此没必要对戚时浪费时间。


    曾经会为了学弟一句话,鞍前马后、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学长,只是瞥了一眼学弟的婚戒,从此和对方泾渭分明,保持两个人该有的距离,陈北劲也没有指责对方的余地。


    瞎子都能瞧出来是怎么回事。


    陈北劲也是后知后觉。


    晚了快十年的后知后觉。


    戚时才觉得自己是真晦气!


    早知道陈北劲这么不靠谱,他才不要再给这臭小子好脸色看!


    陈北劲嗤声抗议:“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


    早在何湛程逃往墨西哥前,陈北劲就知道这俩人有一腿,但那时单纯以为是表弟闯祸,他不知道戚时也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陈北劲真正知道这两个人原来是两情相悦,是在他出国前月的某个夜里。


    当时他正搂着未婚夫在被窝没羞没臊的温存,马上邪火要燃起来了,戚时电话就没命地轰炸过来,大嗓门嚷着喊他出来喝酒,不然就开车去盛铭集团把他家公司的大门给撞个稀巴烂。


    陈北劲无奈被迫出门,到了江山府才发现,偌大包厢只有戚时一个人,满屋子烟雾缭绕,酒瓶堆了满桌,最令人稀罕的是,屋里一个美女都没有。


    陈北劲就笑了,半开玩笑着问戚时:“咋啦?你是不是失恋了?”


    戚时浑身酒气,衣衫凌乱不堪,有些狼狈地趴在酒桌上,嘴里叼着根烟,一脸醉醺醺地去伸手拿打火机。


    一听他这话,那醉鬼登时就癫笑起来。他笑得眼泪狂飙,笑得痛不欲生,狰狞发狠的脸上掩藏不住近乎扭曲的恨意,双眼通红着,嗜血深眸又带几分执着傻气,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又令人不自觉去怜悯。


    “他跟别人睡了。”


    “不,是他主动跑去被人家睡了。”


    “他讨厌我到这种程度。”


    “哈哈哈哈他居然讨厌我到这种程度?!!”


    那晚喝得烂醉,戚时吐了好几场,昏昏欲睡之际,他疲惫地倚靠在沙发上,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痴笑自嘲着自言自语。


    包厢晦暗的光影下,他半张脸隐藏在缭绕模糊的青雾里,止不住颤抖的手指间夹着烟,低下头猛吸一大口,炽红的烟灰掉落一大截,烧在他的衬衫和西裤上,烫得他毫无知觉。


    戚时不留情面地骂骂咧咧着,将所有过错都归结到陈北劲和何闽轩头上,说,如果没有他俩搞得幺蛾子,他戚老二将永远是个喜欢女人的正常人,哪里还轮到让一个小他七岁的、不懂事的小屁孩给他戴绿帽子?


    说完,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戚时猛地朝陈北劲扑过去,双手掐着对方的脖子疯狂摇晃,大嗓门歇斯底里地吼着陈北劲,让人立刻!马上!现在!赶紧他妈的赔给他一个新的何湛程!


    陈北劲惊呆在原地,被这疯子雷得外焦里嫩,好半响,险些被人晃断脖子了才终于反应过来。


    不过,两幅面孔是戚时的一向作风了。


    事后,隔了几天,陈北劲专门打电话问戚时酒醒没,如果醒了,戚时能不能给他解释一下那晚在酒桌的事?


    戚时装傻充愣打死不肯承认,陈北劲就扬言要去给何湛程报信,戚时立刻就变了脸色,沉声警告陈北劲如果敢插手这件事,他一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北劲就没再管。


    没管,也没说,更没告诉戚时,为什么他们这帮子弟见面不是在加州的度假山庄,而是在纽约长老会医院心脏专科的高级病房里。


    这边戚时让他保密,那边何湛程也让他保密。


    这边对戚时隐瞒前任的病情,那边狠心拒绝一个百般恳求他借手机打电话的病人,陈北劲也觉得自己挺难做人的。


    虽然他习惯置身事外,但见这两个人这般互相折磨,心里也不禁唏嘘。


    “他呢?”


    钢琴曲调随着宴会厅的金光缓缓流淌着,二人碰了下酒杯,戚时抿了口酒,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他怎么样?”


    陈北劲终于忍不住,瞪他一眼:“我是你们的传话筒吗?你真想知道的话,自己飞过去问!”


    戚时莫名其妙:“怎么了?这酒里有枪子儿,让你冲成这样?”


    陈北劲烦躁躁地抓了抓头发,话到嘴边,及时刹车,连忙转移话题:“你、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戚时缓缓垂眼,指腹悠闲地来回捻着高脚杯,说:“是。”


    陈北劲“哦”一声:“你还没放弃和李铮鸣合作?”


    戚时不屑地扯了下嘴角:“谁稀罕,不就几个破AI智能工程的项目么,舍了就舍了,老子是那种上赶着求人的人么?”


    陈北劲纳闷:“那你来找谁?”


    戚时正要开口,不远处一声男音低沉喊道“北劲”,正喝酒聊天的二人不约而同转头,就见李铮鸣和一个仪表堂堂的西装男人说笑着,各自手持一杯酒,并肩朝这边走来。


    戚时冷眼一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面相英俊温和的西装男人。


    仰头,粗大喉结接连滚动,将剩在杯子里金色冒泡的酒液一饮而尽。


    陈北劲走上前问候:“鸣哥,天涯哥。”


    三人认识,但陈北劲和李天涯不算熟,只是打过照面,所以他只和李铮鸣寒暄了几句。


    “在斯坦福读得怎么样?还算顺利么?”


    “就那样吧,就是经常会想家。”


    “呵,你小子没心没肺的,什么时候想过家?”


    “想我自己的家。”


    “少臭美!”李铮鸣笑道:“什么时候走?”


    “今天回来得匆忙,明早五点就得走了,回头家里开车送我去机场,都没几个小时好睡的。”陈北劲笑:“所以,鸣哥你得可怜可怜我,等下你致辞完就放我提前回家,怎么样?”


    “去!”李铮鸣没好气地挥手:“自己想溜就直接溜算了,我拦得住你?”


    说完,上前和戚时碰杯,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排行老二的戚总吧?我认识你大哥,你和你大哥有几分像,他今天没来?”


    戚时把玩着自己喝空了的高脚杯,然后抬手,将杯子举向高处,拿杯底部和对方的杯沿轻轻一碰。


    空气中一声“啪呲”的清脆响,戚时昂着下巴,在李铮鸣杯中酒液漾起层层涟漪。


    这是一个极其居高临下的姿态——


    被邀请来的客人与来示好的主人针锋相对,27岁的晚辈当众蔑视35岁的前辈,这已经不只是没礼貌的问题了。


    这是不识好歹。


    陈北劲当场愣住,以为戚时疯了,不停地给对方使眼色,暗示这哥可千万别在这么重要的公共场合给人家搞事。


    李铮鸣脸色也不是很好。


    戚时恍然不觉,放下酒杯,抱臂斜身倚靠在角落的墙上,淡淡道:“我是我,我哥是我哥,我们并不是一起的。”


    李铮鸣理解了,不甚以为意地笑了声,将递出去的手收回来,说:“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如果我的话让你误解了,我道歉。”


    戚时不理他,直接转脸望向李天涯,毫不避讳地露出一副挑剔犀利的目光,将人从上到下地打量着。


    最终将视线定格在男人那张因为人生太过一帆风顺、几乎没有岁月留痕的儒雅面庞上,似笑非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李部长了吧?”


    李天涯笑着客套:“副职而已。”


    然后放下酒杯,走过来和戚时握手:“你好,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李天涯。”


    戚时却不伸手,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挑眉问:“李天涯?”


    李天涯手悬在半空,略微尴尬,点头应道:“是。”


    戚时点点头:“行,我没认错就行。”


    李天涯不解:“什么?”


    话音还没落完,几乎毫无征兆,对方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脸上!


    李天涯猝不及防,只听见自己鼻梁骨嘎嘣一声,接着眼前喷溅出血,鼻腔一阵热流裹挟着剧痛。


    大脑还在梳理着整件事的逻辑,他人已然摔倒在地,李天涯皱了下眉,正挣扎着要站起,戚时就像头失控的恶兽,两眼猩红地扑压过来,一手死死地掐着他脖子,另一手不遗余力地抡着胳膊,一拳连着又一拳,低吼咆哮着,狠狠往他左右脸上招呼着。


    “操你妈的!敢睡老子的人!”


    “没经老子同意,你他妈就敢睡老子的人?!”


    “泡他之前,你他妈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几百岁的老妖精,你他妈的配么!你配碰他么?!”


    “你敢把他操进医院?!老子都没舍得那么动他,你他妈的老混蛋,你敢把他欺负成那样?!”


    “畜生!他妈的老畜生!今儿晚上老子要是不跟你同归于尽,我他妈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天涯被打得满脸青红几度晕厥,幸在身体素质好,他被人钳制得动弹不得,只好强撑着气力,皱眉跟人解释:“我、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敢碰他,你就是罪该万死!!”戚时几近癫狂地怒声咆哮起来,双手猛地一把揪起他领子,一双通红双眼死死地瞪着他,冷笑着威胁道:“李天涯,你有命泡老子的人,就该有命吃老子的拳头!否则,就凭你身居高位还是个同性恋,老子分分钟让你身败名裂!!”


    “戚老二!”旁边陈北劲吓了一跳,忙冲过来摁住他,在他耳畔低声警告道:“别乱来!你惹不起李家的人,你知道他们势力多大吗?你敢整李天涯,你这辈子就完了!不止你,你哥也完了!你知道么!”


    “滚!”戚时一把大力将他搡开,三两下脱下外套扔一边,怒气冲冲地活动着筋骨,颇有些今晚不把李天涯打残废,他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戚总,”李铮鸣沉声呵斥:“请你理智一点!”


    “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你也给老子滚!”


    整座宴会大厅都被这一嗓子吼安静了,众人面面相觑着,他们从未见过这么衣冠堂堂、却如此野蛮的人。


    正中央的地上躺着鼻青脸肿的官员,还有一个骑在官员身上、疯了一样不停朝人脸上抡拳头的某集团老总。


    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人,这是天大的八卦,但没一个人敢拿手机拍照。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在场诸人都是人精,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家心照不宣地咽下这个秘密。


    一群保安费劲巴列地冲进来,人手一个防暴漆棍,纷纷扑上去制住那个扰乱宴会的凶残歹徒。


    保安领头人自知办事不力,连忙掏出手机说要报警,李铮鸣不悦地瞪他一眼,呵斥道:“报什么警!你现在就去把急救人员给我叫上楼!我们当务之急是要保证李部长的生命安全!”


    “好!好好!我马上去办!”保安领头忙不迭往外跑。


    “李董,”剩下的保安拽着戚时上前,请示道:“这个人怎么处置?”


    李铮鸣瞥过去一眼。


    戚时无所畏惧地和他对视上,一边挣扎一边狂笑,完全就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但不知怎的,明明这人被他们的人制住了,他仍觉得对方笑得毛骨悚然。


    “这位是我的客人,他看起来似乎精神状况不太好,所以才失手打人。”李铮鸣淡淡道:“正好,我们泰华不是在京设立的有家精神病医院么?你们就把他送去那里治疗几天吧。”


    第72章 第72章


    周遭一片漆黑,整个人仿佛失重一样,天旋地转着,不停地塌陷、坠落,分不清日夜和时间流逝。


    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无法控制地掉落进深渊。


    耳畔不时传来嘈杂的笑闹声。


    不是儿童的嬉戏玩闹声,是一群暴躁的成年人不停拍打着防盗门在尖叫与癫笑。


    沉重的眼皮紧闭着,戚时眉头紧蹙,薄棉被覆盖住的两只手痉挛几下,猛地攥紧床单。


    四肢似乎被打过麻药,他只是强行用了下力,周身登时袭上来一阵钻心彻骨的痛感。


    戚时顿时丧失力气,额角冒了些汗,挣扎着攥紧床单的两只手也被迫松了开。


    潜意识逐渐复苏,他闭着眼浅浅呼吸着,调整着有些紧张慌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正躺在精神病院的某间病房里。


    他确实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李铮鸣命人卸了他的胳膊腿,一挥手,就把他扔到了自家名下的医院,若非他哥和李铮鸣有几分交情,他恐怕这会儿都在小黑屋挨八百遍电击了。


    隔壁病房的患者们持续喧闹着,走廊外面,不知道哪个疯子正在用尖锐物刮擦着光滑地板,嘴里念念有词,还发出笑嘻嘻的动静。戚时头痛难耐,恨不得立刻从床上蹦起来,冲出门把那扰乱他清净的神经病给掐死。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一间独立病房。


    李铮鸣还是有几分良心在的。


    心下盘算着,他大概昏迷不过一夜,因为李铮鸣肯定会及时联系他哥来赎人,他哥也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火速赶到,然后让人把他给弄醒,再抽皮带噼里啪啦赏他一顿毒打。


    所以现在应该是在清晨。


    戚时闭着眼,安心等待着一会儿他哥来揍他,然后再把他平平安安地接走。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窸窣动静,似乎是很多皮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接着,众人“啪”地一声,集体立定成一排,显然在迎候某个人。


    走廊里喧闹的病人们也遭到了驱散,此起彼伏着回荡着哀嚎声,蹲在他房门外拿尖锐物刮地板的神经病,也被两个护士连哄带骗地带走了。


    “他养伤期间,我的人会一直守在这里。”


    门外是个声音低沉的男嗓,辨不清年龄,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对陪同的一众医生们嘱咐道:“如果晚上太吵,他会睡不踏实。”


    众医生们应声称是。


    “他隔壁两个房间也要空出来,”男人说,“这些人也很吵,你们今晚就安排他们去别的病房。”


    “好的。”


    “他伤势怎么样?”


    “骨折了几处,修养个把月就好了。”


    “什么时候能接回家?”


    “大概……”一个老医生沉吟片刻,说:“半月之后吧。”


    “这几天醒过吗?”


    “没有,按理这两天该醒了,当然不排除他内心想逃离现实,潜意识里不想让自己醒来。”


    几天?


    戚时心中一惊,他原来被麻醉了好几天么?


    那他哥那么一个大闲人怎么还不来救他?


    门外话声渐止,交谈结束,众医生护士们安静退离。


    下一秒,病房厚重的防盗门被人推开,两个保镖就走近他床边,默契地俯下身,一个小心翼翼地托起他肩膀,另一个人拿黑布条紧紧地蒙上了他的眼睛。


    戚时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搞什么幺蛾子?


    李铮鸣和李天涯那俩老混蛋不会把他卖给黑|道了吧?


    打他一顿还不够,还要玩儿绑架勒索那一套?


    保镖见势连忙冲门外喊道:“钟先生,他醒了!”


    钟先生?


    戚时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张请柬、和堆满了他整间办公室的一堆老人食补品。


    钟覃倪么?


    说来也怪,戚时想,年轻老板之间互赠礼品,一般都送烟送酒,谁会送人参燕窝冬虫夏草这些啊?


    钟覃倪貌似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才缓缓朝这边走来。


    走到距离病床半米,他及时止步,扭头吩咐其中一个保镖:“去,给戚先生买份晚饭来。”


    他话声很低沉,不是纯天然的嗓音,是刻意压低的浑厚。


    那保镖应声而去。


    戚时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奈何被人蒙住了眼,面前仍是一片漆黑。


    戚时不太痛快,循声朝钟覃倪的方向望去,冲人嚷道:“诶,你这布料什么材质的,居然不透光?”


    钟覃倪浅浅一笑,站在床边凝望他良久,没搭腔。


    剩下的那个保镖抬头问:“钟先生,我现在是出去还是?”


    钟覃倪:“你守在这里,等会儿伺候戚先生吃饭。”


    保镖点头:“行。”


    戚时轻嗤一声,问钟覃倪:“你蒙我眼睛干什么?我自己会吃饭。”


    钟覃倪冷哼一声,不客气道:“你胳膊腿都打着石膏,你怎么吃饭?用你的第三条腿么?”


    戚时挑眉:“那我哥呢?我哥怎么不来?李铮鸣呢?还有李天涯那个老畜生,他还活着没啊?还有你,你和他们什么关系啊,他们就这么把你放进来了,万一你半夜里想要对我谋财害命怎么办啊?”


    钟覃倪声线平稳:“李天涯是我朋友,我已经替你赔礼道过歉了,他大人有大量,不会再跟你计较,以后也不会让李铮鸣为难你。”


    “还有宴会上那些需要封口的宾客,他们李家的人自会去办,用不着我们操心,现在你就安心养伤,等好得差不多了,你哥会来接你回家。”


    戚时听罢,连连摇头唏嘘。


    钟覃倪斜他一眼:“怎么,悔不当初了?”


    “不!”戚时大言不惭道:“我是觉得,我还是太有魅力了,居然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为我做到这个份儿上!说吧,又是送请柬又是赔礼道歉的,你是不是暗恋我挺久了?”


    钟覃倪:“……”


    下一秒,不禁苦涩一笑:“是,可惜我长得丑,配不上你。”


    戚时不免觉得有几分抱歉,好心宽慰道:“别这样,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外貌,是心地善良!你看你,大老远跑来帮我这么多忙,鞍前马后的照顾着,还派人给我买饭吃,从始至终都没跟我谈条件——


    话说,你既然都喜欢我了,就不会跟我谈什么条件的,对吧?”


    钟覃倪:“……”


    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说:“不会。”


    戚时登时叫好,大声称赞道:“看!助人为乐,无私奉献,这不正说明你是一个挺善良的人嘛!你要珍惜你所拥有的,而不是未曾得到的,只要你坚持做你自己,早晚会有人喜欢你的!”


    钟覃倪冷哼一声:“随你怎么说,反正从今往后,只要你见我,你就得蒙住眼。”


    戚时“哎呀”一声,他不是很情愿。


    明知道会刺痛人家自尊心,他还是忍不住探头询问:“我说哥们儿,至于吗?你到底是有多丑啊?”


    钟覃倪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很丑,特别丑,丑到曾经一个特别爱我的人,也最终忍受不了我的样子,他逃得我远远的,说再也不想看见我。”


    戚时不屑“切”一声,断言道:“以貌取人,那是他人不行!”


    钟覃倪:“是么?你搞对象不看脸的么?”


    戚时又毫不犹豫地建议道:“其实我觉得,你这么有钱有势,闲着没事儿了去美容院整个容打点科技什么的,或许可以改变一下命运。”


    钟覃倪气得一笑,正要张口怼他几句,蓦地胸腔一痛,整个人立刻就缩了下去。


    他冷汗涔涔地蹲在地上,嘴唇紧抿成一线,强忍住不咳出声。一手艰难地扶着床尾,另一手紧攥着胸前衬衫领口,痛苦地拧着眉头,埋头大口地呼吸着。


    保镖见势忙跑过来搀他,凑在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三少,您正在手术恢复期,不宜站立太长时间,我送您回酒店休息。”


    何湛程点点头,临出门前,忍不住回过头,有些不舍地朝病床上的人望了一眼。


    戚时浑身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只觉得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氛围变得很诡异。


    他莫名其妙,忍不住喊人:“诶?诶?!哥们儿,说话啊,你人呢?!”


    何湛程弯腰蜷缩着身子,像条漆黑的绶带一样,无力地吊在保镖粗壮的手臂上,他痛得喘不过气,听到戚时不停呼唤他的声音,又情不自禁地想笑。


    何湛程就推了保镖一下,眼神示意对方给戚时一个回应。


    保镖有点生气,神色不善地扭过头,对那人敷衍道:“戚先生,别喊了,我们老板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反脚“砰”一声将门踹上,把戚时孤身一人隔绝在病房里。


    戚时“哦”了声,一句“你们走就走吧,倒是先给老子把蒙眼睛布给解了啊”噎在喉咙里,心里莫名愤愤。


    不知怎的,他们刚才也没聊什么特别有意思的话题,但钟覃倪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竟觉得十分无趣。


    很丑么?


    戚时缓缓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那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假装浑厚的男低音炮,真实底色流露出几分少年的脆生清朗,很熟悉……熟悉到对方只要一开口,不管讲什么词句,都能令他感到发自心底的欢喜。


    戚时就觉得,钟覃倪应该也是个超级无敌大帅哥才对。


    还有钟覃倪这个名字。


    他说不上哪儿不对劲,“覃”这个字,还是他搜百度才认识的。


    钟覃倪,钟覃倪。


    莫名怪怪的。


    第73章 第73章


    这些天,钟覃倪探病来得挺勤。


    虽然每次来,他都和病床保持半米距离,生怕戚时不小心看见他,说话也是能少则少,且最多只待半个小时就打道回府。


    戚时兴致却一天比一天高涨。


    哪怕钟覃倪一来,自己就要被俩保镖蒙上眼睛变成盲人,他也乐在其中。


    他很久没对一个人这样热情过了。


    不止是对人,他家果汁儿至今还放在某宠物医院里寄养呢。


    每次一想起来,戚时都恨不得立刻开车去把闺女接回家,可一旦准备付诸行动,他忽然又觉得力不从心。


    秘书说他隔三差五就胡子拉碴的,好几次开会都忘记自己穿得拖鞋,这也就算了,有次做季度财报汇总,他站在台上发言,没注意自己腰带系紧了,穿得还是一条偏紧的灰色西裤,档|下明显有个大鼓包,台下众员工涨得满脸爆红,不敢吱声。


    自打那天起,公司人到处议论纷纷,他裆下傲人的“风采”在整个集团已经成传奇,许多人无心工作,天天抱着文件夹跑到楼上总裁办假装路过,还有那些无聊员工私下组建的、他戚时个人的粉丝团,在半月内猛涨五百男粉——


    他们总部一共才两千来个人。


    秘书将上述事迹一一列举,希望他日后能注意一点形象。


    戚时听得头疼,埋头搓了无数遍脸,最后就没去把果汁儿接回来。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覃倪?”


    “嗯?”


    “没什么,”病房里,他笑,“我发现自从认识了你,我每天都睡得挺香,昨晚上还做美梦了呢。”


    钟覃倪笑了声,没搭腔。


    戚时不乐意:“你怎么不问我做什么美梦?”


    钟覃倪配合道:“你做什么美梦?”


    戚时哈哈一笑,调戏道:“我梦见你原来骗我,你其实是个大帅哥,趁我睡着了还偷亲我呢!”


    钟覃倪似乎并不高兴,声线冷淡:“被一个刚认识的人亲,你就这么开心?”


    戚时不以为然:“你不是喜欢我么?”


    钟覃倪冷笑:“我喜欢你,你就可以随便让我亲么?”


    说完,不够解恨,继续抨击道:“看来你也是个很随便的人。”


    戚时“切”一声,说:“真没劲!”


    钟覃倪也不再理他。


    钟覃倪很安静,不会主动提起什么话题,大部分时候就守在一旁沙发上看书喝茶,听他喋喋不休地讲着许多废话。最近立冬,天寒风烈,钟覃倪似乎很怕冷,身上披着貂,还命人在屋里摆了电暖炉。


    钟覃倪偶尔会犯困打盹,上一秒还笑吟吟地听他瞎扯淡,下一秒,直接歪头趴在沙发扶手上,鼻腔不时传出轻微的鼾声,像只呼噜噜睡着的小猫。


    戚时很讨厌钟覃倪打盹。


    他不知道对方也是个需要躺着床上疗养的病号,只知道钟覃倪本来每天就只来半小时,居然还要浪费五六分钟去睡觉,莫名让人不爽。


    而且,戚时和钟覃倪相反,他是易燥体质,别说现在才十一月,就是天寒地冻的隆冬腊月,他也照样能穿着短袖去露天晨跑十公里。


    钟覃倪这矫情兮兮的小子在他病房里摆电暖炉,他每天都要被热得浑身冒大汗。


    一开始,戚时看在人家救他的份儿上,没好意思提,现在他们熟了,戚时憋不住了,就说都赖钟覃倪,害得他每天身上黏糊糊的,他胳膊腿都打着石膏,也不能洗澡,这事儿钟覃倪必须要负全责!


    钟覃倪脾气倒好,转头就吩咐陪护戚时的保镖:“接盆水来,帮他擦一擦身子。”


    保镖点头:“是。”


    弯腰蹲下,从床底下拿出个不锈钢大盆,步履铿锵地就推门出去了。


    戚时眉头一皱,趁人不在,连忙扭头就找钟覃倪告状:“诶,你别让他再帮我撒尿擦身子了行不行?你知道他力气多大么?还有,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不在的时候,那家伙每次帮我翻身都巨暴力,他那两条胳膊跟金刚臂似的,老子骨头都要让他给捏碎了!”


    钟覃倪挑眉:“不找他,找谁?他是我身边最强壮的保镖,不然其他人哪里能扶得动你。”


    戚时不屑嗤一声:“老子又不下床,哪儿用得着这么大块头的肌肉男扶?”


    钟覃倪没忍住笑:“那行,待会儿给你换一个温柔点儿的。”


    戚时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用,我看你就挺温柔的,要不你来帮我擦吧!”


    一阵漫长的、诡异的沉默。


    戚时被蒙着眼,看不清对方表情,但显然,对方被他调戏生气了。


    戚时心道不妙,等了半晌,见钟覃倪还不说话,他不禁慌张起来。


    这阵子二人相处得太过和谐,他险些忘记了,能跟李天涯交朋友的人,肯定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人家是天之骄子,豪门世家里走出来的公子少爷,怎么会纡尊降贵,来帮他这种出身平民的残疾病号擦身子?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好像每次都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不,他是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才这样没头没脑地爱上的。


    只是怕钟覃倪会伤心,他说不出口,也不想承认。


    戚时也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扯了扯嘴角,说:“我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


    钟覃倪沉眉盯他半天,忍住怒气,说:“戚时,你真的是个很随便的人。”


    戚时自嘲一笑:“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看清我了。”


    “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算了,你走吧。”


    戚时心灰意懒地别过头,忍着身子不舒服,强行给自己翻过身,丢给对方一个后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门外保镖敲两下门:“钟先生?”


    钟覃倪不理他,臭着一张脸,瞪着床上都残疾成那样了、还敢给他甩脸色的狗男人,胸腔怒火燃烧。


    凭什么?


    凭什么戚时自己到处撩男逗女的,转过头还要嫌弃他何湛程?


    不计后果跑去泰华集团大闹庆典,当众把一个位高权重的官员摁在地上狂揍一顿,这就算很深情了么?


    狗男人在宴会上勾搭上人家的迎宾小姐,那女学生昨天拎了两箱小一万的补品来,似乎是为了衬戚时的年纪,她打扮得十分知性成熟。当时何湛程站在走廊和院长讲话,瞥见那美女撩着一头深棕鬈发、一双模特长腿踩着哒哒的高跟鞋就来了,吓得他整个人团团转,差点儿就跑回美国了。


    要不是吕薇下一秒紧随其后拐进楼道,他真以为那美女就是戚时的新欢了。


    不仅是燕京电影学院的女学生,那晚在场的一些人,章政礼、秦颐儒、乔羽……一窝蜂抱着鲜花提着果篮,凑热闹似的都跑来探病,还有赵博,那小子和秦颐儒是同班同学,偶然间得知戚时出事住院,直接提着行李箱搬着铺盖就来了,自告奋勇要来陪护,谁知道是不是想趁机和戚时发展感情?


    呵,他一个都没放他们进来!


    戚老二以为他找这么多保镖是防谁的?


    防医院里那些鬼哭狼嚎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么?


    那群脸蛋漂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爷公主们,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有势,但凡谁铁了心,非要对戚老二这个花心大萝卜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那不比整个医院的精神病人加起来还要恐怖?!


    砰砰砰!


    保镖还在外面敲门,询问道:“钟先生?”


    钟覃倪不耐烦地皱起眉,努力克制住脾气,温声道:“进吧。”


    保镖推门进来,端着大半盆水走到戚时床边,蹲在地上洗毛巾,随口问戚时:“戚先生,咱们先擦哪儿?”


    戚时装聋作哑闭眼睡觉,一副挺尸装死、势必要将冷战进行到底的架势。


    保镖无奈,探头望向坐在沙发上的钟覃倪,眼神询问。


    钟覃倪冷笑一声。


    擦什么擦,捂死他得了!


    “全扒了!”钟覃倪吩咐:“先擦脚,再擦脸,洗一遍毛巾,给他仔细擦擦屁股缝,再擦嘴。”


    保镖似乎很兴奋:“好!”


    戚时:“……”


    没看出来,钟覃倪居然是个这么恶劣的人?


    保镖过来给他脱衣服。


    病号服宽松易脱,尤其是上衣,一扯就掉。戚时身上一凉,终于开始瑟瑟发抖。


    他光着膀子,一个劲儿顾涌着身子,满脸抗拒地躲着那保镖,皱眉道:“别碰我,我不擦了。”


    钟覃倪在旁边笑得阴冷:“别啊,你不是热么,让他帮你降降温。”


    戚时扭脸瞪他:“钟覃倪!君子动口不动手!”


    钟覃倪“哟”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君子了?”


    “我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戚时挣扎到床沿,将自己的头对准床头柜尖角,恨声威胁道:“你再敢让他碰老子,老子立刻一头撞死自己!反正我早他妈就不想活了!”


    “别乱来!”钟覃倪蹭地一下站起来,喝斥道:“宋演,退下!”


    宋演低头,刚往后退没两步,就听戚时喊:“退下不行,你得让他滚出去!”


    钟覃倪又连忙道:“好!好!你别激动!”


    立刻挥手指向门口,对宋演道:“你出去。”


    宋演皱眉瞥了眼病床上像疯狗一样的人,不放心地对钟覃倪说:“那我换个人进来保护您。”


    戚时又扯子嗓子喊:“不要!”


    宋演脾气渐大,说:“戚先生,不是保护您。”


    钟覃倪抬手揉着眉心,疲惫地挥挥手:“不用了,你下去吧。”


    宋演叹了口气,端起水盆就要出去。


    钟覃倪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说:“放这儿吧,我给他擦。”


    宋演不甚赞同:“您自己身体还——”


    钟覃倪面色不悦地瞥他一眼。


    宋演只好闭紧嘴,低头推门离开。


    钟覃倪脱掉披在肩上的紫貂,搭在沙发扶手上,捋起毛衣袖子,走到床前弯下腰,双手扶戚时躺回去。


    “行了,他走了,你也别闹了。”


    “都快奔三的人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戚时满意了,翘起嘴角,得逞般一笑。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感官知觉无限放大。


    戚时闭着眼,轻轻嗅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很淡雅的木兰花香味,似乎……还混合着另一种令他极其熟悉的柔和淡香。


    不知怎的,戚时竟莫名有些紧张。


    明明都分手了,他居然有一种在偷偷背着何湛程出轨的感觉。


    裸露肩膀蹭过钟覃倪肌肉饱满的胸膛,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羊绒毛衣纵横的细腻纹路,戚时忽地脑子一抽,忍不住仰脸问:“诶,你穿紧身毛衣啊?”


    钟覃倪动作一僵,尬笑道:“怎么,我不能穿么?”


    该死的!


    千防万防,别说香水、护肤套装这些,就连发胶、洗发水、牙膏、护手霜,甚至连私|处护理液!但凡能沾染上气味的东西,他一律全换成新牌子,没想到最后差点毁在了毛衣上!


    “没啊,”戚时好奇问,“黑色的?”


    钟覃倪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紧身黑毛衣,清咳一声,说:“白色的。”


    为了进一步增加信服力,又追加一句:“米白,一个意大利的小牌子,你喜欢的话,我下次来给你带几件。”


    戚时“哦”一声,蔫巴下来,老老实实躺在枕头上,叹一口气,不免又觉得失望。


    钟覃倪忍不住笑,摸了下他的耳朵:“什么表情?”


    戚时晃着脑袋,讨好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一边很享受与对方的亲昵,一边又忍不住回忆感慨:“没什么,就是觉得,黑毛衣更好看。”


    钟覃倪翘了下嘴角,俯身抬起他胳膊,拿湿毛巾帮他擦身子,随口问:“是么?你见过穿黑毛衣特别好看的人么?”


    戚时顿了顿,说:“见过一个,他穿黑毛衣……很性感。”


    钟覃倪好奇追问:“谁啊?前任么?”


    戚时一笑:“不说了,怕你吃醋。”


    钟覃倪轻推他一下,催促道:“说说,快说说,我想听!”


    “哎呀,”戚时有点烦躁,他不太想提,“不说了!你什么毛病啊,这么喜欢打听别人前任!”


    钟覃倪动作一顿,没再吭声。


    但也不像是生气,那人迟钝了一会儿,继续埋头帮他抬胳膊、翻身,细致入微地帮他擦着胸膛和后背,擦完以后,那人又怕他身上太湿会着凉,先帮他盖好了被子,再蹲在地上洗毛巾。


    寂静的病房里,水盆里哗啦啦的,还有,某个人闷着头吸鼻子的声音。


    戚时心里一酸,不禁对这个人——


    这个很像那个人的替代品,涌起无限的歉意。


    他趴在枕头上,扭头朝着地上人,轻声问:“诶,你……你不会哭了吧?”


    那人声音闷闷的,说:“没有。”


    戚时大脑刹那间触电,这委屈的哽咽声……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恍惚片刻,连忙掐灭那荒唐错觉,心却软得一塌糊涂,对人歉然道:“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


    钟覃倪没搭腔,抬肘蹭了两下湿漉的眼角,走过来给他脱裤子擦大腿。


    戚时脸上一红,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扭脸商量道:“要、要不,今天就擦到这里吧?”


    钟覃倪冷冷道:“没事,不止你一个人有前任,男人女人的身子我见多了,你用不着害臊。”


    戚时无奈点头:“行行行,你愿擦就擦吧。”


    钟覃倪忍不住咳嗽几声,将他身子重新翻到前面,手指紧握着毛巾,小心地擦着他的腿缝。


    视线当然会不可避免的瞥到某处,“戚老二”因为暴露在冷空气中,不小心受到湿毛巾刺激,唰地一下勃然耸立,长度和高度异常惊人。


    钟覃倪吓得心脏蓦地一跳,他其实不想看,一点都不想看,但不小心瞥到了一眼,然后又一眼、再一眼……最后,视线干脆钉在了那处,看得连自己都起了反应。


    他低下头,不自禁滚动两下喉结,脸庞愈涨愈红。


    空气中响起一道很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动静。


    戚时:“……”


    钟覃倪:“……”


    钟覃倪忙吓得抽手出来,后退两米外,慌不择言道:“我、我没吃午饭,我、我就是饿了,咳咳,我这是分泌口水、是正常生理的现象!”


    “没事儿!”戚时豪爽一笑,冲人挺了下胯,大方邀请道:“来,吃点儿?”


    钟覃倪嫌恶皱眉,瞪他一眼:“你有病吧?!”


    戚时不甚以为意:“那怎么了?!多少人排着队馋我这一口呢!”


    钟覃倪:“……”


    钟覃倪三两下飞快帮人擦完腿,将毛巾扔水盆里,然后匆匆忙忙帮戚时穿裤子衣服。


    戚时不是很满意,嚷嚷着:“诶诶诶,钟小二,你这服务态度不行啊,后半段太敷衍了啊!我只能给你评三星啊!”


    “随你,”钟覃倪弯腰一颗颗帮他系着衣扣,随口道,“我明天就要走了,宋演他们会一直留在这里,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找他。”


    “你哥最近在集团替补你的位置,正忙得不可开交,是他托我先过来照顾你,说暂时没空过来赏你耳光,等你出院了他再来接你。”


    “不过,医生说你还得再躺两周观察观察,你就好好珍惜这段平静的日——”


    “诶,不是?”戚时打断问:“你怎么还认识我哥啊?”


    钟覃倪一笑,偏脸反问:“怎么,我这么有身份的人,认识你哥很奇怪么?”


    戚时点点头:“也是。”


    钟覃倪替他穿好衣服,将被子推到另一旁,问他:“不冷吧?你身上湿,先晾一会儿吧,不然捂得身上潮。”


    戚时没理他这茬,有些不舍地问他:“你要走了?”


    “对啊,我又不是闲人。”戚时不冷,钟覃倪被冻得倒是冷,他低头褪下两手臂衣袖,拿起紫貂外套重新披在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半开玩笑地揶揄道:“凭你惹祸的本事,但凡我少赚一个子儿,你、你住得这间病房、李铮鸣、李天涯、还有外面那帮医生护士,哪个是那么容易谈拢的?”


    “啊……”戚时心脏微微颤动。


    原来他这间独立病房不是李铮鸣好心,而是钟覃倪做交易帮他换来的。


    钟覃倪关掉电暖炉,将插线板收起来放桌上。


    他走到床前,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很仔细地、一下又一下地帮戚时理顺着头发。


    他凝望着对方英俊削瘦的脸庞,心软又心疼,根本回忆不起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什么恨。


    本打算这辈子就隐身在对方身后,只是远远地望着这个人就足够了,可如今一见了面,他一颗心完全无法控制地、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可,如果是以钟覃倪的身份,朋友也好,恋人也好,他将永远都看不到戚时的眼睛。


    戚时有一双魅惑动人的大眼,睫毛长而卷翘,鼻梁也极高,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每每拥吻结束,他一抬眼,就知道这个男人很爱他。


    很爱,很爱,男人眼底疯狂痴迷的爱意几乎将他淹没,他是真的相信,戚时愿意为了他去死。


    “等我走了,”他交代道,“你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如果不高兴了,别出去惹祸捣乱,你让宋演帮你拨电话找我,我陪你聊天,知道么?”


    “嗯,还有宋演,待会儿我出去告诉他,让他不许掐你了。”


    戚时的头皮被对方按摩很舒服,他缓缓闭上眼,说:“覃倪,我们交往吧。”


    钟覃倪顿了顿,说:“我跟你说过了,我很丑。”


    “如果你见到了我的脸,你一定会觉得很恶心。”


    戚时艰难地动了下手臂,似乎想要触摸他,但努力半天,只能将打满石膏的手碰到他站在床沿的腿。


    钟覃倪有点慌,很怕戚时突然扯掉遮眼布。


    他连忙抽回双手,往后退了两步,说:“你、你别碰我!”


    戚时无力一声叹息:“怕什么,你不是喜欢我么?”


    “你喜欢我,我就和你在一起啊。”


    “如果你介意,我大不了就在见你的时候蒙着眼,反正……”


    反正,你我也相处不了多长时间。


    反正,最后你们所有人都会弃我而去。


    钟覃倪没忍住笑了声:“放屁,我才不信你呢!”


    戚时也笑,听着对方撒娇般的话语,他心情莫名畅快起来。


    戚时大嗓门喊:“过来,跟老子啵个嘴再走!”


    “不要!”


    钟覃倪哼一声就跑走了,临走前,他忍不住又从门缝里回头。


    “戚时。”


    “嗯?”


    我爱你。


    何湛程爱你。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那种爱。


    “你等着我回来。”


    第74章 第74章


    “上个月很忙吗?你没来,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没,病了,修养了一阵子。”


    “你也住院了?”老爷子倚靠在床头,上下打量他几眼,轻皱了下眉:“你这么年轻健壮,一般小病奈何不了你吧?”


    “没,”戚时低头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杯,淡笑:“工作太累了,调养调养。”


    老爷子“哦”一声,笑道:“怪不得,最近天天来守着我,原来在给自己放假?”


    戚时笑:“是。”


    上个月底,他出院,他哥开车来接他,身后跟着俩秘书。


    他哥站在走廊里和宋演寒暄,俩秘书拎着鼓囊囊的皮包,给钟覃倪派来守着他的保镖们挨个发红包。


    人手一个16666的大红包、一份两千块的小礼物,最后让秘书带着宋演他们去京城最有名的好来福大酒楼吃饭唱K。


    戚时嫌没意思,在屋里换好衣服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等着。


    等着他注定逃不过的、每隔十年必遭一顿的臭骂和毒打。


    7岁,17岁——


    刚刚好,他今年27。


    出乎意料,他哥应酬完,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几秒,然后问:“全好了?”


    他点点头:“全好了。”


    他哥抬起手,大力薅两把他头发,说:“这次既然人家收拾你了,我就不教训你了,省得你挨两顿打,怪亏的。”


    他噗嗤就乐了,仰头问:“这回怎么这么好?”


    他哥板着脸:“你哥老了,心软。”


    他没忍住就红了眼眶,蹭地一下站起身,扑过去和他哥抱了一下。


    “哥,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给你惹事了。”


    “滚开,一身消毒水的臭味儿,老子这件大衣是阿玛尼的限量款。”


    “……”


    回去路上,他哥打着方向盘,开始跟他喋喋不休地絮叨,说,这次多亏了钟覃倪和吕薇,不然他哥也不知道该求谁去。


    戚时是庆典当晚被打断四肢关进医院的,伤势很重,当场就疼晕过去了,一旦治疗稍有延误,他这一米九的健壮年轻人非得残废了不可。


    当时李铮鸣的意思是,先把他扔病房里疼着,关他个十天半个月再治。


    “李铮鸣跟我有交情不假,但你哥没本事,只有听人家吩咐的份儿,真出了事,还得是钟覃倪这种背后有家族撑腰的人物说话有份量。”


    “你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惹一个李铮鸣还不够,居然还敢打李天涯?”


    “你知道人家什么身份吗?!”


    “这么大场面,数不清的权贵眼皮子底下,人家肯主动过来和你握手,你就算跪着接都不为过!”


    “在前途和权力面前,情情爱爱算个狗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二十七了,戚时,你他妈都二十七了!你怎么还越活越倒退了?!”


    “你就看看吧,当时在场这么多人,你认识的那群世家子弟,章政礼、陈北劲、乔羽……他们后来到医院探过几次病,想必和你私下关系都不错,但你惹的人是李铮鸣,他们在明面上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站李家。”


    “就算他们真想帮你,一群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出门在外都是看爹妈脸色吃饭的年纪,难免要力不从心。”


    “也就吕薇,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她一个人有胆子找钟覃倪报信,人家钟覃倪才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救你,不然,你哥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着你这些破事儿去给人家下跪求情——”


    “我告诉你,这事儿老子都十多年没干过了,你这次要真把你哥逼到这份儿上,你看我回过头来不抽死你!”


    副驾车窗开着,冷风吹拂额发,戚时托腮望着路边千篇一律的冬季风景,一脸淡淡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他哥突然来一句:“不过,你什么有处女情结了?”


    戚时轻哼一声:“我没有。”


    他哥皱眉:“不是教过你么,介意那些有的没的的男人,都是没自信的小米粒。”


    戚时无语:“你才是小米粒,我说了,没有。”


    他哥冷哼道:“那你吃饱了撑得打李天涯干什么?你不是都和何湛程分手子么?还是你想挽回?嗯,如果你有那方面的意思,我可以帮你联——”


    戚时打断:“没有。”


    他哥:“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戚时:“没有理由。”


    他哥偏脸教训道:“这件事太大,如果你不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就不给你掀篇,你明天跟我去李家道歉赔罪。”


    戚时头疼不已,说:“行行行,我看他不爽,行了吧?”


    他哥瞪他:“这算理由吗?”


    戚时挑眉:“怎么不算啊?我就看那孙子不爽了!老子一看见他,就特别想往死里揍他,多充分的理由!”


    他哥:“……”


    他最终不肯解释。


    他自认没什么好解释的。


    然后,他哥第二天早就带着宋演那帮黑衣人跑到他别墅,黑|she|会搞绑架似的,硬抬着他去给李天涯道歉赔罪。


    给李天涯道歉?


    呵!可能么?!


    他睡衣都没换,扭头抓起车钥匙就要跑,宋演那群不要命的,硬扑上来要逮他,还说什么钟先生交代了,他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不许他开车。


    钟先生?


    他看宋演也很来气。


    那小子长得有点帅,张口闭口钟先生,当初在病房,钟覃倪就单纯走个路,宋演都要跑去扶一把,还动不动挽着钟覃倪说悄悄话,就欺负他躺在病床上起不来。


    毛病!


    他不管不顾开车一通乱撞,宋演那帮人吓得纷纷后退。


    他哥也吓一跳,恨声骂他是不是疯了。


    他疯了么?


    不,他只是不想再迁就任何人。


    他只是在活出自己!


    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飙车跑来沪上找老爷子。


    高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都很爽,漫无边际的荒凉野地里,响彻遍他车内音响开到最大的摇滚乐。


    那一路很空旷,没有灯红酒绿男男女女,没有他哥和那些做不完的工作、还不完的恩情,没有爱和恨,无牵无挂,全世界只剩他自己。


    凛冬的寒风在狂啸呼号,头顶压着大片的阴云,远处山峦飘着白苍苍的雪花,高架桥下,每经过一处便利店,他都兴奋地特别想开车撞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妈的!他一定要把三明治扔进垃圾桶?!


    如果当初他吃掉了程儿买给他的三明治,程儿就不会讨厌他,更不会离开他了。


    不,不是那里。


    要再往前,再往前一点。


    是在满世界色彩令他感到眩晕难受的瓜纳华托,在那狭窄得快让他呼吸不过来的接吻巷。


    在程儿还肯和他牵手排队拍照留念的时候,他置身完全听不懂异国语言环境之中,窒息得待不下去一点。


    他是个笨人,他从小就是个笨蛋。


    高中教练也提醒过他很多次,他就是因为太笨了,才只能做体育生。


    他想走,然后程儿就生气了。


    啊,他才华横溢的程儿。


    他写字很漂亮的程儿,会拉小提琴的程儿,总是笑吟吟的、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么的程儿,无论穿什么衣服都那么漂亮帅气的程儿。


    他永远都追赶不上、配不上的程儿。


    簌簌雪花染白了他的头,他报复似的疯狂踩脚跺着油门,毫无秩序地晃动着手中的方向盘,红着眼眶拼命回忆。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哦,他想起来了,程儿因为飞机的事才和他吵架的。


    所以,他不该和何棣坤口嗨打赌,他不应该收何棣坤的礼物。


    他不该认识何棣坤。


    他更不该认识何湛程。


    一颗疲惫的心抽搐疼痛起来。


    他哥问他,还想不想复合?


    他没说谎,他不想。


    他累了,他爱不动了,他连自己都懒得爱了。


    他还在半路的时候,就很想终止这一切,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茉莉接到他电话,提前定好酒店,带着一群人来接应他。


    小半年没见了,茉莉见到他后,恭敬归恭敬,表情有些冷淡。


    嗯,也是,茉莉在分公司这边是万人之上的大姐大,可不就学会给他甩脸子了么。


    他也懒得跟她计较。


    将要入睡的时候,房门被大姐大敲得砰砰响。


    大姐大说有重要的事找他。


    他闭着眼不想动弹,说他现在放假,让她有什么事自行决断,要么就去找董事长。


    “是三少动手术的事。”


    他蹭地一下就掀被子跳起来,光着脚丫子跑过去开门,控制不住大嗓门问:“你说什么?!怎么不早说!”


    她抬手一抹脸,深深埋头道:“三少说您情绪不是很稳定,不让我们告诉您。”


    “去他妈三少不让!”他破口大骂:“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茉莉说,何湛程心脏病复发了。


    在他拒绝陪何湛程去雪山庙里的那个凌晨。


    何湛程被他那条绝情的消息刺激到了,人又执拗得过分,一边哭,一边拿茉莉手机给他打了好多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轰炸他,他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复。


    茉莉说,那天何湛程的脸色很苍白,天刚破晓时分,她和一脸沮丧的他往回走,但还没走到老爷子病房,他就倒下了。


    临昏过去之前,他不忘拽她衣袖,让她不要告诉老爷子,怕老头儿担心。


    宋院长确定病因后,说何湛程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但没想到何湛程态度强硬,拒绝在这里接受治疗。


    这家医院私密性确实很好,但如果他在这儿,戚时就不会来了。


    何湛程需要戚时在这里替他守着他爸。


    在沪上其他医院也不行,因为他妈会听到消息,然后借口看儿子跑回国搅混水。


    他们何家的水已经够浑浊了。


    何湛程打电话找老二,说自己厌倦了在国内待着,于是何棣坤就开着私人飞机回来,按照老三的意愿,把人接到美国接受治疗。


    戚时大闹泰华庆典的前一周,刚好就是何湛程开刀进手术室的日子。


    当时留美念书的亲戚,无论关系好的还是差的,何厉风、何冲霆、陈北劲,还有何湛程的几个长期以来受他爸恩惠的远房叔叔和表姑,很早就被流放在外的、他爸和情妇们私生的几个小哥哥,在澳门赌得正欢的林翘楚,听到消息后,能抽空来的,基本都来了。


    茉莉放心不下,那天也跟着跑了一趟。


    何湛程在手术前后,一直念念叨叨着戚时,说,他想找戚时说说话,哪怕只听到戚时回复一个“喂”都行。


    他就找林翘楚借手机,林翘楚无奈,说戚时早把她拉黑了。


    何厉风和何冲霆他们也一样。


    何湛程就求陈北劲,他知道戚时和陈北劲有生意往来,不可能轻易删电话,但陈北劲觉得自己一个外人插足他们俩人的事不太合适,就没给,导致何湛程养病期间情绪一直很低落,医生给他输液,开药、换药,何湛程也极其不配合。


    何湛程恢复得很差,本该卧床疗养的第八天,毫无预兆收到吕薇消息,当场拔掉输液管,脱病号服,换一身羊绒围巾大衣和皮鞋,一边坐在车上给李天涯打电话解释求情,一边命令司机超速赶往机场,钟覃倪连夜赶回国替戚时处理烂摊子。


    茉莉盼着何湛程能以另一种身份,可以在戚时身边多待一阵子,因此对戚时隐瞒了钟覃倪的真实身份。


    她相信同样知情的董事长和她想得一样。


    所以,整个故事就到“何三少恢复得很差”这里正式结束。


    茉莉告诉戚时,小少爷很想念他。


    就算是为了三少的身体着想,她希望下次小少爷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戚时可以接一下。


    “虽然三少很年轻,做搭桥手术的风险很小,但他一年前就做过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搭桥,短短不到两年,他做两次心脏手术,医生说,他随时都会……随时……”茉莉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她哽咽几声,自知失态,连忙抬手擦掉眼泪,望着他恳求道:“戚总,三少脾气不是很好,他家里人都是惯着的,您……您如果也能迁就他些,您尽量迁就他些吧!”


    “只要您说让他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他一定都听您的。”


    戚时笑了声,笑声带着哭腔,忽然很想吐,他强忍了下去。


    他很累,很疲惫地抬起手,掌心颤巍巍地抖动着,他低头捂住了眼。


    两行眼泪顺着脸庞缓缓滑落下来,无数滚烫水珠凝聚在他光洁的下巴,滴落在他苍白颤动的衣角。


    他明白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程儿就不会伤心,更不会去做那该死的搭桥手术。


    在江山府的时候他不就知道了么?


    他明知道程儿在生病,明知道程儿脾气不好,他还故意找人气他。


    他心里巴不得程儿被他气死了才好。


    他分明看见程儿咳出血了,直到离别,他选择视而不见。


    都是他的错。


    等茉莉走,他连忙掏出手机,飞快地摁下熟稔于心的号码,给何湛程发过去一条短信:


    —何湛程,我们复合吧。


    对方秒回,难以抑制的喜悦透过文字不断传递过来:


    —真的吗?


    —啊啊啊啊真的吗,二哥?


    —你别骗我!你没骗我吧?二哥,你在哪儿呢?我现在就飞过去找你!


    —二哥,我好想你,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也特别想我呀?


    —哼!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憋不住!怎么样,挑来选去,最后还是觉得本少爷最好吧!


    —二哥,我能给你打电话吗?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吧?我们打电话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


    —你身体好点儿了吗?


    对方蓦地沉默了。


    好半晌,缓缓回复了一句:


    —什么身体?


    他:


    —我听宋院长说,你先前晕倒了,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他们说你在美国做的,怎么样,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


    对方:


    —你是因为我生病了,才想和我复合的?


    —戚时,你可怜我?


    他:


    —地址发来


    —我过去陪陪你


    对方:


    —滚!


    —叫你一声“二哥”,你还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


    —给我滚远点儿!


    他无奈,又连续发了几条好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求那位祖宗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听医生的话,千万别把自己身子不当回事。


    何湛程回复了他满屏的、将近两千个“滚”。


    戚时只好来到医院,从早到晚地守在老爷子病床前,算是远在天边的那个人尽孝了。


    “这个你拿着。”老爷子咳嗽两声,费力地挪动着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说:“湛程上周来看我了,他说把这个送你。”


    戚时忙放下茶杯,道谢接过。


    手指捏到布包的那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了。


    何湛程那条当命根子看待的护身符。


    戚时愕然抬头。


    “他说你喜欢到处找人认爹,”老爷子一说起家里那个毒舌小鬼头来,满脸浮起的皱纹都在笑,感慨道:“但是你认的爹,好像质量都不太行。”


    戚时脸上唰地一红,果断否认:“没有,您别听他胡说八道。”


    “行啦,”老爷子笑道,“他那张嘴,饶得过谁啊?他还埋怨我呢,说我喜欢到处生儿子,正好可以跟你这个喜欢到处认爹的人凑一对儿。”


    戚时有点懵逼:“啊?”


    老爷子斜他一眼:“想什么呢,不是让我这个老人家跟你搞对象!”


    戚时尬笑一声,说:“那不可能。”


    老爷子:“他让我认你当干儿子。”


    戚时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老爷子哼一声:“我知道他打什么如意算盘呢。”


    “你现在本身就和老大走得很近,外界也有很多人在猜测我们两家的关系,哪天我归西了,你来我墓前多哭两声,让人家都知道你是我何澜认得干儿子,以后在外头,你也算是我们何家的人了。”


    戚时诚惶诚恐,忙说:“不,您不用理他,他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老爷子眯起眼:“我这话既然说出来了,你不懂我什么意思么?”


    戚时蹙起眉头,说:“我这是趁人之危。”


    老爷子不甚赞同:“趁人之危怎么了?这世道本身就是弱肉强食,你也是生意人,出身草根,按理早就经过了很多风浪才对,怎么到头来还没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念书娃有魄力?”


    “儿子,咱们做买卖的,太讲良心可不行啊!”


    戚时:“……”


    老爷子吩咐:“下周老三会来,你把老大老二也都叫来,咱们几个开个小会,这事就这样定了。”


    戚时心中一紧:“下周他来?”


    “嗯,好像说是要给一个小孩儿开家长会,先去你那儿,再来我这儿。”老爷子没好气地笑:“他说的时候吓我一跳,哎!湛程这个臭小子,我还以为他什么时候给我生出来个孙子呢,结果是别人家的小孩儿,害我白欢喜一场。”


    “或许吧,”戚时笑,“等他以后结婚了,凭他的精力,肯定是要生一堆的。”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老爷子咳嗽两声,不抱期待地挥了挥手,“我反正是强求不动他们了,尤其是湛程,他只要能健健康康的过一辈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就知足了。”


    戚时:“会的。”


    然后很有眼色地起身,扶着略显疲态的老爷子躺下,帮人调整好睡姿,再绕着床边,弯腰帮人一点点掖好被子,低声说:“何老,您休息吧,咱们明天再聊。”


    老头儿惬意阖眼,正准备入睡,闻声霍地又睁开,瞪他一眼。


    戚时连忙改口,冲人鞠了一躬,说:“干爹。”


    老头儿:“这年头不兴叫‘干爹’了。”


    戚时埋头又鞠一躬:“干爸。”


    老头儿:“难听。”


    戚时没忍住笑,说:“爸。”


    老头儿满意了,一脸安详微笑地闭上了眼,随口道:


    “行了,儿子,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两张黑卡,你自己拿去花,还有那一沓球鞋品牌代理人的名片,你也都拿走吧,以后看上什么鞋,直接打电话让他们给你送来,不用给钱。”


    第75章 第75章


    老爷子说,家里三个儿子各忙各的,只有戚时过来侍候的时间最长,真不真心,这么长时间了,他老人家能感觉得出来。


    认戚时做干儿子,也并非全是何湛程的意思。


    老爷子跟他半开玩笑:“你在,我反而更安心些。”


    少年入世,青年发家,中年走上人生顶峰,晚年凄凉,老头儿今年七十六岁,前六十年的人生,万众瞩目,辉煌无限,他告诉戚时,他很知足。


    “我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湛程还小,他或许懂,但心里还是接受不了,等见了面,你要多劝劝他。”


    “是。”


    “那小坏蛋难哄着呢,”老头儿说,“他脾气又倔,也就你的话,他还听点儿。”


    “好,我明白。”


    老头子见戚时正襟危坐,不禁一笑,问他:“介意么?”


    戚时笑:“这有什么的。”


    老头子轻叹:“我知道你们现在不太往来了,可他总是念叨你,每次一说到你,那小坏蛋就一通叽里咕噜的,越说越哭,唉,真叫人心疼。”


    戚时懂他什么意思,失笑:“我找过他了,他没同意。”


    老头子无奈:“那没办法了,随缘吧。”


    戚时也觉得没必要了。


    不过他和何湛程联系方式还加着。


    那天提出复合,他就把对方的电话、短信、微信,包括支付宝好友全加了回来。


    除了第一次被人单方面吵过一次架,何湛程在两天后,主动给他发来一条“删了?”


    他当时在洗澡,没看到,睡前给手机充电,才看到新一条消息提示。


    “哦,没删。”


    他很困,不想跟那人聊天,于是没回。


    没想到第二天,同一时间,晚八点钟,何湛程又发一条:“删了?”


    他那一次看到了,没吭声。


    然后何湛程继续自言自语:“哦,没删。”


    戚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持续大半个月,何湛程每晚八点钟都会检查一遍:“删了?”


    再自言自语:“哦,没删。”


    直到现在,他们的聊天框,满屏都是何湛程一个人的自问自答。


    戚时一开始怕对方伤心,想着要不要敷衍几句,但转念一想,如果何湛程真生气了,肯定会破口大骂他几句,然后甩他一句“爱回不回!”


    戚时就没打破那一串完美阵型。


    但两天后何湛程回国参加霜霜家长会,老爷子今天也暗示他了,戚时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回京接人一趟比较好。


    他是先给何湛程发消息,确认对方肯坐他的车,才准备启程回京。


    他:


    —周三几点到,我去接你?


    何湛程:


    —是你接我,还是你派人来接我?


    他:


    —有区别吗?


    何湛程:


    —你接我,我就穿大衣,别人来,我就穿羽绒服


    他没忍住笑了:


    —我接


    —你身体不好,穿羽绒服吧


    何湛程:


    —如果我一直生病,你会一直关心我吗?


    他:


    —我会自杀


    大概是被他吓到了,对方缓了很久,晚上才回复他:


    —对不起,我会好好吃药看医生


    —你也好好的,可以吗?


    他没回。


    对方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


    —我在这边是一个人住,没有再交往过任何人,上一个管家我让他离开了,我打算招一个会说中文的新管家


    他:


    —我要睡了,周三见


    临走之前,戚时又跑来医院一趟。


    趁着老爷子精神正好,他朝人打听江南这片有没有“钟”姓的大家族,因为他确定,就算看不到钟覃倪的脸,单听口音,对方一定是南方人。


    而但凡在南方有头有脸的豪门世家,何老爷子最熟悉不过。


    老爷子想也不想,一口咬定:“没有。”


    戚时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咯噔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道钟覃倪肯定是个骗子。


    他忍不住再确定:“您确定吗?”


    老爷子斜他一眼:“你质疑我?”


    戚时低头:“不敢。”


    老爷子好奇问:“你想打听谁?”


    戚时:“有个叫钟覃倪的人,他身份很神秘……”


    老爷子突然笑起来,问他:“钟覃倪?”


    戚时认真点点头。


    老爷子:“你的追求者?”


    戚时有点不太好意思,说:“您怎么知道?”


    老爷子翻了个大白眼:“你说他是南方口音?”


    戚时:“是。”


    老爷子笑:“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身份不方便透露吧,嗯,年轻人的圈子,我老人家不太懂,你可以去问问湛程他们。”


    戚时有些抵触老头儿动不动撮合他和何湛程。


    于是说:“那算了。”


    回京之后,他又跑去找了吕薇和他哥,还去精神病院走了一遭。


    内心总有一种直觉,他说不上来。


    他算过了,钟覃倪出现的时间,是何湛程动手术的第八天。


    那个时候,何湛程本该虚弱地在躺着病房里打点滴,行动能力有限,更不可能大老远跑回国替他处理这么多事。


    二人身份重合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找每个人都调查一番,问他们钟覃倪长什么样子?


    吕薇说:“不太雅观。”


    他哥说:“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貌不太文明,但那位长相确实有点抱歉。”


    医生护士们也连连摇头:“不太好看。”


    他心灰意懒,离开医院时,不小心撞见了那个经常拿着不锈钢勺、跑到他房门外刮地板的疯子。


    那疯子其实也不算疯,二十来岁,长相清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服也被熨烫过,干干净净的,仔细看还很有气质。


    就是脸色苍白,行为也有些怪异,整天叽里咕噜的说些奇怪话,若是谁冷不丁和他对视一眼,就会察觉他的眼神有一种诡异的空洞。


    听护士长说,别看他年轻,他可是这里的老人儿了。


    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据说是个品学兼优的小少爷,十七岁早恋谈了个男朋友,第一次和对象出去睡酒店,被他家里人发现了,然后就被送去了戒同所,他逃了几次,没能成功,后来在里面疯了,拿刀捅死了侵|犯他长达半年的教官,他家里人追悔莫及,找了点门路帮他脱罪,在法院,他被正式确定为“精神病人”,然后就来到了这里,一待就是十年。


    护士长说,他很臭美,表现好的话,他们就会奖励他一瓶很贵的发胶。


    护士长笑:“你当时觉得很吵吧?他每天早上打扮好了,一趁我们不注意,就拿着勺子跑来吸引你的注意。”


    戚时:“……”


    “他说你被困在里面了,他要挖地道把你救出来。”护士长笑道:“他其实还挺温暖的吧?”


    戚时有点动容,偏头看了那疯子一眼。


    这人是因为知道他是被打残了关进来的,才要把他救出去吧?


    那疯子今天拿的是一堆小人鱼贴纸,大冷的天,好像是听说他回来了,这疯子穿了件单衣就跑出来了。


    他没和戚时对视,一脸安详地蹲在走廊的地上,冻得通红发紫的手,稳稳地捏着一沓贴画,不断低头,又抬头,一张张往墙上贴。


    戚时询问无果,和护士长道别过后,转身离开。


    然后身后突然传来询问:“姐姐,那个照顾他的漂亮哥哥怎么没一起来呀?”


    戚时蓦地止住步子,霍然回首,见那疯子一脸漫不经心地还在贴贴画,他猛地疾步冲过去,抬手大力板过对方肩膀,逼人和自己对视。


    戚时沉声问:“谁?谁漂亮?!”


    疯子皱了皱眉,扭脸望向护士长求救:“姐姐,他捏疼我了。”


    护士长连忙挡在那疯子身前,笑道:“他说的是宋演宋先生。”


    “那阵子,他天天跑来捣乱,宋先生嫌他碍事,私下没少治他,因此他对宋演先生印象很深刻。”


    戚时“哦”一声,缓缓抽回手,和那疯子对视一眼。


    疯子没理他,哼着歌儿继续贴贴画去了。


    他抿了抿唇,低头对人说了句“抱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心里却不太相信。


    宋演?


    宋演一米八|九的傻大个儿,浓眉大眼鹰钩鼻,一身腱子肉,典型北方爷们儿的粗犷长相,帅是帅,哪里跟“漂亮”沾边儿?


    漂亮,当属于那种精致到连每一根睫毛卷翘的弧度都认真设计过、每年会花上百万去护理那一头蓬松短发、每一寸肌肤都毫无瑕疵嫩滑如水、每一根脚趾都雪白可爱如珍珠、连脸庞绒毛都散着淡淡香味的、笑起来又乖又甜、在床上发一声嗲就能把他浑身骨头都叫酥了的江南少爷。


    可是怎么会呢?


    钟覃倪是一个那么温柔成熟的男人,何湛程是一个那么任性不懂事的小混蛋。


    一个是让他感到惬意心安的倚靠,仅仅在一间屋里陪在他身旁坐着说话,就能令他忘却世间所有的烦恼事;另一个是令人迷醉致幻的毒瘾,是疯狂、激情和性,是勾起他无限欲望和痛苦的冤家,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重合到一起?


    戚时回家路上,直接拨通了钟覃倪的电话。


    其实在上个月住院期间,他和钟覃倪打过几次电话。


    当时他情绪很差,一个每天坚持跑跑跳跳的健身达人,长达一个月躺着床上动不了,来来往往伺候他的还是同龄人,一群人帮他上厕所、擦身子、喂饭,毫无隐私可言,令他倍感屈辱和痛苦,好几次差点忍受不下去,想着,要不这辈子就这样算了。


    有天夜里宋演听到他哭,问他要不要给钟先生打电话,他当时都快忘了有钟覃倪这个人,迟缓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演就已经拨通了电话。


    钟覃倪其实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哄小孩似的,给他分享了几件小时候的趣事。


    钟覃倪说,他七岁的时候出去玩,路过一条商业街,他趁着家人不注意,一溜烟儿跑去把整条街的奔驰和劳斯莱斯车标都给人家拔了,害得第二天那群车主找上门要说法,幸亏他家里有钱赔得起,不然他爸就要把他送给人家抵债了;


    还有十二岁的时候,他和家里最骚的那个哥哥去参加国际拉丁舞比赛,虽然从他六岁起就和哥哥是搭档了,但是哥哥老是欺负他,每次趁着比赛都故意踩他脚,踩得他很痛,哥哥就吃准了他乖,不敢在关键场合闹事,但是那次他气急了,轮到总决赛,他顾不得什么金奖杯了,偷偷往他哥哥的水杯里下了足足两包泻药,害得他哥哥在比赛的时候差点当场拉出来。


    戚时笑得胸骨疼,说,你真坏。


    钟覃倪也笑,又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者想去的地方。


    他说想去海边,潜水,看日落,还有,他有生之年还想去坐一趟热气球。


    钟覃倪说好。


    钟覃倪还提到果汁儿,说,他听说了很多关于果汁儿的事,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说是,钟覃倪笑声很轻,就和他做下约定,等他病养好了,他会陪他一起把果汁儿从宠物医院里接回来照顾。


    一整夜的闲聊,他好受了很多,在后来二人的联系里,他提了好几次,问钟覃倪要不要和他交往,对方再三强调自己的丑,他说没关系。


    一来一往,无数次反复,最终钟覃倪还是不放心,说,很怕戚时骗他。


    戚时无奈,也就没再坚持。


    只问了对方,他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钟覃倪说,随时都可以,但不能超过一周,不然他工作堆积太多,忙不过来。


    戚时就打电话,让钟覃倪这周三来京城找他。


    戚时觉得他不算特别笨。


    要确认钟覃倪身份还不好说么?


    只要何湛程和钟覃倪能够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同时出现,这俩人就不是一个人。


    如果不能,那——


    戚时心脏紧了紧,攥紧电话,等待钟覃倪回复。


    “一定要这周三么?”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没有立刻拒绝他,只说:“我最近有点累,想休息休息,你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下周见面可以吗?”


    戚时口气不容置喙:“不行,我想你了,你不想我么?”


    钟覃倪顿了顿,语气温柔许多:“想的,戚时,我很想你。”


    戚时:“那好,你不是很好奇我前任么,周三晚八点,我定了餐厅,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吧。”


    钟覃倪:“…………”


    垂死挣扎道:“大哥,你认真的么?”


    戚时嘴角一翘,问道:“怎么,做不到?还是根本就没办法做到?”


    钟覃倪冷哼一声:“我的意思,谁会拉着现任和前任一起吃饭,你不觉得很变态么?”


    戚时不以为然:“不觉得啊,而且你也没答应和我交往,算现任么?”


    钟覃倪立刻借题发挥:“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不去了。”


    戚时根本不吃这套,威胁道:“你要这样说的话,我就要怀疑你心里有鬼了。”


    钟覃倪皱眉:“你怎样?”


    戚时“呵”一声,宣布道:“下回就算你找二百个保镖摁住我,我也要摘遮眼布!”


    钟覃倪火气蹭地一下冒上来,正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你这狗改不了吃屎的大骗子!下一秒,一计横生,那怒意又哗啦一声灭下去。


    “行,”他笑了,“我去。”


    戚时有点不敢相信,心里既期待又忍不住失落,问:“真的?”


    “真的,不就是见个面么,”他笑声温柔,“如果你能做到,我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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