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节,京城暴风雪。
大门一开,戚时裹着围巾大衣,一米九身材挺拔的大高个子,浑身寒气地站在门外,两手提着四五箱名贵烟酒和营养补品。
“哥,今天吃什么?”
“饺子,再炒几个菜,有两个汤。”
戚铭系着围裙,两只手裹着面粉,忙接过戚时手里东西,招呼着他进来。
“挺冷吗?我看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还行,我来之前喝了中药,胃里正暖着呢。”戚时低头换鞋,随口应了句。
“怪不得,一身苦味儿,”戚铭站得离他远了些,随手放下礼品,问道,“昨天刚从沪上回来?”
“嗯,老爷子最近情况不太乐观,经常三更半夜还要做检查,病房里人多眼杂的,我得亲自守着点儿。”
“湛程呢?”
“他一有空就过去陪,我俩见过几次,不过最近他期末周,功课忙,国内外还有几个项目在同时做,一周都睡不够十小时,老爷子说他在那儿干陪着没用,让他先顾学业。”
“哦,那你和湛程,你俩现在是?”
“朋友。”
戚时挂好大衣,又低头解着围巾,随口问着:“你家那个八十线呢?”
戚铭叹道:“跟着剧组去沪上参加首映礼去了。”
戚时轻啧一声:“你早说啊,早说我昨天就连夜把人给你偷回来了。”
戚铭没好气:“你俩同乘一辆车,吵嘴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路人淹死。”
一转眼,忽然注意到对方手里这条材质昂贵的羊绒围巾似乎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LOGO。
奢华内敛?
这一点也不符合弟弟的做派。
“围巾质量不错,哪个牌子的,我看看。”戚铭走上前,伸手就要拿过来看。
“别动,”戚时连忙扯过围巾护在怀里,“你还没洗手呢。”
戚铭低头一看自己的面粉手,呵呵两声,直接抬手抹他一脸,拷问道:“别人给你织的?”
戚时抬起袖口蹭掉面粉,避开他眼神:“不是,我自己买的。”
戚铭不怀好意地追问:“哦,是么?哪儿买的?下回来给我也带一条。”
戚时一本正经道:“沪上,在一个小摊随便买的,人家自己手工织的,买不着一样的。”
戚铭:“多少钱?”
戚时面不改色:“两千。”
戚铭“哦”一声,低头在围裙上擦擦手,然后掏手机给他转账:“我给你打四千,你这条给我,自己回头再买一条去。”
戚时冷呵一声:“想得美,让你家八十线给你织去!”
饭间,三菜两汤,四盘饺子。
戚时一边埋头干饭,一边埋怨着他哥真是越来越抠门了,大过节的还舍不得多弄俩菜,他大老远买一堆礼品过来,还不如拿那钱下馆子吃去呢。
戚铭慢悠悠舀着鲜笋丸子汤:“反正就咱俩人,做多了浪费,你最近不是正吃着药呢么,忌口的东西多,吃清淡点儿好。”
戚铭说,他这两天功夫都花在包饺子了,什么牛肉萝卜、羊肉圆葱、虾仁玉米、茴香鸡蛋、猪肉芹菜、肉酱香菜、素南瓜馅的,每样都包了几份,藏在冷冻层,他一个人在家住,懒得每顿都做饭,每天煮一盘饺子就糊弄过去了。
“牛肉和羊肉的,”戚时夹了口菜,一副理所应当强盗口吻,边嚼边说:“待会儿都打包了,我带走。”
戚铭瞥他一眼,教训道:“不给,这次给钱也不给了。再过两天你都二十八了,这么大人了,炒个西红柿鸡蛋都炒不明白,你也该练练厨艺了。”
戚时纠正道:“不是两天,是再过五天。”
戚铭:“我说的两天是约数。”
戚时摇头啧一声,撂下筷子,一根根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你看,你这个人一点都不严谨,两天就是两天,五天就是五天,我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直到六号晚上十一点之前,都是二十七。”
戚铭:“……”
戚时扯纸巾擦了擦嘴,说:“他早上发消息,说六号过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去机场接他,我还没给他回复。”
戚铭挑眉:“谁?湛程?”
戚时点点头,瞥他一眼:“要不你去给他说吧,就说我不喜欢过生日,这也不算骗他,他这阵子学习工作忙得团团转,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反正我俩是没可能了,就别让他白跑一趟了。”
戚铭连忙摆手:“别扯我,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儿。”
戚时冷哼:“不想掺和,还帮他瞒着我钟覃倪的事儿?”
戚铭一本正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戚时瞪他:“你去不去?”
戚铭皱眉:“咱俩到底谁是哥?”
戚时:“你帮他骗我。”
戚铭:“你抢我饺子。”
戚时:“……”
看在饺子的份上,戚时六号那天还是亲自去机场接人了。
首都机场老地方,完全截然于在老爷子病房偶遇时的商务装打扮,何湛程私下见他,会特地打扮得潮酷靓丽,首饰也是换着花样的戴,百变的发型,精致白皙的脸庞,挥霍不完的青春气息。
这次何湛程换了风格,一身白衬衫搭着撞色蓝棕格子领带,外套是件浅灰羊毛衫,略显宽松的水洗牛仔裤,脚底踩一双黑色板鞋。
忽视掉对方衣服近乎恐怖的价格,这穿搭倒挺朴实无华,戚时猜,想必是怕刺激他又老一岁的年纪,少爷难得收敛几分,没戴项链,也没戴耳骨钉,发型也仅是简单打理了下,怀里抱着束蓝粉色的花,那般英俊从容地鹤立于人群,随便谁和那人对视上一眼,分分钟就要沦陷进他笑眸的温柔里。
这大概就是钟覃倪的模样了。
戚时望着他,忍不住一笑,一颗心也跟着柔情似水起来。
他没好气地朝人走过去,接过对方行李箱,埋怨道:“不是说了,不让你送花了。”
何湛程嘿嘿一笑,认真抱着花指给他看:“没有啊,你只说不让送玫瑰花,我这儿又没有玫瑰花。呐,这是绣球、这个是粉蔷薇,这个呢,是康乃馨、水仙百合,这个是郁金香,怎么样?你喜欢吗?”
戚时点点头,说:“行,你以后也不许再送我绣球、粉蔷薇、康乃馨、水仙百合,嗯,还有什么来着?哦,郁金香!”
何湛程忍俊不禁:“没关系,你不让我送蓝绣球,我下次就送紫绣球,不让送粉蔷薇,我还有白玫瑰,这世上的花这么多,我就不信都能送的完!”
戚时一挑眉:“要是真的都送完了呢?”
何湛程“切”一声:“花都送完了,那我就送给你草啊!很多草都是观赏性植物,卖得比花还贵呢!”
戚时有点懵,刚才一瞬间,他大脑好像闪过一句什么东西?
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就问:“送给我草?”
何湛程点点头:“对啊,我送给你草。”
说完,他也愣住了。
他的大脑刚才……好像也闪过一句什么东西?
俩人对视一眼。
然后红着脸各自别开。
并肩走没两步,戚时转眼一瞥,见何湛程穿得太薄,几乎没怎么犹豫,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暖着,低声关怀道:“冷么?每次都穿这么少,下回再臭美,我不来接你了。”
何湛程抱着花,歪头往他肩膀靠了一下,笑道:“真暖和,谢谢二哥。”
戚时板起脸:“说了,不许叫‘二哥’了。”
何湛程自动耳聋,念念叨叨道:“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二哥——我就喜欢叫二哥!”
戚时绷不住笑了,搂在他肩头的手动了下,手指捏了捏他软和的脸蛋:“你啊,谁受得了你啊!”
何湛程笑咯咯的,埋头往人怀里钻得更紧。
快上车时,何湛程偷瞄着观察戚时脸色,见对方眼尾嘴角都是笑意,似乎心情很不错,一句“二哥,要不我们和好吧”堵到嘴边,犹豫片刻,又硬生生咽下了去。
他根本不用问。
戚时当然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啊。
无论他要求什么,这个人都会答应他。
因为他心脏不好。
因为他爸爸病入膏肓快去世了。
因为他孤家寡人很可怜。
两个后车座依旧放的是两个大型加湿器,车内温度潮湿温暖,呼吸起来格外舒服。
何湛程抱着花进去,占了一个位置,然后起身放下花,弯腰把那个加湿器放到副驾上去。
戚时心里突然不太是滋味。
扭身冲人道:“你直接坐前面来不就行了?”
何湛程低头绑着安全带:“没事,就这样吧,我们去吃饭。”
何湛程没买生日蛋糕,因为知道戚时不喜欢过生日。
据说戚时八岁过生日时,哥哥攒钱给他在县城最出名的一家店里订了个很贵的生日蛋糕,店长老板欺负兄弟俩是孤儿,他们去领蛋糕时,对方说忘记做了,然后当场毫不避讳地当着他们的面,拿一个快放坏了的旧蛋糕胚开始涂奶油。
哥哥气不过找对方理论,店家无动于衷,也不给退钱,哥哥脾气上来,二话不说抄起棍子,把那家店里的橱窗、和摆在橱窗里的所有蛋糕模型都给砸了,吓得店家尖叫个不停,最后还把警察给招来了。
事情处理得很好,哥哥没被抓走不说,还得到了店家的赔偿和另一笔精神损失费。
因为哥哥有个关系很好的大学同学,同学的父亲,是他们县城派出所的所长。
戚时被那暴力场景吓得连做好几天噩梦,他觉得,哥哥似乎有点反应过度,但在他心里,哥哥永远都是正确的。
也不知怎的,后来哥哥说给他订蛋糕,他莫名都有点怕,语气含混地说不喜欢吃,慢慢的,日子一长,哥哥忙于工作打拼,他一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干脆连生日也不想过了。
何湛程就说,去找家烟火气浓的小店,陪戚时吃碗面好了。
“为什么要找烟火气浓的小店?”
“因为在烟火不息的地方,人能长生。”
戚时瞟了眼后视镜,见后排坐着一个老神叨叨的小迷信,一脸严肃的样子……怪可爱的。
忍不住一笑,就说:“那行,听你的吧!”
一家自称手艺传承近百年的拉面馆,门店不大,但够干净敞亮。
何湛程一路上不停地跟戚时碎碎念,说,他知道戚时不管买衣服还是吃饭,总喜欢往高档地方跑,但这次戚时不可以嫌弃,因为这是全京城大众点评的第一名!
且经过他何某人一番仔细调查研究,这家店手艺是否传承百年有待商榷,但他家面馆味道肯定好!
戚时笑出声来,望向后视镜的眼神难掩宠溺:“行,你说好就好。”
临近中午客流量大,拼桌位子都快爆满了,隔着拥堵人群,何湛程牵着戚时的手,在收银台前点餐领了号码牌,然后塞给店长五百块钱,请人帮忙单独开个灶,做一碗长寿面,再磕个荷包蛋。
店长应道:“没问题,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何湛程:“面条做粗点儿,要有嚼劲,少油少盐少味精,哦不对,别放味精和鸡精。”
店长:“好的。”
戚时凑过来点餐:“老板,我们一起的,你给我来二十个羊肉串,两份酱牛肉拌黄瓜,两碟毛豆花生,然后再来半斤二锅头。”
何湛程脸色一拉,横身把人挤去一边,对老板说:“别的都给他,酒不能给。”
店长犀利的眼风在俩人之间来回一瞟,然后点点头:“好!”
戚时不满意了,扭脸问:“为啥不能给?大好的日子,庆祝庆祝怎么了,我又不喝多。”
何湛程板着脸:“你酒驾,万一出车祸撞到我了怎么办?”
戚时想了想,说:“那你待会儿打出租走。”
何湛程皱起眉:“走?你刚才还在外面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呢!”
戚时“啊”一声,努力回忆道:“我问了吗?”
何湛程当即掏手机退票:“那不看了。”
戚时忙伸手拦道:“别,别别别!看吧,票都买了,哪有再退掉的道理,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儿,你愿看我就陪你去。”
何湛程瞪他一眼。
什么叫“你愿看我就陪你去”?
明明是戚时在路上一直偷瞄他,在下车搀他的时候,突然伸胳膊又搂他腰,还很暧昧地凑在他耳边,问他一句“晚上要不要留下来”。
那话把他吓了一跳,他没吭声,戚时也有些尴尬,才紧跟着一句“我想请你看个电影”。
电影吗?
电影当然要看啊!
生怕戚时反悔,在人话音落下的第二秒,他就果断掏手机把票买了。
本月新上映的文艺片,据说是青春疼痛文学,主演和配角们从高中时代懵懂的换乘恋爱,到大学时代真枪实弹的劈腿背叛堕胎分手、最终各自找陌生人随便凑合组建平凡家庭的俗套故事。
不过听说女主美,男主帅,几个配角身材也都不错,还有只限成人观看的大尺度戏,何湛程就觉得,甭管剧情有多烂,反正这部影片外在的视觉艺术性质肯定能值回票价!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
一碗长寿鸡蛋面,一碗普通牛肉面,几道小菜,和两瓶汽水。
何湛程见戚时抄起一筷子面就要吃下,忙拦道:“诶,不能从中间咬断,你得从头吃才行。”
戚时不打算听,吹吹热气:“哪有那么多讲究。”
何湛程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下他裤边:“那我想让你从头吃呢,可以吗?”
戚时立刻把面放回汤里,重新按规矩夹:“行,听你的。”
何湛程瞬间笑成一朵花:“谢谢二哥。”
戚时有点无措,忙低下头吃面,囫囵道:“那个,你赶飞机也够累的,我给你订酒店了,待会吃完饭,你先睡一觉,等晚上醒了咱们再去看电影。”
何湛程点点头:“好。”
戚时其实还想和何湛程聊一聊聚星资本和张助理、还有燕大的事。
他派私家侦探查过了,张助理是钟覃倪的助理,却是聚星资本——也就是何湛程的私人资产总代理人,这么重要的岗位,绝不可能是一仆侍二主。
乔羽那边,戚时亲自打过电话,料定问钟覃倪模样是问不出来什么,于是问了:“何湛程都不在燕大上学,怎么会跟你们这群学生玩儿到一起去的?”
得到的回复是:
“谁说他不在燕大上学了?”
“他是在江山府你们吵架之后的第二周才办理退学的。”
“退学?”戚时不解:“他什么时候入学过?”
乔羽更不解,疑惑道:“不是,你们之前不是情侣吗?你连这都不知道啊?他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就考进来了啊!”
戚时当时就头痛得挂断电话,整个人混混沌沌,缓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何湛程当初说入学考试,不是去哥大,而是去燕大。
程儿……
他的程儿本来要陪在他的身边,是他,是他亲手把这个人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这顿饭吃完,戚时撂下碗筷,低头慢吞吞地擦着嘴,始终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
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二人并肩出门,何湛程站在他身旁,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二哥,”何湛程偏脸和他商量,“我吃太饱了,咱们散会儿步吧?”
“好。”他与他十指紧握。
“二哥,最近身体好点了吗?”何湛程问他,“我听你不怎么咳嗽了,按时吃药了吧?”
“嗯。”
“烟也不能总是抽,对肺不好,还有,对脑子也不好。”
“嗯,你在的时候我绝对不抽。”
“什么啊,搞得好像我逼你多紧似的,”何湛程笑,“我就算不在,你也得尽量控制住才行啊。”
“没有,”戚时也望着他笑,“就是说,你在的话,我肯定不抽。”
“你不早说。”
何湛程很快反应过来戚时什么意思,不禁有些埋怨:“我本科还有小半年就能把全部学分修完了,MIT硕士项目的申请都提交上去了,如果你真的想见我……如果你真的……还惦记我,你就应该……你甚至一次都没飞过来看我。”
“也不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我给你打,永远都是你先挂。”
“我给你发果果的照片,你也很冷淡,永远都回复‘挺好的’,不说想它,也不说想我。”
“我其实收到你哥的信息了,他劝我别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是你让他说的吧?”
“我没听,因为我觉得你有时候对我也挺好的,不是可怜我的那种好。”
“但是,戚时,你知道吗,我每次、每次上飞机来见你之前,”说着,眼泪止不住落下来,何湛程哽咽一声,抬袖不停地抹眼泪,“你知道我需要做多久的心理建设吗?”
“我怕你生气我送花,又怕你觉得我不送花没诚意,我怕你根本就不想见我,走着走着又把我丢下,把我一个人扔在哪家的餐厅里,我怕你可怜我,又怕你不可怜我、然后又像以前一样人间蒸发不肯理我,我还怕你夜里孤单寂寞了就去找新欢,因为你说你是一个血气方刚的……血气方刚的呜呜呜,你根本就一点都不爱我……明知道你烦我,我还要厚着脸皮每天给你发很多无聊的消息,生怕你把我忘了,我还、呜呜呜我还怕你和章政礼那个骚货又凑在一起,上一次你们俩——唔!”
正哭得泪眼模糊,蓦地下巴被人粗糙的手指捏住,整个人被对方宽厚手掌紧扣入怀,男人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吸吮着、咬磨着、轻哄着,又将他钳制得死死的。
“少爷,消停会儿吧,你真的好吵。”
第82章 第82章
配置有两间卧室的豪华酒店套房,十字路口对面就是商业大厦和电影院。
二人拖着行李箱、抱着花束,各自手里拎着下午逛街买的时装和首饰,无视走廊路过偷瞄他们的清洁人员,一前一后,刷卡进门。
何湛程弯腰把蓝绣球放在电视柜上,扭头问:“我听你哥说,你最近搬家了?”
“嗯,小公寓,离公司也近,我一个人住比较方便。”
戚时将箱子和七八件礼袋堆在沙发前,随手从冷冻柜里抽出瓶水,拧盖儿喝了两口,笑望着他:“怎么,你要参观一下么?”
何湛程有点诧异:“可以吗?”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问。
听戚铭说,戚时说原先住的别墅太冷清,这才搬去了两室一厅的公寓住。
这人怕孤单,从前还有一只狗陪着,现在连狗也没了,夜深人静时,独自躺在空荡荡的高楼里,戚时想必也很寂寞。
不过,自作孽不可活。
这种事,连戚铭都觉得这是弟弟自找的。
听说某次宿醉,戚时三更半夜跌跌撞撞地回家,王姨出门来接他,见他喝得泪流满面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都赖陈北劲和何闽轩”之类的话,王姨看不过去,就劝他少喝点儿。
老婆子是好心,可惜知道的太多了,她不小心提了句何湛程,埋怨了句“小少爷要在的话,您哪敢像这么胡来啊”,戚时脾气突然上来,当场掏手机转钱,把王姨也被辞退了。
搬公寓后,戚时陆续又找了几个保姆,奈何都不太合心意。
不到小半年,五个金牌保姆,两个毫无边界感的话痨,干着干着活儿,笤帚一撂、手套一甩,笑眯眯地就跑过来打扰他工作,一口一个“小戚啊”,催他恋爱结婚,还要把她们的女儿介绍给他;
第三个保姆做饭买菜喜欢报假账,戚时不懂买菜做饭这些,平白无故当了俩月的冤大头,后来某天戚铭来探望弟弟,发现冰箱里肉蛋菜包装有问题,一查发现是保姆网购的折扣货,当场冷了脸,直接做主把对方给辞了;
第四个保姆喜欢偷东西,隔三差五就顺手牵羊,戚时公寓的次卧没有床,三分之二的空间都做成了衣帽间,衣柜、玻璃橱窗、甚至还有巨大的梳妆台和珠宝展柜,屋内存放着许多名牌时装和首饰。
老板平时要求她仔细打扫,但他自己从不进来,她因此知道这些似乎是老板前任恋人的东西。
先是拿走了几件衣服,见老板没发觉,她胆子越来越大,直接伸手拿走了戚时曾经送给何湛程的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和摆放在表旁边的那串佛珠。
藏好东西在兜里,一抬脚出门,刚好撞到居高临下冷脸俯视她搞半天小动作的老板。
她不知道老板偶尔也会偷偷进来。
第五个保姆年纪较轻,还不满三十,人也老实本分,厨艺好干活勤快,老板以为自己终于碰上个正常人,深深感动之下,送她两套名贵护肤套盒,没料对方倒害羞起来,以为老板对自己有意思,从此每天上班,披着一头乌亮的黑长直,故意穿显得前凸后翘的紧身裙,知道有钱人都好纯天然那一口,她化淡妆、喷味道很淡的香水,微微一笑,六分的容颜便焕发出十二分的精致美丽,不时和老板来个羞涩对视,吓得老板都不敢回家了。
于是老板忍痛割爱,大手一挥了,又把人辞了。
“等等——”
何湛程黑着脸问,“辞就辞了,为什么是‘忍痛割爱’?”
戚老板一挑眉:“人家业务能力强啊,我还给她评五星了呢。”
何湛程冷哼一声,两手一叉腰:“那怎么了?本少爷还清修过呢!我不仅会扫地洗衣服做饭,我还会敲钟诵经和劈柴呢!”
戚老板连忙摆手:“不不不,你太贵了,我雇不起。”
何湛程又不太高兴:“明明是你先问我要不要去你家的。”
戚老板笑了声,忍不住伸手去捏他鼻尖:“来呗,没说不让你来。”
何湛程冲他眨眨眼:“真的?”
戚时点点头:“晚上看完电影,我们就走,正好你回我那儿拿件厚点的外套,明早我就直接送你去机场了。”
何湛程心里美滋滋的,他知道戚时不会随便让人进家住的。
于是大力点头,说了句“行!”
也没问,戚时公寓里就一张床,俩人到底该怎么睡。
不过,何湛程洗完澡后,发现戚时赖在他房间里还没走。
戚时没带行李,身上穿得还是他的蚕丝睡衣,一头软毛吹得蓬干,正惬意地躺在他床边看手机。
十分随心所欲的躺姿,睡衣穿得也敷衍,扣子就系了中间一颗,上头胸膛肌肤半裸不露,随呼吸一起一伏的,饱满得像座山,那人见他出来,忽然身子扭着一动,不经意露出硬挺腹肌和性感人鱼线,看得何湛程两眼发直,鼻腔热血恨不得喷薄而出。
戚时没穿拖鞋,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躺下去时,两只青筋脉络分明的扁薄大脚晃荡在床边,合拢的双膝也微微分开,故意把自己摆成一盘活色生香的菜,不知道在诱惑谁。
此人,毫无“作为一个前男友”的边界感。
何湛程举毛巾擦着头发,驻足原地盯了那人半分钟,眸底愈发红温炽热。
然后低下头,匆匆束紧睡衣领口,转身去另一间卧室。
“干嘛去?”戚时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追过来拽他手腕:“不聊会儿吗?”
何湛程没好气转过头,问他:“聊什么?”
戚时一本正经:“你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何湛程盯着他:“先放油,再放蒜,打两个蛋炒至金黄盛碗里,再放西红柿炒熟,放蛋、小葱、少酱油、少盐,出锅。”
戚时不满意摇头:“不行,这个太简单了,你教我炖鱼。”
何湛程翻了个白眼:“大哥,我们出家人不吃肉。”
戚时也翻白眼:“你现在又不是出家人。”
何湛程耐心解释:“我只会做素菜。”
戚时连忙掏手机搜:“你等会儿,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工序复杂的素菜。”
何湛程无奈:“你都会搜了,直接搜菜谱不就好了?”
戚时轻哼:“你懂什么,知识要从人的嘴里说出来,才能记得更清楚,不然上学大家都看课本得了,谁还请老师啊?”
何湛程提醒:“那你搜网课教程啊!”
戚时否决:“那玩意儿太无聊,我只想听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何湛程忽然伸手挡住他手机,抬眼叫他:“二哥。”
戚时抬头望他:“嗯?”
何湛程有些歉然地倾身过来,双臂环住他腰,和他紧紧抱了一下。
“二哥,下次再聊这个吧,我今天有点累,想休息了。”
“嗯嗯,”戚时手掌轻轻拍着他脊背,试探问,“我抱着你睡?”
“不要,你抱着我,我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操|你。”
“……”
又抱着腻歪了会儿,二人分开,各回卧室。
戚时走得很慢,眼风瞄到何湛程——
不,那是摄人心魂的尤物,是他可爱剔透的小兔崽子,是从每一根头发丝到每一个脚趾都精致完美到令人恨不得将其吃拆入腹的大美人儿。
大美人儿一脸恹恹地正掀被子上床,满怀心事的样子,只教人想再一遍地捧起他脸,重新再无数次地怜惜他、吻他、爱他。
戚时迈着大步又十分笔直地倒退了回来。
“咳咳!”他倚靠在两间屋门中间,冲人攥拳咳嗽两声。
“怎么了?”何湛程刚钻进被窝,侧身扭头看他。
“要不、要不……”好久没做过那档子事儿了,戚时难免有些紧张,一手冒着冷汗揪着裤边,另一手的指甲胡乱抠着门框,语速飞快地说:“要不你来吧,干我,我不介意。”
何湛程有点懵。
懵完过后,忍不住又笑,缓缓的,一道温热又委屈的泪从那人看不见的眼尾流下,他急忙背转过身,调整好呼吸,闭上了眼。
“哎呀走开啦,真是的!”
“我困了,下次再说吧。”
戚时愣住原地。
他从对方那话音里听出几分哭腔和颤抖。
“湛程?”他心慌慌的,也跟着绞成一团,轻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
“那个,”他烦躁又懊恼地挠挠头发,“我没强迫你的意思,如果你身体不舒服,你一定及时告诉我,我送你去医——”
“戚时,”那人突然打断,吸吸鼻子,说,“这话我就说一遍,如果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戚时不禁有些头疼。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怎么会是可怜他?
路边流浪的小猫小狗伤胳膊断腿了,他当然会觉得它们很可怜,自家一手养起来的小狗受伤了,即便它平时脾气臭了点儿、为人暴力凶残了点儿、性格淘气恶劣了点儿、偶尔朝三暮四了点儿、说起话来毒舌伤人了点儿,甚至经常作死气得他恨不得反手把它给掐死了点儿、但——
他怎么会是可怜他?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叹道:“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
电影是午夜场,凌晨十二点至一点四十五分。
因为是工作日,元旦节刚过,黑漆马虎的大半夜,影院人流量不是很大。
验票排队的人,二十个里面,有七对儿都是牵着手谈笑的情侣,何湛程扭头跟戚时开玩笑,说等电影散场,这几对情侣至少有一半都得回去吵架。
戚时挑眉:“为啥?”
何湛程下巴冲宣传海报一抬:“这是大尺度戏,几个主演和配角又都是新晋流量明星,这次都没少露呢。”
戚时呵呵,不屑道:“就那样儿吧,反正我是不感兴趣。”
何湛程诧异:“为啥?这不是你们公司制作的狗血捞钱剧吗?”
戚时面无表情伸手朝海报正中央一指。
何湛程沿着他手指,问:“咋了?”
戚时干巴巴道:“男主,我哥男朋友。”
何湛程在原地凌乱几秒,瞄了眼戚时,又扭头去看了眼海报,上下左右打量着男主那张青春气浓的笑脸,有点不敢置信。
忍不住一声惊呼,问戚时:“卧槽?你哥谈这么帅的?”
戚时不太满意:“那咋啦,他哪儿帅了?哪儿帅了?区区一个八十线,他有老子谈的帅么?”
俗话说得好,话糙理不糙。
何湛程深以为然,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道:“那倒没有。”
戚时嘴角扬起,一脸得意:“老子谈的,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纯天然原生态满满胶原蛋白,身上香、皮肤白,比他年轻比他潮,会弹钢琴拉小提琴跳舞画画书法劈柴做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身兼常春藤学生和华尔街投资人等多重身份,精通多国语言并经营多家公司,出门在外,不靠脸不拼爹,二十来岁年轻有为,凭一身本事就狂赚好几亿,这就叫人!才!”
何湛程狠狠赞同,噼里啪啦地给人鼓掌:“说得好!”
检票员狂翻白眼:“两位如果不验票的话,请勿阻挡后面的顾客。”
两人忙仓皇摸衣兜裤兜找影票验票,然后逃命似的,手牵着手一溜烟儿迅速入场。
屁股刚一落座,何湛程盯着亮白的大屏幕,就说:“坏了!”
戚时忙问:“怎么了?”
何湛程皱眉:“你都剧透了,我还怎么看?”
戚时无辜:“我连剧本都没见过,什么时候剧透了?”
何湛程反问:“男主是你哥夫,咱俩跑电影院看你哥夫和别的小白花谈情说爱滚床单,你不觉得膈应吗?”
戚时挠着下巴:“还行吧,演艺圈就是这样,我哥都没说啥,而且我对那八十线又不感兴趣。”
何湛程轻哼一声:“那你对谁感兴趣?”
戚时又挠另一边下巴:“我啊?我对我哥的弟夫感兴趣。”
何湛程嘴角压不住又要笑,没吭声。
事实证明,这场逆天文艺片俩人都看不进去。
戚时本身就对这种片子没兴趣,他真想看哪部电影,直接去找导演和制作组拿母带,自己回家当下酒菜播着看了,谁还来电影院啊?
来电影院,那就是为了来谈情说爱搞小动作的啊!
何湛程这只发情小泰迪,现在做了大老板,矜持尊贵的不行,明明扬言在追求他,现在既不给他碰,也不给他摸,莫名搞得人很郁闷。
某位被指控的小泰迪——
何湛程何先生,他也很郁闷。
戚铭毕竟是他喜欢的人的哥哥,他对那人调皮归调皮,内心还是很尊敬的。
本来他就是奔着大尺度戏来的,一心只想看男主女主滚床单——
不,一心只想欣赏上帝捏人的艺术!
现在好了,戚时一个嘴快给他剧透了,电影每到激情部分,他条件反射就要低头避嫌,整场电影看下来,他只看完了剧情部分。
剧情?
呵呵,狗屎一样的剧情!
更让人憋屈的是,这部影片的制作方老板,动不动就趁黑摸他大腿。
何湛程不懂戚老二这算不算旧情复燃。
异地线上聊天时,戚时是不一样的,虽然眼里对他有温柔和关怀,也会劝他好好吃饭、听医生的话、定期去复查、多注意休息……数不清的形式主义套话,他能感受出来,那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与低头。
见面后,戚时是个有温度的活人,会搂他、吻他,虽然嘴上还会说些冷冰冰的话,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言语行动皆是真情流露的关切,他也都能感受出来。
戚时会讲笑话逗他开心,假装不经意碰他的手、捏他的耳朵和鼻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眼,然后一脸严肃地问他,为什么你每次睡醒以后都没有眼屎啊?
简直就是在讨打。
有时,他们不小心亲密过头,那人忍不住就要蠢蠢欲动。
毫无名分的越界与侵占,完全被荷尔蒙和肾上腺素所驱使的疯狂与执着,这是男人,不是爱情。
何湛程也是男人。
他知道对方还在贪恋他的身体。
他给不起了。
回公寓的路上,何湛程低头扒拉着手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本该在凌晨两点推着他的行李箱在首都机场办理托运,而现在,他和他的行李箱在戚时的车上,毫无头绪地往人家的住处走。
或许他心里也在渴望,他也想和旁边这个英俊的男人发生点什么。
何湛程试探地问了句戚时,你卧室里黑吗?
戚时一笑,说,你喜欢黑,它整个屋子就可以是一点光都不透;你喜欢亮,我就可以让它照得比白天还要亮。
“你喜欢黑还是亮?”
“我喜欢你。”
何湛程慌张中假装接到公司电话,嘴里讲一口流利却很着急的法语,冲电话重复了很多遍:“对不起,我想留下!对不起,但是我怕你看见了那个东西就再也不要我了!”
然后扭过头,一脸无奈地告诉戚时,他需要提前走了。
戚时听不懂,但见何湛程很着急的样子,他也跟着着急。
戚时连忙掉头往机场赶,有些担心何湛程的身体:“你现在黑白颠倒满世界乱跑,这哪儿受得了啊?到了那边有休息的时间吗?”
何湛程低埋着头,双手紧攥着手机,攥得骨节发白。
他点点头:“有的。”
戚时伸一只手过来,安慰般揉了揉他的头:“你看你,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还上学呢,做生意就玩儿着做吧,用不着太拼,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开口,你二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手里还算有点小钱,咱们这种关系我就不多说了,我的就是你的,房钱车人,只要你想,都随便你拿。”
“湛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
“嗯,等到了那边,先给我打个电话。”
“算了吧,”何湛程抬手抹了下湿漉眼角,低声说,“打电话,你就又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
“只有我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会喜欢我。”
“只有你觉得你能睡到我的时候,你才会爱我。”
“胡说八道!”戚时皱眉呵斥:“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一句“那如果我变成丑八怪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卡在喉咙里,何湛程埋着头没吭声。
哪怕眼睛看不见了,面对自称丑八怪的钟覃倪,戚时都是听音鉴貌,先猜出对方是个帅哥,才正式提出交往的,要是不小心看到他胸前那道疤……
他连自己看了都厌恶至极。
“我问你呢,”戚时难得态度严肃地对待他,“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何湛程被这严厉的语气刺激到了,腾地一下脾气上来,冲人喊:“你还问!你还说!你有本事就先来美国看一趟我和果果,再来拷问我那些有的没的!”
这事一说起,戚时难免就要惭愧。
眼神一瞥,见对方气呼呼的,他不禁一笑。
也不知怎么想的,随口就应下:“行。”
见对方一脸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过来,问:“我靠,真的假的?”
快到目的地了,戚时眸底划过几分黯然。
他真讨厌分别。
有些不舍地牵起身旁人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埋怨道:
“笨蛋,早说过了。”
“地址发来,我过去陪你。”
第83章 第83章
窗外,夜幕下的纽约市飘荡着雪花。
空气中浮动着鸡尾酒清甜与红酒的醇香,伴随着主人与宾客的交谈声,新任管家端着托盘,漫游的视线在屋内随意流转:
黑金磨砂质窗框在墙壁里切割出硬朗的线条,直垂落地的玻璃窗一扇隔着一扇,中间墙上悬挂着色彩斑斓的艺术画和摄影作品,正中央呈回字形摆放的Minotti米色沙发,屋角摆着一架漆黑锃亮的施坦威。
这是一所矗立在曼哈顿街区的高档私宅别墅,满室铺着灰羊绒毛毯的会客厅,一只光泽柔亮的阿拉斯加犬,正温驯地抱着毛绒球玩具呼呼睡觉。
管家走上前,贴心地替主人这只每天啥也不干、单月开销就高达五千美金、从早到晚就知道吃喝玩乐缠着主人的肥硕爱宠解下围兜,以免它穿着衣服睡觉不舒服。
“你要买直升机?”
“嗯,已经让人去办了,我的分公司在硅谷,往后来往加州方便些。”
“那你是准备在这边定居了吗?嗯,我的意思,我以为你早晚会回国继承家业什么的。”
“我是家里最小的,没有继承权。”他笑着抿了口酒,见对方一脸抱歉同情地望着他,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是独生子,毫无疑问你会在未来接手你父亲的公司,但对我这种多子的家族来说,继承公司就像继承皇位,只要有一个人戴上了皇冠,其他人就应该自觉走远一点。”
对方满目柔情地望着他,一双浓卷睫毛大眼睛,眸底闪动着对他深切的同情:
“约书亚,你真的很懂事。”
“我也这么觉得。”何湛程笑。
“不过我父亲说,”对方一秒变成苦瓜脸:“如果我不结婚生子的话,他半毛钱都不会给我。”
洛斯是个gay,24K纯gay,八岁时穿着粉红小洋裙在房间里玩厨艺玩具,他父亲路过不小心看见,立刻冲过来把他那堆破玩意儿全部扔进垃圾桶,然后塞给他一把弹弓和装满子弹的玩具枪,让他去院子里射杀麻雀,说要培养洛斯的男人血性。
洛斯对父亲的做法提出抗议,因为血性不等于血腥。
他父亲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洛斯还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据说幼时经常被父亲强迫宰割家禽牲畜,给他吓出心理阴影了。
洛斯的父亲是一家开连锁百货公司的大老板,据说还参选过德克萨斯州的州长,差两票没选上,他希望有一个正常的儿子;
洛斯目前在华尔街某交易所做实习生,因为业绩出色,等明年毕业就可以转正成全职二级交易员,下一步就是项目经理、主管、高层……步步高升,然后回家继承家业,年薪百万、千万甚至过亿,前途光明未来可期,他希望有个能理解他的父亲。
何湛程对洛斯、和洛斯的家庭毫无兴趣。
一场下午茶,从中午一点喝到晚上六点半,难得的假日,被这位不速之客打扰。
他的狗都听睡着了!!
他们是朋友,曾经的朋友。
刚上大学时,因为何湛程父亲的关系,俩人可以一起去本地著名投行做算法分析师,后来何湛程厌倦了,中途跑去做对冲基金,仗着身后有大佬替他扛事,不顾一切地在股市大捞特捞,他赚到过钱,也差点把命赔进去,人生大起大落,一个不高兴,转头就退学回家躺着去了,洛基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实习、做项目、接offer,人生稳如静水细流,偏偏又被何湛程这样的人吸引着。
他们是不小心遇见的。
昨天,何湛程提着礼物上门去拜访那位在华尔街做投行的叔叔——
对方和他爸同辈,何湛程叫对方爷爷都不为过。
前辈资深金融大鳄,何湛程去请对方指点迷津。
去年他借着新科技的东风赚了点钱,但当下同赛道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偏偏科技在短期内难以突破瓶颈,他这个年纪做投资,纯为了赚快钱显名声,卷完一波,果断下桌走人,再转战新战场。
当初戚时出事,他把名下几个初创公司的股权都转卖给了李铮鸣,李铮鸣家大业大,为了一个看好的项目,可以长时间持续注资,他孤军奋战比不起,倒不如忍痛割爱换点钱。
这就像在培养一个注定会回报率翻倍、甚至翻百倍的孩子,当初他和他花了大价钱雇来的咨询团队,精挑细选,反复商讨,才在一众实验瓶里选中这几颗焕发着勃勃生机的精良种子,小半年过去,他才刚尝到甜头,就被迫把孩子卖给了别人,说实话,何湛程是非常不甘心的。
他爸给他留的遗产可谓是金山银山,足够他好几辈子吃喝不愁了,但如果他为了搞他自己的事业变卖家产的话,那也太没良心了。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
他主要是怕他爸真让他给气死,还怕他两个哥哥联手削他一顿,再把他逐出家门。
前辈之前领教过他的折腾劲儿,叹了半天气,第一句就是劝他最好放弃这个念头。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干什么不行,非要创业?尤其他爸年事已高,他跟家里掌权的哥哥关系又很微妙,日后一旦涉足生意场,吃苦受累赔钱热脸贴冷屁股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届时没人给他撑腰,他越往后,肯定越要扛不住。
何湛程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有人给我撑腰的。”
前辈纳闷:“谁?”
何湛程没好意思提。
他总不能说是前男友吧?
嗯,前男友上月在送我去机场的路上,担心我太操劳了,于是说以后有困难随时找他帮忙。
前男友身价好几百亿,兜里有的是钱,他说都给我呢!
鬼才信!
前辈的意思,他非要坚持做公司的话,最好在三十岁之前从投资人转变成企业家。
“要做实业,而不是一直在股市搅混水。”
“还有你行事作风,太狠,太绝,你要学一学收敛,给别人留条活路,也是给你自己留活路。”
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有些话说了好像又跟没说一样。
何湛程听个七七八八,自认为领悟的不错。
他目前手下还剩几个在专攻算法模型的科研团队,京城一个、沪上一个,还有两个在硅谷组建了公司,起码五到七年才能生根发芽,这期间,他要做事。
他绝不会再放手把自己孩子卖出去了,只要看见他们,他就可以预见一座挂着“聚星集团”大字标牌的高楼大厦跻身华尔街的生死场,他要用自己的血液去滋养、博弈和厮杀,无论功成名就还是一败涂地,那都将是他生命价值所在。
然后,他就在离开前辈家时遇到了正在敲门的洛斯。
只是简单打了句招呼。
“嗨,约书亚,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校了?”
“嗯,是的,哦!五点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该回家喂狗了,再见!”
没料正好给洛斯提供一个登门拜访的机会:
看狗。
何湛程也无奈。
在很古老的十八岁,他和洛斯暧昧过一段时间。
洛斯是个长相很甜美的男孩儿,浓眉碧眼,一头金黄清爽的短发,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很讨人喜欢。
洛斯也是商学院的学生,俩人不熟的时候,洛斯冷漠得像朵高岭之花,一天起码冷脸抱着书经过他面前八百次,这位学霸只耍酷装逼,不怎么和他搭话,何湛程以为这人讨厌他,有天心情特别差劲,见这装货又一次从他面前横穿而过,他立刻发飙就大步朝人走过去,一把揪起洛斯衣领子冲人吼:“你他妈是陀螺吗!每天在我面前转来转去的!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洛斯吓一跳,怀里书哗啦全掉在地上,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望着他,眨啊眨的,下一秒,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何湛程:“……”
但他们未曾有过亲密关系。
洛斯是很有原则的一位富家公子哥儿,他要求约书亚必须做他的男朋友,他才愿意献出他珍藏多年的处男之身,何湛程无所谓地笑,说,他没喜欢他到那种份儿上,洛斯愿意就脱裤子趴下挨操,不乐意就别影响他干别人,很快,在何湛程和投行那帮金融精英们混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洛斯伤心欲绝彻底离开了,何湛程男男女女老的嫩的全吃一个遍了,也不差他这一口。
“洛斯——”
快八点了,何湛程饿得头都要昏过去了。
他懒得顾忌陈年旧情,直接起身开口赶人:“我送送你吧。”
洛斯脸上闪过几分尴尬,犹豫着站起身,来回搓着双手,望着他深情道:“你回来以后,变化很大。”
何湛程臭屁一撩头发:“变更帅了?”
洛斯脸上一红,点点头:“是,更帅了,而且,你家里也没有男人或者女人了,很干净,也很温馨。”
何湛程淡淡一笑。
洛斯被对方温柔的笑容迷得心脏扑通跳。
他鼓起勇气,正要开口争取,没料对方突然来一句:
“因为我结婚了。”
洛斯险些惊掉下巴:“What?!”
何湛程姿态端庄地紧了紧衬衫领口,下巴一抬,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闪婚,对方是中国人,双方家长都认可过了,婚礼是在墨西哥办的,他很好,皮肤白,会打扮,漂亮又贤惠,还会自己吃饭喝水和洗澡,结婚不到一年,他就给我生了九个孩子。”
洛斯目瞪口呆。
大脑被这荒谬信息冲击过度,缓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幽怨地望他一眼:“你骗我。”
何湛程两手插兜,下巴冲门口一抬,笑道:“走吧,我送你。”
洛斯想走螺旋式楼梯,因为可以多磨蹭一会儿,何湛程直接不客气拽着他衣领,把人给拖到电梯里去。
然后两眼直勾勾盯着对方,直言挑明,他真的有在追求的人了。
“鉴于未来你我会有很大概率要合作,所以,别逼我现在和你翻脸。”
“知道了。”洛斯被迫举手投降。
外面似乎还在下雪,寒风一阵阵吹,二人到达客厅,屋内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旁边木质橱柜摆台上,放着一个和整排雕塑艺术品十分不相称的另类摆件:
一颗很普通的水晶球,圣诞老人正在滑着雪橇向山下村庄里冲刺着,后面甚至还折叠起个红色礼品袋,充当喜庆的圣诞背景。
洛斯好奇地瞟了眼,见袋子上还有中文,正要问约书亚那上面写得什么,对方的管家走上前来,恭敬递给他一把伞,请他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开车来的?”何湛程问。
“嗯,停在大道上了,”洛斯问,“你要送我到那儿吗?”
“这次先不了,”何湛程笑,“我怕冷。”
话虽这么说,何湛程随手拿了件貂披身上,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洛斯送出院门。
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洛斯替二人打着伞,正兴高采烈地和对方谈论起自己这两年在交易所忙碌充实的实习生活,料定约书亚有兴趣听他多聊几句市场内幕交易和工作趣事,便见对方突然脚步一顿,愣住了。
“约书亚?”洛斯也愣了下,然后沿着对方发怔的目光,扭头朝门口看去。
隔着一道漆黑栅栏大铁门,一个目测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发型潮流帅气,宽肩长腿身姿笔挺,穿件黑色毛呢大衣,脖子里缠着条灰羊绒围巾,皮鞋踩在雪地里,英俊白皙。他左手抱着一大捧露珠晶莹的玫瑰花,那绽放的花朵几乎将他整个胸膛淹没,右手稳稳地撑着一把黑伞,正沉眸站在别墅外,目光深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Wow!”洛斯忍不住一声惊叹,忙转头询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何湛程怔愣表情刹那间转化为一脸陶醉,冲门外人痴笑道:“No!Thats my wife.”
第84章 第84章
洛斯走了。
男人深眸冷峻,站在原地望他一会儿,然后缓缓冲他张开双臂。
“过来。”
何湛程再忍不住,一下子跑去过扑到戚时怀里,将人抱得紧紧的。
“你来看我了,”他埋脸在对方肩窝,忍不住掉泪,又笑又哭,“这么远的路,谢谢你来看我。”
戚时撑伞遮住二人头顶,拿捧花的手揽住怀里人的腰,低头为他吹去头发上的雪。
他嘴唇落在对方冰凉的额角,心疼道:“哭什么?”
一秒心疼完,又冷哼一声:“刚才那个小白脸是谁?”
何湛程将眼泪蹭在他大衣上,解释道:“我同学,他叫洛斯,来看果果的。”
戚时笑声呵呵:“你俩同打一把伞,那小子俩眼珠子都上上下下舔了你好几遍了,你当老子傻?”
何湛程仰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眨眼冲他顽皮地笑:“那你呢?你要不要也舔舔我?”
戚时不太自然地别过脸清咳一声:“等、等晚上再说。”
何湛程笑起来,双手捧着戚时的脸颊,用掌心帮他暖着:“放心,不管谁来,我都不会理他们的。”
戚时忽然扭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何湛程挑眉问:“怎么了?”
戚时嘴角翘起,好奇问:“湛程,你怎么穿着覃倪的衣服?”
何湛程忙抽回手,有点无措地拢了下裹在身上的紫貂,尬笑道:“同、同款,可能是同款吧,哈哈。”
戚时不客气拆穿:“这是高定,你衣服毛毛里的香水味也一样,你当老子傻?”
“不傻,不傻,哈哈哈!走吧,外面好冷,我们快进屋吧!”
何湛程接过戚时手里捧花,挽着对方手臂往里走。
戚时不依不饶道:“你给我解释解释,动手术第八天,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你见过哪个人刚做完心脏手术就去坐飞机的?还一坐十多个小时?你以为自己是超人吗?这就是你的美式精神?咱们当时都分手了吧?你不要命了吗?你劝别人珍惜生命,自己的生命就不珍惜了是吗?”
“还有你那胸,怎么那么大?充气的?绷带还是胸垫?呵呵,绷带吧!那么硬!你身边那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有宋演,果真人如其名,他就领着一帮人陪着你一起演,都不知道拦着你点儿?!”
身边人的嗓门越来越大,最后一句直接用吼的,何湛程装聋作哑听不见。
领着人进来客厅,将捧花递给来侍候的佣人,然后脱下外套挂架子上。
戚时说得口干舌燥,愤愤收起伞,环顾四望着,问伞筒在哪儿。
管家走过来接过,和他对视一眼,立刻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交给我吧。”
戚时冲他点了下头:“多谢。”
何湛程介绍道:“二哥,这是罗文,我的新管家。”
又对罗文招了下手,介绍道:“这位是戚先生,我跟你讲过的,他今晚上留在这儿住。”
罗文脸上绽出笑容,应道:“是。”
戚时笑道:“多有叨扰,我会多住几天,麻烦了。”
何湛程诧异扭头:“你……”
戚时低头解着围巾,说:“马上就要过年了,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知道你不想见你家里人,但你爸躺在医院,情况越来越不好,哪怕是装的兄友弟恭,你也得回去吃个团圆饭,让他老人家放心。”
何湛程伸手接过他围巾,不太情愿道:“你当我爸心里不清楚么?他胸怀大得很,才不在乎这些。”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眼见为实是另一回事。”
“你也站他们那边。”
“利益问题上,我站我自己这边;私人感情上,我站汪汪汪这边。”
“谁是汪汪汪?”
“谁揪我围巾毛毛,谁就是汪汪汪。”
何湛程揪着围巾毛毛的手指一停,抿唇憋着笑,瞪他一眼:“上次见面你都没戴,我以为你不喜欢,回来以后郁闷了好几天呢。”
戚时展眉一笑,手掌摸了下他头:“上次是上次,这次不是戴了吗?”
何湛程瞅他:“那上次为什么不戴?”
戚时一顿,说:“上一次,我以为自己接的是客人。”
何湛程心口一紧,忍不住问:“那,这一次呢?”
戚时沉眸与他深深对视,手指捏住他下巴,蓦地一抬,嗓音磁性喑哑:“这一世,老子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何湛程:“……”
饭间,戚时回头指了下橱柜,问:“覃倪,你为什么把机场餐厅的赠品摆在一排半身像雕塑中间啊?”
何湛程一脸淡然地剥着大虾,嘴硬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他。”
戚时一笑,点点头:“随你。那你为什么摆个那玩意儿?怪突兀的。”
何湛程有意让人内疚,故意哼道:“因为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圣诞节礼物啊,就算是垃圾,我也要摆在C位啊。”
戚时“哦”一声,好奇问:“那你怎么没把折扣卡摆上去?你得摆齐了才行啊!”
何湛程蹭地一下就上火了,瞪他:“你找打是不是?”
戚时笑出来,手指揪揪他耳朵,哄他:“乖,明年送你个好的。”
何湛程轻哼一声,忍不住撒娇:“你少拿哄情妇的那套应付我。”
说完,等半晌,空气寂静无比,何湛程愣愣的,对方依旧望着他笑。
戚时逗弄小狗般,抬手薅两把他头发,温声说:“吃饭吧,不是早就饿了吗?”
没承认也没否认。
何湛程有点儿懵。
在戚时眼里,自己和他曾经那些受宠的情妇毫无区别。
喜欢也是喜欢,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旧时真切的爱意,只享受二人之间的暧昧,不做承诺,不确立关系。
他的二哥重新接受他以后,给了他一个很新颖的身份:
情夫。
他可以喊戚时“二哥”,戚时会应,但戚时再也不会叫他“乖崽儿”,也不会对他做太出格的亲密行为。
在他说话时,戚时会捏他一下脸,揪他耳朵,牵他手,搂腰,氛围好的时候,戚时还会摸他屁股和腿,但不会突然亲昵地凑过来,像喝多了的醉鬼一样,红着脸对他表白一句“程儿,我爱你”,不会说“乖崽儿,和我一辈子都在一起吧”,不会再将他强制摁在怀里放肆地侵占,不会拼命地讨好他,更不会再那般用力地爱他。
他们是这样亲密又疏离的关系。
何湛程其实早有预感。
那晚去戚时公寓的路上,他随口提起,问戚时怎么没戴他送他的那条沉香手串?
他知道戚时本身也很喜欢那珠子,尤其行走生意场,腕上戴一个有价无市的古董,比戴劳力士更有面子。
戚时一脸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直言回复两个字:“不想。”
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回到过去,不想反复回忆起爱上一个人究竟有多么痛苦;不想自己再变成卑微讨好却遭人弃之如履的窝囊样子;不想再看到心爱之人分明躺在自己的怀里,赤身裸|体却遍布着另一个男人疯狂的吻痕;不想再因为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因为一个随意把自己生命当儿戏的心脏病患者,一次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担忧和内疚!不想再为一个玩弄自己感情的混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不想再患得患失!不想再委屈流泪!不想再为这些情爱再作践自己!!!
还有——
不想认识他何湛程。
何湛程深呼吸一口气,将剥好的一碗虾仁推到戚时手边,冲人笑道:“你吃吧。”
戚时诧异看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温顺。
何湛程笑嘻嘻举了下有些油腻的脏手:“你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没关系,没关系。
情夫怎么了?
情夫也是夫。
夫,那就是“大丈夫”的夫!
换言之,他就是戚时的丈夫!
镜子里倒映着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浅蓝色的棉绒衬衫,袖口捋到肘间,露出筋腱有力的小臂,领口却紧紧束起。
他削瘦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哭得泣不成声。
何湛程低埋着头,双手撑在盥洗池边沿,攥得骨节发白。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自认一向乐观坚强。
吃完饭,将近十点。
果汁儿睡醒了,听到楼下动静,火箭一般沿着楼梯窜下来,扑倒戚时脚边一个劲儿的扒拉他。
这是亲主人,它诉苦似的,使劲儿摇头晃脑冲着老爸汪汪叫,连管家佣人们都吓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亏待它了。
不过果汁儿跟在何湛程身边时,虽然亲近,却像个跟着继父的孩子,撒娇更多一些,鲜少粗着嗓子大声叫唤,跟在戚时身边就要放肆许多,想疯跑就疯跑,想狂吠就狂吠,可见戚时之前有多骄纵它。
戚时也不禁眼尾泛泪,手掌捋顺着果汁儿浑身光泽靓丽的毛,一脸心疼地望着闺女毛茸茸的大肥脸蛋子,感慨道:“我们公主受苦了。”
果汁儿摇着尾巴,拱头蹭他裤脚:“汪!汪汪汪!”
何湛程抱臂靠在一旁楼梯围栏,心里一阵接着一阵泛起醋味。
两个人重新再见面的时候,戚时都没说哭呢。
罗文悄声走过来,试探问:“何先生,我是给戚先生安排客房,还是?”
何湛程发怔地望着饭桌旁欢乐重聚的一人一狗。
他如果也是果汁儿就好了,不管果汁儿犯什么错误,戚时都绝对会无条件原谅。
罗文提醒:“何先生?”
何湛程回过神儿,挥挥手:“给他准备一间宽敞舒适的客房吧,但他这几天住我房间。”
这就是今后戚先生会经常来住的意思了。
罗文颔首退下:“明白。”
戚时没带行李,飞机一落地,打了辆出租就来了,鲜花和雨伞也是现买的。
戚时颇为得意地告诉何湛程,他为来这一趟,专门找老师突击了将近一个月的英语,不仅日常交流没问题,哪怕是趁热打铁去考个雅思托福,他都能分分钟拿下。
何湛程由衷敬佩此人强悍的学习能力。
戚时本身是有底子在的,但就为了探个亲,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的,难免辛苦。
而且,他就是为了不让戚时感到不自在,才专门找了会说中文的管家。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自尊心,何湛程最终对有点小骄傲的戚时同学竖起大拇指,大声称赞:“Excellent!”
然后走去衣帽间,拿出睡衣给他。
戚时穿他的日常衣服会有点紧,但睡衣宽松,加上二人身高相仿,戚时穿起来很合身。
“一起洗么?”戚时看见浴室里面有个双人大浴缸,站在门口扭头叫他。
“不一起。”何湛程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转身弯腰铺着新床单,头也不回地答。
“喂,”戚时没好气地笑,“干嘛这么冷淡?搞得好像我在强迫你一样,不是你让我进来睡的吗?”
“没有,”他咽了咽喉咙,勉强笑道,“两个人的话……时间耽误得太久,我待在里面胸口会闷。”
“哦,我忘记你身体不好了,”戚时有点尴尬地挠挠后脑勺,看他一眼,“那什么,我先去洗了。”
“嗯。”
关上门,门里门外,各自都有些扫兴。
不知何时,那火一般炽热狂放的激情消褪不见,他与他之间,竟然会存在客套的话语、谨守的分寸,哪怕下一秒是要上床,他们似乎也只是在完成一场没有感情只有需求的交|媾。
何湛程不想变成那种令人“没性致”的人。
浴室里,戚时正哗啦啦地放着水,手机还播放着舒缓动听的钢琴曲,显然那人不是很想出来,要慢悠悠地在浴缸里泡澡。
何湛程就又变回了钟覃倪,匆匆忙忙地改扮。
他迅速跑去隔壁客房,从头到脚细致地洗完一遍澡,接着刮毛、涂香乳、剪指甲、吹头发、再涂香乳、再冲一遍澡,力求肌肤如雪吹弹可破,然后一边敷着面膜、唇膜和脚膜,一边叫来罗文和两个女佣,让他们帮他在胸前缠上绷带。
上次缠绷带,是他手术伤口裂开了,身子太虚,还硬着头皮跨国奔波,医生严肃勒令他必须要缠,然后一群护士蜜蜂出巢似的,乌泱泱全围过来在他胸膛上摸来摸去,差点把他缠得断气,这才阴差阳错地让戚时误以为那是钟覃倪的大胸肌。
这次他只为遮疤,要求他们既要缠得美观有纹理,又不能缠太多,必须是薄薄的一层,一定能让对方摸到他真正的胸肌,但也不能缠太松,如果中途掉了,他会先把罗文他们全部开除,然后一头撞死在时代广场的车流里。
最终,罗文帮他在胸前缠了三层绷带,其中一条白绷带绕过他右肩膀,绕胸膛一圈固定在左腋。
何湛程站在更衣间上周新装好的镜子前,左照一下,右照一下,嘴角一勾,挺满意。
罗文笑道:“您特别像一个光荣负伤的战士。”
何湛程轻啧一声,俯身冲镜子撩动两下头发,突然戏精上头,面色一变,沉眸望着镜子里的人,握拳在胸前,痛不欲生道:“不!爱丽丝,我只是一个为爱负伤的普通男人!”
罗文疑惑道:“爱丽丝?”
何湛程套上睡衣,潇洒转身出门,头也不回道:“《致爱丽丝》,小艾。”
第85章 第85章
戚时擦着头发出来,见偌大卧室空荡荡,懵了几秒,以后何湛程临阵脱逃了。
至于为什么逃……
他搞不清楚,总觉得对方在躲着他似的。
其他事上,何湛程十分积极主动,唯有在这种事儿上,那人却一躲再躲。
不禁想到宋演说,钟覃倪出事故毁了容,身上落了疤,才不愿意以真面目见他。
疤?
他每次都仔细观察何湛程的脸,年轻姣好的容颜,剑眉星目,五官凌厉,稍一蹙眉,便显露出几分上位者的杀伐果断,短短半年,那人变得愈发有男人味儿,嗯,黑眼圈确实是深了点儿,但哪里有疤?
可宋演那一脸严肃的样子,也不像在说谎。
“二哥!”
正准备上床关灯自己睡了,闻声一回头,就见何湛程劲儿劲儿的,哗啦一下推门进来。
那人睡衣扣子没系,大肆敞着怀,露着缠着绷带的胸膛,和一截劲瘦有力的腰。
肚皮也白,手、脖子、脸,连踩在拖鞋里的脚踝都白,迈着长腿大步朝他走进来时,衣衫飘动,戚时恍然间闭了下眼,只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对方柔软温凉的唇便在自己的嘴角吻了一下。
“二哥。”那人环住他腰,仰脸笑望着他:“二哥,我好了。”
戚时睁开眼,与人四目相对。
对方明明是个风月老手,望向他的目光却总是故作清纯。
一双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眨啊眨的,小星星似的,薄红嘴唇不安分地撅起,身下若有若无地蹭着他,朝他索吻,脸上泛笑意,温柔又俏皮,引得人怦然心动。
戚时眸色愈深,咽了咽喉咙,一手缓缓揽上他后腰,另一手托起他脸庞,低头吻了上去。
“湛程,为什么这么乖?”
“乖么?哼,我装的。”
“那更乖了。”
先是唇的触碰,张开、吞合,鼻尖挤皱成一团,二人呼吸逐渐紊乱,抱得更紧,贴得更近,戚时渐渐忘情了,舌尖缓缓探入,对方舌头也水滑柔软如一条蛇,绵绵的,湿漉漉的,带着某种欢快兴奋的情绪,将他舌头勾缠裹住。
久违的亲热,戚时粗|喘着气,愈发停不下来,何湛程伸手臂搂住他脖子,下一瞬,双腿直接跳上他胯间,扭着腰在他腹|部上下磨蹭着。戚时被要撩得浑身起火,低声问了句“你是小妖精吗?”,怀里人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笑眯眯夹着嗓子撒娇,说“不是不是,我是你的小宝贝”,戚时闷笑一声,双手托住他小宝贝的翘臀,一个转身将人摁倒在床,整个人覆盖上去。
衣衫很轻易就扯掉了,戚时粗糙掌心上下抚摸揉弄着。
身下人低声笑着,鼻腔发出很舒服的轻哼。
“胸口还伤着?”戚时撑着身子,不敢压他太重,哑声问,“要紧么?”
“我说要紧的话,”何湛程笑得迷离,抬起一只脚踩在他肩窝,“你就会停下来么?”
“你说呢?”
戚时一把攥紧他脚踝,偏头吻在他小腿上,碎碎点点,一路往下,温热气息缭绕不绝,直至将他吞没。
“我会把自己的心挖下来赔给你。”
……
……
事后,两人黏腻地抱在一起。
何湛程额角冒着汗珠,枕在戚时臂间眯眼打盹,侧躺的身子摇晃着,好像随时会倾斜出去。
戚时身上也淌着大汗,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他,见何湛程似乎要往另一边倒去了,他不禁有些迫切地收拢起手臂,将对方整个身躯紧紧圈入自己怀中。
夜晚寂静,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望着身旁人熟睡的脸庞,眸底渐渐泛起水雾。
空气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
他不懂自己是太满足,还是太难过。
何湛程有感应似的,意识慢慢苏醒,身上毛躁躁的,对人咕哝了句“热”。
戚时一笑,手指拨开他湿漉漉的刘海,在他额头上吻了吻,俯身过来抱他:“我抱你去洗澡。”
何湛程霍然睁眼,反手将人手腕扣住,脸色沉下去几分:“不。”
戚时诧异:“怎么了?”
何湛程埋头抱回去,闷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戚时掌心拍了拍他脊背,不禁失笑:“你是小狗吗,这么粘人。”
何湛程爬上来,双手捧起他的脸,问他:“那我表现好吗,主人?”
戚时笑出声来,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好,非常好。”
“主人~~”声音也像在摇着尾巴似的,听得人心痒痒的。
“怎么了小乖?”戚时闭着眼享受,他简直无法抗拒这样的一个程儿。
“主人要一直喜欢我哦,”小乖抬腿一跨,稳稳坐在戚时胸膛上,然后搓面团似的,双手来回搓着戚时的脸,笑眯眯威胁道,“你要是敢去和别人滚床单,我就把他们全都叼出来咬死。”
“嗯嗯嗯,”戚时整颗头都快被这小子搓晕了,没好气笑道,“你这么厉害,我哪里还敢找别人。”
“是么,我可是知道有好多人都在盯着你这块儿大肥肉呢。”
“他们都比不上你。”
“放屁,你又骗我!”
戚时忽地攥住他要抹眼泪的手,抬眼直勾勾望着他:“湛程,你搞没了我一个蓝颜知己,你得还我一个。”
“我不知道!”何湛程一听这话就要来气,愤愤冲他喊,“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他不认识他不认识他!你到底还要我再说多少遍!”
“他叫钟覃倪,身高188,三围110/69/94,头发很软,胸肌很硬,喜欢穿貂,腕上戴的是和我同款的劳力士表,身上喷得是高级木兰香,人很和气,说话也很温柔。”戚时望着他:“他在我人生最失意的时候出现,又在我快好起来的时候人间蒸发,在我心里,他就像个来去无踪影的王子,缥缈又神秘,这些天,我很想他。”
“何湛程,”戚时语气也犯了倔,讨债似的:“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还。”
何湛程冷脸呵呵:“他妈的,你们就近距离接触过一次,你就能断定人家的三围?”
戚时面不改色:“没办法,天赋异禀。”
何湛程:“…………”
何湛程吸吸鼻子,瞪他一眼,说:“还就还!”
深呼吸一口气,道士做法似的,双手腾地举向上空,嘴里念念有词,“妈咪妈咪哄!”,左手画圈,右手画方,“唰”地一下,上下朝虚空抓两把,然后挥舞着手臂,凝神聚气,在绑着绷带的胸前团成一个球,自带配音“欻”!扣篮般,一股脑朝跨下人脸上摔过去。
戚时一挑眉:“?”
戚时眨眨眼,虚心求问:“请问您这是……切换了魔法频道?”
何湛程吐纳一口气,缓缓挥臂收功,说:“还给你了。”
戚时笑得胸膛震动起来:“还、还给我啥玩意儿?”
何湛程掀眼皮瞟他一眼:“你家蓝颜知己的灵魂。”
戚时噗嗤一声笑,一个翻身,将他狠狠压在身下,捧着他脸亲个没完:“你小子这么招人稀罕,老子灵魂也要,肉|体也要,好容易变得这么乖,我才不会让你跑掉。”
何湛程被人亲得笑咯咯的,轻推他一下:“那你说,你爱我。”
戚时埋在他肩窝里到处吻着,闷声笑:“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我还要听,再说,再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好爱你……”
夜幕深沉,男人低哑的嗓音回荡在身下人的欢笑声里。
“何湛程,我爱你。”
第86章 第86章
戚时在纽约一共待了三天,这三天何湛程推掉了所有课程辅导和工作会议,开着他那辆黄色法拉利,带着戚时绕着曼哈顿三大区转了一个遍,就一个字儿:玩。
戚时高中学的理科,对人文历史不感兴趣,于是何湛程自动忽视众多博物馆,只把人往好玩儿的地方带,大雪初晴的中央公园、跳蚤市场、古董市场、逛狗咖顺便给果汁儿买狗粮、看时代广场热闹的街头表演、专门抽出半天去唐人街溜达,何湛程上学期间偶然吃到的好几个宝藏小馆,全领着戚时吃了一个遍。
但就像去一趟京城,一定要去天安门长城和故宫,来一趟纽约,也必须要去坐一趟游船观赏自由女神像、要去第五大道逛街买东西、去纽交所看大铜牛拍照,去布鲁克林大桥下和爱的人携手欣赏晚霞与日落,然后等夜晚降临,登上帝国大厦,俯瞰整座世界之都的繁华夜景。
戚时之前来过纽约一次。
前两年正和一个美籍华裔伙伴谈合作,恰逢赶上对方女儿结婚,人家邀请他来四季酒店参加豪华婚礼晚宴,戚时带着俩翻译就来随份子了。
当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酒桌上和陌生人聊天,布置得浪漫梦幻的礼堂,金发碧眼的宾客,美丽的新娘,精英派十足的新郎……但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人家问他知不知道美国的首都在哪里,他说华盛顿。
事后,他沾沾自喜了许久。
虽然他文化程度不算特别高,但参加重要商务晚宴,无论国内国外,他一向都是做足了功课。
沾沾自喜过后,他偶尔回想起来,又觉得那样没见识的自己很傻叉。
能说出美国首都是华盛顿而不是纽约就能证明他很厉害了吗?穿着西装端着香槟、操着一口塑料英语和那群白男白女们谈笑风生,他就变成真正的上流阶层了吗?他花将近一周业余时间吸收的新知识,人家从一出生就知道,有个词叫“望尘莫及”,可他偏偏就喜欢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
生而尊贵的、被命运眷顾的宠儿,自幼便长着一张矜骄漂亮的脸蛋,学识渊博,坐拥无数财富,无可挑剔的身材轮廓永远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与他擦肩而过时,周遭空气暗香浮动,这种人笑起来,声音轻灵动听,挠得他心里直泛痒。
无论真爱与否,若能将这样的人占为己有,他才觉得人生真是痛快。
回国过年的最后一天,二人去第五大道买了一堆东西,一半是何湛程的衣装鞋裤和首饰,剩下一半——
戚铭听说戚时又跑去国外玩儿了,连夜火速发来一张购物清单,让弟弟全买齐了,过年捎回家。
回去路上,何湛程路过一家iPad店,突然踩了刹车,扭头问:“介意再跟我戴情侣表吗?”
戚时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何湛程:“我就问你愿不愿意。”
戚时比较无所谓:“随你,你喜欢就好。”
何湛程就进店买了两块儿电子表,和戚时一人一个。
何湛程坐在车里,直接开始操作,说:“开共享健康数据,不许关,表也要一直戴着,这样我以后就能随时知道你的身体和情绪状况怎么样了。”
戚时瞬间就明白了,没忍住笑,低头拆盒子戴手表:“怎么跟照顾小孩儿似的,我现在可是大你八岁。”
何湛程嫌他慢吞吞,一把拉过他手腕,指尖飞快地帮他设置着,说:“你就算大我十岁,这件事你也得听我的。”
戚时不是很想戴。
为了哄何湛程高兴,他偶尔戴个两三次还行,但每天都戴,出门在外,那多影响面子?
这千把块钱的玩意儿比起他上百万的劳力士可差远了。
直到夜里,激战过后,那人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低垂浓密的睫毛,闭眼浅浅地呼吸着,小肥猫似的。戚时支着胳膊一脸笑意地欣赏,不经意瞥到对方手腕上显露的平缓心率,他又觉得……这表好像也挺不错的。
何湛程需要随时知道他的睡眠状况,他也可以随时观测何湛程的心率情况。
情不情侣表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喜欢上了这款表。
翌日启程回国,罗文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的安排是这样的:先一起去沪上,叫上老大老二,哥几个结伴去医院看老爷子,就说,兄弟仨凑在一起团年了,演一出兄友弟恭的亲情戏码,让老爷子跟着高兴高兴,然后晚上回京城,去戚铭家里吃团圆饭,饭后再回戚时公寓里,何湛程在戚时那儿住一晚,次日回去沪上,探望一下老爷子,再飞回纽约忙他自己的事。
飞机高等舱座,俩人各自手里捧着个智能保温杯,一个沏着黑咖啡,一个煮着苦中药。
何湛程跟戚时聊起他正在购置直升机的事,说,他日后准备在美国定居了,下次戚时再来找他,他可以让人开飞机带着戚时去加州找何冲霆,俩人一起去骑马玩儿。
戚时自始至终没发表过反对意见。
等何湛程说完,他仰头一口气喝掉整杯的中药,然后抬手一抹嘴,说出来的话都泛着苦味:“行,挺好的。”
何湛程也觉得挺好的。
昨晚上他们在餐厅吃完饭,一起去帝国大厦参观,经过观景台,二人朝下俯瞰整个纽约市夜景,他扒着栏杆,不禁有些憧憬地对戚时说,这里是个求婚圣地,很多浪漫的情侣都会来这里定下婚约。
戚时“哦”了一声,懒洋洋地笑着,挺不客气地揶揄了他一句:“那跟你也没关系啊,你才二十,要结婚还早呢。”
何湛程咬着牙干笑半天,手里的扶栏都恨不得攥断。
虽然戚时这话可以让他少点愧疚感,但他还是特别想抄鞋底子抽死对方。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之间不可能再近一步了。
逛街吃饭,同床共枕,肌肤之亲,一句调情般的“我爱你”,偶尔的真心流露,大部分时候他与他都把持着分寸和距离,这就是他们当下关系能进展到的最高限度了。
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未来的事,顺其自然;至于今朝——
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而已。
他们曾经痛彻心扉地分开过一段时间,那短暂的别离并不能够疗愈各自的伤口,而眼下,谁想要获得一点点的幸福,谁就要拿一点点的痛苦来换,虽然一点点的幸福并不足以令人获得真正的安慰,幸而那一点点的痛苦也无法再将人刺得遍体鳞伤。
这种相处模式无异于饮鸠止渴,但他与他都是愿意为那一点点幸福喝下毒药的人。
他们是天生一对儿。
回到沪上家里,何老大和老二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们二人紧握相牵的手,你帮我脱外套,我帮你摘围巾,午饭过后,简直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夫,挽在一起绕着庄园谈笑散步,姿态亲昵更甚于普通情侣,旁观众人都不免露出诧异表情。
下午去到医院,老爷子见他们重新和好,面上难得也绽出舒心的笑。
他拉着小儿子的手,逗他:“小祖宗,现在高兴啦?”
何湛程哼一声,说:“高兴了!你高兴吗?”
老爷子笑起来:“你高兴,我就高兴啊!”
又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戚时,半请求半嘱咐道:“湛程不懂事,你日后多包容他些。”
戚时颔首:“您放心。”
一切完美梦幻得不像话。
回京的路上,天空又飘起了雪。
何湛程百无聊赖地坐在副驾,托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远天,随口跟戚时抱怨起这糟糕的坏天气,莫名搞得人心情很差劲。
戚时笑了声,问了句:“怎么了,从医院出来以后就一脸不高兴,饿了?”
何湛程白他一眼:“我是猪吗,才过一下午就饿?”
他对某人一天到晚总觉得他没吃饱这件事颇有微词。
戚时把暖风调高了些,从抽屉里拿出包薯片,递给他:“先吃点儿垫垫肚子,你正长身体呢,等晚上回家了,让我哥给你做好吃的。”
何湛程接过那包黄瓜味乐事薯片,撕开袋子,先喂给对方一片,说:“大哥,谁家孩子靠吃薯片长身体啊。”
戚时含笑将薯片叼进嘴里,嚼两口咽下,说:“上回跟刘导闹不对付了,他罚我给他免费看了一个月的孩子,霜霜那小妮子也不咋喜欢我,唉,我开车接她放学的时候,就顺道儿给她买点儿零食,说起来,她还是第三个在我车上吃东西的人。”
何湛程嘎吱嘎吱嚼着薯片,随口问:“第一个是谁?蒋灵?”
戚时“嗐”一声,说:“我家闺女,果汁儿。”
何湛程啧了声,拧瓶盖儿喝了口水,说:“我居然夹在一只狗和一个小女孩儿中间?”
戚时忍俊不禁,伸手过来摸了摸他后脑勺:“荣幸么,少爷?”
何湛程突然偏过头,一把抓起他胳膊,在他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嗤!
仿佛是血液迸射出来的动静。
“嘶——!!”
戚时疼得皱起眉,不解地呵斥一句:“你干什么?!”
他没穿外套,黑衬衫袖口挽到肘间,刚才只是伸手过去抚摸对方两下,平白无故就让何湛程这属狗的逮住给咬了一口,对方几乎使出吃奶的劲儿,牙齿跟钢针一样,他小臂腱子肉就这样被对方烙下两排血淋淋的牙印。
何湛程心情不错地舔了舔牙,扭过来靠回座位,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望着窗外吃薯片。
戚时不痛快地瞪他一眼:“属狗的?”
何湛程嘎吱嘎吱咬薯片,头也不回地说:“属鸡的。”
戚时气笑了:“你他妈属鸡的,差点儿给老子把骨头咬断?”
何湛程继续嘎吱嘎吱咬薯片,两眼空洞洞地眺望着窗外雪景,语气很平淡:“因为我要做第一个在你车上咬你的人,这样不管以后你副驾上坐的是谁,你伸手摸他头发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戚时怔了下。
手臂上的血还在滋滋往外冒,他凝眸望着身旁不肯回头的人,蓦地心里一痛。
“那好——”
他轻轻甩了下小臂,几滴血珠洒落在纸巾上,他没再去理会那隐隐作痛的伤口。
“既然你喜欢,那就在这里留个疤吧。”
**
除夕夜团年饭,对戚家哥俩来说,还是人生第一次四个人聚在一起吃。
戚铭的小男朋友回来了,何湛程和戚时抱着花提着礼物登门时,是瞿岳跑过来给他们开的门。
对方二十岁出头,个子很高,宽松毛衣配家居裤,腰间系着围裙,双手沾满面粉,脸颊也显然是被谁抹了两道,在他俊逸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乖俏。
瞿岳望着堵得门口满当当的两个黑色巨人,好奇的目光将何湛程上上下下打量着,然后冲人一笑,话音温柔:“你好,你是湛程吧,我是瞿岳。”
人都是喜欢漂亮美观的事物,何湛程自然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他从那天在电影院海报上见到瞿岳的脸,就对这位帅气的哥夫很有好感。
他也一脸笑意,友好地冲人点点头:“你好,瞿岳。”
“进来吧。”
“嗯。”
然后自动被瞿岳忽略掉的戚时,满脸冒着黑气,拎着大箱小包走进来。
年夜饭分为两组,做东的两个人负责做饭炒菜沏茶煲汤,做客的两个人负责在一旁等待闲聊。
瞿岳和戚铭在厨房包饺子切菜备菜,戚时最近沉迷于打游戏,一旦开局就全情投入谁也不理,何湛程掏手机陪着戚时玩了两把,没打几局就开始觉得无聊,跟戚时说了句“我找你哥的小对象玩会儿去”,然后脱掉外套,跑进厨房跟他们学包饺子。
瞿岳对何湛程有很多好奇的地方。
其中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
“你怎么会看上他啊?”
何湛程手里捏着馅儿,不免回忆起俩人初见时的场景,眼尾泛着笑意,说:“因为他很帅啊,我对他一见钟情来着。”
瞿岳满脸嫌弃:“他长得跟土匪似的,哪里帅了?”
何湛程笑道:“他是帅哥,我就喜欢帅哥;他是土匪,我就喜欢土匪。”
瞿岳连连摇头:“他特别凶,跟个疯子一样,会吼女人,跟男人打起架来也很不要命,你和交往的时候,还是小心点儿吧。”
旁边切菜的戚铭忍不住扭头插嘴:“瞿岳,你跟人家说点儿好话。”
瞿岳冷哼:“他有什么好话可说的?”
戚铭:“那就聊点别的。”
瞿岳就好奇问何湛程:“你俩打过架吗?”
何湛程笑:“反正他没打过我。”
正聊着,戚时就迈着长腿撸着袖子跟进来了,他不爽瞿岳和何湛程凑在一起,一个横身挤在俩人中间,衬手摸起个面片儿,胡乱塞了点儿馅儿捏着,瞥眼问瞿岳:“你跟他在这儿妖言惑众什么呢?”
何湛程拽他一下,解释说:“我跟他讲,我对你一见钟情的事儿。”
戚时一挑眉:“真的?”
瞿岳不想在大过年搞事,于是附和说:“真的。”
戚时扭头瞥他一眼,呵一声:“我问你了么?”
瞿岳脸一拉,瞪他。
戚时转回头问何湛程,诧异道:“真的吗?一见钟情?”
何湛程也诧异:“你原来不知道?”
戚时纳闷:“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何湛程更纳闷:“我没跟你说过?”
戚时“诶”一声,努力回忆道:“是么?但我那天穿得也不是很帅啊……”
旁边戚铭听不下去了,反手直接撂下菜刀,一手推一个,把俩人都轰出去:
“厨房重地,禁止谈情说爱。”
晚上,窗外烟火声稀廖。
四个人围着满桌丰盛菜肴,一同伸胳膊举杯,齐声道了句“新年快乐!”,各自仰头将杯里的酒和饮料一饮而尽。
戚铭作为最年长的人,按例给诸人发红包。
“老二,明年少让我操点儿心。”
“好嘞哥,破费了!”戚时手指一摸厚度,抬头诧异:“这得多少啊?你这里面不会装得是十块五十的吧?”
“滚!”戚铭笑骂一声,“瞧不起谁呢?”
“瞿岳,明年事业红红火火,更上一层楼。”
瞿岳笑着接过,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戚铭也笑:“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来,湛程,身体健康,万事顺利。”
何湛程起身,双手接过:“谢谢铭哥。”
戚铭瞟他一眼:“终于不叫叔叔了。”
何湛程笑:“你要是想听,也不是不可以。”
戚铭严肃道:“不可以。”
今夜可谓是欢聚一堂。
不同口味的饺子、菜品汤类,戚铭还提前烤了甜点,做了冰激凌,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嫌弃地说人多就是难伺候,光是饺子他就调了六种馅儿,力求让每个人都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那几个口味,一边又止不住地笑,说,他也是快三十年没有和这么多的家人在一起热闹过了。
何湛程见他眼底泛着泪光,不禁有些动容。
于是起身举杯和他相碰,说:“那我明年还来。”
戚铭一笑,和他碰了下杯,说:“当然要来,你不来,老二也不许来了。”
扭头冲戚时说:“听见没?人家这回就认准你一个人了。”
戚时笑着点点头:“知道。”
戚铭于是嗅出几分不对劲儿。
将近凌晨,何湛程和戚时准备走了,戚铭一拍脑门,想来什么似的,借口给戚时看个新鲜好货,把人拽到书房来。
戚铭双手抱臂,倚在门后,直接审问:“你们怎么回事儿?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一脸心事重重,你小子笑的比哭还难看?”
戚时利索穿好大衣,低头一圈圈戴着围巾,说:“不怎么回事儿,我俩挺好的。”
戚铭皱起眉,不轻不重戳他肩窝一下:“你再嘴硬一个试试?你当你哥这么些年都白混的?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们不是和好了吗?现在又闹什么别扭呢?你不是说何老爷子同意了吗,他那边两个哥哥也没意见,还是说,你俩还有什么其他难处?”
戚时摇头:“没难处。”
戚铭愈发不解:“没难处,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人氛围怪怪的?”
戚时笑:“怎么怪了?”
戚铭有些头疼地搓搓脑门:“就,一股子要死不活的丧劲儿,看得我这心里怪烦的。”
戚时不以为意:“那你别看不就成了?”
戚铭瞪他一眼:“我就问你,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戚时:“就处着的关系呗,能什么关系。”
戚铭不可置信:“处着?人都领回家吃年夜饭了,你还‘处着’的关系?”
戚时耸耸肩:“湛程也同意了,我俩都没意见。”
戚铭拧起眉头:“这算什么?没名没分的,哪儿能真正踏实下来?你花心,他也花心,你俩还嫌之前闹得不够厉害吗?”
“哥,”戚时抬起眼,盯着他,“我说了,他没意见。”
“如果他有意见了,他自己会主动和我分开的。”
“那你呢?”戚铭呵斥道,“你白长他七岁,你手里就一点儿主动权都没有?回头等人家真把你甩了,有你好哭的!”
“不会。”戚时笑了声,说:“哥,我那天在纽约街头看到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话?”
“如果盛开的是玫瑰,就允许它华丽地凋谢吧。”
第87章 第87章
何湛程在行李箱里找衣服,一向是头朝下、屁股朝天的经典狗刨式翻找。
两秒找出一套睡衣,五秒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裤子鞋,最后扔下一片狼藉,自顾自哼着小调进浴室洗澡。
戚时蹲在床角帮人整理行李箱,把对方穿过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分门别类装进收纳袋,给人装回行李箱里。
他公寓里有滚筒洗衣机,但不管是他的、还是何湛程的,冬季里里外外的衣服大多是有版型的羊绒和真丝质地,基本都需要送去专门的干洗店,只有内裤——
由于戚时青春期时照顾他的是个阿姨,他一般习惯趁着她不在,自己偷偷洗了晾在卧室里,正巧,何少爷的内裤就从来不自己动手洗,俩人好着的时候,洗内裤这一项光荣而伟大的使命,就一直交给戚大总裁负责。
夜间俩人要做运动,戚时习惯早晨起床后一块儿把四条都洗了,当然,如果少爷当晚穿得是千元以下的内裤,他也就懒得洗。
当一次性的,直接给人扔了,反正家里还有好几百条。
戚时拉行李箱拉链时,意外发现夹层塞着半卷厚、7.5cm宽的医用绷带。
他挑了下眉,又把拉链拉开,拿起那卷绷带仔细看。
就算是石头,切了一刀,隔过数月后,那缝隙里都该愈合长草了,何湛程这个刀口……怎么这么久了还需要缠着绷带?
“你干什么!”
何湛程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见势忙疾步冲过来,一把从戚时手里夺过东西,满眼提防地盯着他:“这是我的。”
戚时蹲在地上看他,有些诧异:“怎么了?我拿一下都不行?”
何湛程察觉自己有点反应过度,清咳两声,语气软和下来:“没,我就……怕你逗我玩儿,藏起来不给我。”
戚时起身朝他走过去:“怕什么怕?这种要紧事儿上,我能跟你耍无赖?”
他倾身凑过去,眯眼笑着,近距离打量着这位他失而复得的情人。
何湛程也笑,下意识抬手指摸两下领口,然后稳稳站在那儿,就这么随意任他欣赏。
戚时低下头,鼻尖凑在他颈窝轻嗅着,喑哑嗓音低如呓语。
“宝贝,你真好看。”
“我也这么认为。”何湛程的脸上永远都是自信的笑。
戚时抬起头,看不够似的,细致投入的目光近乎挑剔地欣赏着,连他每一根睫毛蜷曲的弧度都不肯放过。
他的小情人,他的程儿,额前翘起几缕乌黑发丝,正滴答着水,那水串珠成线沿着那人剔羽般的鬓角流淌下去,程儿的一双冷眸也浮起濛濛雾气。
刚出浴后的美人儿是温柔多情的,微微一笑便格外撩人,连白皙脸庞都泛着水光,清透无暇的肌肤……一路延展到锁骨下,露出那线条隐隐起伏的胸膛。
胸膛。
绑着绷带的胸膛。
戚时忽然想起他曾遭受过什么。
一刹那,满心欲念烟消云散。
他皱眉望着他:“伤口还没好?当时很疼吧。”
何湛程弯眼冲他笑:“疼,疼得要死,你不抱抱我吗?”
戚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刻去抱他。
他歉然道:“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何湛程眼神黯然下来。
深呼吸一口气,两手安慰般拍着对方脊背,叹道:
“戚时,我好了,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会很好。”
“我只是想让你关心我。”
“戚时,你紧张我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爱我。”
**
夜色深浓时分,乌云阴霾渐趋褪散。
一片清冷月光透窗洒落进来,照在床上二人交|叠的身|躯。
何湛程伏着身子,鼻尖凝结的汗珠滴滴答答。
他低声急道:“二哥,有些紧了。”
身下人的脸腾地一下烧红起来,他不自在地别过头:“对不起……”
何湛程皱起眉,手掌如铁钳,板过他下巴:“看着我,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戚时耳根赤红,偏斜着肩膀,闭眼颤动着。
……
……
“二哥……”
“二哥,你好可爱。”
何湛程闷闷地笑,低沉嗓音有几分疲惫过度的哑,他双臂如藤蔓般缠绕过那人的汗水淋漓的脊背与后腰,修长的腿也绞住对方的下裑,他将对方箍得紧紧的,低着头,嘴唇与人擦磨着、吸吮着,二人舌齿生液,他忘情地吻着他。
戚时也抱住他,含混嘟囔道:“你小子又没戴套。”
何湛程不甚在意地笑,说:“二哥,你再叫我一声吧。”
“你小子。”
“滚啊,不是这个。”
“湛程?”
“也不是这个。”
“程儿?”
“二哥。”
“嗯?”
二哥,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但……
“哪怕时光倒流一万遍,我也还是想再遇见你。”
**
戚时睡眠质量时好时坏,但夜晚枕边有某人时,他深度睡眠时长要远远高出平均标准。
这就直接导致,次日他一觉好梦醒来,时间已经到下午一点钟,某人、和某人的行李箱全都不见踪影。
戚时怔怔地望着虚空,怅然若失良久。
然后翻了个身,闭眼轻嗅着某人昨夜躺过的位置。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情人和爱人的区别。
他这天也没去上班。
没洗漱、没下床,更没打理俩人昨晚激战过后脏掉的内裤和床单,甚至连小便都是憋得要爆炸了,才勉强爬起来跑了一趟卫生间。
就这么颓废着,赤身裸|体着,莫名其妙地失落着,眼尾失禁般泛起泪花,在暖气烤得人快冒烟的卧室里,他全身蒙着厚被子,一味闷头赖在床上打游戏。
一直打,一直输。
继续打,继续输。
持续走神,心不在焉,漫无目的地开枪胡来,雇陪玩,坑队友,在游戏里面被人骂,一被骂就充钱,二百、五百、一千、三千,买许多用不上的皮肤和装备,看心情好坏,送给这个ID、送给那个ID,依旧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却笑得痛快。
直到晚五点左右,窗外天都变黑了,他昏沉着脑袋,满身深浅不一的吻痕,趴在凉飕飕的地板上,压得底下蛋疼。
他双手费力地扒着床沿,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在睡梦中滚落到地上。
枕边手机早已黑屏。
他揉了把眼,随手套上件T恤和短裤,跑去卫生间解决了下生理问题,然后一溜烟儿回来继续躺着,打算就这么一辈子昏天黑地下去。
摁开手机,刚准备再开一把,发现许多来自何湛程的未读消息。
【二哥,醒了吗?】
【我给你留了饭,你看到我贴在床头柜的便签了吗?】
戚时连忙扭头去瞅床头柜。
柜角,挨着台灯,一张浅蓝色便利贴,字迹狷狂:
二哥,我煮了八宝粥,炒了两个菜,馒头和油条是在小区外面买的,都放在厨房保温锅,醒来记得吃。
—程儿
旁边还贴着第二张,这张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临行前匆忙写下的:
二哥,我走了。
本来想和你一起吃早饭,守了你一上午,见你睡得像只猪,没忍心叫你。
云叔开车送我去机场,你放心睡吧。
—程儿
两张便贴摩挲在指间,他笑着笑着,止不住流泪。
低头继续扒拉手机消息,都是对方刚发来的。
【我上飞机了】
【我去过中医部了,告诉他们你最近一周睡得很好,刘主任说,先让你戒药观察一段日子】
【二哥,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你长期依赖药物维持精神状态,否则到晚年你会很痛苦】
【按医生的要求做好吗?】
【如果你依旧觉得不舒服,及时打电话给我,我陪你一起去看】
【我也看过我爸了,他一直在睡,呼吸微不可闻,我就把航班推迟到晚上了】
【我知道自己陪在这里没什么用,但我不想后悔】
【Noah让我不要打扰他,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和他说了很多话】
【二哥,我有点儿害怕】
眉心蹙起,他表情凝重地盯着最后一条消息。
半晌,他手指敲着打字键,认真编辑一条:
—有我在,你怕个鸟。
发送完,戚时低头搓了两把脸,搓完,不够解困,一咬牙掌心卯足了劲儿,狠狠扇了自己两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刮子,惊得整个寂静卧室都跟着回荡了几秒余音。
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长腿一跨迈下床,赤着脚飞快跑去卫生间洗漱,顺手给茉莉拨电话。
那边茉莉迅速接通:“喂,戚总?”
戚时歪着头,肩膀夹着手机,一手举着刮胡刀嗡嗡地刮着胡茬,嘴里含混不清地交代:“¥#@*&%¥%#……”
茉莉:“……”
茉莉:“戚总,您打字也行。”
戚时俯身,一口泡沫水吐进盥洗池,抬手一抹嘴。
“订机票和酒店,三小时后,我飞沪上。”
“好的,我立刻安排。”
“但是,您这次不住何家了吗?”
“何家离医院太远,老子从今天起就住在病房了。”
“你叫人摆个单人床,回头儿我行李都扔酒店,人过去。”
“啊,”茉莉犹豫道,“这做得有点过了吧?何董那边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您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戚时冷呵一声,“老子就别有用心了,他能怎么着?老子是无赖,他是君子,你见过哪个君子能跟无赖讲道理的?再说了,他何老大就没问题了?这小子忍辱负重多年,现在可算是登上皇位了,隔三差五就跑进病房冲着老头儿阴阳怪气,把人老头儿说得直掉眼泪,他一家之主的胸怀呢?气魄呢?”
“我告诉你,这事儿老子可憋得够久了!为了帮他树立起大哥的光辉形象,他私下干得那些小肚鸡肠的卑鄙行径,何老二何老三我可是一个都没告诉!我知道那小子一路走来不容易,但他也得给老子适可而止吧?回头儿要是真把老子的干爹给逼死了,我怎么跟程儿交代?”
茉莉叹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父子的恩怨,咱们干涉不了,只能尽力而为吧。”
“干涉不了也得干涉!”戚时疾步走去衣帽间换衣服,随手将手机扔橱柜上,吩咐道:“你带点儿人来,把何老大那几个秘书助理和保镖全都轰走,嗯,就说,这都是他们何董的意思!何闽轩那小子最近忙着对付董事会的人,估计也没空管医院这边的事儿。”
“是。”
临挂电话,茉莉想起什么似的,忙问:“您晚上是吃飞机餐凑合了,还是等落地了,我帮您订?订餐的话,是川菜,湘菜还是鲁菜?”
“切,什么飞机餐,什么这个菜那个菜的,谁乐意吃那玩意儿?”
茉莉:“啊?”
戚时身姿笔挺地站在穿衣镜前,昂着下巴,手指有条不紊地系着领带。
“老子要吃爱心早餐。”
第88章 第88章
20号清晨,茉莉从香港拍卖行匆匆赶来。
何湛程穿着睡袍,一拉开门,见她挽着利落的发髻,一袭法式黑衣装扮,像个优雅的女间谍一样,提着生日蛋糕和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朝他笑声打招呼。
“嗨!三少,好久不见!Happy birthday!”
“好久不见,”他俯身给了她一个拥抱,“茉莉。”
何湛程过生日,戚时在医院没办法赶来,于是派茉莉充当二人的爱情鸟,给他21岁的小情人送礼物。
何湛程从小到大,每一年过生日都会举办隆重华丽的宴会,16岁之前只邀请自己的同学朋友,16岁之后,宴会更倾向维护亲友人际关系,成为一场由家人借口操控的商务性社交,与寻常生意场合没多大区别。
今年他人在国外,不仅工作学业忙得焦头烂额,老爷子也还病着,被安置在欧洲的老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炮轰他,说何老大的手下抢了她的护照不许她回国,她表妹许景辉那边也装聋作哑不愿干涉,她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虽说吃喝不愁,日子却乏味无聊,哪怕一天打七八遍电话,也难解她一腔对儿子的思念之情。
他听她哭诉嚷嚷得头疼,昨天打电话给何老二,让何老二赶紧把老妈接到坎昆去,再赶紧帮她消解一下对儿子的思念之情。
老妈在家,倒不怎么怕老爷子。
她最害怕他大哥。
因为大哥掌权,却不是她亲生的。
然后就是怕他二哥。
何老二平时放荡不羁,看起来很不正经,谁要真惹毛了他,那家伙翻起脸来六亲不认。
对于何湛程来说,老妈无论怎样念叨他,他心里还愿意跟她亲近,实在被她吵烦了,撒个娇卖个乖也就糊弄过去了,哪怕被她欺骗,他自己噼里啪啦一通乱砸,发完火儿,嘴上还会叫她一声好妈妈。
但对何老二来说,那家伙从小到大在外头儿闯祸惹麻烦,老爷子骂他也就骂了,老妈如果凑热闹也跑来指责他一嘴,老二就跟突然点着的炮仗一样,桌子一掀,凳子一摔,怒目圆睁冲她吼一嗓子,她能直接被原地吓哭。
五六岁那会儿,老妈私下经常跟他念叨,说,如果何老大是她的煞星,那么何老二就是她的克星。
“那我呐?”他抱着新买的玩具,歪头依偎在她怀里撒娇。
“你是妈妈的乖宝贝儿呀!”她笑眯眯地抱着他,捧着他的脸颊亲个没完。
她给予他两个哥哥从不曾有过的宠爱和亲吻,他一直为此感到得意,动辄就跑到哥哥们面前去显摆和炫耀,遭到的也只有他们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对他们感到歉疚,说话行事也不自觉收敛起来,对她却逐渐心生疏离。
他用暴力手段摧毁了那座栽种着她幸福的花园,那花园曾是她一生中最为辉煌的历史,她说,她不跟他计较,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她只要求他全盘托出老爷子的病情,将病房录音和监控拿到手,交到她留在沪上的那些心腹手里,娘俩儿里外联合,一块儿把何氏集团搅个天翻地覆,一旦何湛程在她的扶持下拿到话语权,老二也一定会见风使舵,果断站到亲弟弟这边,届时,整个集团重回何家正统血脉手中,哪里还轮到何老大说话的份儿?
“那你为什么不找老二?”
“因为妈妈最喜欢你啊。”
何湛程也挺好奇,等老妈知道,让克星接她去坎昆继续接受监视这件事,其实是她心爱乖宝贝儿的主意,她会不会气得摔盘子。
老妈太能折腾,一整年就没消停过,她甚至忘记了她最宠爱宝贝的生日,他才委屈呢。
身边有几个同事,他们要给他来个超大惊喜Party,聚会场地定在了一个本地律师朋友家开设的私人俱乐部,一群人兴高采烈广撒请帖,邀请了不少在常春藤读书的名媛和富家公子,还有许多模特界的靓男俊女,何湛程没心情参加,以“明日有急事需出差”,临时把Party给取消了。
但,他不过,那是他不过。
如果某人敢一言不发装鸵鸟,他就忍不住要发火了。
哪怕戚时在医院替他看护老爷子,哪怕他们只是情人关系,凌晨十二点一过,某人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像话吗?
他就抱着手机等。
等到凌晨三点多,越等越委屈。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边湿红着眼眶,一边给对方编辑一条【二哥,我今天过生日】发送了过去。
对方秒回:
—嗯?不是明天么?
何湛程眼泪猛地刹住车,这才反应过来。
早在戚时第一次跟钟覃倪发短信约见面时,他怕戚时发消息自己不能秒回,就在手机上分别设置了两个时区的时间。
一切与戚时沾边的事,他习惯去看国内时间,为了得到对方的关心,他过生日也就不自觉地按照国内时间算了,没料戚时这么一个神经粗条的人,也设置了纽约时间。
“少爷,你搞什么呢?”戚时一头雾水地打来电话问他,“你难道不应该按照本地的日期算么?”
何湛程抬袖抹着眼,哭着哭着又笑,没好意思吱声。
“还不睡觉?”那人皱眉问:“你那边都快四点了,仗着年轻就硬熬是吧?”
“我还以为你忘了。”他忍不住冲人撒娇。
“放心,”那人笑了声,“记着呢。”
“早就提前订了五个闹钟,就等着给你卡点儿呢。”
“快睡吧,你爸这边有我呢,明天茉莉会替我把礼物带过去,有事儿随时打电话。”
他就这样忧愁着父亲、又止不住兴奋地盼着茉莉到来。
他并不是想要收到多贵重的礼物,只是茉莉能来,他就很高兴了。
早上开门见到她,他嘴角止不住要笑,仿佛戚时就站在他面前,一脸笑意地说“Happy birthday!”
当然,凌晨一过,戚时就给他讲过这句话了。
发的语音,刻意卖弄着低音炮,说:“宝贝儿,生日快乐~”
那话听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就问对方能不能给他唱个生日歌。
他知道戚时不喜欢唱歌,不是因为跑调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听到戚时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哼调,那男人不仅模样带劲儿,声音也特别带劲儿,操着一副醇厚性感的烟嗓,无论什么歌都能哼出几分涩情。
戚时就是单纯不喜欢口齿清晰地把词儿念出来唱。
尤其是当他身旁有不熟悉的人的时候,那人连哼都不哼。
何湛程不懂这是什么新型羞耻症。
但戚时给他唱了。
一首四句抑扬顿挫的“祝你生日快乐”,唱完中文,又唱了一遍英文,语调舒缓温柔,犹如绵绵不绝的情话灌入耳中,正当他快要沉醉在那幸福里时,戚时似乎心情不错,音调一转,突然扯着嗓门唱起了《大花轿》(这首歌不在何湛程认知范围内,他是第二天搜了才知道歌名),一句“春天里那个百花鲜,我和那弟弟啊把手牵!”直接就给何湛程听懵逼了。
那是俩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煲电话粥。
何湛程又气又笑,光是歌词不足以令他感到羞耻,主要原因出在唱歌的人身上——
戚时越唱越亢奋,隔着手机都能感到他的激情四射,何湛程却越听越脸红,最后实在承受不住,嚷嚷着让戚时赶紧给他停下来!
对方坚持唱完那一小节,意犹未尽地哼两声调,笑问他:“满意不,少爷?”
何湛程不太乐意:“你别老是叫我少爷。”
对方啧一声:“称呼么,你也可以叫我戚总。”
何湛程脾气上来:“总你妹!”
对方不甘示弱:“这边请求切换频道,你去换一下钟覃倪过来。”
何湛程:“……”
他晓得对方是嫌他闹,立刻就老实不少。
他莫名觉得委屈,说:“钟覃倪不在,今天是何湛程过生日。”
然后缠着对方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俩人互道晚安挂断电话。
他其实还想听戚时叫他一声“崽儿”,那是戚时对他说过的、最最亲密的称呼,他一个人的专属。
在那种语境里,戚时扮演的不仅是恋人的角色,那人兼具父亲和兄长,像无所不能的天,毫无底线地疼爱他、纵容他,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对方的怀里撒泼打滚,无理取闹,而不用担心那人会离开。
因为他真正的父亲和兄长,无论他怎么使坏惹毛他们,他们都拿他没办法,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为了家族的体面替他收拾一切的烂摊子。
他不知道在爱情里,如果一个人感觉到累了,他是被允许退出的。
在获得真正的爱情之前,他从来都不相信爱情。
这个听起来很虚无的词汇,既不像金钱那样可以牢牢地攥在手里,又不能给予他崇高的荣誉和地位,它仅仅是一种感受,只有放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才有了切实的意义。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他原来早已深深地爱上了那个人。
**
茉莉说,她真的很开心能看到他和老板重归于好。
“你们这么般配,分开太可惜了!”
客厅桌前,她将小行李箱提到椅子上,手上解着拉链,忍不住感慨了句。
“是我的问题。”
何湛程低头用金匙搅动着杯子里的黑咖啡,心里滋味复杂。
自从戳穿他是钟覃倪之后,戚时好像就没再跟他提过重新交往的事。
幸而那人还愿意说爱他,不时会给他发一句“最近有点想你”,喝中药那段日子,戚时偶尔也会像个撒娇的小孩,给他发信息抱怨“药好苦”、“不想喝”,把他当做可以倚靠的人去依恋,情况不算太坏。
“你们两个,哎!”茉莉笑,“他也说都是他的问题。”
茉莉从行李中提出来一个银色保险箱,手指飞快解开密码锁,但没打开。
她笑得一脸神秘,把箱子朝他推过来。
“你的生日礼物,亲自打开看看吧!”
“什么啊?”
他嘴角抑制不住扬起,伸手有些期待地掀开箱盖。
“当当当当——!”茉莉在一旁难掩开心地给他配音。
一颗清透无暇的高净度宝石,目测约20克拉的海蓝宝,光泽暗幽幽的,仿佛是从宇宙深邃处折射出的蔚蓝光,静谧又神秘,美得令人眩晕窒息。
旁边长方凹陷格子里摆着这颗海蓝宝的相关资料证件,还有几张著名珠宝设计师为它手绘的戒指、胸针和项链的造型图纸。
何湛程是识货的。关于海蓝宝,珠宝行有句老话:“蓝则不透,透则不蓝;又蓝又透,价格极贵。”在客厅明亮灯光照耀下,这颗宝石颜色愈发浓郁鲜艳,然而将它随意一转,晶体流转之际,纯净度又更甚于清澈的水,简直是如梦如幻。
它尺寸极为硕大,是稀品中的极品,想必是举世罕有。
他一颗心迷醉般颤动着,眼尾也折出笑意,托腮观赏了它好半晌——
毫无疑问,这是一颗意义明了的蓝宝石。
然后,一脸幸福地去伸手拿那几张图纸随意翻着。
“这21.41克拉,稍微有点重,接下来做成男士戒指的话,可以用祖母绿切割法把它切成四方型,周遭再镶一圈4到6克拉的小钻石,肯定特别好看!不过你手指又白又修长,如果戴一枚大鸽子蛋型的蓝宝石戒,想必更能彰显出你的尊贵气质!”
茉莉殷勤地掏出一封信递给他,笑说:“去年五月,戚总说过一次,你的指围是13号,这次虽然没明说,但他年前去参加拍卖会预展,一眼就相中了这颗海蓝宝,说很适合你,让我在18号下午正式开拍前赶去香港,务必把它拿下。”
“真是吗?”他心动又好奇,探头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咳咳!”
她模仿着老板语气,起身捋起袖子,抬手蛮随意地朝那蓝宝石一指,说:“这不是我们程儿的东西么?回头等开拍了,你给他拿过去。”
何湛程笑了声:“是他的作风。”
低头撕开信的封贴,随口问:“这是什么?”
茉莉坐下喝了口水,笑道:“老板亲自写给你的,我不太清楚。”
何湛程拆开信来读。
给乖崽儿:
乖崽儿,21岁生日快乐!
你上次是想听这个吧?
对不起,哥现在有些话在纸上才能说得出来。
我去看过精神科了,那个医生建议我写一写日记,我告诉他,我不是那种喜欢记录日常鸡毛蒜皮的闲人,他就说,让我给身边熟悉的人写一封不低于八百字的信。
真是见鬼了,我早就说过那些心理医生都是诈骗犯,一小时收老子五百块的咨询费,他这个高级咨询师在本质上跟我初中语文老师有什么区别?
茉莉说我字儿写得好看,建议我给你写几行便签贴在礼物上,老子偏不。
我要给你写一堆。
说到茉莉,我经常怀疑她对你有意思,但她见到咱俩在一块儿的时候,笑得脸都快烂了。
如果她在磕咱俩CP,那她怎么只偏袒你,不关心我?
我没有想要得到她青睐的意思,但你以后能不能在她面前穿得邋遢点儿?
言归正传,你应该看到那颗蓝宝石了,我没有让人加工,无论你接下来是想做成项链还是胸针,或者收藏个十来年,坐等升值了再炒一波卖出去,哪怕直接扔了,一切都随你意,我没意见。
去年冬,我在京注册了一家独立于擎荣之外的科创公司,和泰华集团签订了合作,是个无人机的项目,首批试飞已经顺利结束,等过两年在试点城市运作成熟,我的无人机就可以逐步取代空中蜘蛛人,大规模用于高空作业中,行业前景和利润都十分可观。
怎么样,这条赛道最终还是让你哥给挤进去了,牛叉不?
回头儿等公司上市了,股东算你一个。
嗯,我去给李家道歉了,那天差点儿喝死在酒桌上,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听他们说李天涯曾经托人花重金给你买了个粉蓝彩钻?
呵,要不是看在你俩有几分交情的份儿上,老子反手就给他一个举报了。
他懂什么?
粉蓝一点儿都不适合你。
你应该戴魔鬼蓝级别的海蓝宝。
这些话,我不想当着你的面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我不介意你找一个比我好的人,但说实话,李天涯帅归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棺材味儿,一看就不太适合你。
程儿,你很年轻,每年的1月6号到2月20号之间,咱俩相差八岁。
你的未来充满着无限可能,我这个做哥哥的没道理去妨碍你,但配不上你的人也实在太多,就这样放你在外头儿一个人乱跑,我不放心。
所以,在遇到真正适合的人之前,你要不还是先跟我吧。
你做的饭有点难吃,一点儿盐都不放,接下来我打算自学菜谱,等出师了,还是我给你做吧。
红烧鲤鱼怎么样?
你爱吃,我也爱吃。
往后不管吃什么菜,总要选咱们两个都喜欢的。
我知道,咱俩现在有点不太成样子,我哥私下里训过我好几次,但谁管他呢。
程儿,在我真正好起来之前,我不想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关系绑住你和你的人生。
对不起,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似乎还被困在过去,现在,光是牵住你的手,就让我觉得十分吃力了。
但我不讨厌你啊。
程儿,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怎么会认为,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减淡对你的爱呢?
你是我这辈子能够触摸到的最极限的幸福,我牵住了你的手,就等于获得了幸福。
只是现在,偶尔面对你,我会突然丧失掉表达的能力。
对不起,我是这样一个很没用的人。
异国恋很好。
只有遥远的距离才会让思念无限绵长,让我们都自动忽略掉那些可有可无的矛盾,永远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对方。
程儿,我希望你好好的。
祝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戚时
2月18日
何湛程看完,低着头,双手有些僵硬地捏着纸页,突然“啪”一下,反手将那几张密密麻麻的屁话摔在桌面上。
茉莉在旁见势不妙,忙紧张地问:“怎么了?”
何湛程没理她,兀自默不作声发了会儿呆,然后吸吸鼻子,将信纸撕成稀巴烂,甩手全扔进了垃圾桶。
茉莉瞬间慌了,忍不住追问:“三少,怎么了啊?”
她以为老板又送珠宝又写信的,搞这么浪漫,是要求婚呢!
毕竟三少打算就在今年从哥大毕业,哪怕接下来要去MIT读硕,可是他人一直待在同性恋合法的美国啊!无论时机、年龄、身份,还是二人感情磨合的程度,简直不能再完美了,他们随时都可以去登记结婚啊!
何湛程一挥手,叫来罗文,让人准备纸笔信封。
然后扭头看一眼茉莉:“你们老板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傻叉,知道吗?”
茉莉很难不点头附和:“知道,很早就知道了。”
罗文送来纸笔和信封,帮他铺好在桌前。
何湛程哼一声,抓起笔就埋头写,忍不住嘟囔道:“真受不了他!”
奋笔疾书俩小时,洋洋洒洒二十多页,他没挡着任何人看信件内容,但罗文和茉莉都主动回避了。
直到他写完,一边臭着脸,动作粗暴地将一叠纸折起来装信封,一边叫茉莉过来,让她帮他带回去给那个大傻叉。
她坐在旁边,哪怕只是看反面,也一眼就看清了他写得是什么话。
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句子,重复写得都是一句话。
一句话,三个字:
我爱你。
“给他,”何湛程把信封递给她,冷声冷气道,“替我问问他能不能看明白?明白的话,就给我回个信息,他要是不明白也无所谓,本少爷人帅又年轻,下半辈子有的是时间让他明白!”
茉莉笑叹一声,双手小心接过,问道:“那这蓝宝石?”
“蓝宝石也给他带回去。”
何湛程拢了下睡袍,径自转身走上楼梯阶,头也不回道:“告诉你们老板,本少爷一向只收成品,不收原材料。什么叫‘一切都随你意’?戚老二这个缩头乌龟王八蛋,这东西他爱做成项链就做成项链,爱做成胸针就做成胸针,哪怕是做成一坨蓝色的屎,你也让他给我做好了再送来!”
第89章 第89章
五月下旬,沪上。
在梅雨季节来临之前,乌云袭来,遮天蔽日,一场倾盆大暴雨裹挟着电闪雷鸣,急骤降落在整片地域。
一场隆重的葬礼至此结束,墓园碑前,挂着老人笑容慈祥的黑白照,一把把撑起的大伞汇聚成令人窒息压抑的黑色涌流,雨水如豆,从天而降,噼里啪啦重重摔打着伞面,掩盖住人群中的低泣声。
“老爷子!啊啊啊你好狠的心!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你好狠的心啊!”
何太太一把粗暴地推开帮她打伞的保镖,步履踉跄地冲上前,抱着丈夫的墓碑嚎啕大哭起来。
“你从来都不愿见我!连死都不愿再见我!”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我一个人……以后可该怎么办啊!!”
“你留下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冷血心肠,他们都随了你,自私又薄情,这些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你把我丢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啊!”
“老爷子啊!你带我走吧!你也带我一起走吧!”
何老大西装笔挺,漠着脸立在人群最前,见她要引起骚动,深眸一沉,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身旁两个保镖立刻疾步冲上前将她拉开。
“太太,何太太!”他们一边劝,一边尽可能体面地架着她离开:“您节哀,我们送您回去休息!”
“滚开!”她呵退他们,“我自己会走!”
一边抬手抹着眼泪甩开他们,一边骂着手下人吃里扒外,身上雨水冲刷着黑裙子,她没走两步,打了个喷嚏。
两个保镖连忙追上来,一个帮她撑伞,另一个匆忙给她披外套。
“太太,”一人低声道,“何董交代过,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哼!”她瞥他一眼:“我用他教我懂规矩?”
庞大黑伞遮过头顶,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挽了下耳边被雨水浇湿的头发。
她摆起架子来,一如往日的雍容尊贵,冷着脸与何老大擦肩而过。
然后瞥一眼站在何老大身旁的两个儿子。
何棣坤沉肃着脸目视前方,没理她。
他这半年在坎昆和她一同生活,堪称水深火热,煎熬不已,母子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目前还在冷战。
“妈,”何湛程皱了下眉,上前掏出块手帕帮她擦脸,“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瞪着他,三分怨恼七分委屈,但见他脸色也十分憔悴,她眼底不禁泛起泪花,抬手怜惜地抚上他脸,责怪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坏蛋,你还知道管我叫‘妈’?”
“好了,”何湛程将手帕塞到她手里,安抚道,“你快回去吧,不要感冒。”
何湛程往前一走,身旁帮他撑伞的男人也紧跟过来。
他面容冷峻,紧蹙眉间流露着几分凄哀,似乎真的在为亡者伤心。
何太太望他一眼,上前询问道:“请问你是?”
出殡扶棺,原该为亡者家属和亲近之人,今天给老爷子扶棺的,除去何家三兄弟、还有老爷子生前几位亲近的心腹友人,最令她觉得面生的,就是这位始终站在小儿子身边的男人。
这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外人,哪怕身份再金贵,这么年轻的面孔,哪里有资格给老爷子扶棺?
男人颔首:“何太太您好,我叫戚时,是闽轩和湛程的朋友,何老去世当晚,是我在旁边陪着。”
何太太轻“啊”一声,立刻就晓得了,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她对戚时这两年在沪上的一系列举动略有耳闻,原先,她只当他是个一心攀附何家的普通生意人,但今天见他和湛程举止这样亲密……
她不是傻子。
何太太蹙眉抿了抿唇,不甚赞同地看了一眼儿子。
何湛程别过了脸。
他没心思跟她掰扯这么多。
在这样一个庄重肃穆的场合,他经历着和他生平最敬爱之人的生死离别,强忍着嚎啕大哭的冲动,作出一个何家男人应有的样子。
他站姿笔挺地望着那座墓碑,脑海中不断回忆起老头儿慈祥的笑。那个和他相差五十多岁的老人家,望向他不自觉露出的宠溺目光,完全像看小孙子一样。他年迈睿智的父亲,从他一出生就为他四处奔波操劳、如同传奇英雄一样的大人物——
他甚至都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眼下,只是站在这里,就足够令他痛不欲生了。
“湛程,想哭就哭吧。”
何太太走了,前来祭奠的亲友也都陆续离开。
视野中一切都是雾濛濛的灰黑色,远处森林枝叶飘摇的绿坪大道上,一辆接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在拐弯驶离,偌大墓园空荡下来,何湛程怅然伫立在原地,瓢泼大雨沾湿他西装裤脚,冷冷的风吹袭着他光洁额头,听到对方的话,他终于再忍不住,低头瑟缩着肩膀,泪珠如雨水般急骤落下,沿着脸庞流淌下来。
身旁男人将伞倾斜过来,另一手轻揽了下他肩膀,安抚地拍了拍:“湛程,你还有我。”
雨声很大,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仿佛要摧毁一切,男人的话响在耳畔,平稳而低沉,却十分清晰。
“你别说话!”
何湛程猛然转身抱住他,低头埋脸在他肩窝,强忍着哽咽流泪。
“你别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了。”
**
二人离开墓园时,雨势渐小。
戚时的下属们都撑伞等候在外面,见他俩出来,一人赶忙拎着手提袋跑过来。
那下属递上手提袋:“老板。”
戚时把手中的伞递给那人,说:“给他撑着。”
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件薄风衣,朝旁边抖开,披在何湛程身上。
何湛程抬起手,摸了下他有些冰凉的脸,轻皱起眉:“你冷吗?”
戚时握住他双手,暖在掌心呵了口气,笑声安慰:“没事,不冷。”
那下属无奈,站在俩人身后,左手伞替老板撑着,右手伞给何三少撑着,自己淋着。
三辆车朝他们缓缓靠近过来,最前面那辆车的司机降下车窗,问道:“戚总,咱们是去何家还是回酒店?”
戚时扭头看何湛程。
按理,他们该回何家。
今天来祭奠的亲友将会在何家用晚餐,何湛程作为整个大家族的新主人之一,按规矩,需要和两位哥哥一起应酬客人。
何湛程疲惫地闭了闭眼,说:“去你那儿吧。”
戚时点点头:“行。”
一手牵住何湛程的手,另一手去开后车座的门。
将要上车时,何湛程突然动作一顿。
他偏过脸,敏锐地眯起眼,将视线投向一道熟悉目光凝视过来的地方。
大门口不远处还停着一辆车。
是辆漆黑锃亮的奥迪RS7,京牌。
天色已晚,小雨淅沥,这荒郊野岭长路漫漫,马上要闭园了,它望着他的方向,守在原地一动不动。
隔着雨雾迷濛的车前窗,二人四目对上,他与他的呼吸各自有过两三秒的停滞。
何湛程顿了顿,冲对方点了下头。
对方似乎没想过会被他发现,那人凝望他良久,最终无奈笑了下,抬手冲他挥了挥。
那是让他走吧的意思。
“怎么了?”戚时探头出来看。
“没怎么。”
何湛程不客气一把将人重新摁回车里,然后弯腰抬腿一迈,“砰”一声,车门关上,他一屁股坐到戚时身边,歪头闭眼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戚时一头雾水,纳闷朝向窗外看了看:“怎么了,这也没人啊?”
“别动。”
身旁人紧紧攥住他手,与他十指相扣。
“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没怎么。”
“没怎么,你刚才为什么不立刻上车?”
“我吹吹风,不行么?”
“你肯定是怎么了!”
“我——说——了,没——怎——么——”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戚时。”
“嗯?”
“我爱你。”
“但如果你再不闭嘴,我就要强吻你了。”
前面司机清咳一声,然后默默地降下挡板。
戚时抬手挠了挠头,冲他笑了声:“不用强吻,我乐意被你亲。”
何湛程闭着眼冷哼一声:“滚!”
他生日那天的信,戚时后来一个字儿都没给他回。
短短几个月,老爷子病危了好几次,戚时既要顾医院、又要顾公司,还要忙项目,一天到晚,开不完的大小会议,没功夫再踏实下来陪他谈情说爱,他理解归理解,生气也要继续生气。
戚时忙怎么了?
再忙能有他何湛程忙么?
他花半年时间修剩下一年的学分,搞投资、再创业、参加数不完的名流俱乐部和各种商务宴酒会、联络人际拉拢人脉、找合伙人、去证券所实习、写学术论文、找地方发表、他学东西很快,需要不断地找一份能学到新东西的工作……
他中途回国过几次,因为戚时打电话来,说老头儿病危,结果每次都是虚惊一场。
倒是他俩人,一见面就如同天雷勾地火,上一秒在医院严肃地讨论老头儿病情,下一秒回到酒店,激吻、脱衣服、上床,几乎是整宿的翻云覆雨,然后第二天清晨醒来,匆匆忙忙穿衣服各奔东西,一个去医院办公,一个赶机场回去上学。
每次都这样,何湛程不免对老头儿心生愧疚,后来戚时再喊他来,他说,不想满脑子都是床上那些事儿,让戚时下次确认清楚了再通知他。
当时是纽约时间上午九点零八分,交易所即将开盘,整层楼的交易员们都在电脑前屏息凝神紧张等待着,原则上,他不允许接电话。
极端高压的氛围下,他似乎也有些缺氧,脑子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他守着办公桌前的四块大屏幕,密密麻麻的荧光数据倒映在他眼底,他紧握着鼠标的掌心都在出汗。
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绝情。
戚时也有些尴尬,但还有几分犹豫,问他:“你确定吗?”
九点十五分,正式开盘,整栋楼瞬间陷入爆炸般的疯狂之中,打电话的、隔空呼喊的、传文件的、噼里啪啦敲电脑、甚至砸鼠标摔键盘的……何湛程在刹那间淹没在汹涌喧闹的人潮——
他在那个地方不是哪个家族出身的尊贵少爷,不是哪个总裁捧在掌心的宝贝,他就只是他自己,一个普通商学院的毕业生,在华尔街激情追梦的万众之一。
老情人似乎在电话对面说了什么,whatever,他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随口应了声“嗯”,果断挂断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再接到老情人的电话,是对方通知他参加父亲的葬礼。
连夜赶回国奔丧,他体力早已透支。
这半年里,他总是这样日夜颠倒四处奔波,却只得到一个瞻仰父亲遗容的机会。
身旁许多人安慰他,说,这样就足够了。
老爷子在很早就不能开口讲话了,一直在闭眼沉睡,之所以还能喘气,也仅是靠药物在维持生命体征,这种强行续命的方式,不过是对病人的折磨、对活着的人的安慰罢了。
或许是戚时一直守着老爷子到最后,他心里不至于太自责。
他自责也没意义。
他放弃学业和事业,只一味干巴巴地守在病房等老头儿离世,更没意义。
虽然老爷子嘴上一直说,不指望他成材,让他这辈子能活着就好,但知父莫若子,他清楚老头儿私心还是希望他能像他大哥一样出息。
毕竟强将手下无弱兵,如果老头儿真不对他抱有期待,那为什么还要给燕大捐楼?
时隔几年,他仍记得,当初自己考上哥大,老爸常念叨的“小祖宗”直接改口叫他“小天才”。
老头儿笑呵呵的,一手翻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另一手来回摸着他脑袋瓜,说,等我家小天才去了美国读书,爸爸先给你买套大别墅,嗯,不能在吃穿住行上委屈了!然后呢,爸爸再找几个华尔街的老朋友手把手带着你,欸,我家小天才这么聪明,那帮老东西要是不能给你培养成第二个巴菲特,至少也得给你带出查理·芒格的水平才行!
那一股子得意的劲儿,哪怕在他退学回家玩物丧志的时候,也会不时回荡在心间突然震他一下。
比起形式上的孝心……
他知道老头儿最后没有对他失望,这就够了。
**
晚上回到酒店套房,何湛程注意到戚时堆在沙发旁的行李箱,脚步蓦地一顿,转身就要跑。
他没带行李箱!
没有行李箱,就意味着胸前的绷带需要临时买,一旦戚时注意到他买绷带,就一定会问为什么他的刀切口还没好!
“这叫战损妆,我觉得这样缠着更帅”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五个多月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戚时越来越频繁地向他表达抗议和不满,说,每次办事儿的时候都吃不到奶,很不尽兴。
“我今天有点累了,”何湛程风衣猎猎,大步往外走,“我再去开一间房,有事儿咱们明天办吧!”
“站住!”
戚时黑着脸,一把拽住他手,横身挡在他面前瞪他:“刚才在车上你还说要强吻我,现在好容易到地儿了,你倒是强啊!”
何湛程一本正经:“我口嗨。”
戚时一手紧攥着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后腰,闭眼就俯身吻下来:“不管,你不强,我强。”
何湛程盯着他,诚恳道:“戚时,我真的有点累了。”
戚时无奈,在二人嘴唇仅剩毫厘之距时,及时刹车。
然后眼神幽怨地看着他:“真的吗?”
何湛程点点头:“真的。”
然后转身就要走。
戚时拽着他手不放,继续跟过来追问:“真的吗?”
何湛程无语扭头,说:“真的。”
戚时忽然凑上去,冲他眨了眨眼,问:“真的?”
何湛程有点抵抗不住,攥拳轻咳一声,别过视线:“真的。”
戚时于是不停地晃着他手,像某种摇着尾巴讨好主人的犬类,连续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何湛程受不了,猛地伸双手抱住对方的脸,对准戚时的嘴唇就狠狠啃了两口!
对方怔愣下,他淡然抬手一擦嘴,说:“行,我留下,但我们不干别的事。”
戚时舔舔嘴唇,笑了声:“那你亲我?”
何湛程:“这是我应得的。”
默认的规则,如果戚时去纽约找他,那么戚时就在上面,如果何湛程回国找戚时,那么何湛程就在上面。
这半年来,何湛程辛苦戚时替自己照顾老头儿,一直都没办法去纽约找他,他慈悲为怀,也在床上让过对方几次,但戚时这混蛋动辄使坏,总是想方设法解他绷带,且手法极为娴熟。
有次俩人正深情投入着,何湛程忽然感觉胸膛有点松,一睁眼,见戚老二正拱着脑袋钻他怀,身下不停往里涌动着,手里还扬着他一圈绷带,当场就吓得他性致全无,三两下将人推开拔出去,捂着胸膛就跑卫生间去了。
后来戚时闷头抱住被子,一整夜都没理他。
今天洗完澡,何湛程穿的戚时一套短袖夏装。
是戚时健身时候才会穿的套装,黑灰色,V领的,露着点儿锁骨,偏紧身,非常显身材和肌肉曲线,其余地方遮得严严实实,令人很有安全感。
戚时却只穿条四角内裤,基本全|裸,蛮随意地倚在床头,曲起一条腿,膝盖上垫着个黑牛皮封的日记本,正全神贯注地拿着钢笔奋笔疾书,俨然不走寻常路的学者风范。
见他出来,戚时百忙之中抬了下头。
何湛程冲人一笑,展开双臂,站在原地绕了个圈,问他:“怎么样?”
戚时笑了声:“你就算穿破烂也好看。”
抬手在身旁枕头上拍了拍:“过来。”
何湛程一整天累得够呛,随手甩掉擦头发的毛巾,犹如跳水一样,闭眼往被褥上那么一跃,冰丝衣料贴过皮肤,按摩似的,令他舒服的叹出气来。
旁边戚时一挑眉:“怎么了?”
何湛程顾涌两下,蚯蚓一样出溜到戚时身边,枕在对方大腿上,闭眼笑道:“没怎么,就是太幸福了。”
虽然父亲的葬礼刚结束,他说这话很不合时宜,但白天刚遭逢一场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他整个人的心神都衰竭了。旧的伤口似乎在撕裂渗血,他泪水仿佛随时都会倾泻而出,若独自面临这一切,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得过来。
幸而,身边有一个相爱的人陪着他,让他有温暖可求。
那人只需要存在着,就是他精神上最大的慰藉。
钢笔头沙沙摩擦过纸页,头顶人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何湛程笑:“怎么,采访我啊?”
戚时这半年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了,情绪逐渐平和许多,起码不会对着茉莉他们乱发脾气了,只是话变得越来越少,甚至偶尔会对着日记本流泪,这位一米九的大个子总裁,像个拥有着健硕体型却多愁善感的作家。
何湛程清楚戚时的日记里很大一部分都是关于他。
如果是心结,那就一笔笔、一页页地解开吧。
他何湛程等得起。
头顶人说:“嗯,刚好写到这儿了。”
何湛程打了哈欠,翻身抱住对方的腰,懒洋洋道:“老样子啊,继续忙碌,继续爱你。”
头顶人像是不经意提及,问道:“那何太太呢?”
何湛程没好气地笑:“怎么,怕她棒打鸳鸯,还是你知难而退了?”
头顶人不屑一笑,说:“我能那么怂?”
不等何湛程回,他顿了顿,又说:“你早晚要结婚的。”
“对,”何湛程眼皮也不掀一下,说,“和你。”
戚时笑了起来,落下掌心,抚摸着怀里人的脸:“你接下来是要把何太太接到美国去?”
“嗯,”何湛程偏脸吻了吻他的指尖,“不过你放心,我会在郊区买套房给她,不会和她住一起的。”
戚时诧异:“为啥?”
何湛程淡淡然:“老公只能和不喜欢婆婆的媳妇住,哪有和不喜欢媳妇的妈一起住的道理?”
戚时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没好气推他一下:“去你的,我都比你大快十岁了,咱俩谁是媳妇?”
何湛程也笑:“随便谁是媳妇,反正你不能离开我。”
“何湛程。”
“滚。”
“……程儿。”
“嗯。”
“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
“就因为我,你不和你妈一起住了?你俩关系其实很好吧?”
“什么叫‘就’因为你?”何湛程睁开眼,沉眉盯着他:“这话我不爱听,重说。”
“我的意思是,”戚时笑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何湛程不以为然:“你不了解我妈这种富太太,不管我看上谁,她都不会喜欢,她只喜欢她给我挑的、只对她百依百顺的人,但她挑的,我一定不会喜欢。”
“所以,”何湛程抬起胳膊,捏手指揪了揪戚时耳朵,漫不经心地笑着,“你小子就继续老老实实心安理得地被本少爷喜欢下去好了。”
戚时点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道理,”何湛程轻哼一声,“是非常有道理!”
“行!”戚时笑起来,“啪”一声,将本子一合,附和说:“非常有道理!”
下一秒随手关灯,戚时抱着怀里人滑进被窝,埋头在何湛程颈窝一个猛吸。
何湛程被吸得有点儿痒,笑着轻推他一下:“我身上有猫薄荷么?”
“不是猫薄荷,是催|情药。”
戚时倾身压上来和他接吻:“程儿,我爱你。”
“唔……”何湛程闭着眼回吻,含混不清道,“虽然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但是你这样很难不让我怀疑你别有用心。”
戚时愈发急促地吻着他,手指朝下摸去,试探询问:“那来一场?”
何湛程也有些意乱情迷,双手搂着对方脖子舍不得放手,试探询问:“那来一场只脱裤子的那种行不行?”
戚时突然动作一停,沉着脸瞪他。
何湛程被对方这吓人眼神搞得有点紧张。
他咽咽吐沫,问:“咋啦?”
“何湛程,”戚时眯起眼,凝眉审视着他,不是很理解地问,“你……该不会是因为那道疤才不愿让我碰的吧?”
何湛程二话不说掀被子下床就要跑!
他的老天爷,这话太吓人了!他明明一直藏得好好的,就连睡觉都不敢放松警惕,戚老二这家伙究竟什么时候看见的?!
苍天没眼,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和戚老二上床了!
“站住!”戚时脸色发臭,长臂一伸,一把捞住他腰,将他强行按坐在自己大腿上,另一条腿抬起,上链条似的,将何湛程双腿紧紧锁住,令人无论如何都逃不了。
俩人面对面着,戚时沉眸盯着他,问他一句“为什么?”,何湛程倔强地别过脸。
然后冲人撂狠话:“你今晚敢再碰我一下,咱俩以后就处成网友吧!”
戚时气笑了,手指板过他下巴,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我问你为什么?”
何湛程避开他眼神,嘴唇紧抿成一线,不肯说话。
戚时望着他:“你不说,那我自己摸了。”
何湛程唰地扭头瞪他:“你敢!”
戚时见他眼底闪动着泪花,心口蓦地一窒。
他叹了口气,将人松开,认输道:“我不敢。”
他其实不知道那道疤长什么样,他甚至不知道何湛程的胸口真的有一道疤,只是因为宋演曾经提过,何湛程又一直在掩掩藏藏,他才半疑虑着装模作样地试探一句,没料正巧踩中对方雷区。
“你为什么要松开我?”怀里人突然问他。
戚时抬眼:“啊?”
何湛程抬手抹掉眼泪,瞪他:“看什么看,继续抱着我啊!”
戚时哭笑不得,连忙抱着他家小祖宗躺回被窝,那人埋着头一声不吭,像个受惊的小猫一样藏进自己怀里,呼噜噜地吸鼻涕喘气,让人心疼得不行。
戚时替人理了理刘海,凑在对方湿漉眼尾吻了一下。
“我们程儿受委屈了。”
程儿没理他。
等了会儿,戚时才感觉到对方身子动了动。
怀里人:“纸巾。”
戚时忙扭身去床头柜扯几张纸巾,给人递过去。
怀里人:“捂耳朵。”
戚时:“一只胳膊要留给你当枕头,我只捂一只耳朵行不行?”
怀里人短暂思考了下,说:“可以。”
戚时抬手捂住一只耳朵,说:“好了。”
怀里人开始稀里哗啦一通擤鼻涕。
这粗鲁的动静儿大概持续了两分钟,然后对方将鼻涕纸包成团,修长白皙的两根手指十分嫌弃地捏着纸团尖尖,拎过头顶,递给他。
怀里人:“扔掉。”
戚时憋着笑,应了声“行”,接过来,扔在了床头柜上喝过的纸杯里。
然后十分有服务精神地问:“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怀里人:“暂时没有了,睡觉。”
不等戚时回应,他又追加一句:“别摸我,也别掀我衣服。”
戚时喉中一阵酸涩。
他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脊背,轻声说:“程儿,你不需要这么藏着掖着,我们都这么久了,我会在乎那些有的没的?还是你以为,我会因为区区一道疤就不爱你了?如果你这样想,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何湛程顿了顿,闷声回:“没有,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
“我会因为这道疤,不爱我自己。”
“那……”戚时想了想,低声问他,“那我教你,怎么样?”
“你教我?”
“对啊,”戚时凑在怀里人额头上亲了一下,笑说:“在反复爱上何湛程这件事上,我比你有经验。”
第90章 第90章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书房檀木茶桌,搁在电暖炉上的紫砂壶茶水沸腾,不断发出呜噜噜的声响,四方漆盘盛着陶瓷小杯,明前龙井飘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戚铭面容沉肃地坐在主位,瞪着桌对面的人,俨然一副对方如果不给他个说法,他今晚就绝不放人走的架势。
“说了,”戚时捏起茶杯,低头轻啜一口,淡淡道:“处着。”
“处什么处!”戚铭不悦训斥道:“你都三十了,每年带人回来过年,每年都‘处着’,他今年二十三,你觉得他还能再等你几年?当初为了他要死要活,连李天涯都敢惹,我不明白你现在还在等什么,还是你非要等着他跟别人跑了才甘心!”
“那怎么了?”
戚时不屑一笑,随手将喝剩的茶水浇在他哥面前的金蟾蜍上,茶叶落下几片,雾气袅袅,鼓囊囊的黑青皮茶宠在他浇灌下一点点变成渐变的清透翠玉。
戚时瞟他哥一眼,故意刺激道:“你和瞿岳不也分居了么?”
戚铭面不改色地将金蟾蜍挪到一旁,说:“他现在红了,出门在外,上个公厕都能围着一群狗仔私生,我和他这是策略性分居,跟你和湛程的性质不一样。”
戚时耸耸肩,提起茶壶,自顾自倒茶:“那我俩也是策略性分居。”
戚铭又一把夺过他茶杯,冷哼:“你少给我耍嘴贫,今年你必须抽时间去和他把证领了,住处也给我搬回别墅去!不是我说你,你脑子怎么想的?让人家一个身价几百亿的大少爷跟着你在一室一厅里蜗居好几年?你是没房子吗?你是缺钱吗?!”
戚时啧一声,仰身翘着二郎腿,冲他哥接连竖起三根手指,严肃纠正道:“第一,我那是二十万一平的、两室一厅大平层高级公寓,之所以改装成一室,是因为程儿的衣服太多,普通衣帽间放不下;
第二,我房子再小,算上客厅书房厨房两独卫加健身室影音厅,加起来起码也得有一百五十平,你说我俩蜗居,过分了啊!
第三,他不是跟着我住,他是偶尔过来住,我也经常去他那儿,我俩有来有往的,很公平。”
说完,见他哥脸色稍微缓和些,戚时笑叹一声,俯身重新拎茶壶沏茶,说:“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比你更清楚程儿还小,就是因为他小,我才更不能耽误他。”
戚铭递上茶杯,不甚赞同地看他一眼:“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谈什么耽不耽误?第一次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喜欢他到什么程度,这是第二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错失幸福。”
戚时按着茶壶盖儿先给他哥倒满,笑道:“我和他现在挺好的。”
戚铭啜着茶,随口感慨:“这么久了,真是难为他气性好,居然没给你闹。”
戚时有些心虚地低头添水:“其实也……咳,也闹过几次。”
戚铭冷哼一声,说了声“该!”
耐不住八卦,瞥他一眼:“他打你了?”
“怎么可能?”戚时笑哼,“我们程儿现在比以前文雅多了好吧!”
“哦,”戚铭好奇,“那是怎么个闹法儿?”
“呵,”戚时不客气道,“管得着么你!”
夜深了,窗外传来稀稀拉拉的爆竹声。
哥俩在书房聊完,推门出去客厅,何湛程和瞿岳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厚厚的红包,俩人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你和铭哥差这么多岁,”何湛程问,“就这么直呼他全名,他不生气么?”
“一开始叫他哥哥来着,”瞿岳说,“但他觉得我是故意显摆自己年轻,让我必须要用同辈的语气喊他。”
“真的假的?”何湛程笑起来,忍不住吐槽:“他是M吧?”
“看情况吧,”瞿岳兴致勃勃道,“有时候他——”
“咳咳!”身后一道低沉男嗓重声打断:“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沙发俩人闻声扭头。
戚铭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深褐毛衣家居裤,沉稳内敛的气质由内而外释放出来,他警告的目光盯向瞿岳,隔空抬手指他一下。
瞿岳吓得连忙缩头,冲他尬笑两声。
戚时站在哥哥身边,外貌要更加张扬外露,硬朗五官如刀雕细琢,浓眉紧蹙,浑身透着一股野劲儿,永远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但他人又精致,像一只被豢养在金笼里的鹰,因为不受风吹日晒,他白亮皮肤泛着柔和光泽,一笑起来,深邃目光含情脉脉,脸上浮现起别样的温柔,令旁人一见钟情之后,从此甘愿沦陷到底。
戚时两手随意地插着兜,一身雪色羊绒衫搭配休闲西裤,乌黑头发吹得蓬蓬的,额前缀着精心打理过的刘海,很显年轻。
何湛程笑眯眯地扒着沙发,对瞿岳指了下左边人:“这个,是你的。”
指尖平移半寸,指了下右边人:“这个,是我的。”
戚时没好气一笑,朝他走过来:“你选大白菜呢?”
何湛程半跪在沙发上,仰脸冲他笑:“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帅的大白菜。”
戚时也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行了,时候儿不早了,咱走吧。”
“等一下,别忘了东西。”
戚铭疾步去厨房,拎过来给俩人打包好的饺子:“这次装了六盒,三盒牛羊肉的,三盒虾仁芹菜的,酱料小盒我这儿没有了,你俩回去自己调。”
何湛程接过饺子:“行,谢谢铭哥。”
戚铭一笑,顺势说:“以后直接叫哥吧。”
何湛程也笑,爽快道:“行,哥!”
戚铭:“嗯,这次回来住多久?”
何湛程:“老样子,住九天,第十天就回去了。”
戚铭点点头,偏脸给弟弟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对方赶紧加把劲儿。
戚时自动忽略他目光,俯身从茶几上拿走何湛程的红包,走去玄关,塞到对方大衣兜里。
何湛程走过来,和身旁人一起穿外套换鞋,随口问:“每次都被你哥拉着聊天,一聊就好几个小时,你们都聊什么啊?你俩在公司还没聊够吗?”
戚时去年进入了董事会,卸任了擎荣CEO一职,现在是集团大股东,不用经常去公司上班,平时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他另外经营的几家科创公司上,总体上不算忙,所以,他仍不时会去集团里出现一下,帮戚铭分忧。
戚铭疑心病格外重,除了弟弟谁都信不过,戚时一走,他只好亲自上阵。
戚铭的本职工作是拍戏演电影,要说和人去酒局吃个饭、签个项目投资或者在大事上做决策,这些他都没问题,一旦涉及运作公司和处理业务细节,显然弟弟要更胜一筹。
戚时逼着他哥对他连续说了五百遍“你比我强你比我强你比我强”,才肯回去继续卖命。
“没什么,”戚时一颗颗系着大衣扣子,低头戴上围巾,“他羡慕我,追着我问保持年轻的秘诀是什么,我说吃唐僧肉。”
何湛程笑哼:“信你个鬼!”
“哥,走了!”
戚时扭头冲他哥招了下手,对方点点头,嘱咐了句“慢点儿”。
戚时从何湛程手里接过饺子,牵着他的手离开,继续笑说:“当然不是了,我吃的是你的肉,哪能告诉他?”
回去路上,车载音乐响着,戚时心情不错地哼着歌,一手打着方向盘,另一手反复揉捏摩挲着身旁人的手,然后将人手拽到自己大腿上搓。何湛程托腮望着窗外,不时回头瞥他一眼,很想吐槽一句“你这个老流氓”。
不过这两年何湛程嘴上积德,很少对戚时说太重的话,叫“流氓”可以,“老流氓”就要谨慎三思了。
上月戚时在家过生日,何湛程买了个六寸的冰激凌蛋糕,许愿吹蜡烛的时候,某人盯着火苗跃动的“3”和“0”,瞅了半天,然后扭头问他:“以后不过生日了行不行?”
何湛程无语。
这货才喜欢了两年过生日,就要把它重新拉回黑名单,那怎么可以?
于是诱惑对方,以后每年过生日,他都会穿成戚时喜欢的样子拍一段录像,戚时掌镜也好,入镜也好,随便怎么玩他,他都奉陪到底。
某人两眼冒红光,当晚就拉着他一起激烈疯狂地实践了。
那一夜,戚时准备了六套衣服,想要拍一整个通宵,何湛程没同意,戴着小白兔耳朵,穿着件露|三|点的透视|装,骑在对方身上大喘气,一边汗水淋漓地动着,一边温声细语地哄着对方要等下一年,不然戚时没有期待感,很快就会厌倦了。
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段日子,戚时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天太热要闷在家里打游戏,天太冷也要闷在家里打游戏,打游戏就打吧,水平还那么菜!工作不忙了,在床上蒙着被子一躺就是好几天,经常忘记吃饭,也不怎么接电话,更不喜欢和人接触,何湛程就会把果汁儿送过来陪他。
人不吃饭,狗要吃饭。
果汁儿饿了跑到床前,冲老爸汪汪叫两声,戚时就会爬起来给它弄食儿喂水,顺便自己也吃点儿。
人不出门,狗要出门。
每天傍晚固定时间,戚时要去外面带着闺女遛弯儿,偶尔开车去逛逛商场,买点儿狗粮和日用品,晚上回家后再冲个澡,一整夜睡得也很踏实。
果汁儿也要洗澡、定期体检和除虫,何湛程一律不管。不管在京城还是纽约,全让戚时带着去弄,好在戚时对果汁儿比对公司下属有耐心,不辞辛苦任劳任怨,简直是父爱如山。
但在其他琐事上,哪怕俩人平时再谨慎、再相敬如宾,异国恋外加十三小时的时差,他们也避免不了要吵架。
主要矛盾就一件事:
不接电话。
何湛程感觉自己已经极力在控制着脾气了,但戚时就是有本事让他在一瞬间狂躁爆炸!他每天要比戚时忙百倍!千倍!他将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完,只为了和心爱的人在约定的时间说会儿话,享受片刻温馨陪伴,然而这混蛋动不动就失踪!蒸发!不接电话!害得他担心恐惧又无可奈何!
何湛程有时候也怨恨,特别想冲到戚时面前,把人给活活掐死!
俩人吵架,说是吵,只有何湛程在单方面愤怒、发飙,戚时永远有理由,“对不起,刚才睡过头了,我怕打扰你工作,就没打回去”、“看到你消息了,想了半天,感觉回复什么都是错”、“程儿,等你消气了,我们再说吧”,要么就是一句“程儿,你也很累吧,要不咱俩算了吧”,他又气得想哭。
可是,等这混蛋从消沉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又变得十分紧张他,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给他发消息:“对不起,我听你话”、“程儿,除非你想散,否则我绝不放手”、“好想你,对不起”、“能打视频吗”……让他怎么狠得下心说累,怎么舍得和这混蛋分手。
去年底,何湛程劳累过度住院,恰逢和戚时冷战,看谁都一股子无名火,吃饭没胃口,睡觉没心情,只能化一腔郁愤为动力,一边吊着输液袋打点滴,一边抱着电脑疯狂工作,熬得两眼乌青,额头冒痘,眼底泛着浓稠血丝,嘴唇爆裂起皮,心率时猛高、时骤低,分明在住院修养,精力却一天比一天衰竭。
何太太心疼儿子,只好打电话找戚时来,第一次接到“丈母娘”电话,戚时简直受宠若惊,立刻推掉所有行程,飞来纽约探望关机大半年都不肯理他的小情人。
戚时这两年学做菜,何湛程住院那段日子,厨艺更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管是八大菜系还是家常小炒,五星米其林或者是街摊小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菜谱往那儿一摆,他都能做个八九不离十。
小情人生病住院,戚时撸起袖子加油干!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宵夜,早晨在家颠锅炒菜熬汤煮饭,晚上陪在小情人身边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外加当暖床丫鬟,一晃眼,一个半月过去,小情人皮肤状态越来越好,笑起来眼睛弯弯,闲暇时候就倚靠在病床前玩魔方,医生很早就说他可以出院了,何湛程不乐意,抱着被子赖在床上不肯走,说身上哪哪都疼,并且让戚时也不许走。
戚时闲来无事,趁着休假,跑去把持|枪|证考了。
后来挺骄傲地把证书拿给何湛程看,何湛程一边翻看,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玩笑,问他:“反正人都来了,要不要顺便把结婚证也领了?”
戚时愣了下,询问目光盯着床上那人,不太敢确信,何湛程似乎也怕他拒绝,低埋着头,没有和他对视。
于是犹豫半天,最终没吭声。
何湛程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门“滴答”一声响,二人回到家。
漆黑一片的屋子,戚时抬手开灯,何湛程走去厨房放饺子,果汁儿摇着尾巴朝他们跑来,戚时蹲着陪它玩了一会儿,然后拿狗粮给它添水倒食,自己再去洗澡、铺床,等着某人也洗澡、上床,俩人激烈云雨一番,再相拥睡去。
一年又一年,日子复制粘贴般过着,他没心情再做出改变,程儿也就这样毫无怨言地跟着他。
心里经常感到愧疚,正如他哥所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谈什么耽不耽误?
可随着年纪的增大,他变得那样没自信。
二十来岁张扬跋扈,生意场上总是他先低头,无论逢上何等妖魔鬼怪,忍气吞声的永远是他,当时恨自己太年轻,日夜只盼着早日成为位高权重的三十多岁,不为扬眉吐气,只为可以少看些旁人脸色。
现在,话语权紧握到他手中,他终于从容了。
他终于不用再像疯狗一样冲人狂拍桌子叫板、不用冲人扯着嗓门大声吼才能让人听见他的声音,他进入一个令他无比惬意的人生阶段,年龄、资历、权力,一切都合格了,外界对他的评价从“不识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转变成“年轻有为的新董事”,再过两年,说不定还会有出版社来找他出本名人自传,那成功的感觉令他陶醉,但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又如此惶恐不安。
他曾试图去他哥那里寻找安慰。
他哥和瞿岳相差十五岁,年龄差比他和程儿大得多,可他很快就意识到,那俩人的关系实在太过畸形。
他哥是绝对的掌控者,而瞿岳是绝对的臣服者,在那样一段捆绑着太多利益的关系里,尊卑阶级远胜于私人感情,谁敢背叛逃离,谁就会身败名裂。
幸好,他们都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
他和程儿不一样。
他们是爱情。
在爱情里,是允许有人退出的。
“二哥,聚星资本设在硅谷的科技公司今年回报率超了200%,最晚明年底就能上市了,接下来我和团队会再投三个新项目,预估五年后人均年分红五千万起,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合伙人?”
“我在国内设立的基金代理机构目前正缺一个代理人,你要不要来做我手下?”
“嗯,我爸在沪上给我留了一个高尔夫球场,这几年我一直没怎么打理过,要不你替我打理吧?”
“盈利算你的,亏钱算我的,怎么样?”
夜色深浓,暗室淫|靡。
戚时埋头躺在何湛程胸前来回蹭,听头顶人一句接着一句跟他商量,不自觉嘴角露出笑意。
然后说:“不。”
何湛程诧异,低头问:“为什么?”
戚时:“我知道你好意,但我希望我们就只是我们。”
何湛程苦笑:“好吧。”
他不是好意,他只是想把戚时绑在自己身边,让对方想逃也逃不了。
区区一纸结婚证算什么?
我辛苦积累的资产甚至是遗产全部写在你名下,你珍贵生命的一部分因我而消耗,无论贫困富贵,无论健康疾苦,你我之间处处有牵绊,哪怕偶有嫌隙,甚至在未来爱情消散,你和我也不能轻易分离。
只有这样,才算是承诺。
何湛程以为,戚时公司的股份有他一份,他就也能将对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夫夫联手,这才叫两全其美,但今晚可能……
他说话的时机不太对?
俩人刚滚完床单,他就和戚时讨论钱这么敏感的话题,难免会给人一种在“卖身”的错觉。
也或许,他年纪比二哥小,赚得却比人家多百倍,他家二哥这种雄鹰一样的男人,心里难免会感到落差和不自在。
什么叫“希望我们就只是我们”?
简直就是在放狗屁。
如果戚时真的不在乎那么多,那为什么逢年过节还要发短信问候他老妈?
甚至连过母亲节还派人漂洋过海送她礼物?
一出手就是七位数以上?
他老妈比他还要难伺候,架子端得比老爷子还大,这几年来,戚时的礼物她照收,戚时的短信她一条没回过,这次要不是他在医院自虐式闹脾气,她迫于无奈才打电话喊“小戚”来,鬼知道“小戚”还要等上几百年才能跟她搭上话?
“程儿。”怀里人埋头拱着他胸,叫他一声。
“嗯?”何湛程托手捧起戚时的脸,借着透窗照进来的月光,笑眼痴迷地欣赏着,轻声说:“二哥,你为什么这么帅啊?”
“把绷带解了吧。”戚时仰起头望他。
何湛程脸瞬间一拉,沉眉瞪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把绷带解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戚时劝道:“你每次见我都要把自己缠成这样,不难受吗?”
“你管我?”何湛程不禁有点恼:“你少教训我!”
“程儿,我说过了,我不在乎。”
“我也说过了,我在乎!”
“程儿,你就住九天,马上就剩八天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没有要跟你吵架。”
何湛程态度立刻软和下来,低声辩解道,“我就是声音大了点儿而已……”
戚时没忍住笑,手指捏了捏他宽厚肩膀:“行了,一道小伤口而已,你这么努力地健身,不就是为了脱光之后给我看?那么饱满的胸大肌,肉乎乎的,又白又嫩,光缠着多难受?”
何湛程红着脸觑他一眼:“你、你才肉乎乎的!”
戚时掌心落在他肩头,笑声问他:“那……我解了?”
何湛程别过脸没吭声。
“程儿,”戚时拥上来,磨齿吮他下唇,“你不说让解,我是不会解的。”
何湛程禁不住诱惑,闭眼紧促地呼吸,四肢紧|缠着身上人接吻,轻声喘息道:“解吧,你就知道欺负我……”
“嗯……乖,”戚时整个人匍匐上去,指尖灵活地将绷带一圈圈解开,闷笑道:“大肥小子给哥吃两口?”
“滚啊!”何湛程笑骂一声,抬腿蹬他两脚,“你再这么说我,我以后都不跟你睡了!”
戚时埋头下去,哑声问:“那你愿不愿意给哥吃?”
“二哥……”何湛程被撩拨得情|欲又起,“你别、别捏那里……”
戚时动作一缓,轻声问:“疼么?”
何湛程不自觉挺|起腰,颤声喘|息:“痒……”
戚时追问:“痒还是硬?”
何湛程被调戏得不自在,扭着身子就要逃离:“净逗我,不做算了!”
“哪里跑!”戚时长臂一伸,一把将人捞回来,急遽的吻雨点般落下:“你小子老实点儿,给哥好好疼疼!”
“那我不要这个!”何湛程一把夺过戚时叼在嘴里的套,紧攥在手里,望他,说:“就这样,你就这样疼我!别的什么都不要!”
戚时一愣,忍不住滚动两下喉结,问他:“你要把我爽死?”
何湛程也愣一下,然后撇着嘴憋不住笑。
“那你来不来?”
“来!”
……
……
夜色撩人,暗室响起男人极力隐忍的低喘:
“程儿,我早晚要死在你身上……”
**
次日早,冬季带着几分冷意的阳光照射进窗,在屋内凌乱不堪的床褥上洒下几缕金光,戚时抱着枕头赤身趴在床上,偏脸望着床边站姿笔挺、正背对着他换衣服的人——
的穿着运动裤还分外惹火的翘臀。
认真眯眼欣赏着。
戚时眸光沉了沉。
“干嘛去?”
“健身房。”
“不吃早饭?”
“减肥。”
“你连80公斤都不到,减个屁的肥?”
“你昨晚说我胖。”
“哥那是稀罕你。”
“你如果真的喜欢我——不,哪怕你对我还留着过去十分之一的感情,你都会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而不是让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永远只能在床上才能听到你满嘴的甜言蜜语。”
这般漠然着说完,字里行间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何湛程动作利落地套了件卫衣,走去床头柜,弯腰给手机充电,随口道:“你今天不出门吧,我开你那辆车去。”
戚时瞟他:“我出。”
何湛程挑眉:“你去哪儿?”
戚时突然扑过来,筋腱有力的小臂伸出,一把拽住他衣角,仰脸望他:“健身房,我和你一起。”
何湛程一顿,低头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握住他手。
“那你赶紧起床,我们先去吃个早饭。”
戚时点头笑:“行!”
被子一扔,浑身就穿着条四角裤,长腿一迈,踩着鞋去洗漱。
面上强装着镇定,刚才被人那段话吓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这是常态模式了,他其实早已习惯。
程儿上他的时候,俩人不管怎么如胶似漆都没事儿,但每次一轮到他上程儿,二人浓情蜜意过后,他总习惯在事后对那人说几句情话——他毕竟那样爱他,程儿就忍不住要生气。
一开始,他还没讲两句,程儿暴躁脾气蹭地一下就蹿上来,一边骂他臭渣男,一边大巴掌噼里啪啦雨点般就往他身上招呼,直接就把他给扇懵了。
他问原因,程儿也不肯说,他无奈就只好受着,谁让这是程儿呢?
程儿的话,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
后来,二人事后,他抱着对方亲热,程儿就哭,是委屈到大哭还擤鼻涕的那种哭,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挣脱他怀,独自趴在一旁低声哽咽,眼泪浸湿枕头,搞得他好像在霸王硬上弓一样。
他问程儿原因,程儿扯纸擦擦眼泪,很潇洒地说没事儿。
然后转头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一路飙车跑去夜店鬼混。
是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俩人刚激战完好几场,程儿就慢条斯理地下床,换内裤——还是CK男士双|丁裤!!穿上条超低腰牛仔裤,裤边还系上一条爱马仕印花深蓝丝巾,上身穿克罗心的黑T,颈间戴着条粗长的古巴项链,去穿鞋的时候,那人赤脚走路晃荡着腰,后臀冲他一扭一扭的,那坠在裤边的湛蓝印花丝巾也风骚地乱晃,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只夺人命的男妖精在摇尾巴。
在深秋冷夜里,这少爷浑身上下就穿这么点儿布料,并在自己愈发阴冷的凝视下,不知死活地跑到镜子前,哼着歌,抹发胶、抓发型,然后喷点渣男香,头也不回拿起钥匙就往外跑。
戚时当然要不顾一切地从床上跳起来去逮人了。
戚时也觉得,真是难为他奔三的年纪,还要操心劳命在三更半夜去夜店抓兔崽子。
程儿的跑车开得很快,尤其被他追赶时,那人简直就是在玩命竞技的架势,墨镜一戴,猛踩油门,午夜寂静时分,全京城都要被少爷飙车时那嗡嗡嗡的噪音给震醒了。
好在,戚时车技不逊于人。
少爷曾二十次深夜出逃,前十次被戚时成功拦截,回家后毫无疑问要被扒光了扇屁股;
后五次,夜店里,少爷到吧台买醉狂点酒,一系列威士忌伏特加鸡尾酒深水炸弹,屁股刚挨上座椅,手指还没碰到杯子,戚时从他身后出现,一杯接着一杯全部喝光,然后面无表情抬手一抹嘴,让酒保给少爷冲杯牛奶,再将人拎去隔壁酒店霸王硬上弓;
最后五次,在商K的包厢,一人开的台,组的是两个人的局。
少爷被老板拦腰禁锢在怀里,偌大幽暗包厢霓虹光旋转,俩人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片儿,一个比一个脸臭。
因为双|丁*裤的裤腰被某人食指略带嫌弃地高高拎在半空,少爷强忍着蛋疼,抱着话筒,被迫坐在老板的大腿上强颜欢笑。老板黑着脸说唱歌,他就声情并茂地唱歌,老板冷声吩咐他喝水,他就乖乖拿水杯喝水,等睡一觉醒来,内*裤几条绳全被缠绕在老板青筋狰狞的小臂上,他旁边躺着的还是戚时。
老板醒来,问少爷到底怎么了?
少爷终于憋不住,一个猛扑,钻到老板怀里就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说,两年了,他想转正了。
老板一顿,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嗯,做你们这行的是不容易。”
少爷:“……”
“你再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网上直播勾搭别人!”
“你好像忘了全国最大的娱媒龙头企业是谁家的?”
“那我回沪上,东西也都搬走,我不跟你住了!”
“你大哥上周刚和我吃过饭,他在沪上送我一套新别墅,托我往后好好照顾你。”
“那我回纽约!”
“我知道你家地址,你妈家的地址我也知道。”
“我去学校!”
“麻省理工么,地址网上随便一搜就有。”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何湛程终于爆发了,“啪”一声轰然拍桌而起,抬脚狠狠一踹,桌上连同米粥包子油条碗筷水杯手机车钥匙,旁边正在上菜的服务员吓得尖叫出声,店内顾客纷纷侧目而视,何湛程无视周遭人目光,他几乎被逼得歇斯底里了,冲坐在原位的戚时怒声咆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困住我了!戚时,你困住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早就别无选择了!!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你一个失落的眼神就能把我折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你一个未接电话就能吓得我想放弃一切飞到你的身边!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里面待得很痛苦吗?你生病了就了不起了吗?!你生病,我没有陪着你吗?我没有给你找医生吗?我每年至少要花两整个月的时间为你找专家咨询,你呢?你他妈每次一来,办完事儿就只会哄着我说几句甜言蜜语,我要留住你,你提上裤子头也不回就走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倒是潇潇洒洒往前看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我该怎么办?!”
“那……”众目睽睽之下,他坐在那里沉默,脑中的神经错乱狂颤着,浑身皮肤都被吼得惊栗发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抖动不已。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他一脸平静地咽了咽干涩的喉腔,抬头望向对方:“那我们分开吧。”
“不分!”那人哭得狼狈,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埋头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你没有说我们是在一起的关系,你就没有资格跟我说分开!”
“对不起,”他抬手抚摸着怀里人的头,歉疚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浮动不起任何情绪。
他感到抱歉,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抱歉。
因为他舍不得放人离开的自私,因为他时好时坏的状态,因为二人亲近时他控制不住自己去表达爱意,因为远距离见不到面时,他的理智强迫自己必须要去放手。
断联吧,不要接电话,不要回信息,这样来回个两三次,程儿就会烦他了,不会再理他了。
就像以前那样,程儿很容易厌倦的。
程儿是一只自由的鸟儿,既然是鸟儿,就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也不会永远只爱一个人。
所以,他就不要再给心爱的人添麻烦了,这样他的程儿就不会再痛苦。
两个人凑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人不痛苦吧?
可是每一次,当这个叫“何湛程”的人站到他面前,打扮得那么潮流帅气,冲他弯眼笑,喊他一声“二哥”,在床上,又仿佛一个能真正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伏在他身上喘|息,细碎的吻不停地啄他,有时温柔、有时又极尽粗|暴地对待他,他仍控制不住自己去说爱。
但当这个人转身离开,他望着对方年轻高挑的背影,又不禁自惭形秽,迫切地想逃走。
“如果你敢玩自杀,我就奉陪到底。”
这句话,他们经常对彼此说。
在很多个夜晚,他失眠的夜里,不经意收到太平洋彼岸那个人身体发出的紧急警告,他怔愣一下,盯着表盘上不停闪烁着“程儿”名字的红光,然后立刻打电话过去,用最严厉的语气,逼何湛程那个要业绩不要命的工作狂去睡觉休息。
在第一次发现他手腕上出现刀口的划痕,何湛程二话不说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重重往自己手臂上斜划了一刀,动作之快,他震惊之下根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那伤口在对方雪白皮肤上像花朵一样绽开,噗噗噗的冒着血。
何湛程一甩胳膊,把刀扔到他脚边,衣服裤子都鲜血淋漓的,然后一脸平静地问他还要不要再来?
他不敢,他怕让他的程儿疼。
程儿也不敢再随意糟蹋自己身子,生怕再出一次事,他心爱的二哥就彻底无牵无挂了。
他们羁绊如此之深,尽心尽力地为彼此活着,谁也没有退出的权利。
后来的后来,程儿就没有再闹了。
只是在听到他有些不负责任的情话后,多多少少会突然冷下脸,挤兑他两句戳心窝子的话,然后走过来牵住他手,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今天早餐是喝豆浆还是吃茶点?今年度假是想去潜水还是去爬山?
有那么几次,他心中浮上不敢奢望的某种预感:他的程儿似乎……真的不会离开他了。
“喂,大哥!走不走啊!”
水龙头哗哗流着,如同时光急遽倒退回这一瞬间,戚时裸着身子,撑着双手在盥洗台打瞌睡,外面传来何湛程从客厅里传来的喊声:“你脸是月盘子做的吗?那么大?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洗好?”
“哦,来了!”
戚时一笑,随手扯了条一次性毛巾擦脸。
毛巾擦两下很干燥,他才发现自己站着睡了半天,根本就没有洗脸。
“你干嘛呢?”
何湛程背着戚时平时健身常用的装换洗衣服的挎包,一路小跑过来推门看。
戚时听到动静,匆匆忙忙接水冲脸。
“马上马上!你别急,给我一分钟搞定!”
“搞什么定,你胡子还没刮呢!”何湛程没好气地走进来,站在对方身边,手上有条不紊地帮人调着剃须刀,说:“不着急,我们晚点儿再去。”
“那行,”戚时埋头搓着脸,顺手往人怀里塞了瓶剃须水:“帮我弄下,待会儿我刮脸。”
“就两下的事儿,你自己不会弄啊?”何湛程嘴上嫌怨着,手下熟练地帮人挤泡沫。
他在的时候,戚时更喜欢让他来弄,理由是他手温凉,抹在脸上更舒服。
切!
心机男!
他听霜霜说了,戚老二连刮胡子也要他帮忙,纯粹是为了私下和霜霜聊天的时候,跟她显摆他家里有人。
“二哥——”
何湛程将沾满泡沫的双手涂抹到对方脸上,深呼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眼认真望着对方:“等今年我把工作上的事处理完,我就搬来和你一起住吧。”
戚时正闭着眼享受着少爷伺候,一听这话,霍地睁眼望他,有点不敢置信地问:“啥意思?”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手掌在男人水光肌的脸蛋上啪啪拍了两下,拍得泡沫四溅,说:“就是我认输了,从今往后,我跟你住的意思!”
戚时愣了下,大脑高速运转了三百六十五圈,整个人激动得有点抖。
他忍不住探头问:“真的吗?”
何湛程哼一声,转身去冲手上泡沫,说:“真的啊。”
戚时没忍住笑出声,紧挨着他挤过来,扭头问:“真的?”
何湛程被挤到瓷砖夹缝里,整个人橡皮糖似的竖着一条,无语道:“真的。”
戚时哈哈笑起来,手指蘸了自己脸上泡沫,不停戳对方脸颊,满心雀跃地逗弄他,眨眼问:“真的?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哈哈哈哈哈真的?嗯?你说的?真的?”
“是——真——的——!”何湛程特别大声地说。
“你确定?”
“我百分百确定。”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本少爷舍不得你。”
“还有呢?”
“还有你是个大傻叉,只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才肯喜欢我。”
“还有呢?”
“还有我也是个超级大傻叉,才会看上你这种大傻叉。”
“嗯,还有呢?”
“你问起来没完了是吧?”
“那你说不说?”
“哼!”
“哼啥哼!”
“哼,等本少爷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说什么?”
“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想听。”
“想听?”
“嗯!”
“那我说了?”
“说!”
“戚时。”
“嗯?”
“快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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