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渚清的手在身后攥紧,闭眼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泪意。


    瞿渚清联系了齐卫,便不再理会余祝的质问。


    齐卫将余祝带走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瞿渚清看着窗帘缝隙的那一丝微光,伸手似是想要触及,却终究是停在了黑暗中。


    楚慎只告诉他,要他配合,借审判将褚长川引出来。


    可引出来之后的安排,却什么都没告诉他。


    瞿渚清其实隐约能猜到,执法署那边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因为楚慎已经和吴尘沟通过了。


    楚慎让执法署来做,却不告诉他。


    这只能说明楚慎后面的决定异常危险,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楚慎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才什么都没告诉他。


    瞿渚清多了解楚慎啊,怎么会猜不到呢……


    瞿渚清缓缓转身,站在那联合徽章之下,满目都是悲哀。


    “哥,其实有时候我也很自私,只想这缕光照在我的身上。”他伸手探向那抹微光,“但我知道,我强留不住……”


    瞿渚清眼帘半阖,掩去那眸中的湿润。


    不过就算留不住也没关系。


    楚慎不想留了,他便陪楚慎走。


    反正……


    他本也时日无多。


    楚慎被审判那天,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压在整个城市上空。


    连风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闷。


    联合政府前的中心广场早已被层层戒严。


    无数的人在警戒区外等待着。


    他们之中,有高举着横幅标语,神情悲愤的受害者家属和周待秋余党。


    但更多的,是沉默的普通人。


    舆论经过数日的发酵,那份罪证所带来的冲击和愤怒,余威犹在。


    但越来越多零碎的信息开始在一些小范围流传——关于十年前浊镇的真相,关于暗网的牺牲,关于A-32阻断剂的来源,关于那个代号长庚的传奇……


    想让楚慎死的人,又到底占多少呢?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人群骚动起来。


    楚慎坐在囚车内部,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囚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沿途人群传来的喧嚣被阻隔在车外,模糊而不真切。


    他微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几下,竟是也有些后知后觉的忐忑。


    他知道外面有很多人。


    也不知有多少人是为了来看他最终如何被处死的。


    十年的卧底生涯,楚慎其实早已习惯了被误解和憎恨。


    心早就不会更痛了。


    车门打开。


    楚慎被两名狱警押解着走下车,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中。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有那么一缕阳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恰好落在他的身上。


    太年轻了。


    这是许多人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即使经历了十年的黑暗,他的容貌依旧停留在二十二岁那年。


    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残忍。


    这与他崇幽的臭名昭著,与传说中长庚的丰功伟绩,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楚慎维持着空洞的神色,无视那些向他投来的目光,一步步往前走着。


    这条赴死的路,他其实已经走了十年。


    今日,或是一个终点……


    第243章 意料之外的动乱


    寂静被打破了。


    “杀人偿命!崇幽受死!”有个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瞬间,人群如梦初醒。


    在那片骚动中,楚慎被押着往广场中央的审讯台走去。


    两旁的人群被联合政府和执法署隔离开,却不断有人想冲破重围。


    只是人们的反应,大概超出了有些人的预料。


    “他,他为什么没反应,联合政府对他做了什么……”


    “长庚……他真的是长庚吗?那个传说中的长庚!”


    “听说是冥枭干的,人已经没有神智了。”


    “没有神智都不放过他么?!”


    “他为卧底十年,联合政府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这些人对楚慎算不上熟悉,甚至是今日才见楚慎第一面。


    但长庚这个名字,又有谁没听说过呢。


    突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猛地冲出人群,不顾士兵的阻拦,朝着楚慎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庚长官!十年前,您带着暗网的人端了极域的窝点,我们周围的人才能活到今天,您不能死啊!”老人涕泗横流,“您救了我们,可我们救不了你啊……”


    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功绩,那些被选择性遗忘的牺牲,在这一刻终于是浮出水面。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被押解着往前走去的楚慎脚步微顿。


    他只料到了周待秋余党势必煽风点火,只料到了今日的审判不知会承受多少唾骂。


    但怎么都没有料到,会有此刻的局面。


    楚慎对那些咒骂早已习惯,可偏偏是这样震耳发聩的哭诉,将他冲击得险些要无法支撑那尚未恢复神智的伪装。


    极域十载,多久没有人如此信任过他了……


    人群开始失控地向前涌动,试图冲破士兵组成的防线。


    甚至有人将手里的东西朝着审判台和高台上的执法人员砸去!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负责现场指挥的执法官脸色铁青。


    但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不能伤人。


    突然,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爬上了灯杆的台柱,高声喊道:“你们联合政府既然嫌卧底的人手上不干净,那从最开始,就不要让人去卧底啊!也不要接受他们传回来的情报,自己冲到极域去啊!现在什么好处都拿了,才来审判?!”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还有暗网的卧底,我姐姐活着回来,却……”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哭了出来,“她后来死在了禁区啊!”


    “你们总说不能纵容异化药剂泛滥,却派了那么多卧底前赴后继的注射药剂后前往极域,他们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们却两眼一闭就好像不知道这些人不持续注射就会死!”


    “明明在那种地方,连活下去都难, 他们还要拿到情报,怎么可能干干净净的回来!”


    “你们联合政府,有把他们当人吗?”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


    瞿渚清坐在高台上看着,却恍惚中觉得被审问的不是楚慎,而是像现在的他这样,享受着别人拿命换来的安稳,却沉默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手无意识捏紧手里的笔,却最终是什么都没做。


    不能打乱楚慎的计划!


    楚慎加快了走向刑场的速度。


    他怕脚步再慢些,自己眼底的泪就要忍不住了。


    楚慎也是才发觉,原来被人相信时酸楚的泪,比踽踽独行时痛苦的泪,难熬千倍万倍。


    混乱中,指挥署的部队不知从何出现。


    他们迅速接管了外围最吃紧的防线,构筑起更加坚固的壁垒。


    与执法署常规武器不同,他们的明显更具有攻击性,不是普通人能抗衡的。


    “是指挥署的人!”


    “他们动真格的了……”


    “跟他们拼了!救长庚!”


    冲突没有被压下,反而是骤然升级。


    高台上一直强作镇定的联合政府人员面露惊恐,有人甚至想要离席躲避。


    而被押解着站在刑场平台前的楚慎,沉默良久,回头空洞的看向身后的人群。


    最后,竟是坦然得如同赴死般,走向前面的审讯台。


    足够了。


    知道有这么多人还站在他身后,已经足够了。


    那双平静了太久的眼眸,终于是在闭上的瞬间,控制不住的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砰——


    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哄乱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恐的抬头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瞿渚清开的枪。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联合政府副主席制服,肩章和联合徽章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


    他神色冷淡,唯有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


    瞿渚清的目光,先是掠过楚慎苍白的面容。


    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下方失控的人群。


    他的声音冷硬异常:“所有冲击执法现场的人员,立即退散!否则,将以危害公共安全罪,予以武力镇压!”


    “瞿渚清!我没记错的话,有传言你的命都是长庚捡回来的吧!”下方有人嘶声怒骂。


    可是此人话音未落,瞿渚清枪口下移——


    又是一枪!


    擦着那人肩头,打在一旁的雕花石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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