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上车的邵亦聪也听见了,淡淡开口,“那你真的挺忙的。”


    大家笑得更欢了,“看!连邵组长都调侃你啦!”


    文毓讪笑。


    邵亦聪已在前排坐下,文毓看不见他的表情。


    ……内心怎么忽然间这么不安呢?


    回息林中,夜色沉沉,万物静籁。


    自己将文毓抵向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掌心扣住对方的腕骨,指节微紧,“听说你有个美妙的夜晚,对吗?”


    文毓怯怯又无辜地摇摇头。


    “哦?你不是很享受女孩子们的围绕吗?人影都不见了呢。”说着,他咬上文毓的手指,“上午人潮汹涌的时候还把我推开,对别人却……”


    文毓吃疼,眼眶泛红,却只会摇头。


    见状,自己情绪翻涌,理智与冲动在心口交战。


    唯有将文毓压得更紧,几乎将他嵌入粗糙的树皮,自己低下头去——


    邵亦聪猛地睁眼。


    又是这样的梦。


    第32章


    文毓一夜没睡好,天一亮便起了床,此刻正盯着新的一盒茶出神。


    要不要找个机会,和邵亦聪解释一下昨晚车上的那句玩笑话呢?


    那句“应付三个女孩子”,真就是顺着玩笑说的,没别的意思。


    毕竟,邵亦聪是组长,要是让他以为自己油嘴滑舌、喜欢招蜂引蝶,那可就糟了。


    但……特地去解释,会不会反而显得此地无银?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有意巴结?


    文毓皱了皱眉。


    唉,要不算了……


    “邵组长早!”


    不远处有人朝邵亦聪打招呼,声音飘进文毓耳朵里,让他心里激灵一下。


    “早。”邵亦聪回应道。


    文毓四肢反应比脑子快,他端起茶盒朝邵亦聪走去了。


    等意识追上动作,他人已经站在邵亦聪面前。后者察觉到动静,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邵组长,昨天您替我付了祈愿幡的钱,这盒茶,送给您,当是谢礼,谢谢您。”文毓双手递出茶盒。


    这盒茶远比祈愿幡贵。要是文毓直接还钱,邵亦聪一定不会收下;现在他送谢礼,不收反倒不合适了。


    邵亦聪接过茶,“……有心了,不客气。”


    文毓顺势解释,“昨天难得和大家一起出去玩,气氛一热,我说话就有点飘了。要是您听见什么不着调的玩笑话,别当真,真没那回事。”


    本来邵亦聪点个头、“嗯”一声,对话就可以结束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心里的不痛快浮了上来,一时没控制好,来了一句,“……年轻人,爱玩也正常。”


    这平静的语调下,怎么有点淡淡的阴阳怪气?


    文毓急了,“没有,真的!”


    邵亦聪微微别过脸去,像在说“谁知道呢?”


    两人都没意识到,气氛正悄然起微妙变化,不像上下级在对话。


    文毓嘟囔,“……您也还年轻呀,这句话,其实是在为自己爱玩开脱吧?”


    闻言,邵亦聪挑眉,把脸转回来,似笑非笑,“嗯?我是不是也该说一句——‘没有,真的?’”


    他居然拿他的话来堵他!


    文毓鼓了鼓腮,这算什么呀,明明他连未婚妻都有了,自己连别人的小手都没牵过呢!


    文毓抬眼看邵亦聪,“行吧,我承认您老了。”他展开一个乖巧又气人的笑容,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邵爷爷好!”


    这鬼灵精!


    真想一把捏住他那张脸,把他拽过来蹂躏一番,让他眼圈泛红、委屈巴巴……


    “邵组长……”


    邵亦聪回神,自己已迈出一步,离文毓太近,害得后者局促起来。


    “……对不起。”他迅速收住情绪,拉开距离,恢复往时神情,“刚刚在开玩笑,到此为止。……好好工作吧。”


    说完,他转身往组长工作帐篷去了。


    文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却忽然有些失落。


    那种带着压迫感的靠近,目光深沉,像要将人吞下去。可奇怪的是,自己竟一点都不怕,心脏还砰砰跳着,仿佛在期待什么。


    文毓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闭眼骂自己:清醒点!能期待什么?人家都说了是玩笑!


    他睁开眼,心底泛起一丝哀怨。


    他说是“玩笑”就算数,我说的就不行?


    他再次看往“老人家”离开的方向,有点咬牙切齿地想:……为老不尊。


    帐篷内,邵亦聪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反思。


    刚才确实逾矩,自己的举动未免幼稚了,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正蹙眉自省,医生掀帘走了进来,“邵组长。”


    邵亦聪闻声抬头,收敛神色,回到工作状态,“怎么了?”


    今天原定由指导者2号带领两名志愿者入林守夜,文毓正是其中之一。


    他们已整装待发,在集合点等待指导者到来。


    “好慢哦……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一旁的小伙伴忍不住低声嘀咕。


    文毓摇了摇头,“不知道。”语气也带着几分疑惑。


    “抱歉,来晚了。”


    两人闻声回头,来人是邵亦聪。


    “你们的指导者临时身体不适,由我接替带队。如果他稍后恢复,会再与我们汇合。”邵亦聪语气简洁利落,同时熟练地检查起他们的装备。确认无误后,他挥手,“出发吧。”


    守夜任务是回息林日常巡查制度的一部分,主要是观测林区夜间动植物的活动状态,监测生态磁频是否出现异常波动,并确保各观测点的仪器设备运行正常。


    对志愿者而言,这项任务还有重要的教育意义,通过亲身参与夜间巡查,更全面地了解回息林的生态系统运作,体会大自然在黑暗中自有的节律与平衡。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位于沉眠带与共生核交界处的巨杉林。今晚,他们将会在巨杉上的树屋度过,第二天观看日出。


    沉眠带的流绮河在交界处流速趋缓,最终汇聚成湖;巨杉林的一部分树木就矗立在水中,它们的根扎在湖底泥土中,粗壮的树干从水面直直升起,仿佛一列列沉默古老的守卫。


    “这里的水体常年稳定,水中滋生了大量绿藻和硅藻等浮游植物,所以湖面呈现出抹茶色。”邵亦聪一边解释,一边俯身解开系在岸边的船绳,“来吧,这一段路,我们得划船过去。”


    小船缓缓划入,带起一道道浅浅波纹,自船头向四周扩散开来,抹茶色的涟漪如丝绸般舒展,又悄悄回复平静。


    空气中漂浮湿润苔藓的味道,腥气稍稍刺激着鼻腔,让文毓终于有了实感。


    今晚,他会和邵亦聪一起守夜。


    清新中带点微涩的气味,也刺激着心脏。


    这一路上混混沌沌的心情,逐渐清明。


    他既期待,又胆怯。


    小船行至林木茂密处,松脂味的木香取而代之,干净、沉稳,还能嗅到一丝丝被阳光炙烤后的树皮香,夹杂着潮湿树叶的味道。


    近距离看,巨杉的魁伟更加震撼。它们的树干粗壮如塔,树皮呈深红色,覆满了时间沉淀出的纵向裂痕。仰头望去,树冠高耸入云,直至目光所不能及,只能微眯眼睛,静静接住那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细碎斑驳的光。


    “哇!有鹿!”小伙伴惊喜地压低声音。


    文毓闻声转头,只见离船不远处稍浅的水域,有三四只鹿正慢悠悠地涉水而行。它们体型比普通梅花鹿略小,毛色偏浅。


    其中一只鹿忽然转头,目光与文毓对上,竟毫不怯生地注视了他几秒。下一瞬,它潇洒地腾空而起,跃入几米开外的水中,水花在它身后溅起一道漂亮弧线,而且它入水时水花还压得很小,仿佛故意炫技一般。


    “太棒了!”小伙伴压低嗓音兴奋赞叹,若不是怕惊扰林中其他生灵,恐怕早已鼓掌叫好。


    那只鹿的耳朵动了动,在水中行走的动作似乎更加优雅了。


    至于其他的鹿,丝毫不介意他们的存在,依旧慢悠悠。


    “我们称它们为‘绅士鹿’,因为他们情绪稳定,在水里依然能保持优雅的姿态,”邵亦聪开口道,“……也因为有时他们爱无声炫耀。”


    真是可爱的生灵。


    抵达湖对岸后,他们将小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在邵亦聪的指导下,两名志愿者对湖水的温度、浊度以及空气中的湿度、磁频等多项指标进行测量与记录。


    这之后,他们便步行前往树屋所在的监测点。


    第33章


    当文毓坐上系着粗绳、装有安全扣的升降座椅时,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也太像电影里登悬崖的场景了吧?


    他双手紧抓着座椅两侧,脚下微微悬空,只听“咔哒”一声,卷轴启动。他缓缓上升。


    一开始还有些不稳,绳索轻晃,渐渐地,他适应了这种节奏,头顶的林冠层越来越近,地面也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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