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 > 1、第 1 章 曲阑深处重相见
    寒风微冷,尚带着几分料峭春意。


    一辆马车平稳地驶来,坐在角落里的李平儿悄悄往窗口挪了挪,想要呼吸一口窗外的空气。


    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马车帘子的布料——料子凉滑柔顺,细看之下,上面还绣着四季祥云纹,既富贵又透着灵气。


    这是她摸过的最好的料子了。


    她的指尖已经起了薄茧,不敢太使劲,生怕把料子里的蚕丝勾出来。


    这样的布料,如今却只拿来做了马车的帘子,如此奢侈,便是县太爷家里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她隐隐察觉到,马车的主人必定不是普通人。


    可这样的人家,来寻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呢?


    她心如擂鼓,悄悄抬起头,在马车里四处打量。


    马车里没有牲畜的腌臜气味,反倒透着一股栗子味的茶香。桌椅靠垫一应俱全,连糕点都精致得不像话——那芙蓉糕白嫩嫩的,上面点了绯红,叫人不敢下口。


    李平儿年初时到了婶娘家的糕点铺子里帮厨,自问见过不少精美的糕点,却从不知道糕点还能做得这样好看。


    呀。


    李平儿瞧着那糕点,不知是什么滋味,心想,若是能带回去给爹娘和阿弟尝一个就好了。


    只是她不能。


    眼下她一头雾水地坐在这马车上,瞧那嬷嬷戴着金簪子和一串佛珠,活像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一般威严。


    马车里出奇地安静,嬷嬷并不说话,只闭目养神,一副清高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可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


    这样规矩的做派叫李平儿也生出几分畏惧,歇了搭话的念头。


    她任凭马车颠簸都不敢动,更别提伸手去拿糕点了。


    她也学着老嬷嬷挺直背脊,低着头,一言不发。


    实在是事情变化太快,她尚且是个孩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本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年纪长了在铺子后厨里跟着师傅做糕点——正给凉好的糕点上红呢,门口来了个人说,有大人要见她。


    一出门,便是马车,林嬷嬷带着丫鬟坐在正中间,马车后头缀着三五个衙役,粗声粗气招呼她上车。


    她虽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开铺子的婶娘却是认得衙役的。


    招呼了两声,问明白竟然是县太爷使人来接,还特意派了马车,婶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既忧心李平儿是不是犯了事,又不敢出面作保不让她去,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婶娘的丈夫没这么多思虑,他才不管李平儿此去是好是坏呢!


    既然是县衙的老爷发话了,他推了一把李平儿,李平儿没站稳一个趔趄,不自觉就靠近了马车。


    婶娘本想细细多问几句,可瞧见那马车富贵,又退缩了两步,不敢牵扯太深,只低声对丈夫道:“丫头还小,一个人可去得?只怕给大人们添了麻烦。”


    丈夫拉了她一把,她便不说话了。


    男人又低声呼道:“要是县太爷给了好前程,莫要忘了咱。”


    李平儿木讷地坐在车上,小小声打了招呼,可那嬷嬷只扫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像是看货物一般,平白让人觉得羞悯。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慌得很——多大的锅配多大的盖,县太爷给的好前程?她可没那个福气。


    上一回见县太爷手底下的人,是隔壁陈文生从童生考上了秀才,县太爷遣人来请他喝酒,村里人这才长了见识,都说是祖坟冒了青烟,得了天大的荣耀。


    她李平儿何德何能,哪里能在县太爷面前露脸,更别提被亲自接去了。


    可眼下不仅是县太爷的马车,还缀着衙役在前后,很是气派。


    衙役们镇日里忙得很,黑靴赤红服,腰间的大刀利得晃眼,平日里婶娘都是奉承热络,低眉顺眼细声细气的,婶娘的丈夫更是毕恭毕敬,热情非常。


    可此刻,三五个衙役跟在后头,似乎对着林嬷嬷十分恭敬。


    婶娘和林嬷嬷相仿的年纪,际遇却如此不同,同样为人,何其玄妙。


    她心中既不解,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涩意。


    马车四平八稳,一路行驶到了县衙门口,高耸的官邸由远及近,平日里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近在咫尺。


    一对汉白玉石雕的狮子在门口镇着,县太爷同夫人站在门外,身后带着丫鬟和婆子,摆足了场面,亲自来接这位林嬷嬷。


    林嬷嬷并没有多寒暄,随着人群迎入府中。


    县太爷的夫人打量着李平儿,眼神虽收敛,却叫李平儿察觉出来了。


    “林嬷嬷辛苦了,这一趟可还顺利?”


    林嬷嬷这才一改方才面无表情的模样,先笑着给县太爷和夫人行了礼,随后热切地道:“有劳老爷和夫人了,如今顺利把人找着了。”


    “前些时候我去瞧过这丫头一回,是有几分眼缘。若是能入府中,也是她的造化。”县令夫人避开她行的半个礼,看向了身后的李平儿。


    李平儿心里“咯噔”了一声——难不成是把自己当丫鬟卖了?


    可堂堂的县令夫人,平日里哪有空管买卖丫鬟这种琐碎事情。


    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李平儿一眼,“我老婆子说了可不算,还得主家过目。前头几个都不行,只盼着她是个好的。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叫主家白高兴一场。”


    “我心里盼着阿姊能如愿。”


    林嬷嬷又换了语气,十分热络,“不管成不成,都要谢谢您。主家记着您的好呢,若是上京述职,且要来府中喝杯茶。”


    县令夫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轻轻将手里的赤金镯子摘下来,递向林嬷嬷:“是了,清水县山清水秀,就是缺了几分丰饶。我们老爷一直勤勤恳恳做事,只盼着这次入京述职能得个好。还要托嬷嬷替我们说说话。”


    林嬷嬷也不推却,接了县令夫人的赤金镯子,面上笑容多了几分,“哪用我这老梆子多嘴,您同主家是姊妹,自然也是盼着您能更好的。”


    听到这话,县令夫人喜形于色,连连招呼下面的丫鬟送来锦布玉扣的礼盒,“一点点心意,嬷嬷不要嫌弃东西不如京中的。”


    林嬷嬷瞧了那堆东西一眼,脸色和蔼了几分,笑着回道:“我们这两日就往回赶,在京中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哪里哪里,还得靠府里多多照拂。”县令老爷也是笑逐颜开。


    一群人说得云山雾绕,李平儿听得懵懵懂懂。


    只晓得有人给她换了衣裳鞋袜,拿香胰子从头到脚搓得干干净净,还有小丫头给她修剪指甲、梳头擦面,一身香喷喷的,收拾得比来铺子里买糕点的夫人小姐还金贵。


    还擦了香儿,看来是不会使唤自己做粗活的。


    李平儿心里有了主意,一边瞧着小丫头给她磨指甲,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拉家常,“姐姐生得白净,可是县令夫人身边的?”


    小丫头有心卖她一个好,故意突出了夫人的良苦用心,“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唤我来给你梳头打扮哩。”


    李平儿心下惶然——派了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伺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就是个在后厨帮工的,说起来还没有这个会梳头的小丫头脸面大。


    可眼下她手里没有银子,旧衣服眼见被收走了,她穿着一身从没穿过的好衣裳,却一点根基都没有。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爹和娘,还有那一身小肥膘、跑起来像头小牛犊一样的弟弟。


    自己这事家里知道吗?家里会来找自己吗?


    他们是会担心,还是会被这些权贵欺负?


    她转念又想了更多——要是因为自己的事让父母弟弟遭罪,她不如撕破脸,直接交代在这里算了。


    “姐姐的官话说得好,不是本地人吧?”


    小丫头点点头:“老爷是外派到此地做县令的,我们是家生子,跟着一块来的。”


    “那你迟早是要去京里的吧?”


    小丫头扑哧一声笑了:“借你吉言,可去京城哪有那么容易。我们自然是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平儿眨了眨眼睛:“好姐姐,我从小地方来,人生地不熟,怕得很。你能不能同我说说,我是不是要跟着林嬷嬷走了?”


    小丫头面露难色。


    李平儿落了泪:“我不怕跟着林嬷嬷去做小丫鬟,就是怕我爹娘不知我离开了……”


    小丫头抿着嘴,轻声安慰道:“你走得急,夫人会安顿好你家里的,莫要担心了。我听夫人话里的意思,你是要交大运啦。”


    看来是急着要上京都了,难怪县令夫人当面送礼。李平儿心思弯弯绕绕,坐在凳子上,心里盘算着要是从京都回来,盘缠得讨多少。


    小丫头手脚不停,给她绑好了双丫髻,又寻了一对红绸银铃铛挂在后头:“呀,这么一打扮,你瞧着可真好看。”


    “都是姐姐手艺好。”李平儿一晃头,叮铃铃地响,吵得耳朵疼。


    这可绝不是做丫鬟了——哪个主子受得了这个声响。


    可不是做丫鬟,自己能去做什么?


    李平儿心里越发慌了。


    那头林嬷嬷走了过来,瞧着李平儿打扮好的模样眼睛一亮,笑着夸了一句:“打扮了一番,瞧着是生得好。原先粗布衣裳遮着,也瞧不出来眉眼。”


    李平儿没那么多客套话,她懒得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我心里头糊涂,想跟嬷嬷打听打听,您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里?”


    林嬷嬷点点头,露出两分自矜:“我是京都林夫人的陪房,来接你去府里。你八字好,说不得要交好运了。”


    八字好——那就是做镇宅的丫头使了,养在那里同猫儿狗儿一样,图个心安。


    的确听说有些贵人讲究这个,可李平儿心里却打鼓,京都的丫鬟多了去了,什么八字没有,还得从清水县里点人头?


    瞧县令夫人亲自点来自家的梳头丫鬟,这样妥帖,可见绝对另有说法。


    但她不敢问——显见得人家不会告诉自己。


    可贵人的名头也要藏着掖着……千山万水从这里去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我家里知道吗?”李平儿问道。


    林嬷嬷笑着点点头:“如何能不知道呢?这是好事,巴不得你能早点进京里去呢。”


    李平儿根本不信——糊弄小孩子呢!


    她爹那个人根本想不到京里的生活能有多好,哪里会盼着去京城。


    他自负杀猪匠的本事,地痞不敢招惹他,村里头杀猪要求他,每日卖剩的猪肉,还能带回家,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她爹每日里嘴里说的都是:“人家秀才公都没几两肉吃,眼巴巴盼着学生带肉去读书孝敬他,咱们赶集杀猪天天吃肉呢,不比秀才公还快活?”


    她爹怕是觉得家里才是最好的。


    当初她要来县城学手艺还生气闹了一阵子,怎么可能还巴巴指着她去京都讨生活?


    瞧见林嬷嬷对自己还算客气,李平儿心思一转,想要试探试探这老嬷嬷的底线,故意装作天真懵懂的语气,“嬷嬷,我想见见我爹娘。”


    林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行程紧,等不得这些时间了。”


    李平儿没说话,神色微变,身形也站得笔直:“见不到我爹娘我不会走的。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不会跟着无亲无故的人走。”


    林嬷嬷眉头一皱:“姐儿好大的脾气,怎么跟村里人似的耍起赖来了。”


    “我不知道京里的姑娘怎么样,但想来她们也不会因为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就跟你走。我是良籍,万一死在路上,我爹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平儿梗着一口气,虽然害怕,却也学着父亲那股子杀猪匠的气回怼回去,若是运气好,嬷嬷让她滚回家也不错。


    她可不贪那个藏着掖着的好去处。


    林嬷嬷被这句话噎住了。


    往常的小姑娘面皮薄,听到这些话哪里受得住,一个个不得老老实实听话?


    偏偏眼下李平儿像颗铜豌豆,打不得骂不得,讽两句还刺回来,果然是小门小户的泼辣货,上不了台面。


    原本还有几分喜色,此刻也变得有些厌烦。


    “姑娘不要为难我们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好前程,你哄了主家夫人高兴,领了赏赐回来,家里也有光不是?若是夫人看得起你,替你指一门好婚事,你全家都能泥鳅翻身。”


    李平儿默不作声,林嬷嬷急着带自己回去见什么夫人,藏头藏尾,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自己只是村里的姑娘,哪里能劳烦京里的夫人替她保媒拉纤?


    说不得就是唬自己的。


    别说京里的夫人了,在此之前,她连县衙都没来过呢。


    想到这里,李平儿低下头,没有说话,也不走开。


    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桌椅来——水曲金丝柳的一套家具,格外风雅,磨得油光水润,看起来有些年头。


    连带着高几上的釉下彩青花瓷瓶,想来都是县令家里的宝贝,不像旁的瓷瓶要靠花来点缀。


    她多看几眼,说不得就是最后一面了。


    屋子里平静太久了,显见得是没说通。


    眼看着李平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嬷嬷又气又恼,脸上都红了几分:“好,好,好。既然姑娘非要见,我们也不能拦着不是,现在就去请!”


    李平儿瞧见她气坏了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担忧。


    既怕她小肚鸡肠暗中报复使坏让父母不痛快,又怕惹恼了真给自己苦头吃,连忙赔笑道:“嬷嬷,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我若是有了好前程,第一个念着您的好。”


    嬷嬷的脸色松快了几分。


    “您肯帮我见父母,雪中送炭的情谊,我记您一辈子。只是这会儿宵禁了,要是动静闹得太大,我弟弟会闹的。他年纪小,生病了只粘着我照顾,旁人都不行的,我挂心他,只怕干活也不利落。不如等明日天光了您叫了我父母来,也不打扰您今夜好好休息。”


    这时候县里已经宵禁了,可对林嬷嬷来说都不是事儿。她恨不得叫了衙役连夜就去绑了人过来,不管会不会留下什么闲话。


    可李平儿不能不管不顾。


    她爹娘平日里靠着杀猪赶集做买卖,日子虽好过一些,可到底只是普通农户,做的街坊生意,要是跟衙役扯上官司,生意可就要受影响了。


    林嬷嬷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人家还要衙役客客气气地上门去请,不要惹了邻居误会。


    她原本在马车里以为李平儿是个乖巧的,谁曾想到毛病事这么多,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两分:“我倒是看走眼了,姑娘是个伶俐人。”


    李平儿还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低着头轻声道:“我是本分庄户人家的女儿,不懂什么规矩。嬷嬷要是觉得哪里不好,还请多教教我。嬷嬷对我好,我知道的。只是爹娘待我好,我突然走了,都没来得及给他们磕头。我若是那种贪恋富贵不知父母恩的小人,也不值当您费心。”


    林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道理的确如此,她听完这一通推心置腹的自白,心里也没那么生气了。


    眼下她也没别的办法,瞧着这姑娘犟得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叫她见了父母最后一面。


    尽量早些把这事了结,好早早踏上回京的路。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