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梁王这头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虽是阻止了太子的逼宫,却没有顺利地继承大统。
本事太子逼宫,金善渐杀了父皇,陆柔却巧言令色,早早带着皇太孙远遁,此刻在颍川斥责自己逼宫。
陈道融、清河先生等人尽数站在陆柔那侧,更显得他势单力孤。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明明可以投靠自己,顺顺利利地将王朝过渡,为何又要站在败者那一侧呢。
“明明是废太子逼宫杀了父皇!”梁王怒喝道,“陈氏自称维护正统,可如今杀了父皇的是太子一脉,他们为何枉顾事实,还要维护独孤焅?!他们自称的君子之道呢?!”
虽梁王说的是事实,可眼下得了京城的是他梁王啊!
太子死了,陛下也死了,只剩下梁王还活着。
倘若梁王是马上英主便也罢了,偏偏手里无兵,陆陈二氏更是扶持皇太孙,不肯认他是正统。眼下各地都在观望,哪里敢这时候表态。
梁王倚靠着棠德林氏等京中氏族,手中并无兵马。而扭转乾坤的人马却是魏虎从太子处倒戈而来。且不说打上门取,便是自顾也不暇。
谁人不夸一句梁王,天时地利人和,真是好运气。若非魏虎临阵倒戈,太子如今便是真龙。
可大家又不敢盖棺定论,魏虎到底势单力薄,倘若天下勤王杀去京城,胜负又有谁知。
这两方人马此刻都显得孱弱,越发显现得藩王和指挥使更有手腕。
唯独文太后的声音清冷。昔日的文贵妃,终究还是成为了文太后。
她身在世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到底想什么,“你坐了皇位,又不会给他们权柄。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才好叫家族得利。”
“可是……明明是废太子杀了先帝啊!”
文太后嗤之以鼻。
没人关心先帝是怎么死的。
就像是先帝并不关心巫蛊之案谁是凶手。
大家只等着,等着看皇位上的竞争者,是否薄弱可击。
梁王不得不三推三让地披上黄袍,封文贵妃为皇太后。他与独孤焅这个侄子,角力争夺正统,“太子逼宫,谋害陛下,罔顾人伦!独孤焅乱臣贼子之后,安有脸面容于天地间!”
陆柔下檄文,让天下来京都勤王。梁王则直接下旨,让各地按兵不动,若有妄动,以谋逆论处。
这虽然有些作用,天下没有正统,便天下乱。然而他传令下去,回复的人却寥寥无几。燕王甚至带头不纳赋,他也言之凿凿,“贵妃之子,非是正统!”
无他,先帝去的急,逼宫之乱又惊扰了自己的母后,这些日子病痛缠身,本就身体不好,眼看就要跟着一块去了。
先皇后为了太子,也为了金氏,在得知陆柔指鹿为马的时候,便自尽追随先帝,借此来抹黑梁王了。
先皇后没了,自己的母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也要去了,京城岂不是梁王同文太后一家独大了?!
燕王心知没了母后的庇护,自己往后日子不算好过,于是索性跳出来当出头鸟,想要侄子梁王与侄孙陆柔两边都来讨好自己,让自己以宗亲的身份定一个正统。
燕王虽然品行不好,却是先帝唯一的亲弟弟。他带头不纳赋,给很多地方的藩王同指挥使有漏洞可钻,悄悄站在了燕王身后。
他们倒也不是这么强硬地说不纳,而是这个说收成不好,那个说缺点钱粮,一来二去,都有自己的盘算和心思。更有甚者,命令都传达不过去。
虽然不诚心,嘴上却说着唯燕王马首是瞻。
眼看着天下将乱,梁王只能一边请来自己的外祖父林丞相坐镇,一边向谢氏求助。
他毫不客气地许诺,只要天下能平定,便奉谢氏世代三公。
巧合的是,这番许诺,太子也在逼宫前给到过谢氏。
清蓬先生仍旧是推辞,不肯出山。
不得已,林丞相只能急匆匆为他定下京兆韦氏的女儿,又广开后宫,甚至让魏虎的女儿也做了昭仪。
魏虎,先是背叛了太子,又是杀了太子,便是再大的功劳,也注定没有善果。
可今时不同往日。
魏虎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
只有魏虎活,才能同世人证明,是他太子杀了皇帝。
也只有魏虎活着,他梁王才能拍着胸膛告诉臣子,跟着自己干有的是好处,武将也是有前程的。
因为梁王开始意识到手里要有兵,要有人,才能真正扛过陆柔。
然而不说别人,棠德林氏第一个有怨言。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新帝,第一个要捧起来的却是一个临阵倒戈不忠不义的魏虎。
梁王如何不知道,抬举魏虎只会让身边的世家不快,可谢家不代表世家支持他,那他就只能拼命收服那些驻守一方的指挥使。
这让他倍感憋屈,明明皇位唾手可得,为何却闹出这么多风波。
“区区女流之辈,大丈夫何必居于陆柔之下?!”梁王甚至骂起了陈道融等人。若是没有人支持陆柔,那正统在他,又何必费心去安抚这些个指挥使。
“如今陆氏同陈氏对抗,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林丞相也知道轻重,过来安抚他,“魏虎虽是小人,眼下却须忍耐。”
“京中氏族,还需外祖父替我多多周旋,”梁王心中烦闷,却不得其法,只能另派人在独孤焅的名字上做文章,“若论正统,天下哪有君王的名字会是焅?!可见此子不吉,尚且不如昭阳公主得先皇喜爱。”
两方你来我往,俱是互相试探。
然而就在他们觉得天下间不是梁王就是皇太孙的时候,宗族忽然传出一个“无嫡立长”的试探,开始推举已经年逾三十,早早被封出去的大皇子魏王。
似乎是燕王的闹腾让这些皇亲国戚们纷纷探出头,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魏王文不成武不就,在先皇后手下的时候,就如同透明人一般,如今骤然被推举到人群前,竟然是骤然大病,不得不在封地隐居。
可宗族却不管这些,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皇长子即位,只是想要给梁王施压,获得更多的高位和富贵。他们虽然不能雪中送炭,却能牵手绊脚,就像是一群环绕四下的恶犬,只等着露出破绽,扑上去饱餐一顿。
没当上皇帝的时候,盼着能当皇帝。
当上了皇帝,又遭遇了氏族宗亲和世家新贵的矛盾。
梁王心中苦涩。
凭什么好事都轮不到自己呢。
他甚至没办法提出自己的主张,只能根据眼下的局势,时而偏袒,时而顺从。他就像是洪流中的舵手,即便高高在船栀之上,却被浪头裹挟着前行,不知道未来的方向。
如果是父皇,会怎么做?他第一次,翻开了先帝的起居注。
梁王沉浸在政事中,魏虎的女儿魏昭仪悄悄端来了汤水,侍奉起文太后来。
宫女通传道:“魏昭仪来了。”
文太后心想,魏昭仪倒是姿态放得低,每日给韦氏请安后,就是初一十五来侍奉自己。
昭仪的位份已然是不同,世家嫔妃们自恃身份,面对韦氏都做不到这样的卑微。
就连文太后自己,当年为了先帝的欢心假意奉承,也没有魏昭仪这样实在。
这并不是好事,容易让人轻贱。
尤其是在后宫之中。
文太后不喜这样没有风骨的人,自然挥手不见。
“娘娘,不如去给陛下送些汤水。”宫女低声劝着魏昭仪。
魏昭仪苦笑一声,文太后不喜欢她,陛下又岂会喜欢她。
她初入后宫就发现其他姐姐妹妹生得如花似玉,自己这些年小门小户粗手粗脚,面貌也同魏虎相似,没有半点优势。
唯一命好,因着魏虎从龙之功,得封了昭仪。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陛下高看一眼,她也没这个本事。唯独入宫前,父亲对她谆谆教诲,“你生得不好,教养也差些,这些都不妨事。到了宫中,戒骄戒躁,小心侍奉太后娘娘,这是陛下愿意见到的。到了宫里,不要提家中半句,哪怕是我打了败仗,你也不要提,不要去求。”
“那我入宫是为了什么呢,爹爹。”
“爹也没想到你能有入宫的一天啊,”魏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腰间的虎符,“且等着吧,总比嫁个贩夫走卒,每日为银两发愁来的舒坦。”
魏昭仪心中清明。
她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活下去,不要同任何人争夺,等到父亲所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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