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这边拔刀见血,水榭那头歌舞升平。哪怕是知道出了状况,可宴会照常进行,大家心中也分明,这场碰面,是李平儿压了一头。
大家心中都明白,江南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姑奶奶。
她在这春日里乍一亮相,就如同暖风入湖,破开了薄冰,吹起了湖面的圈圈涟漪。
直等人都散去,黎萍乡安顿好营中,方才过来向李平儿复命。
“大家初来乍到多少有些新鲜感,只是江南奢靡,你一定要让大家警醒些,千万不要坏了心志。”
黎萍乡点点头,她早在书文里看过江南有多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如今到了江南,才知道所言不假。
和北地不同,这里的天碧玉泛青,这里的水妩媚多情,这里的船轻轻摇曳,这里的柳梢都透着缠绵意。
江南,不只是男子的温柔乡。
这些温柔,都是有代价的。
“阿黎,你今日做得很好,”李平儿夸奖道,“当断则断,有风雷之色。”
黎萍乡可谓十分圆滑谦虚,连忙道:“卑职不敢领功,全仗大人提点!运筹帷幄,方能”
李平儿打断她,“你做的好,是你的本事,不必谦虚。”
黎萍乡一愣,脸色微红,却不自觉挺了挺胸,“多谢大人赏识。”
“你可知道为何我初来乍到,就要对区见述下手?”
黎萍乡不知。李平儿的行事风格同小松极为相似,稳扎稳打,却即为狠辣。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篙。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说的便是如此。
坊间也有传闻,说李平儿自幼非是养在侯府深闺,而是养于乡野屠户之手,所以才有如此隐忍狠厉的性情。
可如今江南一行,李平儿便如同烈焰一样,到哪里烧到哪里,着实叫人不解。
因此黎萍乡也只能猜测道:“可是为了给江南诸道一个下马威?”
“不止如此,江南局势复杂,皇太孙和梁王都欲染指,却一直未曾得手,你可知道为何?”
“不知道。”
“为的是谢家。”
黎萍乡也历经过富贵,知道谢家,却不知道谢家和江南是个什么情况。
如今的区见述,就是当年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初入江南,不知深浅。张克奇只知道买卖田地,桑植营生,区见述也不遑多让,只是他背靠着谢家,有周师然替他谋个三瓜两枣,自以为在江南说一不二了。
却不知道江南真正挣钱的买卖就在谢家手里。当年江南守备刘光茂,不就是闷声发大财,靠着谢家送来的贩酒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只是刘光茂退下之后,新任的守备郑秋申更为贪财,兵马还没练呢,就已经开始贩卖酒水了。
从前南渚示弱,经常以钱财相易,渐渐养肥了人马。如今郑秋申坐稳了位子,却也动不了南渚了——人家兵强马壮,还是厉王亲自招安回来的。
再者,郑秋申也不是没想过硬碰硬,实在是打不过南渚,索性装作不知道,各自安好便是,也不耽误他赚的。
况且南渚越是厉害,谢家越是倚重江南守备这个位子,他乐在其中。
区见述如此嚣张,多少也是依仗有郑秋申的兵马。如今打了区见述的脸面,却不知道谢家要如何收场,是要另寻人替下脸面全无的区见述,还是亲自下场,搅弄这场风云呢?
李平儿也在等,等着看打了谢家的脸面后,是区见述先动,还是郑秋申先动。
“可我们能打得过谢家吗?”
“当然。我也不是第一次下江南了,上一回来,不也是我赢了半子?!梁王和皇太孙他们忌讳谢家,只敢和谢家虚与委蛇,不敢先下手为强。”李平儿坦然道,“他们难道以为说服了谢家,就能拿到江南了吗?不,只要有我们在,江南迟早是我等的囊中之物。如今天下纷乱,正是我辈英雄当出,黎萍乡,你可愿下场搅弄风云?”
黎萍乡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她从官家女跌落尘埃的时候,有人说她命不行。
她想要跟着卫英娘的时候,有人说过女子不行。
等进了营仗,她不比北地人健壮,有人说过她打仗不行。
这是唯一一次,有人没有说她不行,而是问她,可敢一试身手。
天狂地阔,不外如是。
如此宽广的眼界,李平儿哪里是凌云而出的小松,她是这不遮眼的天。
黎萍乡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将遇良主,心弦颤动,置之死地而后生。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李平儿笑了笑,低声吩咐了一番。
黎萍乡握紧拳头,躬身应下。
这一日的亮相显然是有成效的,才第二日,就有人开始沿街传唱昨日士子们写的赞词了。不少人家的女眷们谈起北地,虽然仍旧是有些看不上,却多少还是带着敬畏和羡慕。
那样骑着马进城的女子,她们这一生,也就见过这一次。
有的人觉得离经叛道,恨不得离得远。有些人羡慕钦佩,恨不得自己也能身在其中,也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愤愤不平。
其中最是愤恨的,自然是被当做踏脚石的区见述。
他在江南不长不短,也算是有段时间了。本来对上李平儿,算得上半条地头蛇,谁曾想被猛地踩在脚底,打了七寸。
如今脑袋上还淌着血呢,叫他如何出门见人。
“蛮子!贱妇!”区见述来来回回地诅咒了好几句,郁郁不知如何出气。下人们不敢上前劝阻,只等了好几日,催着老大夫前来看病的家丁,迎来了一位贵客。
郎君玉面风流质,质如玉山。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同二十多的少年人差不多,唯独气质冷冽孤傲,叫人望而生畏。
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紧随左右,分别打扇持香,另有两书童在后提着书箱,前后各站着十数位侍卫,各个腰间佩玉,锦衣华服,可见主人家不一般。
这样的排场,哪怕是江南,也是独一份的。
来人正是谢家十二郎,谢臻之。
“谢郎君,您怎么来了!”区见述以手扶额,几乎是狼狈逃窜一般地迎了上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区大人你如此狼狈?”薄唇轻启,十分的刻薄,“照面之间败于钗裙之手,丢尽了我的脸。”
“郎君,是那贱妇太过蛮横,我平生从未见如此野蛮行事之人!”区见述赶紧解释,“此人不可小觑,当年十七郎君也是”
“够了!”谢臻之懒得听他废话,“谢悛之当年在江南虽未成事,却也留了个好名。你呢,蠢不可及!人人说到你区见述,都要先想到那九个头,人人都要称你声区九头了!别说带累了举荐你的我,若是叫我父亲知道,你这个转运使的位子,还能坐多久?!”
“还请郎君救我!”区见述彻底不敢说话了,要是真给人家喊一句区九头,他能当场羞愤自尽。
谢臻之冷哼一声,如今谢悛之正在太原经营人马,隐隐有子侄中第一人的雏形。他心下不满,禀告了父亲后入了江南。
此行便是要证明自己比谢十七出色,第一件事,就是拿下江南,“既如此,那便我亲自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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