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身体,也没有头, 只有一只手臂。手臂挥动之间,手腕上的蝴蝶胎记若隐若现。


    倒是还有两只橘色的尖耳朵,一动一动的, 勉强能让人确定脑袋的位置。


    顾宁初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似妖又非妖,似人却非人。


    “霍娘子,”顾宁初按捺住心中的怪异感觉,接着问,“你可有一位兄长?”


    霍盈盈神色更加不耐:“没有!”


    “那……霍娘子, 你可是墨金村人?”


    “是又如何?”霍盈盈话刚一出口, 似乎意识到什么, 立即说道, “不是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个,我受人所托……”


    顾宁初话还没说完,就被霍盈盈打断:“好了这位小公子, 妾身的惜花人并不是你。”


    这是不想再跟顾宁初费口舌的意思。霍娘子明显对赢周更感兴趣,她在脸上挂上了妩媚艳丽的笑容, 媚眼横波抛向赢周。


    “怎么,别告诉我。今夜……我的惜花人就打算这样站一晚上。”


    赢周摇头否认:“没这个打算。”


    闻言,霍娘子的笑意更加深了:“我就知道, 那……”


    赢周却接着说:“等他问完,我们就走。”


    “你……”霍娘子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整个花锦城, 想成为她霍盈盈入幕之宾的人不少,一个个谁不是对她恭恭敬敬、低声下气,甚至还有外地慕名而来的人。


    怎么今晚这个她亲自选中的男人,竟然对她如此不屑一顾?


    霍盈盈的好胜心被赢周激起来,原本对于顾宁初说出“霍连峰”这个名字还有几分忌惮,被赢周一刺激,什么忌惮都抛之脑后了。


    她冷哼一声,“啪”地把茶盏放下,敛目吩咐:“看来这位客人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莳花院,拒绝我霍盈盈的,你还是第一个。”


    “来人,送客!”


    霍盈盈心想:要不是看你俩长得好看,早就送客了!拿本姑娘当不要钱的庙祝?不是想问问题吗,看你怎么接着问,哼!还不是得服软求着本姑娘。


    赢周果然有些反应,上前一步,刚想说话,就被顾宁初拉住了。


    顾宁初笑眯眯地向霍盈盈行了一礼,说:“多谢霍娘子慷慨答疑,我想问的都已经有答案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霍娘子早点休息。”


    说罢,拉起赢周的手:“走吧,赢周。”


    赢周便不再迟疑,点点头跟顾宁初一起离开了。


    留下霍盈盈呆坐在贵妃椅上,直到赢周和顾宁初走远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们……他们……?”


    众丫鬟不敢吱声,个个提着头缩着身子,生怕被霍盈盈的怒火波及到。


    “滚滚滚,都滚出去——”


    丫鬟们都退出去之后,霍盈盈才气呼呼地又喝了满满一盏茶,擦了擦嘴,说:“你又折腾什么?”


    “听见个名字就这么激动。你又忘了,当初你可是被你哥哥扔掉的!”


    “没我,你早死啦!”


    “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说一个名字想做什么?怕不是见你现在是花魁有钱了,找你要钱的。”


    “我可告诉你,他俩可不是一般人,你小心被他们发现……”


    寝室里只有霍盈盈一个人,她扶着桌子,自言自语,一张美丽妩媚的脸上,表情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纠结和诡异,一半是气愤和娇嗔,一半是哀怨和委屈。


    从莳花院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先前花魁游街时的热闹都已经散了,连满长街的花灯也熄灭了不少,只零零散散还亮着几盏,在夜风中孤零零地飘摇着。


    赢周牵着顾宁初慢慢往客栈走,问他:“刚刚怎么不接着问了?她好像也没有回答什么。”


    顾宁初摇头:“没有啊,她都回答了。”


    “哦?”赢周不解,“怎么说?”


    顾宁初回忆着他眼中霍盈盈的样子。他在提到霍连峰的时候,原本悠闲摆动的尾巴,突然就绷直了,紧紧地贴着霍盈盈的身体,这是紧张的表现,说明她一定认识霍连峰。


    可她却否认,那么……否认的答案才是错误的。


    后来,在问她是否有兄长,是否是墨金村人时,霍盈盈的尾巴一直绷得紧紧的不说,连耳朵也从尖尖地站立变得向两边拉平,这也是紧张和害怕,还有生气的表现。


    说明她不喜欢提到这些,结合前面的反应,不难猜出霍盈盈真实的想法。


    再说……她手腕上的蝴蝶胎记可不是谁都有的。这么特别的胎记,应该很难会是巧合。


    “原来如此,”赢周轻轻捏了捏顾宁初的耳尖,笑着说,“你倒是对狸奴的反应很熟悉。”


    那霍盈盈本体绝对有一部分是狸奴,也就是猫咪。看毛色,应该是一只橘白猫。


    顾宁初小声嘟囔:“因为猫咪有些时候跟狐狸很像呀~”


    一样的容易生气,一样的喜欢在休息的时候,把尾巴甩来甩去,一样的尖尖的耳朵爱暴露情绪。


    高兴地时候竖起来,难过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会耷拉下去,生气和紧张的时候,竖着的耳朵就会拉成一条直线……


    只不过,狐狸的生气和难过总是尽量收着,只有耳朵会暴露出来;开心和快乐也只愿意晃晃尾巴,勾一勾尾巴尖。


    但哪怕是这样小小的情绪,还是会被顾宁初捕捉到。


    不像猫咪,一眼就被他发现了。


    “你说什么?”赢周发现了顾宁初的小九九,并不打算拆穿他,只是捏着他的耳尖稍稍用力往上一提,说,“大点声。”


    顾宁初吃痛,连忙想要从赢周手里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我还挺喜欢猫咪的。”


    “哦?”赢周微眯起狭长的双眼,手上力气不减反增,“喜欢?猫咪?”


    “不是不是!”顾宁初急得脸都红了,“不喜欢猫咪!不喜欢!”


    赢周失笑,放松了力道,由着顾宁初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去。


    “很疼的……”顾宁初委屈巴巴地揉着耳朵,“肯定红了……”


    赢周低头去看,耳朵尖确实是红了些,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下手重了。他冲着顾宁初那只耳朵轻轻吹了吹,像小时候顾宁初磕碰着之后一样。


    “呼呼。”


    就不疼了。


    哪知道赢周这轻轻地一口气吹到顾宁初耳朵上,疼痛是缓解了不少,耳朵看起来却是更红了。


    顾宁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嗯……可以了赢周……有点,痒……”


    赢周:“真的不疼了吗?”


    可是,他明明看见顾宁初耳朵上泛起的红,从耳朵一路蔓延下去,沿着耳背扩散进了后颈。


    他的眼神暗了暗,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疼了吗?”


    声音是赢周自己也没发现的喑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情愫。


    顾宁初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喃喃:“真的不疼了……”


    这话题再继续下去,顾宁初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脖子都要烧起来了,赶紧一拍脑袋,胡乱转移话题:


    “对了赢周,花魁游街就这样结束啦?我只听见了音乐和锣声,还以为还有别的热闹呢。”


    赢周已经习惯了顾宁初时常不按套路,又生硬的转移话题的方式。见他确实已经害臊得不行,也不再逗他,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没有别的热闹了。今夜就是丝竹奏乐,花灯满街,为了花魁游街。”


    “花灯!”


    顾宁初来了兴致:“一整条街都是吗?一定很漂亮哦~”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花灯,听别人说,上元节的时候,城里每家每户,每一条街每一道巷都会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


    手巧的匠人们会把花灯做成各种形状,有兔子、猫咪,也有桃子、樱桃……


    “嗯,很漂亮。”


    赢周见他一脸开心的模样,心中骤然涌起一阵酸意。最是平常不过的人间烟火,顾宁初从来都看不见。


    虽然他本事不小,平时即便是没有盲杖,大多数时候也行走自如。但是他看不见,是真的。


    赢周抬眼望去,这条长街上的花灯已经熄灭了许多,剩下为数不多的几盏,在夜风中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样式倒是挺多的,有荷花、兔子、桃子……


    顾宁初还在畅想:“赢周,要不下次我们一起去冥界地府吧。我记得忘川之畔,彼岸花丛中,有许多永不熄灭的冥火,虽然惨绿惨绿的,还有一些奇怪的惨叫声……不过,一整条忘川边上都是这些冥火的话,看起来也许就跟花灯差不多哦?”


    “你觉得呢?”


    “哎呀,我忘了。算了算了,你最不爱去地府,也不喜欢忘川。就当我没说过啊。”


    “小初,抬头。”


    “啊?”顾宁初听见赢周叫他抬头,他还傻傻地没有反应,只抬头看向赢周。


    “看这边。”赢周捏着他的脸,把他转了一个方向,看向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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