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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双章合一


    盈娘写字颇费手腕,因她昨日上午遵照老师的学了一上午,下午一直在练,故而早饭时拿筷子手都有些抖。还好,江氏的心思在冯鲤身上。


    冯鲤寻常不大饮酒,昨日多饮了几杯,早起头疼的很。


    “爹,要不您眯一会儿再去上衙吧?”盈娘道。


    冯鲤摆手:“昨日多吃了几杯酒,当着祝通判的面说了我当年拔贡被抢的事情,总觉得说多了话。万一,到时候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盈娘笑道:“爹爹,您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也太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凭他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前世盈娘还不是有轻信别人的时候,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有管不到的时候,可是这不就是人生常态,谁能做到完美无缺啊?


    冯鲤听完失笑:“你说的是,我只是想着我们一家子好容易出来做官,什么还没做,被人家大做文章可不好。”


    俗话说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祝通判当日听了冯鲤这话,难免怀疑冯鲤在说自己,但观察了几日,发现冯鲤对他没有丝毫芥蒂,他却有了心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自己得先铲除他再说。


    可惜,他也只是一个通判,要害一个推官,还没这么大的分量,且他管粮道、河工,和冯鲤分属也不同。


    既如此,也只能让人监视,若是抓到把柄就好了。


    盈娘因为昨日写狠了,今日提笔写字都很勉强,杨萱还笑话道:“你这是怎么了?手成这般了。”


    “昨日我爹爹让我写了几幅字,我总写不好,写的多了,就这般了。”盈娘笑道。


    杨萱帮她按了按手,又见盈娘换了新衣裳,倒是问起:“这头上这根珍珠小雀钗倒是很好看的。”


    盈娘笑道:“是我爹爹昨儿出去给我买的。”


    杨萱想昔日我父亲在的时候,像这样的金累丝珍珠钗子也是有的,如今父亲过世,家道中落,家里就很难破费买这个了。


    像冯持盈的爹在扬州这样的地方做官,尤其是做推官,若是有赃物,随意往自家拿一些那就不少了。


    盈娘没想到她想这么多,她这个小雀钗不过三两银子,也算不得很多了。待手好些后,她把彩霞喊了过来,“方嫂子,我这是新绣的三幅一尺的花鸟绣样,你还是帮我拿出去问问。”


    她是从六七岁上女学就开始学女红了,基础就很好,后来跟着专门的绣花娘勤学苦练,既成了,肯定也不能坐吃山空,一尺精细绣品一旬差不多能绣好,一幅能卖到五两左右,只要费些功夫,她两个月就能卖十五两。


    当然,寻常还有那些卖花婆子们也会上门,尤其是大家闺秀做的绣品她们最爱,盈娘也是自己赚些体己,总不能事事伸手要钱。


    扬州丝织业发达,生活豪奢,但越是如此,这样精美繁复的纹样就越发有人买。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忙的很,还有功夫绣这个呢。”


    “看你说的,就是没功夫两个月才绣了这么些,若是有功夫,那就不止这么些了,麻烦你了。”盈娘道。


    方虎家的连道不敢。


    见她拿去之后,盈娘打算在榻上休息一下,不巧这个时候祝家小姐过来了,祝小姐生的很瘦,瘦到骨头感觉都凹出来了,眼睛还有点鼓,看起来很倔强的样子,可说话却是软软的。


    “我是来寻你一处做针线的,怎么你睡了?”祝小姐道。


    盈娘笑道:“今儿有些晕头转向的,就不做了。”


    祝小姐却没走,反而东拉西扯的问她许多话,似乎打听一样,又问:“你们家在扬州有什么亲戚吗?”


    “自然是没有,难道你家里有?”盈娘反问。


    祝小姐连连摇头:“我们跟着我爹都是从任上直接过来的。”


    盈娘笑道:“那你爹可真厉害。”


    祝小姐没有套到话,就先离开了,她见盈娘房里陈设普通,没有许多名贵之物,倒是一方插屏上面绣的精细好看,这还是她自己做的。


    连着好几日祝小姐都过来,盈娘就和冯鲤说了:“那祝小姐过来就不走了,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她是不是想抓咱们家把柄?”


    冯鲤笑道:“她一个女孩儿家能做什么?”


    “爹爹,你是推官,探查过许多案子,应该知晓,害人的往往都是那些看不起眼的人。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咱们家感兴趣了。”盈娘一直很敏锐。


    冯鲤平日不是那等钻营的人,但他做官是能力尤其突出,他也很钻研在破案里,却又不是那种头壳硬的,属于权责范围内尽量做好,不属于他管的,天塌下来他也没那么烂好心去管。


    故而,听盈娘这般说了之后,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历经三个月,盈娘总算是把簪花小楷写的入门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不过,今日这位先生教她做花笺:“砑花笺是最雅致的,平日用起来也是极好,先生今日送你一套硬木小雕版,让你学会。”


    盈娘笑道:“只要今日不写字,做什么都好。”


    “哈哈。”先生捏须而笑,又道:“市井之纸,若是在上面写字,恐怕是蝇污白璧,故而都要买上等花笺,或者自制笺纸。”


    这位老先生教的很仔细,盈娘就是做错了一两步,他也并不责怪。


    先是润纸,让瓷青纸既不能湿到滴水,也不能太干,一定要半软,如此才能压出纹路。那雕版上无非是兰、竹、梅,亦或者是花鸟纹、冰裂纹、折枝纹。


    盈娘把纸铺在砑具上,用牛角片反复磨压,等纸张阴干之后,再揭开来。近看似乎看不出来,但是拿起来能看到花鸟纹,煞是好看。


    她不是什么很有钱的人,因此自制这些东西在闺阁中很拿的出手,砑花笺学了之后,她还学会了给纸张染色。


    每次去那些书肆买花笺,都觉得肉疼,自己能够自制那可太好了。


    整个夏天,她都在做这些花笺纸、砑花笺,素桃看了都道:“姑娘这些纸可真好看。”


    “嗯,那我要寻一个匣子装好,现下最时兴的豆青、浅红、浅黄够我用的了。”盈娘催她们找了匣子过来,装了进去。


    又拿了仿古纸打算写字,这仿古纸是用茶染色的,她不爱闻香味,干脆没有熏香。


    说起来他爹的衙门也是挺有意思的,俸禄不发钱,发绢布或者胡椒香料。


    中午冯鲤回来,盈娘把自己做的砑花笺拿去给她爹看,她是知晓爹爹最爱买文具,一样的笔,只要哪只笔装饰的更好看,他就会立马买好看的,贵点都无所谓。


    果不其然,看到了砑花笺,冯鲤欣赏了半天,听说盈娘要送给他,他竟然感激万分,盈娘和江氏都觉得好笑。


    不过,江氏又道:“高夫人想和我们一处去大明寺烧香,盈娘,你的课怕是要停一日才好。”


    高夫人是知府夫人,平日笑吟吟的,和高胭完全不像母女,高胭很容易生气,性情也刁蛮,很难让人消受。


    江氏钝感很强,有时候听不出什么来,反而在交际场上,大家都觉得她很随和,常常请她。


    盈娘当然同意了:“我陪娘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那一日很快就到了,江氏还专门请了个梳头的婆子,戴了?髻,首饰半满,盈娘也是重新梳了头发,换了新衣,在衣衫上戴了金累丝灯笼坠领。


    那边高家母女也是打扮得极出挑,至于祝家人没请,盈娘和高胭同坐一辆马车,正说起祝家小姐:“怎么没有请她来?”


    高胭扯了扯唇:“她忒爱跟人学了,上回来我家里,看到我一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纹的遍地金褙子,她就做了一件差不多的,还改的更好了,仿佛是我照着她做的一样。”


    就是抄袭者比原创者做的更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真是心塞了。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没请她来的?”盈娘笑着摇头。


    高胭家里只有她一个,据说她家祖母也疼她,不似一般闺阁女儿,在家说不上话,是以她很敢说话,外面的事情也了解一些,甚至还对盈娘道:“我听说祝通判上任,请了五六个师爷,都以为他本人能干呢?其实还不是窃取人家的功劳,全部成自己的了。”


    “嘘,这事儿可不能乱说。”盈娘赶紧阻止她。


    高胭不屑道:“有什么怕说的,一个拔贡出来的官员,才三年就混六品官,难道都靠他自个儿不成?”


    她不爽的是昨日,汪幼春昨日过来多和祝家大姑娘说了几句话,这让她心里不舒服。不似上回,盈娘见着汪幼春直接躲着走了。


    她发泄完了,见盈娘正在揉手腕,不由道:“你手是怎么了?”


    “昨儿写字写多了,我们那位教写字的先生说要写好字就得不停的练,我又想着今日要出来,昨日就练的多了些,可不就手疼。”盈娘笑道。


    但是她的进步也是非常大的,兴许再学一年,不说成为书法大家,但是簪花小楷肯定也是能写的不错的。


    一行人不久就到了寺下,远远望去,只觉得朱红栏杆,有一牌匾书写“大明寺”。众人弃车步行过去,不久就来到一处大殿,大人们拜的都很虔诚,连高胭嘴里也是念念有词,不知道求些什么。


    盈娘却没什么好求的,现下她爹娘和睦,爹爹还做官了,虽然在人家眼里七品官算不得大官,但是她们已经很满足了,娘更不必说,如今官话也说的好,迎来送往也是不错,弟弟也无病无灾,她已经很幸福了,故而求天下太平。


    在一个偏厅,有一位大师在讲佛法,高胭不耐烦听这些,要盈娘陪着她出去,江氏见女儿要出去,有些紧张道:“下人可要带上。”


    “您放心吧,我并不走远。”她是难得出来玩耍,就是单纯玩儿的,所以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其实高胭也不是出来做什么,只是想透透气:“那里边檀香味太重了。”


    “谁说不是呢,总有一种很沉重的味道,不过那里的碑文倒是不错,咱们过去看看吧。”盈娘最近在学书法,因此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走了过去,观看了一会儿,就见江氏出来了,原来江氏极其担心女儿,心神不灵,故而赶紧出来了。


    盈娘又是感动,又觉得有了安全感,不由道:“我听说从栖灵塔可以俯瞰瘦西湖,不如我们一道过去吧。”


    江氏派人跟高夫人说了一声,高夫人让她领着高胭去玩,她们就一道过去了,爬栖灵塔的时候很累,但是到了顶端的时候,看到美景,只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此时正是夏秋之交,岸边多植垂柳、松、柏,绿树与西湖之绿又不同,绿树森森,西湖水却是浅碧色,看的人心旷神。


    “有如此美景,是不是该作诗一首?”高胭歪着头问盈娘。


    盈娘笑道:“你急什么,还有个地方没去,我不好作诗的。”


    这说的便是平山堂,听闻欧阳修曾住在此处,不少名人雅士都聚集在此咏一些怀古之作。她们出来之时都带了诗袋过来,盈娘当即作了一首,还化用了二十四桥的典故,她的诗作出来,比高胭的强上许多,都不必外人评判,就能看出区别。


    这高胭原本觉得自己写得高明,但见盈娘写的,倒是私下跟盈娘提出一个小小请求:“过几日我要随我母亲去汪家了,我这诗作和你的一比落了下乘,不知道能不能借你的一用?”


    盈娘想若她不问自取,自己肯定生气,从而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但是她放明面上说,盈娘就笑道:“可以啊,拿去就是。”


    高胭见盈娘这般通情达理,欢喜不已:“我还怕你不肯呢。”


    “你若不跟我说,直接取了,我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是你这样坦荡,可算是女中君子。”盈娘还恭维了她一句。


    高胭听了很是高兴,且不说她去汪家如何出风头了,盈娘过了一个月,又去了大明寺写生,回来画了一张瘦西湖的图,还写了一首她最爱的南宋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她打算用双面乱针绣绣一幅绣屏,也算是当作自己的纪念了。


    别高估人的记性,她如今不过才从女学散学三年左右,好些人的名字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了。


    这次刺绣用时差不多用了三个月左右,因为处处要求精致,故而真是处处都是心血。做好了后拿给爹娘看,冯鲤看来不由笑道:“竟然还是双面绣,真是用心了。”


    “一针一线真是女儿的心血。”盈娘道。


    她这幅刺绣也是得到高夫人和祝夫人的赞扬,一时间竟然也有了些许小名声。


    祝通判在家听到自家夫人夸隔壁冯家小姐,不免放下碗道:“让你们平日多看看这冯家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你们倒是夸这个。”


    祝夫人道:“冯家还没咱们的日子过的好呢,我看她女儿还偷偷卖绣样换钱呢,可见平日也不过是过普通日子。”


    祝通判前些日子一直在忙河工的事情,他还想着继续升官,自然想把事情做好些,可万一冯鲤把他的身份揭穿又如何是好呢?但见冯鲤对他如常,他也不好打草惊蛇。


    他想要联合上头压制冯鲤,结果高知府不搭理他,反而器重冯鲤,据说冯鲤和定国公家是族亲。


    最重要的是冯鲤本人非常谨慎,办案非常利索,且能做到让双方都心服口服,这是很不容易的。


    祝通判只好继续找机会。


    腊月初八是盈娘十二岁生辰,杨萱在她家附学,又和她关系不错,提早就送了她一管狼毫笔做礼物。


    只是那日来的时候吹了风,她正好又穿的轻薄了些,就着了凉。


    盈娘又在上完学后,去了一趟杨萱住的明月巷,她们母女并没有住在扬州亲戚家里,而是在亲戚附近赁了一处宅子,也不是很大,两进大小,浅浅的几间屋子,倒也收拾的干净。


    杨大太太望着盈娘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太简陋了些。”


    曾几何时杨家那些精致的吃食,从京里带回来的小物件都让云水镇的妇孺望尘莫及,如今杨萱之父死了这几年竟至于此。


    盈娘忙道:“伯母哪里话,我看这里很干净,布置的又雅致,我很是喜欢。况且,旁人不知道我家,难道伯母不知道我家么?以前还是庄户人家呢。”


    杨家如今就三个人服侍,一个车夫,一个老妈子,还有一个丫头。盈娘直说自己吃了过来,让她们别忙,又进去杨蕙屋里探望,杨萱笑道:“我捂捂就好了。你知道的,我看着瘦弱,可身体比你还好呢。”


    “知道知道,可我总要来看看的,反正近来也没什么事儿。绣屏绣完之后,我年后再开针,如今也是闲着。”盈娘帮她掖了掖被子。


    杨萱笑道:“我在家也做些针线,只是近来读书,也有些惫懒了。”


    似杨萱这般大家闺秀,也不会拿绣品出去卖,可是杨家的情况只够温饱了,杨萱一件袄儿穿了日久,就连冬日穿的羊皮小靴也是半旧。盈娘学东西,也是凡事皆有利于自己,不会真的学那些就真的只是学而已。


    “我记得你们家不是有一个博古铜器,怎地没看到了?冬日用那个插花多好。”盈娘随口问起。


    杨萱苦笑:“变卖了,若不然我家里怎么过得去。”


    盈娘想她曾经也是过这般日子,冬日穿布袄,连绸袄都穿不上,杨家还有东西变卖,只要不是太奢侈,还是不错的。


    所以,她也安慰了杨萱几句。


    等回到家里,她和冯鲤江氏说起。


    冯鲤道:“其实杨家如今都比我们家以前强许多,你娘当年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她家还有仆人使,算是吃穿不愁,能够上学读书写字。只不过咱们家里现下日子越过越好,才有这般感觉,但我们家又和高家这些人家不能比。”


    盈娘深以为然。


    小年之前,冯家先生辞馆,盈娘一家人在家中猫冬。冯鲤放了个红泥炉子,煮了香茶来,托盘上摆着刚炒好的栗子,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大家喝着热茶,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冯鲤让下人自去松快一二,等他们离开之后,他才道:“上回我去信给冯知府,想让他帮忙查一下当年是谁冒名顶了我的名额,没想到此人近在眼前,竟然就是祝通判。本来我想我如今也过的很好,许多事情再去追究,也是平生波澜。”


    “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可是,爹爹,那您准备怎么办呢?”盈娘道。


    冯鲤道:“说起来他管着河工赋税,却因为催收逼死了人,人家告到衙门来了,我是肯定要好好审理的。”


    送上门的事情,可不就得顺手解决么?更何况祝通判这个人也似乎常常探听自家状况。


    真是稀奇,天天想抓他的把柄,没想到自己却有把柄在身上。


    “爹爹,这岂不是天降良机?”盈娘笑道。


    冯鲤眯了眯眼,哪里天降良机,那些人哪里知道往哪里告,还不是他自己提点过了,可话说过来,你若没有错事,何必惧怕呢?


    其实那日祝通判的神情他就觉得很不对劲,只不过他也不好误判,故而一边留心一边让冯知府帮他打探,没想到还真是。


    他没什么背景,所以一直都是非常小心谨慎,生怕节外生枝,可有些时候,有人窥测自己,自己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了。


    年后,祝通判这里就受到了波及,他受人家提携,到这种富庶地方管河工,即便自己不贪,也得孝敬上头,没想到竟然有人告到府衙,那冯鲤也把事情闹大了,连监察御史都知道他管的地方不仅河工出现贪腐,还有一段堤坝用最次的料子,当即拿下。


    祝通判还很是委屈,他在任上几乎是不怎么贪的,好容易做官,他怎么可能如此?但是上头下头打点,这些都得用钱。


    现下却要下大狱了……


    冯鲤看他官帽被打散,衣冠被剥,心里也是一阵快意。


    第32章 双章合一


    祝通判是年后出事的,新通判还未上任,这些外面纷纷扰扰的事情也丝毫不影响盈娘继续读书,连她的弟弟,今年刚满五岁的楚哥儿也要发蒙了,当然,家里也有一件喜事,就是江氏有了身孕。


    江氏今年刚好三十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冯鲤却四十了,他自己也没想到江氏还会再有身孕,心里是很高兴的。


    散学后,盈娘和杨萱道别,杨萱正是及笄之年,梳着双螺髻,肌肤光丽,一袭粉衫,似粉色芍药一般,无端让人感觉她天姿秀媚。


    “盈妹妹,我先走了。”杨萱笑道。


    盈娘颔首,作势送她出去,杨萱阻止了,“我也不是初来的,不必相送。”


    如此,盈娘也只好作罢,只嘱咐道:“那萱姐姐你小心些,别忘了花朝节咱们共游的事情。”


    杨萱嗔怪:“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却说杨萱从推官宅出去,正想着花朝节后穿什么衣裳合适,她回去要裁两件新衫才好,只是她的首饰就少了。她早上来冯家的时候,正好看到银楼的人送了首饰来,里面有一对金镶玉嵌宝桃枝鹦鹉小簪,还有一对蓝宝石金八珠杯的耳环,更让人瞩目的是一顶配珍珠小锁的金项圈,煞是好看。


    想必冯家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以前在乡里的时候,盈娘年岁还小,即便打扮也看不出什么,如今她也十三了,到了说亲的年纪,自然一番打扮。


    可怜自己平日衣食尚可,可是要花银钱打那些首饰是不好的了。


    她想的入迷,不曾想和一个年青男子撞在一处,她虽然有些惊慌,仍旧行了一礼才走,因为行色匆匆,并未看到汪幼春眼里的惊艳之色。


    今日汪幼春替汪家送寿礼给汪夫人,自然也是想和高胭说说话,不想两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吵了一架,不曾想出来碰到如此妙丽之人,让他怦然心动。


    又说盈娘这里散学之后,先去江氏那里请安,又道:“娘,怎地跟我打了那么些首饰?”


    “你爹说如今在这里任官,是极其繁华的行商之地,旁的地方要这般好看的样式唯恐没有了,故而,让我多给你置办些。”江氏笑道。


    盈娘见江氏神情疏朗,想来她娘手里银钱是趁手的,就不再啰嗦了。只是如今开春了,她总要做些绣件才行,她家不像别人家里有针线上的人,故而小衣亵裤这等贴身衣裳,外面挂的荷包香囊都得自己做。


    回房后,盈娘把钥匙给素馨掌管,又嘱咐道:“这些首饰你立马登记造册,日后不见了,总知晓哪一见不见了。”


    素馨立马下去誊写,她和素桃两个在盈娘教导下,算账写字都会的,故而立马听盈娘的,拿了一张空白册子来记账。


    素桃又帮盈娘脱下外衣,让小丫头小檀端了热水来,让盈娘重新沃盥,又不由道:“奴婢今儿听金桃说高家小姐发了好大的火,家里都砸了。”


    因高胭也有一个侍女名字叫桃,盈娘遂给了素桃两吊钱,让她拿着交朋友,平日也能多打探事情。


    闻言,盈娘皱眉:“这也奇了,昨儿我看她兴高采烈的,怎地今日发那么大的火?”


    素桃抿唇一笑:“那还不是因为汪公子了。”


    盈娘想高家和汪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女纵容往来,将来必定是要成婚的,如今应该也是小儿女打闹,也就不往下问了。


    很快到了花朝节这一日,盈娘梳了三绺髻,把首饰拿出来戴了,又换了身春衫,倒是很有些少女的样子。


    花朝节是百花生的日子,她们来的这西园是个扬州盐商的宅子,节日时多开放给百姓们赏玩,杨萱和盈娘也在这里作耍。


    今日杨萱倒是打扮的很贵气,身上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盈娘含笑插了一朵红梅在她鬓边:“如此配着,倒似个新娘子了。”


    杨萱笑着要追打她,盈娘行走在花海丛中,只觉得无比放松。府衙后面虽然也有一处园子,但是那园子总有人来去匆匆,她们也没有欣赏之意。


    如今出来一趟,只觉得神清气爽。


    况且今日她也想出来写生,故而择了一处,让人铺好笔墨纸砚,自己调好颜料,就在那里画了起来。杨萱在这里待的无趣,遂决定到别处走走,只没想到竟然又碰巧遇到了汪幼春。


    汪幼春只远远行了一礼,并不过来,杨萱也别过头去,心道,这倒是个守礼的人。她带着丫头小凤,到另一处欣赏,刚坐在石凳上,就见有个机灵的小厮走过来道:“这是敝处汪公子送来的,说是与您外叔祖父是相识。”


    杨萱让人接下,又道了谢,给了赏钱,见那小厮离开,才揭开食盒,只见头一层放着花胜糕,都似花朵形状,煞是可爱,中间一层则是水晶玫瑰糕,那透明圆糕里有一朵绽开的玫瑰花,最底下一层则放着金银软香糕。


    小凤咋舌:“姑娘,这些都是上品糕点,奴婢见冯家也未必有的。”


    杨萱笑道:“你饶什么舌,想吃就吃吧。”她也用帕子拈了一块放嘴里吃,自从那日和汪幼春相撞后,外叔祖父那里就送了两匹上等锦缎来,说是外叔祖父结交了盐运使的儿子,人家送的,他们家里又没有儿女,就送到这边来。


    这次又送吃食,这些点心显然不是随手送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盈娘画了一个时辰,才过来找杨萱,见她桌上放着梅心攒盒,不由笑道:“你们准备的真是齐全,我娘说我们玩一晌午就回去吃饭,我就没带点心回来。”


    “妹妹可要尝些?”杨萱揭开食盒来。


    盈娘拿了一块花胜糕,笑道:“滋味儿倒是比我平日吃的还要好。萱姐姐,你来看看我画的玉兰梅花如何?”


    杨萱一看,就道:“之前你画作的不大好,这一二年字竟然写的好了不说,画也是长进不小,日后可是要做才女的?”


    “这话说的,我就是个俗人,来到哪里画一张写真,日后人家说你去了扬州一趟,看了些什么,我这些画册就是证据啊。”盈娘嘻嘻直笑。


    她们女儿家出一趟门不容易,去年随她爹上任来,也不过去了两三处地方游玩,若不会画倒是罢了,偏巧书画都精进了,于她而言如虎添翼。


    她二人玩耍一趟,中午就各自回家了,盈娘知道她娘有了身孕,不好出门,特地把自己的画拿给江氏看。


    江氏看了女儿脸红扑扑的,忙道:“是不是今儿晒太阳了?”


    “女儿都是找荫蔽之处,只是回来的时候想晒晒太阳,就晒了那么一小段。”盈娘笑道。


    江氏一边看着画册,一边道:“你爹爹就跟我说,要我别晒太阳,他说他就是因为之前光着头晒太阳,身上脸上长了好多痣,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后来才听人家说都是晒出来的。”


    盈娘还真的不知晓这些,抚了抚脸:“日后我可一定要掮一把伞才好。”


    “你知道就好,年岁一日大似一日,别真的只顾读书才是,你堂姐比你大了一岁,今年也十三了,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江氏摸了摸刚出怀的肚子,意有所指。


    盈娘想梅君生的极美,应该很快吧。


    殊不知梅君家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哥哥定了二姨母卓家的女儿,二姨母原本嫁给面行少东家,分家之后守着两间铺子,虽然不比往常,但也还算殷实人家。


    简氏更看中卓三表姐,人更机灵些,卓姨母却只肯嫁老三过来,还是和前世一样。梅君当然不喜欢卓三姐,高颧骨,为人刻薄,就是个搅家精。


    故而,她现在正努力说服她娘:“卓三姐儿平日与我们在一处时,处处争强好胜的,现下长大了些,也是那般。俗话说娶妻娶贤,总觉得这个卓三姐进门肯定过的不好。”


    “可你卓家姨母说了会给一笔嫁妆,你哥子要读书,你也别说娘算计,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你堂妹比你好点,你大伯去扬州那样物阜民丰的地方当官,能攒一笔好钱呢,可咱们家呢?”简氏摇摇头。


    梅君垂眸:“娘,难道没有她卓三姐,大哥就不能娶个好媳妇吗?咱们家的确也不是很有钱,可过的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娶妻不贤祸害三代,您可千万别招个祸害进来。”


    前世因为她大哥在外读书,嫂子被人家骗了好几百两,钱都被骗光了。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梅君不喜欢卓三姐,倒是提起一个人:“咱们家好歹和冯知府家里也联姻了,还有大伯爷做官,我看应该是她家求着咱家才是,既然她家执意嫁三表姐,我们也不是没有更好的人。”


    简氏笑道:“你又认得谁?”


    “尚举人家的大姑娘啊。”冯梅君说了个人,这位尚大姑娘是前母所出,被后娘为了聘财嫁给一个纨绔子弟,丈夫很早就过世了,尚大姑娘却能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族来,得到族内交口称赞,是一个极其贤惠的妇人。


    简氏听到尚举人家就否决了:“尚家大姑娘人的确可以,可是聘礼要的多,五百两啊。还要送两匹马过去她家,这就是我同意了,你爹也不会同意。”


    即便简氏手里有这些钱,也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梅君一时也没有人选,她平日多只在附近走动,邻居的那些姑娘们都是市井的,大哥也是肯定看不上的。


    而简氏却是很快定下了和卓三姐的亲事,在她们看来卓三姐只是年纪不大,性格有些乖张,但是在家做姑娘受宠点,肯定都是有些娇的,这实在是正常不过了。况且,卓三姐对自己还是颇为尊敬的。


    更为重要的是她二姐曾经说过,将来为三女儿是要陪嫁一间铺子的,另外至少有一千两的陪嫁,还有良田一顷,这些也够长子用的了。


    什么性情好不好,尚家穷酸,将来娶了尚家女儿,恐怕也是一起受穷。


    就像她一样,当年何尝不是说冯豫是秀才,是读书人,品行端庄有才气,可自己又过的什么日子呢?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她还不如为儿子选个富庶些的。


    梅君妹想到爹娘并不听她的,也知道自己作为女儿,许多事情无法置喙,只长吁短叹起来。


    再说冯家长房,自从冯鲤一家离开一年之后,定海神针离开,冯老爹也愈发不服气冯老娘管束,老两口时常拌嘴,冯鹤到这里来能够劝说几句,多半也是躲是非,常香兰就更不必说了,一儿一女都还小,平日还要照看,多半不过来。


    “唉,要是大郎在家就好了。”冯老娘想起昔日家里人丁不旺,但还是很幸福的。儿媳妇江氏性情活泼,孙女盈娘聪敏可人,还有楚哥儿跑来跑去,就是家里家外,一派宁静祥和。


    她们以前总说不愿意跟着冯鲤,日后回乡下住去,反正乡下的宅子也留着,如今看来,没了儿子,这家还真得散。


    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今年一家人又是团圆不了了。


    远在扬州府的推官宅里,却是热闹的紧,江氏快要生了,冯鲤这次提前找好了乳母稳婆,家里人来人往的。


    杨萱今日也没来上学,说是身子有事,但她看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上回咱们在吉庆楼看到的那一对点翠簪子,我看至少也得八十两,却戴在杨姐姐的头上了。”她还在想难道是杨大太太变卖了家当了,不,这也不大可能,若真的还有这么贵重的家当,也不至于赁宅子住了。


    素馨道:“您何必替古人担忧,依照我看高家那边反而有问题了。”


    “是啊,小姐,高小姐身边的小桃说她家小姐和汪家少爷大吵一架,二人绝交,几乎是不往来了,两边的关系闹的很僵,亲事吹了。”素桃如此道。


    盈娘皱眉:“我早听爹爹说汪家那位小少爷是走马章台,一等风流人物,何必为这般风流浪子哭泣了。”


    素桃笑道:“可是奴婢看那位汪少爷彬彬有礼,仪表堂堂,他的马车撞了咱们做杂役的老曹,还给赏钱,可见心地是很好的。”


    “虽说我不知道他人如何,但是凡事也不能看表面。”这些权贵只是很享受这份体面,不涉及到核心利益时,自然表现得比谁都好。


    端看此人之前和高胭如此亲昵,几乎是众人皆知要成婚的了,可如今却是亲事告吹,难怪这些日子没有看到高胭了。


    几人正说这话,见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过来,原来是扬州一位盐商的女儿,起了女儿社,想请她们去参加诗社。


    盈娘先差人问高胭去不去,听闻高胭也去,她又让人多拿了一张帖子来,到时候给杨萱也一起去。


    隔日杨萱过来上学,平日轻笼的眉头舒展了许多,盈娘打趣道:“你这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可以说出来乐呵乐呵呀?”


    杨萱平日和盈娘虽说并非无话不谈,但二人也是关系匪浅,今日却撒谎了:“是我外叔祖父家有件喜事。”


    “我倒是有一件喜事同你说,扬州有位大盐商的女儿乔小姐,七八岁上就熟读《诗经》,酷爱读书。她起了个女儿社,给我来了张帖子,我想你在家也无趣,就帮你也拿了张帖子过来,到时候咱们一道过去。”盈娘道。


    平日出去时,杨萱都是雇车过来的,想着去参加那样的宴会,又要蹭冯家的马车,她不由道:“我想那日我就直接过去吧。”


    盈娘见她坚持,倒也不说什么了。


    想起能参加这样的诗会,杨萱很是雀跃,她尤其爱诗词,她没有盈娘那么努力,盈娘听闻如厕的时候都带着诗袋,故而随意看到什么景象,她都能够快速作诗,她却爱琢磨推敲一番,往往作出来的反而比盈娘的要高明些。


    只不过她这些才气,平日都只有自家人知晓,能参加这般的女儿社自然是很好。


    回去之后和杨大太太说起,杨大太太道:“你不是有一件十样锦的衣裳,把这套拿出来穿,如何?”


    “也太热了,况且这样的场合得素净些的衣裳才是,配我的那根点翠簪才好。娘,还有那日能不能帮我雇一辆马车去啊,我想乔家离咱们这里并不远,若再绕圈子去坐冯家的马车一道去,也太说不过去了。”杨萱很喜欢和盈娘一处,但是她想的是那种平等相交,今年年底她可能就不会再读书了。


    她不想给朋友留下一个可怜的印象。


    杨大太太道:“汪公子上回找你外叔祖父帮忙,给咱们全家都送了礼物,他倒是个极其古道热肠的人,只不过咱们因为人家和咱们家交情好,什么都靠着他,倒也不好。”


    杨萱不好在她娘面前说起那些,只抿唇一笑,倒是她身边那个小凤,平日随着杨萱一起读书,好读《西厢记》,一心想做那红娘。


    她见汪幼春乃三品大员的公子,对自家小姐如此倾心,小姐对那位汪公子也是有意,二人郎才女貌,若是能在一起乃是天作之合。


    故而,她道:“小姐,依照我看,咱们和汪公子说一声便是,她和叔老爷那般好,有什么不答应的。”


    杨萱却摇头:“罢了。”


    “小姐,您何必这般见外呢。”小凤说完,想了想,递了封信出去。


    那汪幼春平日最爱在女人堆里做文章,原本和高胭是青梅竹马,二人耳鬓厮磨,几乎要到最后一步。只可惜高胭就是人如其名的一匹胭脂虎,样样管束他,拿他当小厮对待,若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到时候如何振夫纲?


    尤其是遇到了杨萱之后,这样的美人撞入他怀中,当然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如果能娶这样的女子进门,肯定不会像高胭那般。


    所以,见那丫头小凤送了纸条来,当即差人到成衣铺里做了两套妆花洒银暗纹的衣裳,又把自家的马车连带车夫都借了过去。


    女儿社那一日,姑娘们都过来赴宴,乔家本就有个大园子,今日还特地布置了一下,那厅堂前面摆着百株绣球,似镂刻的屏风一般,墙上挂着五彩珠子灯,屋子里又摆着十盆金菊,多宝阁上摆着奇珍异宝,好一派富贵景象。


    乔小姐,叠名惜惜,虽然在花团锦簇中,却仿若书香人家的女儿,着水蓝色的斜襟衫子,白绫裙一角绣一朵兰花。


    姑娘们相互厮见一番,盈娘为乔惜惜引荐杨萱:“这是我的同乡,原工部主事杨大人的女儿。”


    高胭看了一眼杨萱,并不介意,这位杨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可家世却天差地别听说她跟着寡母过活,平日多寒酸,即便她穿着打扮和她们无异,但仍旧有区别。


    就像冯持盈,兴许家中并非豪富,她爹却好好做官,还和长乐冯家是宗亲,她仍旧也能往来。


    乔惜惜并未一开始就要写诗,而是拿出双陆棋,贯耳瓶,让大家打双陆投壶。盈娘平日在家练书法,手腕很有力气,倒是投中了几筹。


    大家玩够了之后,方才开始所谓的女儿社,乔惜惜道:“今儿以公平起见,咱们也不以秋、桂为题,而是现场出题如何?”


    “这般方才有意思。只是不知如何作呢?”盈娘笑道。


    那乔惜惜则拿了一本《百花谱》出来,请高胭随意翻到一页,又请一位姑娘说了律诗或者绝句,七言或者五言,再让盈娘限韵。


    盈娘作诗是片刻就来,她属于迅速能做好诗,还能每次混个中上的,她这样的虽然未必能成为顶尖诗人,但也是很不错的。


    故而,她想了想提笔就写了,这些她曾经在宫里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了。


    果不其然,她的诗在规定范围内作的最好,尤其是她的字苦练的情况下,簪花小楷写的相当好,直接拔得头筹。


    这并没有让高胭生气,因为高胭知晓盈娘的实力,上回她还拿盈娘的诗词出去显摆,然而出去时,见到杨萱的车驾却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了。


    第33章 双章合一


    高胭也不是浑然刁蛮性情,她虽然有火,也一般冲汪幼春发出去,如今见到这车驾,分明是汪幼春常用的,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而是沉着回去,脚步快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告诉了爹娘。


    高知府素来疼惜这个女儿,见她这般伤心,遂去请汪幼春过来。


    然而汪幼春并不知道高胭知晓了他和杨萱的事情,又怕去见了高胭又是一番吵闹,故而直接没去。


    高知府自然不会因为女儿直接和汪家对上,莫说他还是汪家门生,还得忍耐,便是男女之事,闹大了吃亏的也是自家女儿。


    杨萱却不知晓这些,有一个英俊世家公子对你穷追不舍,且还舍得花钱出力,饶是铁石心肠有所顾虑,也被打动了,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


    盈娘的娘因为要生了,也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她了,她自己还忙着照看小弟,毕竟楚哥儿才开蒙没多久,还有她自己每日坚持弹琴练书法。


    江氏生盈娘的时候最坎坷,后来生楚哥儿的时候最忐忑,现下生这个小的时候,经验也多了,心态更好,竟然很快就生下来了。


    这次生的又是个小哥儿,冯鲤看着盈娘道:“总算有个备选的了,你大弟弟读书不成,还有一个二弟弟。”


    “爹爹,您说什么呢。”盈娘无语。


    冯鲤笑道:“一下倒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看咱们家,我和你叔父二人,若没有我只有你叔父,恐怕一家子还是窝在乡下,哪里能读书。”


    毫不客气的说冯鹤若非沾自己的光,根本不可能中秀才,所以他一直在担心,楚哥儿读不好书会怎么样?还好现在来了个小的,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小弟弟叫玄扬,因为在扬州生的,所以取名一个扬,至于玄,是从了大弟弟的字。


    “小姐,明日还要上课么?”素桃问道。


    盈娘点头:“上啊,为何不上,爹爹说小弟弟不洗三了,家里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别人家里巴不得办十场八场喜事,让人家送礼,但冯鲤不愿意搞这些,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审些案子。其实对他而言,什么事情都是唯手熟尔。


    一开始不熟悉的,做的多了,那真是案子一报上来,人还没见到,就能猜个七八分了。


    他也不在意有些案子的判决让人不满意,假使他一年审判三百二十个案子,有二十个人不满意,他会努力让三百个人满意。


    盈娘进去产房,还和江氏说笑话:“爹爹平日抱怨案牍劳形,实际上我看他最爱做事了,若是不做事,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


    “你爹爹这个人总觉得这个官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知道多珍惜,你还打趣他。”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脸颊。


    盈娘吐了吐舌头。


    从产房出来,她去了楚哥儿那里,这孩子刚发蒙,有的学的好,有的学的不好,她得点拨一二。


    楚哥儿听懂了之后又写,写完后,盈娘帮她看了才回房,却见高胭来了。


    高胭过来见盈娘在练字,又道:“今日那位杨姑娘没来么?”


    “没有啊,她是常常同我一起上五经课,我们那个先生是《诗经》、《礼记》、《尚书》,《周易》、《春秋》一起教,只是他专精《春秋》,隔日过来上。故而,昨日上了,今日就不来了。”盈娘笑道。


    高胭原本还想盈娘是不是和那杨萱是同伙,但看盈娘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故而又打听道:“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乡,以前关系很好么?”


    盈娘心道她这般问,难道是觉得昨日去乔家,我不该带杨萱去,自己倒是不好带祸她,就故意道:“也不是,只是她家要投亲扬州,正好我爹也过来上任,所以一起过来。她家寡母独女,也是可怜。”


    “不知她可定下婚约?”高胭见盈娘这般说,又问起来。


    盈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没有的吧。你今儿怎地对她感兴趣了?”


    高胭见盈娘似乎真的不知晓,倒也不多说,又坐下来看盈娘写了一幅写,见她做的砑花笺好看,还选了几张拿回去。


    “这是怎么了?”盈娘皱眉。


    很快她就知晓如何了,一个月后,江氏出了月子,杨萱有好几日没有来读书了,特地派人去杨家一问,才知晓杨萱竟然要嫁到汪家去了。


    盈娘扶额:“萱姐姐要嫁到汪家去了?天呐。”


    杨萱要嫁人了,自然也是不会再来读书了的,只是束脩给了先生怕是不会退的,江氏差人给杨大太太说了一声。


    杨大太太也派了个妈妈来说很过意不去,江氏则送了两匹折色绢过去,权当添妆了。那杨萱因为不好意思过来,是以,她并不知道高胭和汪幼春的过往,只是觉得自己虽然丧了亲爹,但是上天终究还是怜爱自己的。


    杨家也没银钱准备嫁妆,一应都是汪家备下,杨大太太又是得意于女儿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可又是担心:“我听说汪三公子上头有两位哥哥,大哥娶的是翰林的女儿,二哥娶的是扬州一个盐官的女儿,唯独你,咱们家又是这个样子,恐怕将来——”


    “娘,人家图我什么呢?可见人家是真心爱重女儿。”杨萱想起曾经她爹还是官的时候,多么受人尊敬,一旦爹爹过世,人生再也不一样了。


    她每次在冯家读书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盈娘的日子过的是真好,要知道盈娘的爹只是推官,但去往各处都受人尊敬。


    她内心是有点羡慕的。


    杨大太太见女儿这般,就笑道:“也不知道汪家怎地这么快就上门求亲了,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又说汪幼春脸上还划的几道指甲挠出来的痕迹,这不是高胭干的,又是谁干的?原本汪幼春那边也没把握娶杨萱,毕竟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正想着法子,高胭自己却是闹了一场,抓花了他的脸。


    这下把他姑母气了个半死,姑母平素最疼她,又知晓他心悦杨萱,故而特地见了杨萱一面,看杨萱确实可人,因此促成了这桩亲事。


    事到如今,他的脸上血痕开始结痂,但那痂也实在是太醒目了。


    汪夫人见儿子这般,心里对高胭也不是不埋怨的:“这孩子也是太过头了些,平日你对她做小伏低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


    “她素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汪幼春对高胭也没好话。


    汪夫人往后面的引枕靠着,不由道:“我们家里娶儿媳妇,不在富贵,只要性子好,比什么都强。”


    殊不知冯鲤却觉得这桩亲事有问题。


    鉴于冯鲤曾经预测过冯鹤常香兰的亲事,预测的很准,盈娘不免道:“爹爹难不成是觉得齐大非偶?可是萱姐姐并非没有成算之人。”


    “错了,这和齐大非偶没关系,和有没有城府也没有关系。”冯鲤说完,见江氏和盈娘还不明白,就继续解释道:“如果今日杨姑娘嫁的是能够作主的人,那个人位高权重,那么身份的关系就没这么大了。盈娘,我也要告诉你,有的人性格很好,人也很好,可他没有能力作主,那就是没用。这位汪小公子,也是快二十的人,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他两个哥哥都是荫官,显然也没有太大能力,将来他父亲若是过身了,杨姑娘没有嫁妆没有岳家,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江氏笑道:“我看汪家也是三品大官,即便将来分家也少不了她们的?何必杞人忧天。”


    “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寻常人家,有钱多添一道菜,手紧的时候把钱都存着。可汪家那样的人家,走马章台惯了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像杨大姑娘家里何尝不是,她家刚来扬州时,也不是没有银钱,完全可以靠女红或者她女儿做闺塾师赚钱,但全都是靠变卖家当过活。”冯鲤做的就是推官,满扬州城都是跑遍了的,常常有案子要提审三教九流,可是太了解了。


    盈娘道:“万一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冯鲤直接笑出了声:“爹妈教了二十年都没教好的人,反倒是听一个外人的话,别把我的肚皮笑破了。”


    他知道自己嘴有点毒,所以轻易不说,今日这般说也是说给妻女听的。要知道自古女子总有幻想,总觉得自己的终身寄托在丈夫身上,实际上人除了靠自己,谁也是靠不住的。


    不过,盈娘道:“那能不能攒点月例呢?”


    她做宫妃时,除了打点,还能攒点好东西。


    冯鲤摆手:“那回到我的第一个答案,找个有实权的,有能力的,女人有点手段就不愁。但是这种二世祖,自己的花销都未必够,哪有银钱给你。女儿,你年少,爹爹必须告诉你,人对到了手的东西,未必愿意花心思。”


    盈娘觉得他爹说的其实很对,就拿皇家来说,因为那是天家,所以选的妃子都是小户出身,因为皇家最大。


    江氏不免为杨萱担心:“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冯鲤笑道:“你这是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刚出了月子,好好把身子养着。”说罢,他也用完饭去书房歇息。


    杨萱要出嫁了,盈娘这里就她一个人上课,那教经文的先生还有些可惜,毕竟那杨萱读书还是很细致的。


    说起高胭也是毫不示弱,汪幼春的亲事定下之后,她爹高知府就在本府找了一位年轻的举子,定下了亲事。


    盈娘知晓她不耐烦做针线,特地做了几色针线送给她,只是没想到高胭亲自过来了,她神色自若道:“你不知晓我给了汪幼春那王八蛋几爪子,真不是人。”


    “我还真不知道,就是我那位女同窗要嫁到汪家,我也不知晓,说起来,我还真怕你怪我,一场无妄之灾。”盈娘在这件事情上是要把自己撇开的。


    她不知道杨萱是否知晓汪幼春和高胭的关系,但从外面看她的嫌疑很大,还好高胭没有怪罪。


    高胭笑道:“我见你好几次看到汪幼春都是避开的,就知道了。”如果冯持盈真有心,人家不会自己上,论美貌冯持盈美貌多了,论身份,人家是长乐冯家,比杨萱条件是好多了。


    盈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真怕自己有嘴说不清楚。”


    这也是她没去杨萱家里的缘故,常年的宫廷生活,让她非常擅长明哲保身。


    高胭咬牙切齿道:“他无故抛弃我,我也不是好惹的。”后面的话虽然未曾说出来,可脸上的狰狞之意,已然是把她的意思表达的呼之欲出。


    宦海浮沉,谁知道谁日后怎么样?盈娘听她爹说过,高知府这个人野心很大,绝非局限于扬州一地。


    汪幼春不喜欢高胭了,也不好生处理这段关系,平白添了一个仇人。


    要知道高知府没有儿子,也没有其他的子女,只有高胭一个女儿。


    盈娘等她情绪平复了,才道:“如今你定亲的人家怎么样?”


    “是个举子,人是很上进的,原先也是宦门子弟。”高胭不欲多谈。


    盈娘也不会追根究底的问,就又笑道:“无论如何,也要祝你将来白头到来,婚事相谐。”


    很快杨萱嫁入汪家,据说嫁进去排场很大,这就不是盈娘置喙的事情了,高家没有连冯家一起恨上她就阿弥陀佛了。


    还有最后两个月,盈娘的课程也就要结束了,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开始读书,连女红也暂且不做了,反正将来无事时,不知道有多少功夫能做,自己何必着急于一时。


    冯鲤也帮他在书肆买《春秋》大题小题闱墨,只可惜市面上《诗》、《易》、《书》最热门,《春秋》却是冷门,闱墨都不好买。


    还好寻到几本诸如《十八房稿》、《国朝历科程墨》这些,盈娘晚上特地钻研,白日请教先生,到了最后,就是考试中出人才了。冯鲤与那先生商量,让他对自己曾经的学生怎样出题,对盈娘就如何出题,万万不可姑息。


    盈娘以前在舒先生那里就非常习惯各种考试,现下这位先生给的题目虽然非常多,她头两日吃不消,甚至写到晚上子时了。


    素馨端了热茶来:“小姐,您还有多久啊?”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盈娘催她。


    素馨却笑道:“我就在旁边陪着您,正好我还有点饿了,也吃点点心。”


    “唔,你吃吧。”盈娘道。


    盈娘看到最后一题,先按照自己的理解打了草稿,才开始下笔写,因为太晚了,盈娘最后觉得自己的笔都写出火星子来了。


    江氏起夜,看到女儿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由埋怨冯鲤:“这样熬下去,我看身体迟早熬坏。”


    “没几日就彻底不必读书了,现在让她百炼成钢也好,说真的,我现在最怀念的便是我少时读书的时候。”他在学堂的时候天天抱怨,等真的出来做工,觉得学堂实在是太好了。


    江氏又惦记小儿子,想出去看,被冯鲤拉住了:“你现下过去,那乳母必定惊醒,到时候又要折腾一通,那做下人的岂不是恨你。”


    “我看她人还挺温顺的。”江氏道。


    冯鲤笑道:“明早再去吧,我说上次让你多买几个人,你不听我的,现下人也不大凑手。”


    二人又说起女儿的亲事,江氏就道:“前些日子乔家上门,似乎有那个意思。”


    “盐商乔家啊?他家倒是真有钱,再看看吧,我们也不必操之过急。”冯鲤想着那些从商的人家,多半愿意和官家结亲,可商人重利,到时候也是难说。


    乔家虽然算不得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但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只不过女儿远嫁做爹娘的不忍,但真是好的,也不能仅仅因为父母自私,就不让,现在也不能完全回绝,得先看看。


    江氏又惦记起小儿子,一晚上没怎么睡,到了次日就去看扬哥儿,她做大人的很着急,孩子却是安然无虞打着奶嗝。


    “多有劳烦你。”江氏对乳母道。


    乳母姓花,二十四岁,体态端正,听闻丈夫死在外头没回来,索性就过来冯家做事。她见江氏温柔和气,也是放下心来。


    二人说些养孩子的话题,一直到丫头那边催着早饭,江氏才过去,只过去见到盈娘眼圈发青,心疼道:“你说说你,要做拼命三娘啊,这样的用功。”


    “虽然我也不必科举,可是学了一处,总得看看自己到底学的如何啊?娘,您就不必担心我了,明日我不过来吃了,就在我房里吃,要不然实在是起不来了。”盈娘都有些起不来。


    比起盈娘是写功课写的起不来,杨萱则是昨日陪着家中宴客,睡的晚了,早上又要早起请安,虽然汪家生活比之以前的杨家都好上十倍不止,但是人情往来也是很复杂。


    晨昏定省不必说,稍微不小心一句话,就容易让有心人大做文章。


    她初进门,最重要的还是先拉拢丈夫,再孝敬婆母,至于妯娌,日后这家里肯定是要分家的,大家关门过好自己的日子。


    小凤端了热水来,又道:“姑娘,您这刚进门,就碰到老爷大寿,奴婢方才见大房那里看到大奶奶那里的下人搬着一个玉雕进来的。咱们要送什么呢?”


    大奶奶的爹是翰林,哥哥在南京做官,陪嫁极多,那位二嫂更不必说,是盐官的女儿,手头很阔,人又精明,这样的场合肯定要大出风头。


    她却是没有嫁妆的,那些陪嫁来的多是衣裳首饰,也是汪家为了好看帮她置办的。


    “这还有一个多月呢,不如我裁些缎子,我亲手给老爷子做两套衣裳。不,这也不好,不如再加一扇插屏。”索性她的女红还是很不错的。


    要说汪家家主汪老爷还是个风雅之人,到了他生辰那日,对长房二房送的玉雕金佛不看一眼,反而赞赏杨萱女红习的好,绣的物件也有灵气。


    “如今的姑娘家成日只知道四处游玩,这样好的手艺都没了。”


    杨萱忙道:“您谬赞了。”


    这么一来,分明是汪老爷的问题,她两个嫂子心里都不舒服,汪大奶奶虽然觉得自己白准备了,她平日也是爱做针线的,不曾想被新进门的比下去。但她也不愿意挑起家中纷争,自然不多嘴,那二奶奶却是忍不了,说了不少小话。


    “她就是存心的,一身穷气,自个儿买不起,就故意卖弄,这天下女子谁不会女红啊?凭她就会。”


    三个房头都住的近,简直是鸡犬相闻,小凤也爱打听消息,说了这些给杨萱听后,杨萱暗自流泪,但又擦干了眼泪,等日后自己生个男丁了,一定会过的好的。


    如今已然是腊月了,盈娘已经写了一个多月的文章了,晚上打着哈欠还在写文章。素桃在旁道:“这是咱们在扬州过的第二个年头了,姑娘,您如今比以前还强了,作诗写文章,整个人看起来和咱们大爷越来越像。”


    “小丫头胡说什么呢,若是能作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才冠天下,那才真的是笑死人了。”盈娘很清楚,这是她爹给她造的桃花源,让她沉迷读书写字诗词中,不需要为许多别的事情担心。


    但是桃花源的人,是为了避难而去的,她爹估计想着她没多久兴许也是要定亲了,那就要从桃花源中出来了,将来就没有这么自在,这么全心全意只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了。


    别人未必懂得爹爹的这番苦心,她却是很懂的。


    盈娘垂眸,继续在纸上写着,素桃帮忙拨了拨灯芯,又笑道:“姑娘的字写的越发好了,真是跟花似的。”


    盈娘莞尔,今日总算在子时之前把文章写好,她次日也能够正常起床去江氏那里吃早饭。


    不料却有沐王府差人送了一份帖子来,说是沐王妃的生辰,想请江氏和盈娘一道过去。


    冯鲤道:“沐王久居金陵,孝事祖母、母亲,虽然袭爵,但如今以叔父沐昂代镇。你们去也使得,也不过一两日功夫就到了。”


    这也算是联宗冯家的好处了,若是不去,也太扫兴。


    第34章 双章合一


    阳春三月,河堤两旁遍植杨柳,间杂着桃花泛泛,几处金粉楼台,似乎还能听到丝弦之声。一艘富丽的游船行走在河间,与湖光山色相互映衬。


    坐着这游船的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江氏和盈娘母女,盈娘正道:“还是爹爹想的周到,若不然跟着高家走,咱们行动总受制于人,不如现下自在。”


    高知府于今年任满,升任直隶参政,也算得上是高升了。原本想着,要不要跟着高家的船到南京,还是冯鲤说自家赁一条游船,这样一路游览风光,她们母女才如此。


    江氏却道:“你爹爹常常忙于公务,也不知晓会不会照顾好楚哥儿、扬哥儿。”


    盈娘笑道:“我看爹爹这个人比谁都仔细,您就放心吧,咱们去这么一两日也就回来了,您何必把担忧放在脸上呢。”


    听女儿这般说,江氏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孩子一多,精力就容易分散。是以,她也另寻了个话题:“高小姐去岁年底完姻,那新郎倒是生的一表人才,对高小姐也是千依百顺,依照我看,倒是比汪家的强。”


    “是啊,不得不说高知府还是挺了解自己女儿的,替高小姐说的这门亲事很是不错。男方虽然家道中落,到底也是举子,还知晓世道艰难。”举人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可是在官场上要走的长远,可是不容易。


    高知府这个当家人年富力强,官运亨通,膝下又只有一女,必定会提携女儿。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小声道:“其实这位举子和你萱姐姐没什么不同嘛?”


    “是啊,也没什么不同的,若萱姐姐是个男子,她的才学未必不能有功名。可见,这也是世道不同,非人的问题,但偏偏世道如此,女子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盈娘想高家都不敢让那位举子入赘,显然是怕人家不肯。


    江氏见女儿一袭绿衣绫波裙,头上系着飘带,站在窗边,整个人飘飘欲仙,她以前总觉得女人容貌身形好才是真的好,可如今才觉得气质最重要。她女儿便是如此,一看就清丽脱俗,卓尔不群。


    她从心里为女儿骄傲,但她也没读多少书,不知道说什么,就塞了一块瓜子酥饼给女儿:“吃点吧。”


    盈娘坐下接过,咬了一口,不由道:“若是爹爹下次能到南京做官就好了,我想南京是六朝古都,秦淮河畔,若是能画下来便好。”


    “咱们是去庆贺人家生辰的,哪里那般容易出去?你爹爹若是过来倒好。”江氏道。


    盈娘笑道:“也不打紧,虽说南京的景色我未必能看到,可是这沿途风景,我也能用画笔画下。”


    其实画画这种事情很看天分,元时的王冕只是个放牛娃,那画还画的极好,盈娘的画也只能算个中上,就和写诗一样,虽然不是精雕细琢,但总能很好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她拿了画板出来,在案头开始画。


    她们中午是在船上吃的,旁边有一艘小船在卖食物,烫熟的薄面饼,煮的烂熟的糟鸭子,几十文钱倒是吃的很饱。


    盈娘和江氏原本也只是普通人家,吃这些反而觉得很亲切。


    “娘,我听说南京的鸭子也有名,也不知道在沐王府能不能吃上?”盈娘笑道。


    江氏却有些紧张:“咱们要去见王妃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官夫人,就怕行礼出丑,你倒是只惦记着吃。”


    盈娘摇摇她娘的胳膊:“咱们这样的七品官的家眷,可能因为冯知府举荐,人家才好心给咱们下个帖子,谁会管咱们怎么样啊?”


    有时候也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盈娘的意思是去见识一番,回来有一番谈资就很好。


    果然江氏听女儿这般说,也是放松下来。


    船行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到了南京,当下已经升为管家的方虎雇了两顶轿子来,让江氏和盈娘先坐上去,又用推车让人推着过去。


    那沐王府在南京城南,且不论何其恢弘,就是她们轿子所到的角门,都是朱漆阔柱,方虎家的递了帖子之后,很快就有两个妈妈出来。


    这两位妈妈都遍身绫罗,头上珠翠环绕,比江氏这个官夫人穿戴还要好。江氏见到这阵仗,不便有些紧张,盈娘却很沉着。


    “姑娘可是从扬州来的?”一位声称顾妈妈的扶着她道。


    盈娘道:“是啊,我们从扬州南门外的广陵驿出发,从瓜州渡入江,今早到了南京城内的江宁驿下的船,说起来也不远。”


    顾妈妈平日所见的姑娘中,多半都是含羞带怯,并不多话的,然而这位冯姑娘头脑却很清楚,她自己似乎并不觉得,但外人听到却有些发怵。


    故而,顾妈妈道:“这次我们王妃生辰,只请了娘家的亲戚们来,倒也没旁人。”


    “我们也想快些和王妃见面呢。”盈娘和这家本来只是联宗,尚且不知道缘由,只泛泛说了几句。


    她们从角门过来,又坐府里的软轿抬到二门之内,方才下轿。素馨和素桃在扬州时,觉得到乔家那般的大户人家就不得了了,如今到了沐王府才知道什么叫做权贵之家。


    此时正是三月,王妃住的正院旁边的海棠开成了花海一般,寻常人家不过是用高丽纸糊窗,王府却全部用的是玻璃做窗户,窗明几净,显得很是清透明亮,高檐阔柱,更平添了几分威武。


    门口站着专门掀帘子的丫头,江氏都咋舌,这打帘子的还得专门要几个丫头,她们家完全没有这么多讲究。


    从帘子里进去之后,到的并非是正厅,只是个穿堂,还要再从穿堂走过,到东边小厅,绕过一扇紫檀屏风,进去内厅,方才见到真佛。


    不过,她的堂姐冯梅君怎么也在此地?


    按捺下心中疑惑,盈娘随着江氏先行礼,沐王妃端坐在罗汉床旁,一边还有个小童子拿着拨浪鼓儿在旁边玩,地上铺着一整块的毡毯,软绵绵的,踩在地上似踩在棉花上一样。


    随着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冯梅君没想到盈娘已经出落至此,原先只是个单薄少女,现下却是清丽可人,一颦一笑,惹人爱怜。


    她爹去年被冯知府推荐到南京国子监坐监,那卓三姐进门之后,骂鸡撵狗,娘也受不住,也跟着过来南京了。


    这一来,竟然也有了转机,得了出入沐王府的机会。


    沐王妃今年也不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很是和气,只是声音不大,见着江氏盈娘行礼,让人赶紧扶起来。


    原本以为江氏这里寒暄一二就够了,不曾想沐王妃见了盈娘后道:“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谢王妃垂怜,小女属猪,今年在十四岁上。些许认得几个字,算不得什么读书。”盈娘笑道。


    沐王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点头。


    **


    朝晖堂


    沐王太妃庾氏四十余岁,妇人脏躁之症却来了,喜悲伤欲哭,还常常失眠。庾太妃现下眼圈乌黑,只能多上一层粉,才能遮掩一二。


    “我听说王妃那里来了两位表小姐?”庾太妃问起。


    心腹涂妈妈道:“回太妃的话,王妃娘家来了两位表姑娘,但也都不是什么身份高的,一个只是个监生的女儿,生的倒是雪肤花貌,性情极好,还有一位是扬州府推官的女儿,钟灵毓秀,相貌也出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


    庾老太妃冷哼一声:“她自以为瞒的很好,殊不知那些大夫的嘴可不严,如今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这般自作主张。”


    涂妈妈心道沐王妃素来精明,她自知命不久矣,自然希望早日把继妃人选选好,尤其是一个她娘家能够拿捏得住的,利益一致的,又能够讨沐王爷欢心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罢了,也无可厚非,毕竟沐王妃这一去,儿子没人照看。


    可她还不能这般说,还要道:“可不是,那些姑娘都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咱们婉姑娘。”


    庾太妃膝下只有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嫁到京师咸安伯府,现下这位沐王爷是原配所出,娶的是定国公府冯家的小姐,丈夫故去之后,继子承袭王位,一直在南京。


    而涂妈妈嘴里的婉姑娘,则是她内侄女庾婉,庾婉也出自勋贵人家,只是爹娘相继去世,庾太妃正苦恼女儿不在身边,就把庾婉接到身边养着,若是沐王妃过世,她自然希望自己的侄女儿能够做沐王妃。


    “这家里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婉儿虽然是很好,可还有个许亭秋呢。”庾太妃强调。


    许亭秋是沐王舅舅的女儿,这姑娘生的柔弱,却不是省油的灯。上回若非是婉姐儿逢凶化吉,恐怕早就出了大丑。


    说起庾婉,庾老太妃笑道:“这孩子平日大大咧咧,无甚心机,可是偏偏运气好。”


    庾家十年前被皇帝追缴亏空,正一筹莫展时,庾婉的风筝掉进河里,下人帮忙掘,却发现祖上藏的一处金块,顺利把亏空缴清,庾家躲过这一大劫难。


    那许亭秋明里暗里下绊子,每次她都化险为夷,可见是个福星。


    本来一个许亭秋就已经是很难应付了,偏偏如今又来了两位绝色的冯家姑娘,唉。


    又说盈娘那边哪里知晓这么多,她们被安排住在客房,简氏和梅君也过来一处说话,大家一起共叙事情。


    简氏和江氏一起正抱怨儿媳妇,“每日看到我们做公婆的,那是从来都不喊的,脸也那样挂着。别的,我是更不愿意说了。”


    盈娘听了半天,才知晓这般,又和梅君出去外间说话:“真没想到咱们俩在这里重逢,意外之喜啊,我正愁在这里不认得人。”


    梅君笑道:“你不必担心,王妃为人很好的,我们一开始过来也是怕的很,后来也常过来的。”她边说边看盈娘,总觉得她的脸有点熟悉。


    可想来盈娘是她堂妹,脸熟悉也是正常。


    盈娘点头:“我就盼着早日祝寿完,早日回家去,你不知道我娘去年又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出门时,总担心。”


    “真的呀?叫什么名字。”梅君想前世大伯五十岁去世,都没有一个孩子,这辈子倒是官运亨通,儿女双全。


    盈娘就说了名字,又带她进去看自己画的画:“沿途作了一幅画,你看怎么样?”


    以前梅君就听说盈娘读过好几年书,现在见她拿画出来,那碧浪拱桥,拂堤杨柳,甚至是行人也栩栩如生,她不可置信:“这真的是你自己画的啊?”


    “对啊,我这画册里还有去瘦西湖玩的时候画的呢?”盈娘拿出来给她欣赏。


    梅君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你如今画技这般好。”


    “也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我们难得出来外头,日后回到云水镇,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逛完的地方,再想出来可就难了。”盈娘笑道。


    这话说的梅君也很唏嘘,她住在汉阳府的时候不觉得,后来嫁到武昌府的楚王府,上京之后最想念的还是家乡的一切。


    简氏和梅君母女也是同住在这个院子里,众人说了一番话,已经到了晌午,王府的嬷嬷们又请她们过去用饭,盈娘她们又重新换了身衣裳。


    这次打扮得要端庄些,柳绿妆花缎袄裙,外罩水绿轻纱比甲,头上梳着三绺髻,鬓边插两根簪子,脚下踩着珍珠白软底鞋。绿衣衬着白如牛奶般的皮肤,简直是如花般的美貌。


    就连江氏看女儿都看的有些出神,盈娘想前世她做丫头,成日晒太阳做粗活,吃的也差,相貌都还算可以,如今做小姐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越发细嫩,身形又好,就更显得貌美几分了。


    “娘,真没想到王妃竟然会跟我们接风,总觉得不该啊。”盈娘也不是说身份有别,而是总觉得人家礼下于人,恐怕是必有所求啊。


    江氏道:“我也觉得,咱们不是正经亲戚,怎么定国公府的人没有来呢?”


    “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呢。”盈娘说了一嘴,想起要出门了,这才停住嘴。


    沐王妃虽然是家常设宴,但也和平日筵席规格不同,瓶、花、炉、几、香都布置得宜不说,又专门的两个丫头放下帘子,众人面前都有一张黄花梨的几案,案上摆着几槅吃食。


    皆是描金的瓷器,精巧的吃食,便是葡萄,也是剥好之后,又腌制一番,竟然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酒过一巡,丫头才把帘子又挂起来,只觉得这屋子里芳香袭人。


    沐王妃方才开口说话:“我娘家人都迁往都中,原本我这个年纪,也是不该做什么大生日的,但也着实想念家人,就请你们来了,日后也多走动。”


    江氏连忙道:“王妃这是说哪里话,您能请我们过来,是我们的荣幸。”简氏也忙放下酒盏说了几句。


    “两位妹妹可吃的习惯?”沐王妃问起。


    盈娘和梅君都道好,梅君做过多年的侧妃,很能隐忍,低眉顺目的,盈娘更不必说,素来镇定自若。


    饭用完后,沐王妃请江氏和简氏先下去歇息,“让我们姐妹一处亲香些。”


    上位者再和气,说话也是不让人违逆的,江氏和简氏先行离开,盈娘和梅君都被安排到沐王妃跟前坐着,沐王妃往后面的引枕上靠着,与她们俩闲话家常。


    “你们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了。”沐王妃突然来了一句。


    盈娘端详了一下沐王妃的样子,唇色发白,有气无力,的确不像是很康健的,但客气话还是要说的:“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所谓春困秋乏,王妃也是多虑了。”


    沐王妃却沉重的摆摆手:“我没有同你们说场面话,我的身子的确不大成了。”说罢,又摇了一下铃,有位老妈妈端了药来。


    盈娘心道原来这么回事,沐王妃怕是生了重病,故而想为丈夫择一位娘家亲人续弦。上回联宗时,她听冯知府提起,定国公府这一辈,冯知府是没有女儿的,沐王妃有位姐姐嫁给勋贵之家。


    沐王虽然是异姓王,但是却镇守云南,比好些藩王的日子都过的不错,毕竟他们有实权。


    但说实话,这样的人家规矩很大,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根本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就她自己在宫里都是如此,儿女生病了,也不能立马照看,得先陪着皇帝。受宠的还要受到人家的冷言冷语,许多人背后放冷箭,还有人要害你的孩子,可谓是心力交瘁,她重生之后,都自动把这些痛苦忘却了。


    现在再要她回到这种生活,她实在是觉得毛骨悚然。


    但转念一想,沐王妃也未必能够定下续弦,自己何必因噎废食,此时若是因为不想做续弦就自污,想必到时候可能还连累自家。


    她爹可是好不容易才做上推官,自己可要小心说话。


    故而,盈娘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妃可要仔细将养,若是可以,我想为您抄写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到时候再为您诵读。”


    沐王妃见盈娘说的情真意切,含笑道:“这倒是麻烦你了。”


    盈娘见梅君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还听沐王妃打趣起梅君:“她最爱吃我这小厨房做的那道水晶鸭。”


    梅君也笑呵呵的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吃食。”


    见她二人说起美食,盈娘心道这位沐王妃特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亲近梅君,是想激起自己的嫉妒心,从而下场争斗,而梅君扮猪吃老虎,这种段位竟然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沐王妃与梅君说了几句,觉得似乎冷落盈娘了,又道:“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同我那小厨房说。”


    “好。”盈娘也是含笑应下。


    见沐王妃面色疲惫,盈娘和梅君一起退下,梅君从那屋子里出来,算是舒了一口气。她有前世记忆,自然知晓沐王妃的确是病入膏肓了,当年她还听楚王提起过,说沐王后来继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只是前头原配的儿子没保住,继室也无子,最后袭爵的是庶出。


    她想摆脱楚王府,沐王府想必是个极好的选择,她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和盈娘不同,她不愿意吃苦,那些读书人也靠不住,她甚至没有大笔嫁妆,所以做续弦更好,帮沐王妃保住这个孩子,她生不生甚至都无所谓,毕竟礼法在此,嫡母仍旧也会被奉养。


    前世她如果一直是楚王侧妃,反而无事,因为藩王自有礼法约束,皇帝却能随心所欲。


    姐妹二人都有心思,拐角处不小心和一位妇人相撞,盈娘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梅君则认出是沐王的乳母,连忙赔礼,盈娘也道:“真是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


    范嬷嬷道:“两位冯姑娘,真是客气了,老身无事,如今日头出来了,您二位快些下去吧,后日是我们王妃的生辰,都还有的忙。”


    盈娘微微颔首,看着那位范嬷嬷离开了,她才大步往前走去。


    回到房中,江氏正在午睡,盈娘原本想喊醒江氏,但是江氏万一反应过度,反而不好,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假山后面,窗户后面都常常长着人,她在宫中几乎都不敢说任何私房话,还是重生后,什么都很自由,以至于她现在还憋的慌。


    “小姐,您要不要也休息一下?”素馨道。


    盈娘点头,又道:“不必,你把我的文房拿出来,我来抄写经文。”


    《药师经》一共七千字左右,她这样的熟手三个时辰就可以抄完,即便是写完晚饭时,她昏昏欲睡,也是要抄完。


    江氏还奇怪:“后天才是王妃生辰,明日还有一日呢?”


    盈娘却想她可是不想人家利用这个机会把她留下来,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最好。


    不曾想这册经文,倒是惹出一场风波。


    第35章 双章合一


    沐王年少袭爵,虽是武将,但是养在金陵这样人文荟萃的地方,也颇好文,他到沐王妃这里探病时,看到桌上半开的经文,拿起来一看,不由挑眉道:“这是谁写的?字儿倒是很不错。”


    沐王妃心里有些发酸,却还是淡淡的道:“是我娘家一位族妹知晓我病体未愈,特地写了经文为我祈福。”


    其实她年少时,家里也有大的藏书阁,她也爱读书写字,只不过成婚之后,俗务太多,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写字了。


    沐王一听说是冯家妻妹所作,倒是笑道:“这字细而不弱,秀而不飘,也算是用心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也不必太过操劳才是。”


    “是。”沐王妃听到他的关心之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丈夫这么多年和自己相敬如宾,儿子乖巧懂事,可自己的寿命却是没办法挽回了。这沐王爷探病之后,就先出去了,沐王妃怔愣的坐在房里,她近来都是强撑着一口气,大夫说她的寿命不超过三个月,所以,她必须要把续弦人选定下才是。


    “妈妈,您说冯家两位小姐,谁更好一些?”她问起自己的奶妈董妈妈。


    董妈妈则想了半天才道:“冯家大小姐,也就是闺名梅君的那个,生的花容月貌,心思单纯,但我看她并不多事,是个万分柔顺的女子。至于二小姐,就有些才好自显了,巴巴的送了一本经文来,似乎在炫耀。”


    做下人的都是觑着主人的脸色说话,董妈妈见方才沐王夸耀冯二小姐的字让王妃有些不愉,自然是要贬低一下的。


    沐王妃却道:“一味恭顺的确好,可是我要的是能够掌家的主母,如此才能照看好我的麟儿,若是太过柔弱的性情,做妾倒好,做正妻就不大好了。”


    董妈妈就道:“一两日咱们也是看不出什么的,王妃不妨留她几日也好。”


    “我也这般想的。”沐王妃道。


    因沐王妃有病在身,身边的人自然也心思活络些,否则,一旦群龙无首,他们这些前主人留下的下人何去何从?这些人从有一部分人做了许亭秋的内应,一部分投靠了庾太妃。


    很快就有人把盈娘写经书被夸了的事情传往两边,庾太妃原本正在卧榻上听人念书,她如今有些眼花之症,常常让庾婉读书解闷。


    庾家当年虽然还了亏空,但因其爵位乃是世袭递减的,庾太妃出嫁时还是伯府嫡女,到了庾婉哥哥这一辈,连个爵位也没有,只有个千户的官位,还是困守南京这般地方,只作闲差。


    这庾婉还是养在沐王府,才养得这般金玉般的人物。


    这个时候听说了这事儿,庾太妃对庾婉道:“我膝下唯独只你表姐一人,却嫁到京师去了,一南一北来回也要个把月。唉,我就盼着你能过来,到时候大家一处,岂不是亲香?”


    家道中落,婚事就得往下了,连庾婉的姐姐因为不上不下,到二十岁才嫁给商户人家,虽然是极富的人家,到底意难平。


    庾婉却很幸运,被庾老太妃收养膝下,和王府的郡主们过的生活是一样的。


    因此,她听庾太妃说起此事,并没有很反对,因为她也不喜欢沐王妃。沐王妃总是一幅惊弓之鸟的样子,似乎整个王府都要害她的孩子,这让庾婉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可庾婉也有自知之明:“许姐姐对此事势在必得,恐怕侄女儿是不成的。”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坐山观虎斗,我看冯家来的两位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这位冯二姑娘。”先声夺人这种事情庾太妃可是很有经验的。


    她爹曾经有个妾,就是进门时表现极好,一下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了身孕,也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富贵。


    冯二小姐此举堪称冒险,但的确先声夺人。


    却说消息传到了许亭秋那边,她正在选着首饰,心中一动:“明日我倒是要会会冯家的人。”


    很快就到了沐王妃生辰,王府焕然一新,盈娘并不知道她送的经文惹出这一场风波来,在她看来,她只是来亲戚家做客,做客完就要走了。


    所以,她很闲适,来给沐王妃拜寿时,语气也很轻松,听沐王妃问起她的字师从何人,盈娘就道:“小妹师从有燕山四绝之一的书法家端木韬。”


    “原来是他家啊,怪道你的字写的这般好的。”沐王妃夸奖。


    盈娘赶忙摆手:“多谢王妃抬举,小妹实在是受之有愧。”


    梅君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盈娘也太高调了,很容易被人针对。要知道后宅生活,这样是大忌。


    这边沐王妃又亲自把庾太妃等人请了入座,众人又是一番厮见,庾太妃现下见到沐王妃身边见到的两位姑娘,果然是眼前一亮,冯大姑娘担得起千娇百媚雪肤花貌,冯二姑娘担得起清丽脱俗淡极生艳。


    “王妃,你何不留下你两位妹妹陪你?在咱们王府多住些日子。”庾太妃笑道。


    江氏一听就着急,她可是想和女儿一道回去的,哪里好让女儿留在陌生人家,但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沐王妃笑道:“母妃说的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好歹多留她们住些日子。”


    她一锤定音,盈娘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她现下想自己的性格和爹爹冯鲤真的很像,往往越是大事来临,就越是冷静。


    既然事情发生了,就先想对策,而非惊慌失色,失于应对。


    今日分明是沐王妃的生辰,可全都是沐王妃恭敬陪着庾太妃,不一会儿,又有许家还有一些亲近之人过来。


    盈娘并不知晓许家人是谁?但见许夫人带了一位小姐过来,纤巧袅娜,很是柔弱的样子,就连说话都得凑近了听,若不然还听不到。


    戏台子很快开始,盈娘听了半出,就拉着她娘更衣的功夫,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既然是王妃说话,恐怕我是很难跟您回去了,但您也不必此时起争执,等过几日,到时候就说家里要我回去侍疾。”


    江氏皱眉:“好端端的,留下你们做什么?”


    “娘,等会儿我回去写给您看吧。”盈娘道。


    江氏没曾想女儿这般小心谨慎,也不敢多话了,她这个人虽然算不得十分有主见十分能干之人,但有一点好,有冯鲤在的时候听冯鲤的,盈娘在的时候听盈娘的。


    因为她觉得她们父女都有主见,读的书多,善于做决断。


    母女二人装若无事的到前面继续听戏,庾太妃知晓沐王妃强撑着,也不点破,等戏散了,众人又是一番筵席,庾太妃吃过一巡就先走了,她身边跟着的那位庾姑娘也跟着离开了。


    庾婉生的白净,脑门高阔,银盘脸,说不得漂亮,但是一张很有福气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倒是让人很生好感,她临走时,还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冯姑娘。”许亭秋怎么看冯家两位姑娘,都觉得盈娘要出色一些,因为冯梅君一直在那儿憨憨的吃。


    盈娘站起来道:“许小姐,寻我何事?”


    “我母亲近来要回娘家照看我外祖,特地托付表嫂照看我,听说你也要在这里住下,到时候咱们可要一处。”许亭秋话说完,一脸期盼的看着盈娘,似乎生怕她拒绝。


    盈娘含笑拉着她的手道:“那可太好了,说真的,我真是惴惴不安呢。”


    许亭秋温柔一笑:“那咱们俩是一样。”


    盈娘摇头:“姐姐出自大家,我们蓬门荜户,如何能比,况且,我只当走亲戚来,衣裳也未带几件过来,到时候还不知如何安排。”说完,又掩唇:“这一向也是多话了,到时候再和许小姐叙话。”


    一时,众人散了,盈娘回去后,就把自己昨日所想写在纸上给江氏看了,江氏再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回事,怪不得突然什么许小姐甚至梅君都来了,这好比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她赶忙在纸上写道:“要不要我们连夜回去?”


    盈娘摇头,写道:“不必,现下回去,必定拂了王妃的面子。爹爹明年升迁之际,即便不靠冯家,也不能完全得罪,您还是按照我说的,和爹爹商量好了,到时候再来接我。”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不由写着:“盈娘,你想做王妃吗?”


    “不想,王室规矩太大,过的还不如寻常人家自在,更何况女儿并不愿意做填房,我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何不能找一个同样初婚的人呢?”盈娘虽然前世做丫头,做宫妃,但实际上她并不愿意天天讨好别人。


    说实话她本人是个刺儿头性格,耳朵都长的反骨,能够正常平和和人交流,已经是多压抑自己的性格了。


    在宫里或者这种深宅中,规矩又多,简直泯灭人性,若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郎还差不多,结果还帮人家养孩子,她可不愿意。


    江氏看女儿所写,也是高兴,她当然希望女儿能和她一样嫁给天下好儿郎,她嫁的冯鲤,虽然比不得那些英俊的公子,但却是她心目中最可靠的夫婿。


    “你放心,我回去后,早日过来接你。”


    盈娘忍不住点头,人就是这样,越往高处走,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顾虑得多。不像在云水镇的时候,很多事情自家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


    母女二人笔谈完之后,盈娘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把这些纸张堙灭,那些灰烬放在香炉里。


    梅君也在和简氏商量:“家里的事情还离不开您,大伯母既然决定回扬州,您肯定也要回去的。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的。”


    “你把打算说给我听,我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心,原本我还想着陈家那后生还可以,家中独子,他爹爹管着一处砖厂,也诚心求娶——”简氏也在帮女儿认真挑选夫婿。


    梅君却摇头:“那陈家小郎读书一塌糊涂,没个功名,家里和咱们家也差不多,并非良人。”


    “很是,说起来咱们也真是幸运,你表姐东乡王妃正想让你进那王府去,你爹就有这个机会,否则,到时候你要是被选进东乡郡王府怎么办。到头了,也就是个妾,如今在这里,兴许能博个好前程。”简氏原本还扼腕呢,如今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梅君笑道:“女儿也没这么大的企图。”可又皱眉:“这么说来盈娘倒是我最大的对手了,但我看她太爱显露自己,已然成了别人针对的对象。”


    简氏拉了拉女儿的袖子:“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


    “女儿也管不着啊,既然盈娘自己决定要蹚浑水,只能她自己去面对了。”梅君想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更何况是盈娘呢。


    且说次日一早,沐王妃身边的人送江氏等人离开,江氏微不可察的对盈娘点头,盈娘却倏地哭出来了,满是不舍。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娘,乍然要分开,很难接受。


    董妈妈出来道:“二小姐,都是大姑娘了,可别舍不得离开娘,将来出门子的时候,又怎么办呢?”


    “妈妈,若非王妃待我如亲妹子一般,我倒是想回去呢。”盈娘拿着帕子抹泪,眼皮一掀,看着董妈妈道。


    董妈妈心道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你们回去,王妃说是能撑三个月,可夜里睡觉那呼吸如破旧拉风箱般,可就兴许都拖不了这么久。


    江氏万般不舍,但也只能先离开了,梅君倒是好生安慰了盈娘一番:“王妃身子不适,当年咱们既然联宗了,如今也得承人家的情。”


    “大姐,你说的是,只是我就想回去嘛,偏偏被留下来,也真是的。”盈娘佯装生气。


    梅君笑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可是有什么姻缘事儿啊?”


    盈娘见前面董妈妈竖着耳朵听,心想自己若是真的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对素来和自己友好的堂姐,说话肯定不谨慎了,尤其是二人作为竞争对手,恐怕她就此被撅下了。


    看来这个冯梅君遇到大事,并不可靠,是以,她原本还想自己是不愿意多待的,若不然扶他一把,现下看来还是算了。


    “大姐姐怎么好说这些,我想回去的原因那日不是和你说了么?是我爹爹带我出去写真。”盈娘巧笑倩兮。


    梅君莞尔一笑。


    她们堂姐妹送别亲人,又见沐王妃那里送了两套衣裳过来,当即换上,又过去那里,在沐王妃这里,她是完全没有方才的离别伤感,只问王妃身体,见梅君陪着小世子玩耍,也不嫉妒。


    “听说你有两位弟弟?平日可曾陪着他们玩耍?”沐王妃问。


    盈娘可不愿意塑造自己为贤妻良母,就不好意思的摇头:“我爹爹只让我读书做针黹,又教我做文章,平日就没功夫了。”


    沐王妃笑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读书能明理就很好了。”


    这话其实得反着听,反而是觉得自己读书太多,盈娘道:“您说的是,我爹娘也是这般说的。”


    “我要躺会儿,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和董妈妈说,等会儿中午再一处用饭。”沐王妃当真瞌睡起来。


    盈娘和梅君对视一眼,梅君忙着走小孩路线,盈娘就去次间做针线。


    去年天天做文章的日子总算结束,过完年后,就一直准备往南京出行,她已然很少动针线了。现下正好可以做一些针线,荷包、香囊这种有定情信物含义的肯定不能做,毕竟如果做了,到时候飞到人家那里,她可是长了嘴都说不清了。


    最好就是做抹额,沐王妃用不上,她带回去给她娘去。


    王妃这里的丫鬟看盈娘描了花样子后,就开始劈丝,她的手劈丝都差点劈出残影来了,看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也有丫鬟开始请教,盈娘也是耐心教导她们。


    “你们把这里抿住,就这样好了。”盈娘示范了一下。


    “盈姑娘,您可真厉害。”丫鬟们奉承。


    盈娘笑着丫头,不经意往屋子里一看,发现梅君还陪着小世子在玩,就继续垂头做针线了。一直到中午,开始摆饭,盈娘她们才过去,偏这个时候许亭秋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盈娘发现沐王妃对许亭秋的态度很微妙,她也佯装不知,先低头吃东西,她是真的饿了,梅君却是装饿,方才她吃了太多点心,喝了太多茶水,她也不是大肚汉,怎么可能还能吃下许多。


    沐王妃也同时在观察众人,她发现许亭秋还是一贯装模作样,梅君有些无精打采,倒是盈娘吃的津津有味。


    要做好王妃,承担沐王府宗祧,头一个便是身体要好,看起来盈娘的身体最好。再有这一日她就做好了抹额,还做的怪好的,可见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她爱读书,男人未必喜欢,但是会因为她的知书达理而敬爱。


    且她一直离麟儿远远的,也就是没那个心思。


    饭用完了,她们一起出来,许亭秋不免邀请她们道:“我的院子就在前面,你们要不要过来玩会儿?”


    盈娘打了个哈欠道:“我倒是想去,只是我昨儿没睡好,现下先回去补眠,到时候再与你说话。”


    许亭秋见盈娘不上招,又见梅君方才和小世子依依不舍,如今也推拒说不过来,倒是不好套话。


    回到房里,素馨和素桃才道:“这王府规矩大,人也多,总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的很。”


    “放心吧,没几日咱们就能回去了。”盈娘笑道。


    这个时候最好睡觉了,尤其是春天,正是睡觉的好时节,盈娘褪去外衫,在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算是睡的很沉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霞密布了,这个时候许亭秋过来了。


    盈娘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过来,赶忙披上衣服:“怎么好叫许小姐过来?”


    许亭秋忙道:“你就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我属狗,你属什么?”


    “我属猪,既然如此我就以姐姐相称了。”盈娘请她坐下,又让人上茶。


    许亭秋出自勋贵之家,她想这盈娘不过一个芝麻小官的女儿,哪里配称是她的妹妹,但是现下她要施展手段,自然是亲亲热热的。


    正好这个时候晚膳送来,二人并在一处吃,那许亭秋道:“我听说王妃身子不大好,是不是啊?”


    “啊?王妃身子不好吗?我也不清楚,姐姐知晓她得的是什么病么?”盈娘反问。


    “咳咳,我也不知道。”许亭秋对沐王妃的宝座早已觊觎,她曾经爱慕教她弹琴的先生,只可惜那是个窝囊废,说要和她私奔,骗了她不少首饰跑了,许家为了她的名声,不愿意声张,她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


    从此,她也就不信男人了,唯独权势富贵是她想要的。正好她和表兄自小感情也好,冯氏既然身子不好,选她总比选庾婉好吧。庾婉就是个不学无术,不通世事的傻子,只是运气好了点,就成日说什么福气大,真是好笑。


    再看眼前的盈娘,她不由笑道:“明日我听说老太妃要游湖,你可有大红的衣裳?”


    盈娘摇头:“我没有。”


    “我可告诉你老太妃喜欢人穿的更喜气一些,她不爱看到别人穿那些素净的,正好我有一套多的,不如送过来给你穿。”许亭秋道。


    盈娘拒绝了,许亭秋老神在在,次日果然老太妃要游湖,见盈娘穿着蓝衫白裙,当场就道:“你们姑娘家还是穿的喜气些的好。”


    许亭秋就过来道:“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你还不信我的话。”


    盈娘笑了笑:“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倒是被老太妃说了。”


    隔了两日,许亭秋想借个香囊,盈娘推拒道:“因来的匆忙,未曾准备,你不妨去别的地方借一个。”


    许亭秋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今儿要家去呢。”说罢又着急的跑去隔壁找梅君,梅君听闻她要家去,还真的给了。


    素馨就过来道:“小姐,许小姐这几日常常送东西过来,在王妃前头不大出头,很是腼腆,您和她看着不错,咱们这里香囊也是有几个的,怎地让大小姐做好人?”


    盈娘笑道:“她做九件好事,不过是为了成全一件事而已。”


    果不其然,梅君的香囊竟然到了外面一个门客手里,被庾太妃发现,把沐王妃好生说了一番,梅君就被送了出去。


    一直背着包袱到了门口,梅君都不知道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缘故!简氏和她爹冯沧还道:“定然是我无官无职,人家看不上罢了。”


    梅君想这有什么了不起她爹前世拔贡不就是楚王走的路子,若她被选中当续弦,她爹就能立马有官职了。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为何自己被赶出来,反而盈娘好端端的留下来,要知道她表现的可比盈娘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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