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终于转院到了新的医院以后,温芷晴常常被一种冲动攫住,她时常想要再去见到林晚棠,想要去告诉林晚棠真相。
但她还是无数次按捺住了,只能一遍遍幻想着林晚棠听到真相时的神情。
原本只是在夜晚失眠时会想,但现在她逐渐也在白天想起。
今天是林深预约专程拜访的日子,温芷晴深深按压隐隐作痛的眉心,眼底闪过藏不住倦怠与厌烦。如果林深不是林晚棠的母亲,她绝不会同意与林深这种人见面的。
但想到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准备接受手术的林晚棠,温芷晴压下了所有的抵触。她不仅同意了,还专门预留出了非常宽裕的时间。
林深来的非常准时,来的时候仍然是满面春风含笑的样子,就好像过去的所有龃龉不曾发生过。
温芷晴隐隐感觉有些厌恶,记忆里每次看到林深时,她都是这样温和有礼的一张脸,让人丝毫看不出真实情绪。
但现在林晚棠身患绝症,这个人竟然还能做到礼貌含笑,像是还带着一张虚伪的面具。
这实在是把真实情绪隐藏的太深了。
“温总,真是恭喜您了,这么年轻有为,并购计划推进的有条不紊,感觉不久后都可以签署意向书了。”
温芷晴抬起眼,看向林深。
林深的那张脸上仍然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她似乎是只来谈论公事,就好像那个躺在医院里等手术的人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温芷晴没有立刻接话,她感觉林深的笑容在此时显得有些刺眼。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现在身患绝症,温岚和谢峤估计没有任何工作的心思,必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即使必须处理工作,也绝不会像林深这样从容镇定。
“承您吉言。”
顿了片刻后,温芷晴最终缓缓回答,也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
温芷晴想,也许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有的母亲可能会更加内敛。
或许在林深心里,并不是不在意患病的女儿,而是她的心思藏得太深,旁人不能轻易窥见。
而且,自己是林晚棠的前妻,也许林深会认为在这时提起林晚棠会让所有人都感觉尴尬,因此才没有提起。
“温总,最近我在梳理我们这边的财务体系,这样交割之前尽量先对齐一些。”
林深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但如果未来要融入集团,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继续小心观察着温芷晴的神情,又缓缓接了一句:“但如果未来要融入集团,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说到这里林深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像是在认真探讨一件彼此都关心的事:“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这边早点参与进来,把两边系统对齐,过渡期能少走很多弯路。”
“不知道您对未来的团队架构,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呢?”
温芷晴明白了林深的意思,林深无非是舍不得现在的位置,因此想来探听自己的口风。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明的情绪按了下去。
“您考虑得很周全。”温芷晴语气平静:“不过这些事,等交接时再细谈也不迟。”
像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深脸上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她仍从容地坐在那里,只是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温总,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你是并购方,我是被并购方,我们把公事谈好就行。”
她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可晚棠是我的女儿。她现在还病着,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总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不安心啊。”
听到林深的话,温芷晴的心像是被细长的针刺了进去。
自从戚亦姝真的成功劝说林晚棠转院以后,温芷晴再也没有走进病房里看望过林晚棠,她怕前面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林晚棠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温芷晴听过院方的人汇报过说林晚棠总是半夜惊醒,但询问过林晚棠也没有彻底弄清楚原因。
林晚棠只说是因为很久前的旧事。
此后温芷晴更加不敢去医院了。
如今骤然再听到林深的话,温芷晴的心猛地被刺痛,不由蹙了蹙眉,但这细微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被林深观察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温芷晴已经渐渐舒展开的眉眼间,像是耐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真没想到,温芷晴远比林晚棠更容易突破。早知道这样,她何必大费周折,还专程跑去对林晚棠白费口舌,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温总,按理说您和晚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也不该把女儿拿出来说事。”
林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实在忍不住才溢出来的:“但晚棠从小就很依赖我,如果被收购后我丢了工作,她一定会非常难过。”
说完后她抬起眼,仔细看向温芷晴。温芷晴已经彻底犹疑了,整个人都在出神,冷淡的神情被担忧渐渐覆盖。
真是屡试不爽。
林深垂下眼,将那点得意妥帖地藏进眼眸深处。
温芷晴几乎是想立刻答应林深的要求,但她总感觉有哪个地方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整个逻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这是对健康的母女关系而言。
林深和林晚棠,是正常的母女关系吗?
她想起了林晚棠第一次转院时签署的转院协议,那个转院协议后来她也看过,是明确要求对亲属保密的。
自己已经与林晚棠离婚了,即使没有保密协议,医院也无权告知自己林晚棠的去处。那么这样的话,转院协议很明显是林晚棠在防备自己的血亲。
但到底是防备血亲,还是担心血亲看到自己后太过心疼呢?
后者的可能性很小,却也并不是没有。
温芷晴重新看向林深,对方俨然只是个担忧孩子的母亲。温芷晴轻声开口,语气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什么:“之前我去医院时,林晚棠确实给我提起过这件事。”
她没有说谎,林晚棠确实在病房里提起过有关收购案的事情。但林晚棠当时的态度似乎并不是站在林深这边的,而是谁也不站。
这件事情上她确实能理解林晚棠。生病了的人就应该静养,而不是被无谓的纷扰消耗心神。
但她一时间竟然一直跟着对方的逻辑走,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并不是她方才忘记了,是她根本不敢想。她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母亲能把病床上的女儿,毫无心理负担地当成谈判桌上的一个筹码。
林深本能地想附和,但几乎是刹那间就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晚棠这孩子心思细腻,我本来是要瞒着她的,谁知道她似乎看出了什么,执意要追问。”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直是这样,之前也是”
温芷晴还蹙着眉,没有恢复到初始时那种漠然冷淡的表情:“林晚棠当时一直在医院休养,如果您真的是对她好,为什么要告诉她收购案的事情呢?让她安心准备手术才是一个正常母亲应该做的事情吧?”
她本想直接告诉林深,林晚棠当时说的是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求她们放过自己。
但她已经有些不敢相信林深了。如果这样贸然说出口,也许林深会恼羞成怒,之后迁怒林晚棠。而且如果直接把真相和盘托出,林深如果说谎的话,会针对这个情况编造出符合逻辑的谎言。
这样很难再次辨别是真是假。那就不如只给出部分消息,然后等待林深的反应,这样就能很清晰地辨别这一切是否是谎言了。
温芷晴很期望林深能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回复,她实在不愿意相信林深是完全对女儿只有利用的母亲。
她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种母亲。但她太不愿意相信,林晚棠遇到的,是最坏的那一种。
“我确实没有想过要告诉她这件事情。”即使被质问以后,林深依旧没有任何慌乱:“只是晚棠她一直在追问,我想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么即使之后进行手术时也不会安心的。”
她又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得已的事:“所以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直接告诉晚棠这件事,然后在手术之前把这件事顺利解决掉,这样晚棠也可以更加安心地进行手术了。”
似乎是天衣无缝的回答理由充分,逻辑自洽,甚至透着几分为人母的无奈与周全。
温芷晴想,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当时林晚棠疲惫的模样,她几乎就要接受林深的说辞了。
她还记得林晚棠当时说过的话。
她说,你们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都说着探望,实际上想的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温芷晴当时只是觉得委屈,委屈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愤怒。可现在温芷晴重新回想起这句话,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被冲淡了。
那些情绪像是油画表层干涸的颜料,一片一片剥落下来。剥落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是一层更阴沉的底色。
而她的心脏,也像是被轻轻刮过外壳,刮出细细的、磨砂一样的疼。
温芷晴没有严词拒绝林深,她甚至没有揭穿对方的谎言。
“您的意思,我都已经明白了。”温芷晴看向林深,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安抚:“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和其他高层商议一下。不过您放心,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想暂时先稳住林深,争取到更多调查的时间。
目的已经达到,林深礼貌地与温芷晴告了别。转身离开后,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随后终于牵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想,温芷晴还是像之前一样好骗。
有了温芷晴做为后台,自己不仅能稳稳保住职位,还能再继续往上爬。等女儿读完研后慢慢接班,然后可以一点点蚕食温氏企业。
想起女儿,林深眉眼间的弧度终于柔软了些。她的小欢,像她和时岑一样聪明,未来必定大有作为。
林深走后,温芷晴失魂落魄般缓缓倚进座位里。身后的天空雾蒙蒙的,似乎把整间办公室都染上了一片灰白。她陷在那片灰白里,目光空洞,不知该落在何处。
她很清楚林深并不算好人。可她一直以为,哪怕林深对所有人都机关算尽,至少对自己的女儿会保留一分真心。
也正因此,她认为林深和林晚棠两个人的目标绝对是一致的。
温芷晴忽然想起大学时刚接手公司一部分事务时的旧事。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极少主动回忆过,因为年少时对于爱情所有的憧憬和幻想都湮灭在被背叛的仓皇和愤怒里。
以至于此刻她试图回想,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大概是由于受到的打击太大,她刻意回避了那些令人焦躁痛苦的记忆。那些曾经信以为真的事情,都被她一层一层封在了磨砂玻璃的另一面。
只是现在所有坚信不疑的事情都开始动摇了。
也许并不是在现在开始动摇,而是在更久远的曾经。只是那种松动太过微小,以至于自己从来没有察觉,也不敢深思。
可现在她知道,那些她以为坚如磐石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散开,像沙漠尽头的海市蜃楼,一点点淡下去,直到人恍然察觉时却只能看到融进天边的一片虚影。
曾经她坚信林晚棠一定是有罪的,可现在她不确定林晚棠是否是无辜的。
她动作迟滞地打开电脑屏幕,却不知道要派谁去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查出来什么,自己该怎么面对。
温芷晴一直在办公室枯坐到傍晚。
随后,她照常去花店买了花。温芷晴亲手挑选了最新鲜的花,康乃馨的粉色明艳,百合的花苞紧闭着,向日葵开得正盛。她垂着眼,手指很轻地一点一点把花枝摆好,把包装纸折好,最后把丝带系好。
但没有在花束里空白的贺卡上写下任何字,当然也没有留下名字。
温芷晴去了医院。站在林晚棠的病房门口,她小心地把花束递给了护士,嘱咐对方放在林晚棠病房的窗边,正好可以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她想,这样林晚棠抬眼时,就能看见阳光洒在花束上,心情会更好一些。这也会让林晚棠知道,有人希望着她能痊愈。
即使大概率,林晚棠会误以为那个人是戚亦姝。
心脏又开始疼痛,温芷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闭合的门。鲜花已经送进去了,夕阳的余晖应该正洒落下来。温芷晴没有按住心口。
她终于明白,这种疼痛,是因为自己在悲伤。
第32章 许多年前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转院以后,林晚棠再次躺在了新的病床上。
这里的病房里不再是常见的白,而是淡淡的杏色,像清晨的阳光凝固在了墙上。
窗帘是浅灰的,透进来的光也变得柔和。林晚棠靠坐在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薄被,被这满室的暖色衬着脸色也变得好了些。
但也仅仅只是衬着而已。
如今林晚棠即使沉入梦乡,也时常在深夜骤然惊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环顾四周,她怕黑暗中会撞见温芷晴的目光。
这导致她的睡眠质量并不高。
其实林晚棠的腺体情况也不好。她的腺体比正常的腺体更加干瘪,那块皮肤干瘪地伏在后颈,像是秋天最后的叶子,水分被抽干,光泽也褪尽了。
偶尔会因为疼痛释放出丝丝缕缕的信息素,原本清爽甘甜的柑橘信息素多了几分苦涩,像是果实被遗忘在角落太久,从内部开始渐渐糜烂。
因此手术迫在眉睫,只等林晚棠的各项身体数据恢复平稳便可排上日程。
林晚棠已经习惯了每天无聊时看一眼窗台。花总是在那里,新鲜、艳丽,带着蓬勃的朝气。可那张插在花间的贺卡,从第一天起就是空白的。
她曾拿起过贺卡仔细查看,凑近了些时能闻到纸上萦着的一缕幽淡的香气,是那种青涩的绿橘子香气,像是刚摘下来还带着叶子的那种,纯粹得近乎偏执。
没有前调的热烈,没有后调的缠绵。就只有这一种香气,单调且寂静地停留在那里。
这香气是全然陌生的。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用过这种香水。
终于在戚亦姝再次来看望时,林晚棠忍不住问了起来。
“学姐,这些花都是你送的吗?”
戚亦姝走至窗前,伸手摆弄了一下那些花。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了那张空白的贺卡,眼底有一瞬的波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她实在不想再为那个人圆谎去遮掩什么。但为了避免病床上的人受到惊吓,于是她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是我。”
“是我让花店的人每日送过来的。”
戚亦姝不喜欢用香水,为了避免林晚棠起疑,她又平淡补充了一句。
“谢谢学姐,我非常喜欢。”
林晚棠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渐渐消散了。
她想,一切都能对的上了。戚亦姝平时一定很忙,大约不会特意叮嘱花店在贺卡上写字,因此送来的都插着空白的贺卡。
戚亦姝看向林晚棠,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又留了一段时间后匆匆离开了。
不到一周后,林晚棠的各项生命体征终于趋于稳定。医疗团队经过评估,将手术日期定在了三日后。
手术时间已经确定,温芷晴反而比平时更加紧张了。
她无数次询问过,但得到的答复永远一样,没有人能保证手术一定能成功,甚至连50%也没有,仅仅只有30%。
可这已经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了。
温芷晴暂停了手上的所有工作,全部交给了温岚。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为工作忙碌了。
她时不时会想起林晚棠,但却没有办法当面去看林晚棠一眼,没有办法告诉林晚棠说自己每天都在担心她。
“学妹问过我花是谁送的,我回答说是我。”
“好。”
温芷晴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甚至是由衷地这样认为,因为至少林晚棠收到花了,至少林晚棠可能会因此感到开心。至于那花是以谁的名义送的,并不重要。心脏竟没有泛起太过浓密的疼痛,像是这件事本该如此。
戚亦姝微微一怔,略微有些惊讶于温芷晴平淡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温芷晴看了看,最终缓缓说道:“等手术成功后,我会告诉学妹真相的。”
“谢谢。”
温芷晴的脸上依然是那副麻木到近乎冷淡的表情,声音也淡淡的:“这都随你。”
她不太喜欢在回忆林晚棠时身边还有别人,因为这会让她分心,以至于没有办法特别专注地把林晚棠的模样在心里描摹清楚。
因此最近她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时候在与别人交谈时,她甚至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在这次回答戚亦姝时,她还勉强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她确实已经不在意林晚棠到底能不能知道真相,她只希望手术成功,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手术成功以后的事情。
离林晚棠进行手术只有三天的时间了,她整个人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
“我听岚岚姨说,你开始调查之前的事情了。”
戚亦姝完全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她看着Oemga恍惚的眼神:“温芷晴,其实在调查之前,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温芷晴沉默不语。
戚亦姝的声音像是隔着浓雾在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她听得模糊,也不想回答。
后来,戚亦姝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等温芷晴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
温芷晴起身,她小心地拿出了一个硬盘,连接扩展坞后点开文件,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不断变幻。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画面开始播放。
这是已经废弃的电视剧母带。
曾经她用五倍投资让剧组替换掉了林晚棠,可后来她又买下了当时还有林晚棠镜头的全部母带。
屏幕中,林晚棠站在汉白玉阶前,绯衣如霞,玉冠似雪。
她抬手正冠,指尖触碰冠沿时顿了顿。然后她忽然停下,回首望向远方。初升的太阳将天边的朝霞染成淡淡的金色,也落在林晚棠的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那一瞬间,温芷晴看到了她的眼睛。隔着屏幕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太多东西,不甘、期许、未曾说出口的抱负,都被林晚棠敛入那一瞥中。
停顿片刻,林晚棠缓缓转身,拾阶而上之后步入殿内。
温芷晴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林晚棠瘦削笔直的背影上。她忽然想起,当时她让剧组换掉林晚棠时,甚至没有看过她任何一条完整的镜头。
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毁掉的是什么。
温芷晴想到那天晚上林晚棠含泪的眼睛,那个时候林晚棠已经知道自己确诊信息素紊乱症了,必然也知道这个手术奇低无比的成功率。
屏幕画面仍然定格在林晚棠正拾阶而上,衣袂翩然的背影上。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仿佛是命运终于肯对她温柔一次。
大概当时在拍戏的林晚棠,还抱有着可以在手术前,或者说生前能在观众心里留下一抹印象的期许。
但却被自己亲手毁掉了。
温芷晴还记得自己那时说了些什么,当时她偏着头,语气轻飘地询问林晚棠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如果她知道当时林晚棠已经身患绝症,她绝不会这样做的。
可惜,即便现在她再追加几百上千倍的投资,也没有办法能让还在病床上的林晚棠再去拍完整部戏了。
没有人可以买到能够倒流的时光,因此一切都不能再重新来过了。
林晚棠的角色永远停留在这个已经废弃的母带里,不会再被其他人所知晓了。
温芷晴的手开始颤抖,她知道林晚棠这三年来一直只去本市和临市的剧组演戏,因此可以选择的机会很少。
从前她相当不屑,认为林晚棠毫无事业心,甚至认为她甘于平庸。
可现在温芷晴想到了一种很荒谬的可能,那就是林晚棠这三年来还爱着自己,因此不舍得离开她去外省拍戏。
这个想法太过自作多情,但林晚棠确实在这三年里无数遍说过爱她。
可实在是太荒谬了。怎么可能有人在经历过无数冷眼,无数嘲讽和讥诮后,还这样义无反顾地爱着那个人呢?
温芷晴不敢再想下去,她也没有办法寻求到一个答案了。唯一能回答她的那个人此时还躺在病床上,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只能盯着屏幕上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两天后林晚棠就要进行手术了。如果手术不能成功,如果就此永远睡去,她的学妹永远也没有办法达成大学时候的愿望了。
她还记得,晚棠当时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说未来想要成为影后。
温芷晴匆匆披上了外衣,手指有些发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她忽然想去一趟医院,她可以不进入病房,但哪怕只是在监控室一直盯着病房的监控也好。
这样想着,她已经走出了别墅。没有叫司机,一个人穿过庭院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冬夜的北城很静,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霓虹灯在冬夜的浓雾里显得寡淡,寒风卷起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从车前掠过后又消失在黑暗里。
温芷晴去的不算巧。
当她看到病房时,通往病房的长廊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寂静,相反已经聚集了不少医生。
她站在长廊的一方,看着另一边熟悉的病房门只是掩着,有医生不断进进出出,脚步声在长廊里来回地响。
心跳得厉害,擂鼓似的震着耳膜,温芷晴却不敢上前去。
终于有护士注意到了不远处灯影下脸色苍白的温芷晴,她小跑着过来,白大褂在灯光下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出什么事情了吗?”
温芷晴勉强问出这一句,她的声音也是抖的,眼里的灯光晃成无数道重影,明明灭灭,跟着她的心跳一起抖。
又是晕倒的前兆,她缓缓攥紧了掌心。
“温女士,您和患者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对吗?”小护士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正准备联系您呢,没想到您已经在了。”
“需要我做什么呢?”
“温总,患者现在发高烧。”医生也赶了过来,面色凝重:“她现在的体温对腺体非常危险,高烧可能让本已稳定的腺体重新进入紊乱状态,这会直接影响手术。”
“我们已经给患者打了退烧针。但在体温降下来的这段时间,还需要您释放信息素安抚患者,这样会保险很多。”
温芷晴已经镇定了许多,但她还是有些迟疑:“信息素安抚不会让她的腺体受到更大刺激吗?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她应该不会想见到我。我怕如果进去,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这个时候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判断。”医生语气沉稳:“患者现在处于昏迷状态,意识不清,不会对您有任何抗拒,也不会对您造成危险。信息素安抚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温芷晴点了点头,终于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长廊在脚下延伸,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走廊似乎真的很长,她感觉自己似乎走了格外的久,但其实不过短短几十秒而已。
暖黄色的光安静地笼着病床上的人。仪器嘀嘀地响,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滴落。
温芷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她朝思暮想却不敢靠近的身影,随后一步步走了进去。
门在外面缓缓合上,病房里只剩下温芷晴和床上那个安静的人。
她站在原地,离那张床很远。房间里浮动着鲜花的淡淡香气,浅淡的花香之下隐约还有几缕熟悉的柑橘信息素气息。
有白松香的信息素开始逐渐弥漫,清冽而克制,像是漫步在雨后的松林,林晚棠微微皱了皱眉。
她感觉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都有些躁动不安。那缕白松香的气息漫过来时像一阵清凉的风,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靠近。
但片刻后她又想要躲开,她隐隐抗拒这种令自己开始感到舒适的信息素,总感觉这种信息素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林晚棠努力想睁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高烧里她陆续昏迷了许多次,现在情况似乎比之前好些了,但意识仍旧不算清醒。
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高烧把时间搅成一团乱麻,过去和现在缠在一起,分不出头绪。最近一次高烧应该是在大学时的一次变故里,但她隐约记不清那场变故是什么了。
林晚棠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仍在大学时,在那个一切都变得混乱的那个夏天的下午。
有淡淡的好闻的花香,应该就是在那个夏季。
在学姐即将毕业的那个夏季。
她嗅闻到了学姐散发出来的白松香信息素,是她一直非常迷恋着的那个人的信息素。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晚棠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感受到滴落在自己脸上的,像自己皮肤温度一样灼热的液体。
林晚棠已经记不太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还在那个夏天,学姐还在的那个夏天。
她努力张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完整地说出了大学四年来一直想要说的话。
“学姐,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晚棠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只是能听到水珠滴落在皮肤上的声音。随后脸上的湿痕被人很温柔地擦掉了,有微凉的唇印在额头上,像是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笨拙的吻。
意识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一个人在此后一直记得,这是她曾经的妻子许多年前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第33章 新生
第二日清晨,林晚棠睁开了眼睛。
高烧已经退了,身上那股灼人的滚烫终于消散,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归来。
房间里,那股青涩橘子的香水味似乎比往常更浓郁了些。她侧过头看向窗台,花束已经又换过了,还沾着晨露,安静地开在那里。
只是,她总感觉房间里似乎还有一种很幽淡的白松香的信息素,但凝神嗅闻后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人应该不会来。
林晚棠安慰自己,温芷晴不会非要置自己于死地。而且就算温芷晴来,怎么可能还会释放白松香的信息素呢?
而且她们如今的关系,已经不再适合做这么亲密的事情了,温芷晴必然也不屑于此。毕竟在之前三年的婚姻里,温芷晴也只有在发热期才会主动释放信息素。
这样想之后,林晚棠安心了些。
她如今太过疲惫,竟也没有深想。甚至没有去查一查日历,看看现在会不会恰好是温芷晴的发热期。
或者说,她已经不再记得温芷晴的发热期了。
她只是凝望着那束明艳的花束,莫名觉得似乎有些眼熟,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束热烈盛放的向日葵,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蓬勃的光泽,像刚被朝露洗过。几枝浅紫色的睡莲点缀其间,花瓣半开着,慵懒而矜贵。
花束扎得极用心,每一枝都剪得恰到好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水光映着花色,像一小片永远不会凋谢的夏天。
温芷晴一直没有离开,她静静坐在监控室里,看着短暂醒来又陷入沉睡的林晚棠。她的嘴角漫起一抹微笑,只是眉眼间仍然是苦涩的难过。
原本在这三年,她有一千多个清晨可以看见林晚棠慢慢睁开眼睛,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吻过林晚棠的额头,就在离林晚棠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现在,她只能隔着监控,徒劳地看着身患绝症躺在病床上的林晚棠。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触碰到她。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1章 。
只是可惜,她们并没有那些赌书泼茶的寻常相处,她们之间从未拥有过这些失去后可以反复怀念的回忆。
温芷晴闭了闭眼,不敢想象两日后的手术。
只是时间总会在回忆的瞬间过得很快,一晃神,夕阳已经落了半个窗。温芷晴缓缓站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医院,再次去了那家常去的花店。
这次的花,是提前预订好了的。
粉雪山玫瑰配晶帽石斛。晶帽石斛今早刚空运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像今日才开的。
玫瑰还不是那种盛极而颓的绽放,而是将开未开,丝绒般的花瓣由内而外洇出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象牙白的柔光。晶帽石斛枝条碧色半透,花朵似冰片雕成,唇l瓣缀满细碎晶亮,灯下看时有细碎的光点折射着,像是把星光收敛进了花瓣里。
她小心地抱着花束走出花店。夕阳正落尽,夜色漫上来,但依旧是空白的贺卡,依旧是等到林晚棠熟睡以后才敢拜托护士送进去。
但这束花,原本应该在大学毕业那年亲手送给林晚棠的。
贺卡也不该是空白的,而是应该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上我爱你。
一切都迟来了太多年,以至于物是人非。窗外雨雪霏霏,谁都再也回不到那个本该送花的夏天了。
护士出来时,手里捧着那束换下的花。向日葵已经有些不精神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温芷晴正要伸手去接,目光却忽然顿住。
那张本该空白的贺卡,此刻正斜斜地插在花间,上面被人写上了字。黑色的中性笔迹,在素白的卡纸上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每天为我送花的你,祝你天天开心】
仍然是林晚棠惯常写的瘦金体。但却不再像之前和信息素放在一起的字条上那样力透纸背,而是有些飘忽,像是执笔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稳住笔锋了。
护士惊讶地看到面前年轻的富豪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一滴又一滴落在了有些蔫了的向日葵花瓣上,落在她接过花束的白皙手背上。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是眼泪就那么安静而不断地流了下来。
林晚棠只知道是戚亦姝拜托花店的人送来了花,但不知道具体送花的人是谁,但还会在手术前认真写下了感谢的字。
甚至她在贺卡上写下字,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因为大概率贺卡会被连同那束蔫了的花一起,被看都不看一眼地扔进垃圾桶,和那些枯萎的枝叶与拆开的包装纸混在一起,变成这个城市无数垃圾中的一小撮。
可她还是在上面留下了字,哪怕没有人看见。
这种温柔,怎么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直认为林晚棠是在演戏呢。甚至就在之前不久,才意识到要派人重新调查当年的旧事。
这三年来,林晚棠所有的温柔,都没有得到自己同样温柔的回应。如果不是在演戏,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温柔能被这样挥霍呢?
眼泪掉得太快,像是封冻了三年的冰川,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融化。温芷晴怀抱着那束有些枯萎的花束,一步一步浑浑噩噩地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身后是林晚棠的病房,是她永远回不去的三年。
一个人如果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太久,是很难察觉到自己离幸福越来越远的。可已经走了太久,也不会自己忽然明白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做错了。
等后来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做错了一切时,只能是撞到南墙头破血流时。
这才蓦然回首,醒悟到原本那些年有无数个转身就能重新拥抱幸福的瞬间,但都已经被自己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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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即将进行手术的前一天,只有戚亦姝来病房里探望了她。
在不久后,她就要被转移进无菌病房,然后开始进行那场没有人能保证结果的手术。
戚亦姝很少见地化了妆。眼下的那片青影被遮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抬眼,看到窗边那大片淡粉色的玫瑰时,她微微怔住,目光在花上停了一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她垂下眼,专注地看向林晚棠。
“学姐,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林晚棠轻轻笑了笑:“想到明天要进行手术,我还是有些担心。”
“手术会顺利进行的。”
戚亦姝知道这句话很无力。可她也很紧张,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所有安慰都被遗忘,只能说出这样一句最普通的安慰。
“嗯。”林晚棠点了点头:“我也很期待能去学姐的剧组拍戏。”
“但如果手术不成功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完全补偿学姐的损失了。”林晚棠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安:“我确实没有想到过,学姐会为我调动这样顶尖的医疗资源。”
她只在一所普通医院进行手术就要花费五百万的手术费,不敢想象戚亦姝动用了多少资源才为她筹备了最好的手术环境和医生。
这份人情,即使手术成功,她都很难还清了。
“没关系,这些都是小事,学妹不必有负担。”
戚亦姝想到了温芷晴,很想对学妹说不用感到歉疚,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应该做的,是那个人欠学妹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攥住了被角。
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的手术能成功。她还想继续活下去,想去看一次蓬莱海,想继续演戏,想有朝一日成为站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辜负戚亦姝为她准备的医疗资源。
意识到这个时候不太适合聊起太过沉重的话题,林晚棠没有告诉戚亦姝手术失败后的安排。
她已经提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
此前的三年里,她将满腔热忱倾注于一人,活得狭小而专注,没有对社会做出过什么贡献。但如果注定要离开,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也终于可以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了。
戚亦姝担心过多地停留会消耗林晚棠本就有限的精力,很快就打算离开了。
但在起身前,她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晚棠,我可以拉一下你的手吗?”
林晚棠有些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戚亦姝伸出手,却在触到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她用手心轻贴了一下林晚棠的掌心,只是一个礼貌克制的触碰。
可她还是担心这个动作会显得亲密暧昧,也许会被林晚棠察觉到什么。于是又轻轻拍了一下林晚棠的掌心,变成了一个很合理的加油打气的动作。
脸颊微微发烫,戚亦姝低声说道:“学妹,加油。”
之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手心里还残留的属于林晚棠的温度很快消失了。
合上门时最后映入眼帘的还是开得明艳的粉雪山玫瑰,是很多年前温芷晴询问她感觉是否适合用作表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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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的那一天终于到了,林晚棠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感觉。手术前一夜她甚至休息得很好,一夜无梦,什么也没有多想。
麻醉注入血管后,意识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直至陷入昏沉之际,林晚棠的内心依旧很平静,恍惚间只感到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无论手术成功与否,她终于撑到了这一刻。她撑过了所有的恐惧与等待,终于可以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眼前的一切彻底陷入了黑暗。
无影灯下,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皮肤被划开的瞬间,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细小的血管。腺体的轮廓渐渐暴露出来。
手术开始了。
林晚棠感觉自己在黑暗里昏睡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但那不是令人恐惧的漆黑,而是一种温柔厚重的黑,像夜色将她无声地包裹,让她能睡得更沉。
很久很久以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隐约地浮动。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层,有遥远而模糊的人声飘来,也似乎能看到点点微光,但断断续续,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之后,意识像从深海缓缓上浮,从深不见底的地方断续向着有光的地方靠近。
林晚棠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过往她的运气一直很差,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期待落空,习惯了努力之后仍然得不到想要的结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命运好像终于偏向了她希望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冬天的阳光不刺眼,通过窗帘映进来轻柔地泊在她的眉眼上,更像是某种温柔的触碰。
从前种种,至此一笔勾销,此后一切都是新生。
她真的可以去看海了。
第34章 得陇望蜀
手术过后,在等待新生腺体长出来的那段日子里,林晚棠发现自己忽然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她点进那些关于她过往角色的剪辑视频,发现镜头衔接干净利落,调色极有章法,连配乐卡点都非常精准。
这不像是粉丝为爱发电能做出来的视频。
但也不太像是剧方,因为这些电视剧都播出过一段时间了,而且她也并非主角,为她花成本做视频是很没有收益的事情。
林晚棠点进这些博主的主页,发现基本上都是有过爆款剪辑视频的大博主,这更加坚信了她这些是商单剪辑的判断。
难道是戚亦姝吗?
学姐曾经确实说过,想让她当新电影的女主角。这样提前做些铺垫倒也算合理,总不能让电影官宣的时候,女主角还处于一种查无此人的尴尬状态。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精良的剪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天她积累了不少粉丝,涨粉速度很快,各平台一共涨了几百万粉丝。
有很多粉丝会在她的社交平台下留言。有说喜欢她的,有说期待她新作品的,还有人说要把她以前所有的剧都补一遍。
还有不少粉丝直接喊她老婆。
看到这个称呼,林晚棠仅仅只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就平复下来。
【梦中情A啊,这不是我失散多年的老婆吗~】
【什么你老婆,这是我老婆,现在躺我身边安慰我呢】
【老婆演的剧好少啊,也没什么进组的消息】
林晚棠继续往下滑,由于商剪她也积累了一小部分红人粉,已经有很多人催她进组了。
【别告诉我是因为一直在谈恋爱】
【肯定是喽,她的动态都还没隐藏,每年情人节都忙着给对象准备礼物呢】
她开始刷到过一些逐渐歪向有关她私生活讨论的评论。
【好多情的A啊,一点事业心也没有,把找嫂子的时间分出一部分用来演戏早火了】
【果然,每个糊糊不火都是有原因的】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到有个话题楼的走向越来越奇怪。
【果然A不可貌相,看了看这三年大小节日都在忙着给O准备礼物呢】
【完全没有空窗期啊,嫂子该不会月抛的吧】
期间还夹杂着老粉在反驳和科普。
【别乱猜好吧,棠姐已经结婚了,AO婚姻情况很稳定】
【都结婚三年了,别乱猜了好吧】
林晚棠看着这些评论渐渐被点成了高赞。
她只是删除了与温芷晴的联系方式,但与温芷晴有关的过往所有动态都并没有删除,也没有删除的想法。
毕竟所有的过往自己都已经放下了。
林晚棠没有回复,直接关闭了社交平台软件,开始专心查看去蓬莱看海的攻略。
自从她康复以后,病房里再也没有看到过窗边日日送来的花束,像一场终于落幕的默片,悄无声息地散场了。
花没有再来了,但冬天也快过去了。
再过几天,就是立春了。
那时候她已经可以出院了。
林晚棠想在春节期间独自去看海。
往常的春节,她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温芷晴会和她自己的母亲们一起过年,但像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从来都不会带上她一起。她又不想去和林深她们一起过年,于是每年只能自己一人守在别墅里。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人。
林晚棠曾经真的很想可以和温芷晴一起过年,如今再回想起来,却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那般孤独的感受了。
她又开始认真做起了去蓬莱的攻略。
敲门声响起,林晚棠应了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戚亦姝走了进来。
“学妹,现在感觉如何了?”
“谢谢学姐,感觉还好。”
林晚棠抬眼看向戚亦姝,目光顿了顿。戚亦姝说完后抿住了嘴唇,像是在斟酌什么。但实际上戚亦姝大多数时候都很平静,鲜少有这般欲言又止的时候。
戚亦姝不知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林晚棠。
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存心隐瞒,就好像是她主观上想要趁人之危利用了温芷晴后又一脚踢开。但林晚棠现在身体才刚刚开始恢复,新生的腺体还很脆弱,尽量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温芷晴没有要求过她告知林晚棠真相,她在林晚棠手术时由于过度疲劳大病了一场,现在还在休养。但在林晚棠手术前,温芷晴对此事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戚亦姝最终还是决定再隐瞒一段时间,等林晚棠的腺体完全稳定下来再告知学妹真相。
“学姐,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
林晚棠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念头。比如戚亦姝是想来告知自己商剪的事情,或者更严重些,是戚亦姝电影的选角出了问题。
不过也没什么,这些她其实都能努力接受。
“嗯。”
戚亦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学妹还记得窗台上的花束吗?”
她可以先告诉林晚棠另外一件事。
“还记得。”林晚棠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那些花我都很喜欢。”
“其实,那是温芷晴送给你的。”
戚亦姝垂下头,琥珀色的眼眸闪过黯然:“我当时没敢告诉你,很抱歉。”
林晚棠没有回应。
戚亦姝重新看向她时,才发现她其实很平静,眼眸里没有任何惊愕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
又过了片刻,林晚棠说道:“那麻烦学姐再次见到她时,替我道个谢了。”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手术前她无暇顾及那些细枝末节。但贺卡上的香水味清冽矜贵,必然价格不菲,不像是花店的员工用的。而戚亦姝身上又没有沾染香水的味道。
不过,温芷晴从前最讨厌柑橘的味道,除了在缠绵时会沉浸其中,其余时候都对柑橘厌恶至极。
可戚亦姝应该不会说谎。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柑橘调的香水,正如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什么会送花,之前温芷晴也从来没有给自己送过花。
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好的,我会转告她的。”
戚亦姝终于也笑了起来,只是最终也没有把那件最重要的事情告诉林晚棠。
一切都比不上学妹的健康重要。而且学妹迟早会知道的,那么早或者迟,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哦对了,谢谢学姐你雇人做了商剪。”
戚亦姝临走前,林晚棠很认真地又道了谢:“这段时间涨了不少粉。”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戚亦姝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像是也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也早就预料到了林晚棠会误会。她平静地摇了摇头,没再过多解释什么,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林晚棠一个人。
她有些疑惑,如果不是戚亦姝找人做了商剪,那还有谁呢?
林晚棠再次打开了社交平台想寻找蛛丝马迹,忽然发现之前关于她私生活的话题讨论已经没有了。
她刷新了几次,那些说她恋爱脑的、说她没事业心的、说她活该不火的评论,也一条都没有了。
脑海里闪出一个异常荒谬的念头,但显然不是,因为她的前妻也是一直认为她活该不火的。
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林晚棠没再继续分析,而是先打开订票软件提前订去蓬莱看海的机票。
这个春节,她还是打算一个人度过,但心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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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芷晴还躺在床上休养,她的身体其实还好,只是因为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几日。
窗外的光透进来,大片大片地铺在被子上。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那些光影慢慢向西挪去,颜色也从明亮渐渐变得黯淡。
戚亦姝已经告诉了她,林晚棠知道了那些花是她送的。
“学妹说,拜托我向你道个谢。”
温芷晴能想象得到语音那边,戚亦姝平静又带些若有若无的揶揄的表情。
“她还说了什么?”
温芷晴看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抖,于是深吸一口气,尽力把声音压得平稳,不让那头的戚亦姝听出任何端倪。
她不能再让戚亦姝看自己笑话了。
戚亦姝又认真想了一下:“在不知道花是你送的时候,她还提过这些花都挺漂亮的,她很喜欢。”
“不过现在她是否还这么认为,就不得而知了。”
温芷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开始泛出苍白的颜色。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挂掉语音,她又看向了窗外。花还是那些花,什么都没有变,晚棠应该还会喜欢的。
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之前林晚棠身患绝症的时候,她别无所求,只希望林晚棠还能活着。现在林晚棠术后逐渐恢复健康,之前被压抑着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像冬眠后的蛇,本来在阴冷的地底蛰伏了太久,可感受到春意后便缓缓苏醒,开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里游走。体温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却一次次吐着信子,试探着还能不能靠近那个人。
林晚棠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也许自己还能有机会。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温芷晴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卑劣,她缓缓从床上支起身,漆黑色的眼眸里有各种情绪在翻涌浮动,最后都凝成了最直白的欲望。
想要和林晚棠重新在一起的欲望。
温芷晴点开和生活助理的聊天记录,看到那个废弃的日程,原本春节她们会一起在国外的海岛上度假,只有她们两个人。
但林晚棠身患绝症时,她以为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现在,林晚棠手术成功,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她又感觉也许未来有一天,她们真的可以一切去看海了。
她会对她的学妹很好,会尽力补偿学妹,会努力让学妹达成一切想做的事情。
学妹应该会原谅自己的。
考虑到林晚棠的身体,戚亦姝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林晚棠。但之后林晚棠恢复以后,自己可以主动去找学妹,告诉学妹这一切都是自己为她做的。
温芷晴开始忍不住想让这一天快一些到来。
她知道春节的时候林晚棠会去看海,她很清楚林晚棠之后的行程。像是上瘾一般,她必须要知道学妹接下来会去哪里。
也许,自己可以去那里等她。
但温芷晴不打算一开始就出现。她想先远远地看一看,看看学妹一个人在海边的样子,看看她的表情,看看她遇见自己时的反应。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走上前。
春节期间,温芷晴终于在蓬莱的海岛等到了林晚棠。她等了许久,甚至开始怀疑私家侦探所给的位置是否是准确的。
人群熙熙攘攘,海风里裹着烟火气。可最终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林晚棠。
林晚棠正举着相机,认真地对着海面拍照。她似乎兴致很高,走走停停,拍完一张就低头翻看,嘴角微微弯着。
海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阳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飞扬的发丝染成半透明的金色。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拂过眼睫,林晚棠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手指还搭在快门上,目光穿过取景器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
风声、人声、海浪声,都被她隔绝在外了。
温芷晴站在人流里,心跳有些快。人群熙熙攘攘,她和林晚棠的方向正好相对,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她想开口,喉咙却有些发紧。人群从她们中间穿过,一拨又一拨。
她们离得越来越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她脸颊上被风吹乱的碎发,近到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海浪。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可以牵住林晚棠的手了,就像大学时那样。
学妹一直能很快在人群中看到自己。不管人群多密,不管她站在哪里,学妹总是能第一个发现她,然后笑着朝她走来。
温芷晴知道,现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不过林晚棠看到自己以后,自己可以耐心解释。
也许学妹也会冷着脸,或者说一些难听的话,但自己都不会反驳。她不会像过去那样轻慢林晚棠,而是会尽力学会包容。
温芷晴脸上的表情向来冷淡,但现在嘴角几乎要被和煦的海风吹出浅淡的弧度。
只是在几乎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一样被拉得很慢很长,可其实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林晚棠正低头查看着相机里拍摄出来的景致,神情专注而安静,温芷晴忽然失去了叫住林晚棠的勇气。
因为她甚至都没有看到她。
就好像她与万千擦肩而过的普通游客没有任何区别,因此也没有了任何值得驻足停顿的理由。
第35章 否则我要申请对温总的禁止接触令了
林晚棠在蓬莱多停留了几日。
初春落下了一场春雪。雪花疏疏的,飘向海面时还是细小的白点,一落入浪花里,便倏地隐没了痕迹。
像是这些年攒下的执念,纷纷扬扬地落尽后,安静而盛大地融化后就什么也不曾剩下了。
雪花飘进海里的景致实在是好看,林晚棠拍了几张,随手发给了戚亦姝。
戚亦姝在她住院的那段时间时常发些风景照,应该是非常热爱生活的一个人。
【很好看】
戚亦姝想了想有些不太放心,林晚棠大病初愈,于是又叮嘱:【雪天冷,学妹注意保暖】
配上了一个可爱猫猫躲在棉窝里的表情包。
原来戚亦姝也会用这样的表情包,林晚棠感觉有些新奇,嘴角微微上扬。
离开北城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很惬意,没有任何牵挂。
林晚棠原本以为自己会习惯不了不在北城的日子,毕竟之前她只是在临市拍戏,心里也会一直悬挂着无法安定。
但这一次没有。
林晚棠入住的是一家靠海的酒店,酒店环境很好,拉开窗帘可以看到海。一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海,看得久了,心里的焦虑也像是被海浪一并冲刷走了。
太阳好的时候林晚棠还会打开窗户,让湿润的海风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吹透。
这段时间的白天,林晚棠会四处走走。她会去蓬莱阁,沿着石阶慢慢登上去,站在最高处看海;去吃一碗蓬莱小面,热腾腾的,汤头很鲜,坐在街边的小店里像任何一个寻常游客。
偶尔有人会找林晚棠一起合照,有的是认出她的粉丝,有的是热情的路人,之后林晚棠有时会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这些偶遇。
晚上的时候林晚棠会在酒店先看几页剧本,然后会找出一些影史上比较经典的精神分裂的电影观看,或者是查看一些对精神分裂患者的记录资料。
戚亦姝确定她当主演的态度非常坚决,从未有过任何动摇。林晚棠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想要努力抓住。
痊愈后的林晚棠感觉自己有了一些细小的变化,她之前虽然热爱演戏,其实也只是接下合眼缘的戏然后认真饰演,从未多想过什么。
现在林晚棠会在认真为电影角色做准备之外,会想一些角色之外的事情。
她会计划着在之后组建自己的工作室,把商务和对接这类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虽然眼下她暂时还没有,但未来电影上映后一定会有的。
想到这里林晚棠微微笑了笑,她计划明日返程,回到北城后再与戚亦姝约时间详细讨论一下自己对于剧本的看法。
只是第二日的林晚棠没有想到,她在返程的途中经历了人生中非常莫名其妙的两个小时。
在进入机舱时,她很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在她落座后想带上眼罩休息时,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巧。”
清冷的声音从耳膜滑入脑海,又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蛊惑,像是海妖在低吟。
是温芷晴的声音。
可温芷晴怎么可能会乘坐这种飞机?而且甚至还是在经济舱。
林晚棠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坐在自己临座的人。
邻座的那个人也正看着她。
机舱的光从遮光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小片暖色。那光沿着眉骨的弧度滑下去,滑过挺直的鼻梁,在嫣红的唇珠上停歇了。
还是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惊艳的脸,像月光穿破云海,就这样一寸寸地在眼前晕染开。
林晚棠放下了眼罩:“好久不见。”
由于不知道温芷晴的意图,她其实有些许紧张,拿着眼罩的指尖便不自觉地轻轻收紧了。
机舱内陆续有人在走动,林晚棠没太注意,只是一心揣摩着在这里遇到的温芷晴到底有什么意图。
等她回过神时,机舱内已经空了。
林晚棠有些讶异地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我包机了。”
“只是单纯包机怕你不肯来,于是雇了些人。你要去头等舱吗?”
林晚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温芷晴,目光里满是疑惑,那疑惑底下有些许愤怒在隐隐翻涌,只是被她暂时按住了。
她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订了哪趟航班的机票?”
答案其实心知肚明。温芷晴肯定是动用了什么手段,直接查到了她在哪趟航班,因此才能准确包机。
林晚棠垂下眼,没再看温芷晴。不适感还是从心底渗出来,就好像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丝线,浮在半空,绕在自己四周,并不直接缠绕过来,却已经密密地织成了困住自己的透明蛛网。
温芷晴端坐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可整个机舱的空气都像是变得阴冷粘稠了。
“我让人查过了。”
温芷晴没有遮掩,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又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情:“我们去头等舱吧,我已经提前让乘务人员布置好了。”
林晚棠摇了摇头:“温总,你不觉得这种行为不合适吗?”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应,温芷晴眉心轻轻蹙了蹙,像是困惑,又像是不习惯:“什么行为?”
但随后她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已经支付了航空公司二百万的费用。”
“我的意思是,你调查我行程的事情已经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温芷晴愣住了片刻。光还在她脸上,却好像忽然也失去了温度,像是凝固了一样把她封进了琥珀里。
须臾,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芷晴口才一向很好,此时却语塞了:“我因为你把我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林晚棠直接打断了温芷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我删除了你的联系方式是正常的。”
“但是,无论我们是否离婚,你这样私自调查我的行程,都是不正常的行为。”
这个行为本身已经非常过分了,林晚棠没有再深想,权当温芷晴确实是因为联系不上自己,才出此下策。
林晚棠说完后,谁也没有再开口。
也许是因为温芷晴事先叮嘱过,所以空乘人员都很少经过机舱。偌大的机舱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因此显得更加寂静了。
窗外,阳光正穿透厚重的云层,在翻滚的云海上撕开一道金色的裂隙。那些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沿着云层的起伏,一层层地镀上去,整片云海都像是浮在了暖光里。
最后还是林晚棠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呢,温总不道歉吗?”
林晚棠尽量不想再招惹温芷晴了,她知道温芷晴其实是一个很偏执的人,担心激怒温芷晴后会被对方死缠着打击报复,她已经承受不起了。
但这件事很令她感到愤怒,她已经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些。但也因此,话语里的意思反而凸显得更加尖锐。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云隙之间,大地露了出来,不甚清晰,而是高空俯瞰下才有的那种微缩般的静谧。
阳光从更高的地方斜斜穿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投下一道微淡的光影。
“对不起。”
温芷晴还是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她的唇齿间挤出来:“是我的错。”
她的肤色一向白,此刻却染了一层薄薄的红,绯红从脸颊漫开,沿着耳廓的弧度缓缓晕染,最后停留在耳垂上,凝成一点淡而软的胭色。阳光正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片绯红上,像是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而暖的釉。
但林晚棠没有看到。
她其实理应对温芷晴主动道歉这件事感到诧异,毕竟温芷晴从来不会低头,更逞论对自己低头。但其实她早已对温芷晴没有任何期待了。
所以像这样细微的变化,也不过像是空气中偶尔浮动着的无关紧要的尘埃。不足以改变什么。
“我接受了。”
林晚棠拿起眼罩正要带上时,手臂被人轻轻拉住了。
温芷晴鲜少主动触碰林晚棠。她脸颊还红着,绯色染透了半边侧脸,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落入耳中有种别样的蛊惑:“这么久没见,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没有。”
林晚棠不知道已经离婚后的前妻再见面时有什么可说的,她是第一次离婚,很明显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温芷晴本来是想亲自对林晚棠说出真相。如果让戚亦姝转达,她总有一种会被戚亦姝背地里看戏嘲讽的感觉。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热闹。更不想让那句藏在心底太久的话,隔着别人的嘴说出来。
最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到林晚棠的反应,想看到那张脸上会浮起什么样的表情。
但现在林晚棠又带上了眼罩,侧脸的表情安静疏淡,似乎不想和自己多说什么的样子,温芷晴一时间有些踌躇。
眼前的学妹,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分明之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人的变化会这么大。
在几个月前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她还躺在林晚棠的怀里,她们还在床上一起缠绵。她记得那个人低下头想要吻她,林晚棠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是暧昧灼热的温度。那时候的林晚棠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触碰她的手指是热的,像是怎么都不够。
她不信一切会变得这样快。
温芷晴还是想把真相解释清楚,是她为林晚棠找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是她为了林晚棠做手术寝食难安。
是她在手术前的那一天,一个人开着车跑遍了北城所有的寺庙。她从没信过这些,可那天她跪在每一尊佛像前,双手合十默念着心里的执念。
她求遍了诸天神佛,只求林晚棠能活下去。
但这些事情,林晚棠每一件都不知道。
温芷晴想要解释,她忍了太多天了,原本在蓬莱的时候她就一直按捺着心思,想寻找一个最好的时机。
最后温芷晴想,也许可以在返程的途中解释。她包下这架飞机,期待着回到北城时也许林晚棠会重新与自己在一起。
温芷晴盯着林晚棠的侧脸,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想在确保逻辑顺畅准确无误后妥帖地说出。
“温总,有话就直说吧。”
即使戴着那层遮光的眼罩,林晚棠也能感觉到温芷晴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月光般湿冷的目光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漫过来,漫过她眼罩上方的眉骨、她的脸颊、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知道温芷晴在看着她,一直看着。
她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一切,最终还是问道:“是信息素不够了吗?”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用完了。
这是最大的一种可能性,否则她想不通温芷晴为什么会找她,甚至会查她的行程然后包机。
二百万对温芷晴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只是洒洒水的小钱而已,但按温芷晴的性格,应该连一分钱都不想花在自己身上。
所以只剩下这么一种可能了。
只有需要信息素这么一种合理的解释了。
温芷晴怔愣片刻:“不是。”
她的声音轻下来,落在安静的机舱里,像是从舷窗外很远的云层飘过来的。
“信息素,我只用了两瓶。”
“我已经开始使用抑制剂了。”
“不对。抑制剂,我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
说完后,她自己也沉默了。原来已经有很久了,在发热期的时候,她是独自一个人撑过去的。
空乘人员语音播报飞机即将降落的提示音在机舱里响起,林晚棠摘下了眼罩。
她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了。
林晚棠仍旧担心温芷晴会报复自己,也许温芷晴一气之下又会想要换掉自己的角色。但林晚棠相信戚亦姝的为人,已经说好了的事情,学姐不会轻易变动。
“那我想不到任何温总找我的理由了。”
林晚棠的目光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从温芷晴失魂落魄的脸上滑过时也没有激荡起任何涟漪:“但我想要提醒温总一点,以后不要在用这种侵犯我个人隐私的手段了。”
“否则我要申请对温总的禁止接触令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讥诮,因此更加难以分别是否仅仅只是玩笑而已:“Alapha申请对Oemga的禁止接触令很少,温总应该也不想成为这种个例吧。”
第36章 林晚棠是不是失忆了
飞机开始下降。
大地的轮廓变得清晰,田垄还是灰黄的颜色,冬日的萧瑟还没来得及褪去,但仔细看,已经能隐约辨出浅浅的绿意,大约是麦苗正在悄然生长。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未化的残雪,一道一道的白,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
棋盘一样的街道显现出来,纵横交错的车流缓缓移动。成片的居民楼方方正正地立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吞的亮。远处能看见几座高楼的轮廓以及尚未开工的工地,塔吊还静静地悬在半空。
温芷晴没有想到这两个小时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晚棠已经摘下了眼罩,她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末梢微微吊起,其实不含情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凌厉的压迫感。只是从前的她惯常温柔,眉眼间总蓄着笑意,那双眼睛便只让人觉得柔和,从不会令人不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温芷晴对上那双眼睛。可林晚棠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都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是穿过一团空气,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她们明明就近在咫尺之间,却像是隔着整条银河。银河的那一端,曾经是她触手可及的人。而此刻,她们之间只剩下一片她不敢伸手触碰过去的阳光。
温芷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甚至有些恍惚地想,林晚棠是不是失忆了。
就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温芷晴还是有些不死心,不相信林晚棠真的会做出对自己申请禁止接触令这样绝情的事情。她盯着那只曾经与自己在缠绵时十指交握着的手,指尖动了动,想伸过去。
最终却只是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是一件高定外套的袖边,料子很是娇贵,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温芷晴的指腹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在那片昂贵的面料上捏出了几道细褶。
她已经不敢再轻易进行尝试了。
没有人再开口。
飞机平稳地向下降落。起落架放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拉扯开。
林晚棠一直望着窗外,温芷晴一直望着她。
机身轻轻一震,轮子触到了地面。那一下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传到脊背,传向心脏。像是终于已经落定了,但落定之后才发现,整个过程不过只是徒劳而已。
引擎的轰鸣渐渐弱下去,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
她们已经重新回到北城了。
温芷晴已经让助理提前准备了大捧鲜花。鲜花是温芷晴提前预定的,从厄瓜多尔进口的玫瑰,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花瓣厚实得像丝绒,颜色是极淡的香槟粉,寻常根本见不到。
廊桥尽头,助理捧着那束花早早等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下来,落在那些花瓣上,把每一片都照得半透明,像是会发光。
香槟粉的玫瑰太过晃眼,温芷晴远远看见,脚步顿了顿。她踯躅了片刻,最终还是快步走了过去,从助理手中接了过来。
那些玫瑰开得太盛了,沉甸甸的,接过去后压得温芷晴手臂有些酸。她抱着那束花站在那里,阳光把她也照得耀眼,像一尊等待被人取走的雕塑。
林晚棠从温芷晴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片刻停留。她就那样平静从容地走了过去,像经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午后的阳光那么好,明晃晃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可温芷晴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点漫遍全身,在初春时节的太阳下也还是冷。
她无措地抱着那束花,抱着那束学妹看都没有看过一眼的花。
温芷晴原本感觉有些委屈,但恍惚看到了玫瑰映在地上的影子,影影绰绰的轮廓铺在光洁的地面上,忽然把她拉回到很久以前。
是她一年前的生日宴。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把整间大厅照得流光溢彩。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绸缎,银器与高脚杯整齐排列,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宾客们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地谈笑着,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那是她的主场,所有人都在讨好她,与以往的任何一场生日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她原本没有想叫林晚棠过来的,她不想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见到这个人。
那时她认为林晚棠不应该出现在自己人生中任何一个欢乐的日子里给自己添堵。
但很快就有人起哄。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温芷晴厌恶她的Alpha妻子,因此大部分人都想用这个卑微的Alpha寻开心。
温芷晴没有阻拦,她太过厌恶林晚棠,甚至隐隐有种乐见其成的快意。
她很喜欢在林晚棠的脸上看到那种深情以外的表情,就好像她成功揭下了林晚棠的伪装一样。
宴会快散场时,林晚棠终于赶到了。
灯光还亮着,杯盏还未撤去,林晚棠穿过众人,一步步朝温芷晴走去。
林晚棠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不稳,可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让温芷晴厌烦的那种温柔的神色。
温芷晴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分明没有喝酒,可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从胸口往外漫。在厌恶中,有种别样的情绪在翻涌。
林晚棠是捧着鲜花来的。包装很精致,浅色的纸,素净的丝带,大概是提前很久就预订好了的。
那花开得正好,衬得林晚棠的眉眼愈发黑,脸颊愈发白皙。林晚棠比怀中的花还要明艳,让满厅的灯火都显得黯然失色。
当时温芷晴没能移开眼睛,即使她知道自己无比厌烦林晚棠,但时常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她。
但最终,那束花似乎是被扔进了垃圾桶。
此时温芷晴终于明白了,被忽略原来是这样令人难过的一件事。像月亮的暗面,永远背对着人世间。明明同样承受着日光的照耀,却从未被看见。
原来当时的林晚棠,经历了这样难过的湿冷。
而且,这样的事情在这三年里大概太过寻常。
温芷晴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像被无数根细小的冰凌猛地扎了进去,冷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但却不是因为她自己。
而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加诸于林晚棠的难过。
原来她们的婚姻是一点点塌陷的,并非是毫无征兆。没有轰然巨响,只有日复一日的倾颓,等到她终于回头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座塌陷的废墟下面,埋葬着的是林晚棠痛苦的三年。林晚棠一个人盖起来的期待,一个人执着的温柔,一个人独自吞咽下去的委屈,全都被安然埋葬在不得见光的最深处。
而温芷晴现在站在这片废墟上,在这片艳阳天温暖的阳光下,才终于开始发冷。
无力垂落的手臂再也抱不住沉重的花束。
鲜花坠地,香槟粉的花瓣如一场骤然而至的霞光雨,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阳光穿过纷然飘落的花瓣,给每一片都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像是落了满地细碎的叹息。
原本她是笃定了自己能成功挽回林晚棠的,因为林晚棠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可她现在终于不确定了。
这样心痛的感觉,即使是再温柔再坚韧的人,终究不过是血肉之躯,忍到尽头总有承受不住的那一天。就像再坚固的堤坝,也挡不住潮水日夜不停地拍打,总有溃堤的那一天。
林晚棠早已离开,当时甚至都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可温芷晴宁愿她驻足停留。宁愿她站在这里,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或者讥讽几句,笑自己的迟来,笑自己的荒唐,笑自己抱着花的模样有多可笑。
然后亲手把那束花从她怀里抽走,哪怕是用力掷在地上,或者摔在她身上,都没有关系。
只要林晚棠肯给这场迟来的挽回一个哪怕最难堪的回应。
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
但林晚棠只是那样沉默地走了过去,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她这个人到底是太过温柔,因而终究是不忍让人难堪,还是早已不在意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温芷晴心痛。
如果是因为温柔,那么她仍然还在继续亏欠林晚棠,欠下的情债又多了一笔;如果是毫不在意,那么也许林晚棠的心里彻底没有自己了。她所谓的挽回,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独角戏而已。
这两个念头在温芷晴心里来回撕扯,哪一种都让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但最终她还是轻轻拂去了沾染在外套上的花瓣,花瓣从指尖滑落,缓缓坠入满地碎粉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曾停留过她的衣襟。
温芷晴苦涩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里的光就碎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那个人离开后空荡荡的廊桥,每一片都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成功忍住了没有滑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她都没有办法放手了。
**
林晚棠在离开机场后,很快把那段莫名其妙的插曲抛在脑后。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离婚后的温芷晴确实变得有些奇怪。
但她的生活早已被新的规划填满了,戚亦姝的电影还在筹备,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制片人,作为导演的意向主角,她也需要一起去见面商谈。所有日程一项一项排列得清清楚楚,没有留给过去任何缝隙。
只要温芷晴没有妨碍到她,她就没有必要去浪费时间分析温芷晴的动机。
虽然如此,林晚棠还是在打车回去的路上认真查了一下Alpha如何申请对Oemga的限制令。
通常来说Oemga对Alpha的限制令申请会更加宽松,这是写在法律里的倾斜保护。但反过来则相当严苛了,Alpha必须提供被Oemga长期严重影响到日程生活的确切依据,才有可能通过限制令。
林晚棠想,如果接下来温芷晴还像这次一样莫名其妙地打扰自己,那么她需要录音留存证据了。
希望这次温芷晴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希望最终不要闹到真的申请限制令那般难堪的地步。
第37章 全是她亲手毁掉的
林晚棠回到北城后,温芷晴终于有很段时间没再出现过了。
但这段日子林晚棠过得也不算轻松,她第一次触碰到此前从未抵达过的演艺圈阶层,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制片人和投资方,忽然都变得触手可及。
事情并没有像预期想象中发展得那样顺利。那扇门是开了,门后的世界却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和戚亦姝又一起捋了一遍剧本后,戚亦姝开始寻找合适的制片人了。
戚亦姝的名气极盛,可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执导电影,其实对国内错综复杂的人情与规则其实不算特别熟悉。
而且她此前一直执导的是文艺片,这次给了一个偏商业性质的剧本,又指定了一个几乎是从未听说过姓名的演员做主角。
题材变了,受众变了,在国内连合作的班底都要重新搭建。
最重要的是,戚亦姝还坚持不压低预算。
这几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在任何一个资深制片人眼里都是风险极重的事。
可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明面上拒绝。
毕竟那是戚亦姝。话要说得周全漂亮,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客气后到底有几分诚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晚棠知道自己的原因占比很大。
没有一个制片人听说过她的名字。每次对方听到戚亦姝已经选定了主角、并且坚持不换人时,脸上都会浮现出那种短暂的茫然。
那种茫然并不是反对,也不是质疑,只是纯粹来不及掩饰的困惑。
林晚棠此前连电影都没有拍过。戚亦姝选了这样一个人当主角,还跳出了自己最稳妥的文艺片领域,在那些见惯风浪的制片人眼里只剩下一种合理的解释。
这位盛名在外的导演,大概只是回国来消遣着玩玩。
可其实戚亦姝的神色无比认真。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很坚定,但不是绷紧的,而是沉静的。沉到深处,反而生出一种温柔的重量。
初春的阳光从窗边漫过来,落在她眼底,把那一点琥珀色照得透亮。亮得让人想起封存了时间的松脂,千万年前,有一滴恰好落下,恰好裹住了一片完整的春天。
此刻她看着林晚棠,眼底就是那样的光。
“没事,也许对她们而言,风险确实太高了。”
戚亦姝手指轻轻摩挲着烟盒的边缘,烟盒被她捏在指尖转了小半圈,又停住。
可林晚棠还在这里,她始终没有把烟抽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看烟盒,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片刻后,戚亦姝抬起头,弯了弯嘴角:“那就先不找她们了。”
之后戚亦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烟盒收回口袋里。她之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也做好了打算,如果没人愿意接,那她可以先自己垫一部分投资,之后再去筛选合适的制片人。
林晚棠看向戚亦姝,戚亦姝还弯着嘴角,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林晚棠知道,这些并不是小事。
其实当时她能听出那些制片人的言外之意,只要戚亦姝能换一个大众熟悉的演员当主角,那么她们会去拉投资进行下一步。
但戚亦姝的语气太坚定了,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即使在这种境地,戚亦姝也没有想过要换掉自己。
可制片人说的其实很有道理,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演过电影,选择自己作为主演风险太大。她不明白戚亦姝为什么会这样坚定地选择自己。
林晚棠想到当时在病房里,自己也是为戚亦姝选择自己当主角而不解,戚亦姝的回答是导演选定某个演员,当然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只有这一个原因而已。
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像是忽然有一天,寂静了太久的夜空划过一场极为绚丽的流星雨。
万千星辰从天际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她头顶的每一寸黑暗。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甚至忘了呼吸,因为从不知道天空原来也可以这样亮,亦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被这样盛大灿烂的光芒笼罩。
林晚棠很是贪恋这种感受,但这对戚亦姝正在筹备的新电影并不公平。
“学姐,其实最初在你回国时我就在想,也许之后我能在你的电影里演个小配角露个脸,就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了。”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当时学姐在医院时说感觉我和电影角色适配,但现在想来感觉奇怪,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十八线的角色而已,这些制片人全都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但为什么学姐会在考虑角色时关注到我呢?”
“其实比我经验丰富,更加适配的演员应该有很多吧?学姐真的不考虑换人吗?”
并没有。
戚亦姝想,这个角色完全只适配于林晚棠,因为在写本时就是精心为林晚棠打磨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台词,每一场戏,在她写的时候,脑海里都只是眼前这一个人而已。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别人。
但这些全都不能告知林晚棠,戚亦姝想,她不能让学妹知道。演员如果知道选中自己的导演对自己怀拥异样的情愫,会严重影响这个演员的发挥。
她不能让这份心思成为林晚棠的负担。
“这很正常吧。”戚亦姝镇定从容地笑了笑,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我才刚回国,和国内的演员没有太多交集。”
“但和学妹已经很熟悉了。”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光芒流转,目光里有什么捉摸不透的情绪一闪而过:“与其花费时间和其他演员再磨合,我当然更希望直接和学妹合作。”
“所以我不考虑换人。”
最后戚亦姝又停顿片刻,语气轻飘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难道学妹会觉得,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若还觉得另有隐情,便也太过自作多情了。
林晚棠也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最终空气里浮动了一声很轻微的叹息,不知道是谁轻舒了一口气。
同一个圈子里的事向来传得快。没过多久,戚亦姝自己垫资投电影的消息,就辗转落进了温芷晴的耳朵里。
宋舒大概真的爱极了戚亦姝,明明之前赔了这么多钱,还要投钱帮助戚亦姝。
温芷晴轻嗤了一声,对此颇有些不屑。
她反正是先不打算投钱的,戚亦姝要拍什么电影,制片人想找谁,资金从哪里来,她都懒得去关心。
况且,以戚亦姝这样的名气,怎么可能落到自己先垫资再去找制片人的地步。
只有像宋舒这样没有脑子的Omega,才会在听到戚亦姝自己垫钱拍电影时方寸大乱。
温芷晴打算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她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她已经迷恋上了在工作之余的所有间隙去看林晚棠之前饰演过的电视剧角色。
林晚棠饰演过的角色不算多,戏份也不重,大多是些边缘的小角色。回到北城后温芷晴把林晚棠出演过的电视剧找出来,一集一集地看过去,进度条拉了又拉,只为等那几分钟的镜头。
温芷晴开始记住那些角色的名字,哪怕只是起得特别随意的配角名。
她开始在深夜对着屏幕怔愣,看着林晚棠在另一个时空里说笑,说着别人写的台词,演绎着别人设定的角色。
有时候温芷晴会看到某一个短暂的镜头,林晚棠微微侧过脸,光落在她眉眼间,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温芷晴会忽然觉得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剧,还是在看那个她曾经拥有过,但后来又失散了的人。
屏幕里的人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弯起的弧度,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温润的唇。
温芷晴知道这种做法不过是徒劳而已。只要屏幕关上,这些光影就会熄灭,这张她魂牵梦绕的脸就会消失。房间里会重新安静下来,她还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曾经拥有过的这个人,远比在屏幕里看到的更加真实。但现在她只能隔着屏幕,看一个虚构的故事里短暂停留的影子。
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她总是停不下来地想起林晚棠一样。
已经成瘾了。
而且戒不掉,戒不掉看她,戒不掉想她,戒不掉在每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一遍遍用目光描摹这张脸。
为什么这三年里,会一直觉得自己厌恶这个人呢。
为什么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恍然醒悟自己原来爱着这个人呢。
温芷晴甚至会找出林晚棠少得可怜的采访剪辑。说是采访,其实不过是剧组宣传时顺带的出场。大部分时候,林晚棠只是主角身旁安静的陪衬,话筒几乎都递不到她的面前。
但问到林晚棠的问题她都认真回答了。
林晚棠在采访里一直很坦荡,会在记者问及有没有女朋友时,没有任何迟疑地说自己已经和一个Omega结婚了。
在记者追问时,她也只会笑着搪塞说妻子是圈外人。但在末尾又很认真地补充一句,她的Omega妻子很好,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这时林晚棠的眉眼间都更加温柔了,像一盏被轻轻拨亮的烛火,光晕柔软地漫出来,映出眼底一片温存。而那火焰最中心的地方,正跳动着一簇藏不住的光。
温芷晴知道那是爱意,正安静而又炽热地燃着。
她捂紧了心口。
原来在林晚棠的眼中她很善良吗?
可用五倍投资买断了林晚棠希望的却是自己。林晚棠曾经那么想要的东西,是被她亲手用钱拿走的。
只是当时的林晚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仍旧安静地笑着,眉眼间落满温柔,像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照拂过窗棂。
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口中非常善良的妻子会在此之后斩断她患病住院前的最后一缕希望。
也不知道这些话隔了漫长的岁月后终于会被她的前妻知晓,会落进前妻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
温芷晴想起了林晚棠搬出别墅的前一晚说的话。
“温芷晴,我恨你。”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从没有遇见过你。”
温芷晴不记得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了。
此前她一直认为是林晚棠先拿出了离婚协议,是林晚棠背弃了婚姻盟誓,是林晚棠先抛下了自己。
她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放在了被抛弃者的位置上,认为自己在离婚后还对林晚棠照拂有加,已是仁至义尽。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困惑,为什么那个人走的时候那般决绝,为什么看向自己的目光那样冷淡。
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她终于顿悟,林晚棠的爱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她们的婚姻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就连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善良美好的学姐,也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是她亲手把林晚棠记忆里那轮高悬的明月摘了下来,然后狠狠地砸进一片泥泞里。
明月碎了满地,沾满了肮脏的泥水。自然,林晚棠也不会再认得它了。
全是她自己的错。
温芷晴微微仰起头,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后沿着下颌的线条坠落。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泪水落下来的时候,亮得像一串断线的珍珠,每一颗都在坠落前闪了一下。
温芷晴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像是一尊布满裂痕的瓷像,连破碎的时候也还是美的。
只是在回到北城的这个夜晚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林晚棠的面前,也尽量忍耐着不要去调查林晚棠的行踪。
因为,她不想让已经坠落在淤泥里的月亮变得更脏了。
时间一日日像水流一般流淌过去,温芷晴最终还是打算去探一下戚亦姝的口风,然后考虑要不要出资。
她想,她可以投资,只要戚亦姝可以在新电影里给林晚棠加一个重要角色。
温芷晴有些犹疑要不要让学妹知晓。
也许这会稍微挽回一些在晚棠心中自己的形象,但也有可能会让晚棠更加厌恶自己。
她最终还是打算先去和戚亦姝面谈。
在戚亦姝的庭院前,她看到了宋舒。
宋舒脸上还挂着一道道泪痕,哭得很狼狈,肩膀微微抖着,像是还没从极度悲伤的情绪里抽离。可就在目光落在温芷晴身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了。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温芷晴懒得和宋舒说话,却在继续前行时被挡住了去路。
“想必温总还不知道吧。”
看到温芷晴仍然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漠然模样,甚至连睥睨自己的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抬一下,宋舒心中的怒火更甚,目光像是淬了毒:“亦姝姐姐是想让林晚棠当主角。”
她盯着温芷晴的侧脸,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无论投多少钱,她都不会换人的。”
宋舒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温芷晴脸上看到同样悲痛的神情了,不对,甚至应该比自己更加悲痛和愤怒,也会比自己更加狼狈。
温芷晴的白月光想让她最厌恶的妻子当主角,而且无论多少投资都不换人,甚至到了只能自己垫资的地步,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没什么。
这样的话,温芷晴头上一下子就能直接带上两顶绿。帽子。
寻常人都只能带一顶的,想到这里宋舒有些兴奋起来。
她站在那里,等着看温芷晴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碎成一地,虽然她在说出口的瞬间只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心情愉快了。
温芷晴的表情确实瞬间惊愕起来。宋舒鲜少在温芷晴的脸上看到讶异的表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永远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此刻却忽然让旁人窥见了裂痕。
宋舒等着那裂痕继续扩大,等着那抹讶异变成悲痛,变成愤怒,变成和她一样的狼狈的表情。
可那惊愕还未完全铺展开,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是惊喜。从漆黑的眼眸中一点点弥漫开来,就像是阴了一天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小片天光。
惊喜?
宋舒直接僵在了那里。她盯着温芷晴那张脸试图找出破绽,可那惊喜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漫出来,甚至还短暂停留了几秒钟。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遭受打击太大导致温芷晴的情绪混乱了,亦或者
难道温芷晴有绿帽。癖?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实在太可怕了。
宋舒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还站在原地的温芷晴,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拭,就有些急促地跑开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已经坐在车上的宋舒有些敬佩自己,至少和温芷晴比起来,遭遇打击之后的自己还算是个正常人。
宋舒离开后,温芷晴才后知后觉有些悲伤。
原来戚亦姝能为了林晚棠做到这个地步。
那林晚棠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芷晴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晚棠大概会会很感动吧。
戚亦姝这样坚定地选择她,戚亦姝愿意自己垫资,宁可自己扛着压力也不肯换掉她。林晚棠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不感动呢?
指尖又掐进了掌心。
温芷晴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画面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林晚棠还是会坐在镜头前接受采访,然后谈起这部戏的导演。
她会笑着说戚亦姝是个很好的人,会认真地讲她有多温柔,最后再描述戚亦姝到底有多善良。
就像当初在采访时说自己一样。
林晚棠到底会不会喜欢上戚亦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芷晴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她就那样站在戚亦姝的庭院外,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害怕走进去以后,会看见林晚棠也在里面。
她还是接受不了,她怕自己也许会偏执得想要疯掉。
温芷晴最终还是直接离开了。
她没有按响那个门铃,也没有再回头。只是重新坐回车里后才指尖颤抖着给戚亦姝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整部电影从前期筹备到后期宣发,总共需要多少钱。
无论多少钱,她都会投的。
她曾经亲手摧毁过学妹的希望,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算是赎罪而已。
温芷晴的眼眶微微发着烫,可嘴角却牵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像是残月落在水里的倒影,凄清伶仃的,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还记得大学时学妹许下的心愿,那一度也是她曾经的心愿。
虽然之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她也亲手推开了她的学妹。
但如今,她还是希望学妹能够得偿所愿。
她想要看到,学妹闪闪发亮的样子,想看见学妹的光芒越过自己曾试图遮挡住她的手,越过人海,越过山川,抵达她本该抵达的地方。
第38章 迟迟没敢发送好友申请
投资的问题忽然解决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戚亦姝的Omega发小温芷晴豪掷千金,直接投了5亿进去,直接解决了新电影的投资问题。
有了投资,再寻找合适的制片人成了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能排进温芷晴社交圈的人都心照不宣,向来精明的温芷晴从来只考虑利益,现在却在对电影领域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进行投资,只有一个可能性。
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毕竟从戚亦姝回国的那场接风宴开始,一切就初见端倪了。
消息传到林晚棠这里的时候,她正在分析人物小传。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查阅资料做笔记,只是之后写的几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她又在刚写完的地方划了几道线。
有人投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偏偏这个人却是温芷晴。
林晚棠当然也知道温芷晴对戚亦姝很深情,现在豪掷5亿确实是雪中送炭,但她总隐隐有些不安。
上一次,温芷晴就是因为吃醋自己和戚亦姝走得太近,才换掉了自己的角色。
林晚棠垂下眼,缓缓合上了笔记。心里的不安像黄昏时分漫上来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暗黄色的沙滩。
她害怕也许几分钟后会有一个电话打来,然后自己会再次被替换掉。
林晚棠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把这些可怖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了下去,终于勉强稳住了情绪。
学姐肯定不会同意的。
但这之后,她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资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下去了,她缓缓盖上了笔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正一寸一寸地退去,从桌角退到窗台,最后只剩下天边一道极淡的橙红。远处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又很快消失了。她就那样坐着,任由自己被这片将暗未暗的光笼罩。
手机忽然传来了信息提醒的振动声。
林晚棠看了一眼手机,是戚亦姝发来了消息。
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安静地晃神。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温柔地洇开。从窗棂开始,攀上她的肩头,又沿着肩膀的弧度淌下来,最后落在那块亮着的屏幕上。
可逃避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晚棠动了动,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慢慢醒过来。暮色还在她肩上流连,但她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学妹,明天要和制片人一起吃饭聊聊】
随后是位置信息和具体时间。
林晚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那并不是换角的通知,也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是寻常推进的安排。
她轻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已经在胸腔里悬了太久,此刻终于慢慢散开,散进暮色里,散进窗外最后一点残余的天光里。
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窗外的暮色也没那么沉了。
她抬起手,按下开关。室内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把窗外的暮色轻轻推远了。
林晚棠重新拿起笔,找出了那本已经写满批注的初版剧本。页边密密麻麻,圈圈点点间全是她的想法。她根据现实里的案例和精神分裂者的特征又记录了一些意见,之后重新合上,打算以后再找戚亦姝细聊。
戚亦姝筹备新电影的消息在网上发酵得很快。
晚上,林晚棠在睡前刷了一下社交平台,发现这件事已经上了几次热搜。
网上只知道戚亦姝已经有了意向主演,且据透露主演并不算出名,此前甚至没有演过电影。没有涉及到流量明星,因此掀起的水花不大。
真正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温芷晴和戚亦姝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为她回国,她又为她投资电影,偶像剧都不敢这么写吧】
【就是这个青梅磕起来最爽】
【我好像知道戚导为什么启用新人了,是不是怕用了大咖惹温总吃醋~】
林晚棠一条条划过去,之后手指顿了一下。
她也担心温芷晴吃醋,上次被换掉角色的事情历历在目。
这件事像一道旧的疤痕,平时不疼不痒,此刻被什么轻轻一掀,结痂的底下还是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
疼痛过后,有什么东西从伤口深处涌了上来。先是细细密密的不安,像冰冷的暗流逐渐漫过脚背随后往上涌;之后却是烫的,像有一团火似的堵在胸口。但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是比疼更难忍耐的感觉。
是不甘心。
面对温芷晴的碾压她毫无反抗之力,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
不是她不够努力,而是现在的自己,还太弱小了。
她想要强大些,强大到不必再揣摩谁的脸色,强大到再也不会任人摆布。
只是这不是只靠想象能实现的。这需要一步步地走,要熬过很多个想要放弃的夜晚,才能离那个想成为的自己更近一点。
林晚棠直接关上了手机。
路还很长。
但路就在脚下。她抬起脚,准备开始走了。
林晚棠抬手关上了灯,缓缓闭上了眼睛,沉进了这片出发前夕的黑暗里。夜色柔软温沉,像是轻轻拥住了她。
第二日林晚棠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淡金色的,薄薄一层铺在枕边,把眼前视线里的一切都渲染得很温柔。
林晚棠昨晚是直接熄屏了手机,因此其实还没有退出最后浏览的帖子。
但她解锁屏幕以后,她发现昨天浏览过的最后一个帖子今天已经显示不可见了。
她没太在意,随手退了出去,以为可能是博主用词尺度不太合适,因此被系统审核锁定或者删除了。
林晚棠真正在意的,是今天中午那场约见制片人的饭局。
时间就约在了今天中午。
林晚棠有一点紧张,虽然她已经充分准备了有关电影的一切。
此前她从未有过这种与制片人一起吃饭的经历,尤其是现在是戚亦姝顶住压力没有换人,她有些担心如果自己不够好,会间接影响到别人对戚亦姝的看法。
但她最终垂下眼,把这些消极的念头往下压了下去。随即再次抬起头,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像雨后叶子上的水珠,透明清亮,能照得见阳光。
她想,自己还是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才对。
林晚棠是提前过去的,但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脚步停顿住了。
里面已经有人了。
比她来得更早,也比她想象中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温芷晴。
林晚棠抬头看了一眼包厢号,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包厢,怔愣片刻后走了进去。
制片人和戚亦姝都还没到,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确实还为时尚早。
但按理说,即使温芷晴也会来,也不应该来这么早才对,明明距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温芷晴从不会早到的。
像她这样的人,从来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温芷晴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西装外套,是那种很矜贵的米灰色。灯光落在上面,泛着绸缎般柔润的光。她整个人像是古典油画里的人像,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但却与之前隐隐有些不太一样了。
温芷晴很安静的垂头坐在那里,眉眼低敛。林晚棠落座后只能看到温芷晴的唇角,薄唇微微抿着,颜色很淡,像初雪时露出来的一瓣梅花。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温芷晴从来都是中心,根本不可能垂头。但她现在这样坐在这里,也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不确定要不要在这时和温芷晴打声招呼。按理说温芷晴是投资人,就算是供起来也不为过。
但鉴于她们之间尴尬的关系,林晚棠担心言多必失,因此也低垂下头,假装自己在看手机。
包厢里很静。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光影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晚棠继续刷着社交平台上的帖子,她昨晚浏览记录里的几条帖子好些已经打不开了。灰色的页面上只有一行小字,提示内容不存在。
热搜也再也没有上过。
大概是为了避嫌,林晚棠没再多想。她从浏览记录里退出来,随手划了几下,开始刷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只是在这期间,她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光明正大的看,是藏在暗处的小心翼翼的,却怎么也不肯移开的那种窥探。
像是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悄地探过来的藤曼,无声地攀上旅人的手腕,偏执而隐晦。
林晚棠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温芷晴。温芷晴还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响动后才缓缓抬起眼,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梦海里浮上来。
漆黑色的眸子骤然撞进光线里,满是没来得及收拢的茫然。
光线从侧面漫过来,沿着温芷晴的眉骨轻轻描摹,落进眼角,又顺着鼻梁滑落。她就那样坐在光影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亮光。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觉得满室的光都朝她倾斜过去。
林晚棠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时温芷晴反而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悦耳,像海妖的吟唱,远远地漂在海面上,却能让所有的桨都停下。但她说的很慢,反而更加蛊人。
“再等等,她们就到了。”
像仅仅只是以为林晚棠等得不耐烦了。
林晚棠踌躇片刻,终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能尽量与温芷晴少说一句话,绝不多说一个字。
温芷晴没再多说什么,她从来不必察言观色,也不必揣测任何人的心思,以她的地位向来是别人来揣测她的用意。
但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她知道现在林晚棠不想与自己说话。
温芷晴指尖漫无目的地敲击着桌面,像是有很多话在胸腔里流转,最后却没有涌向唇边,而是都聚到了指尖,被这一下一下的敲击声悄悄释放了出来。
已经很好了,学妹不是和戚亦姝一起进来的。
温芷晴垂下眼,指尖停在了桌面上。
这说明她们还没有同居。
真好,她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正沉默间,门被推开了。
之后进来的是制片人,她在进来看到温芷晴已经落座后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位会提前来。
只愣了一瞬,随即制片人的表情迅速调整过来,脸上堆起笑容,腰微微弯下去,似乎颇有些诚惶诚恐地开始寒暄问候。
温芷晴向来是对这些人凭心情搭理的,此时却没太摆架子,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余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悄悄滑向林晚棠。
林晚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制片人陈曦身上。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晚辈的敬重:“陈老师。”
正说话间,戚亦姝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温芷晴是在注意到林晚棠目光转向的瞬间察觉到的。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收拢。
然后温芷晴才慢慢偏转过头,顺着林晚棠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像只是恰好听见响动。
门口,戚亦姝正往里走。包厢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又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寒暄。温芷晴偏转头,目光缠绕着林晚棠。
她又隐蔽而大胆地看向林晚棠了。因为林晚棠正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戚亦姝和陈曦那边。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或者开口聊几句自己的想法,说到某处时,嘴角会轻轻弯上一下,很淡,却足够让温芷晴的视线粘连在那里。
林晚棠始终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过一眼。
温芷晴静静地盯着林晚棠。目光从她的眉眼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滑,落在她说话的唇角时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落到她垂落在桌边的手上。那双手正随意地搭着,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她看着那双手,想象指尖翻动剧本的样子,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样子,或者是沾染上液体的样子。
“温总,真是感谢您为电影项目投了这么多。但任何项目都是有风险的,您确定可以接受吗?”
陈曦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她的话算是委婉,语气也恭敬,可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即使真如传闻所言,温芷晴是为了支持回国后的白月光,这也有些太不计成本了。
根据电影三倍回本的原则,电影至少要15亿票房才能回本。
连她这样已经从业20余年的资深制片人都觉得风险不小。
温芷晴的指尖蓦地收紧,因为此时林晚棠终于看向了她,只是目光中早已没有曾经的温柔,只剩下一点疏离的狐疑。
若是她们没有离婚,她大可以说一句妻子是主演,所以她当然会支持,即使真的会亏本,她也心甘情愿。
但现在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而且林晚棠似乎认为自己不怀好意,上次见面时甚至威胁自己要申请对自己的限制令。
温芷晴不敢赌。
她不敢说出真实的原因,她不敢赌林晚棠的反应。
不敢赌那点仅存微妙平衡着的体面,会不会彻底破碎。
她宁愿林晚棠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未来的某一天也许自己还有机会亲口告知真相。
温芷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惯常冷淡的神色。
“我是个商人而已,自然只是觉得有利可图了。任何投资都会有风险,这我当然知道。”
语气平静得像深冬最寂静的夜色,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晚棠没太在意,虽然她知道温芷晴的话可信度很低。温芷晴向来不会解释她做事情的缘由的,如今这样说,必定是在掩饰什么。
像月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越是发亮,越让人看不清水下到底是什么。
也许她是在掩饰对戚亦姝的深情。
陈曦笑了笑,也没再追问下去。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屏幕转向了林晚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以后沟通。”
这位准主演很年轻,长相足够惊艳,对电影准备得也很充分,根本不像是个没有演过电影的新人。可明明林晚棠礼数周全,陈曦却总觉得她骨子里透着一种近乎孤高的疏离。
毕竟她对温芷晴的反应都能如此平淡,看向温芷晴的眼底也没有丝毫波澜。
也许还是太过年轻了。
陈曦想,这种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像温芷晴这种人到底拥有着多么可怕的资源,也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启动多亏了温芷晴真金白银地铺路。
她这样想着,目光又转向了温芷晴,忽然注意到对方似乎也正看着林晚棠的手机屏幕,目光多了些似是炙热的情绪。
陈曦心念一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开口:“温总,您要不要也加个小棠的联系方式?也许日后有什么事。”
温芷晴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擂在耳膜上,擂在胸腔里。擂得太重,砸得胸腔里一阵发麻。
“可以。”
很好,自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不用担心暴露出什么。
温芷晴极力按捺住指尖那一点几乎就要暴露的颤抖,解锁屏幕,对准后轻轻扫过那个二维码。
屏幕切画面变了一下光亮,提示音很轻。她甚至没敢看林晚棠的表情。
只是最终,迟迟没敢发送好友申请。
第39章 片酬这里是不是打印错了
微信界面安静地停在添加好友那一页。林晚棠的头像是不久前她们曾一起去过的那片海,旁边却不是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微信号。
应该只是工作号而已。
但温芷晴的指尖还是悬在了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屏幕里绿色的发送好友申请的按钮亮得晃眼,只要轻轻一点,自己就会出现在林晚棠的好友申请列表里。或许被通过,或许永远沉寂在申请栏里。她不知道哪个结果更让她忐忑。
周遭的热闹像是退潮一样远去了。陈曦在和戚亦姝说着什么,杯盏偶尔碰撞,笑声远远近近。
可温芷晴什么都听不清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里的申请键,和她自己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的心跳。
这似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只有她自己在犹豫摇摆。
温芷晴放下了手机,但一直没有从添加好友的界面退出。
林晚棠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她偶尔点头,或者在被提及时表达自己的观点。
陈曦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满意。只是那满意底下,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疑,毕竟她的履历还是太干净了。
果然陈曦还是再次开口了。她抿了抿唇:“小棠,毕竟你之前没演过什么角色,现在就直接当了戚导的主演,这个起点太高了。”
之后陈曦看向林晚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劝诫:“所以还是要好好用功,比别人更加努力才是啊。”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陈曦见过太多次这种事情了。撞了大运轻易得到了很好的机遇的新人往往并不会珍惜,她们并不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也不知道多少人咬牙走了多远的路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她们只是以为自己运气好,以为明天还会有一样的运气。
因此会一次次错失良机,成为怎么捧都捧不红的资源咖。
林晚棠很清楚陈曦的担忧。
林晚棠很清楚陈曦的担忧,也能理解那份顾虑。换作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上,未必会比陈曦更放心。
她没有打算辩驳,也没有急于证明什么,只是微微启唇,打算接着陈曦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但在林晚棠即将开口时,另一道声音先落了下来。
“她对待演戏一直很认真的。”
那道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晚风忽然撞进窗子,轻轻凉凉的,却让整个包厢静了一瞬。
林晚棠转头看去,温芷晴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如同覆着一层薄霜,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看过她饰演的很多角色,无论多小都很用心。”
温芷晴说得很认真。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竟有几分难得的郑重。
林晚棠想,如果不是亲耳听过那些讥讽的话也曾从同一张唇齿间落下来,嘲讽她拍戏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消遣,她自己几乎也要信了这句话。
她还记得当时温芷晴的语气轻飘,像是掸去沾在衣角的灰尘。
这应该是为了戚亦姝,林晚棠想。
因为戚亦姝执意要选择自己当主角,因此温芷晴不允许别人质疑戚亦姝的眼光,哪怕是需要维护自己。
但这种细微的改变还是让林晚棠稍稍放松了些,至少温芷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这就足够了。
陈曦讪讪点了点头,投资方都觉得满意,她一个制片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样我们过几天直接签合同好了。”
戚亦姝说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若有若无地从温芷晴脸上掠过,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然后她转向林晚棠,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学妹待会儿怎么回去?”
温芷晴没有阻拦,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林晚棠感觉自己紧绷的情绪正一点点松开,像羽毛轻轻落回地面。
制片人还要为即将上映的电影寻找合适的宣发,因此在快结束时提前离开了。包厢里最终只剩下这三个彼此熟悉的人。
即将散场了,林晚棠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回答:“我直接打车回去。”
她们也并不是一起回去的,温芷晴紧拢着的指尖缓缓松开了。
也许是自己把学妹和戚亦姝之间的关系想得太亲密了。
温芷晴垂下眼,没有任何声音地轻舒了一口气。包厢里的灯光很柔和地落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浅浅的明暗。
学妹怎么会喜欢戚亦姝呢。那样无趣沉闷的人,像一杯白开水,喝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温芷晴这样想着,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
林晚棠已经站起身。但在即将推门离开时,她脚步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戚亦姝正披上外套,一只手还拢着衣领,看到林晚棠去而复返后动作停顿在了半空。
“学姐。”林晚棠看向戚亦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剧本上还有几个点我想再和你讨论一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温芷晴已经松开的手指又重新掐进了掌心。指甲嵌进去的地方,泛起一小片白,疼得人需要极力忍住溢出唇间的叹息。
“随时都可以啊。今天下午怎么样?”
“可以。”
“学妹喜欢喝什么咖啡?我的手冲还算拿得出手。”
她们的谈话离温芷晴不远不近,温芷晴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瓷器。
没有人转头看她,也没有人想起她还在,她们在旁若无人地闲聊那些她再也插不进去的日常。
她的掌心一片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掐进去的地方,月牙印泛着白,其间隐隐有血点泛出来。
原来被忽略是这样的感觉。
温芷晴一直是人群里的中心,是目光的落点,是所有人都会顾及的存在。因此在曾经刚结婚时林晚棠小心翼翼地请求她,不要再把自己当成透明人时,她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那时她是怎么想的?
当时她好像是在想,只有内心不够强大的人,才会因为别人是否注意自己而患得患失。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被所爱之人忽略的感受,远比想象中更令人心痛。
林晚棠站在原地,等戚亦姝穿好外套。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掠过桌椅和杯盏,最后无意间扫过那个还坐在原处的人。
温芷晴似乎一直都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着,脸色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身子微微晃了晃,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头顶的暖黄色灯光落下来笼罩着她,却怎么也暖不透那层苍白。
光晕里,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莫名显出几分伶仃。
戚亦姝已经披上了外套,林晚棠往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又重新看向温芷晴。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然后她轻轻点了下头,语气礼貌而疏淡:“再见。”
毕竟是投资方,该有的礼节总不能少。
林晚棠想,她没必要再多说什么。温芷晴有那么庞大的健康管理团队,自己何必关心。
“再见。”
门合拢的瞬间,温芷晴还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地有些刺目,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了的植物。
从前林晚棠细致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她只觉得厌烦,就像檐下的风铃,有风的时候就会一声声地响着,平白扰了她的清净。
可现在风铃被摘掉了。檐下空空荡荡,风来了也悄无声息。她很想林晚棠关心一句,哪怕只是敷衍地随口一提,也不会再有了。
不过好在,她们还是可以互相说再见的关系。
虽然是自己用5亿块钱换来的。
温芷晴想着,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有些扭曲,与她矜贵清冷的脸格格不入,像是赌徒输光所有筹码之前,还执着地把筹码推上赌桌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笑容。
她想,没关系,只要她还有钱,她就还能一直投资,她们还可以是一直说再见的关系。
林晚棠和戚亦姝讨论剧本直到很晚。
连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先是午后那种透亮的白,渐渐染上一点暖意,像被人轻轻调淡了色调。然后那暖意也沉下去了,变成灰蒙蒙的青灰,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地漫过来。
戚亦姝打开了灯。
“学妹要留下来吃个饭吗?”
灯光里,戚亦姝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不同于温芷晴声音里清冷的蛊惑,戚亦姝的声音是很素净的从容。
林晚棠摇了摇头:“谢谢学姐,我先回去了。”
她其实还不太习惯在别人家里留下吃饭。大概是从小到大,待在别人家里吃饭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她总会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林晚棠站起身时,瞥见书桌上戚亦姝的烟灰缸。烟灰缸还有不少烟蒂,应该是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
但其实戚亦姝的衣服上并没有烟草的味道,她以为戚亦姝已经戒烟了。
“嗯,学姐也不要熬夜太晚。”
林晚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戚亦姝起身,站在灯影里目送她。门缓缓合拢,那道身影一寸寸消失在视线里。
门锁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有些可惜,戚亦姝想,她已经提前嘱咐了做饭阿姨要多做一个人的晚饭。
林晚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她在北城租的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拢共巴掌大的地方,推开窗能看见隔壁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隔音也不算太好,偶尔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但她还是觉得很自在。
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迁就谁的习惯,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她顺手的位置。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就在她倚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林晚棠拿起手机,发现是温芷晴的好友申请。
她看着手机,怔愣片刻后才想起来应该在中午的时候,温芷晴扫了她的二维码。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从中午到现在已经有6个小时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温芷晴会给她发送申请。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申请,这个微信号相当于她的工作号,加不加无所谓,应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直接备注了温芷晴的名字,因此她们的聊天页面一直停留在了一行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温芷晴,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晚棠没再看手机,她今天和戚亦姝一起沟通了很久的剧本问题,又继续完善了人物小传,回来以后已经精疲力尽了。
眼皮有些发沉,林晚棠吃完饭以后困得目光都有些茫然地停滞了,她没再继续像往常那样查阅资料回看经典电影里演员的表演,而是直接去浴室了。
出来吹干头发以后,林晚棠直接躺在了床上。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片,在视线里慢慢晕开,逐渐变得模糊。她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伸手按灭了开关。
此时温芷晴还没有入睡。
在发送好友申请时她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终于在晚上破釜沉舟般按了下去。
应该又会是一个不眠夜,温芷晴想。
林晚棠也许不会同意她的好友申请,不过这也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尴尬和为难了,毕竟她们现在没有面对面,也不在中午的饭局上了。
温芷晴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为一个人考虑到这种地步。
但这个人是林晚棠,她又感觉一切都合理起来。
没过几分钟,她就收到了好友申请同意的信息。
比最理想的预想时间还要短。
温芷晴退出又重进,确定林晚棠是真的同意了好友申请后猛地攥紧了手机。
指节攥到发白,攥得屏幕都像是快要碎掉。指节泛白,掌心发烫,可她没有办法松开。仿佛只要松开,这一切就会消失。
过了许久,温芷晴才想起自己可以查看林晚棠的朋友圈。
非常不错,她又多了一种可以窥探林晚棠生活的方式。
正如今天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又窥探了林晚棠的踪迹。
学妹没有留在戚亦姝家里过夜。知道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有一块巨石终于从胸口移开了。
温芷晴安慰自己,也许她们真的只是讨论剧本而已。就在林晚棠没有离开的那段时间,她担心她们也许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林晚棠会喜欢一个Beta吗?
温芷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她把自己整个人蜷进了黑暗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洞穴。
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曾经自己和学妹缠绵的时候,藉此忘掉现在的一切。
那些缠绵的夜里,林晚棠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潮湿,像是下一秒中她们就会接吻。
她想起林晚棠指尖划过她后背时那种轻微的颤栗,想起她情动时眼尾泛起的那一抹薄红,学妹会挑逗得她浑身发软,最终只能主动抬手攀上学妹的后颈。
温芷晴蜷得更紧了些,像要彻底把自己嵌进黑暗里。
唇齿间溢出压抑破碎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湿了,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亲吻。
**
签合同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除了戚亦姝和制片人陈曦以外,林晚棠仍旧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是作为投资方代表过来的,但她整个人似乎对合同并不关心,倚在那里恹恹地等待着。
窗外的光落进来,描出温芷晴侧脸的轮廓,那副矜贵的皮囊下面,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
林晚棠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下来。
片酬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数字。
她盯着那串零,又数了一遍。这和之前协商好的,完全是两个数字。
林晚棠看向了陈曦:“陈老师,片酬这里是不是打印错了?”
陈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然后又转回来,脸上重新换回职业性质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没印错,因为投资比较宽裕嘛。”
林晚棠顺着她刚才那一瞥的方向看过去,温芷晴正低着头翻看手机,眉眼低垂,对这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又缓缓盖上了笔帽。
投资宽裕是因为温芷晴,但温芷晴应该不会好心到给自己这个情敌增加片酬。
“没事的学妹,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整个合同没有问题。”戚亦姝忽然开口,眼底漾出一点笑意:“我的导演费也涨了。”
林晚棠指尖还捏着那份合同,迟迟没有落笔。
温芷晴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余光始终落向林晚棠。她看见学妹垂着眼,眉心轻轻蹙着,似乎还是犹疑不定。
然后戚亦姝起身了。
戚亦姝走了过去,在林晚棠身侧停下,距离控制得刚刚好,近得可以悄声说话,又不至于让人觉得逾矩。
林晚棠听着,眉心渐渐松开。
她重新翻开合同,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快,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然后林晚棠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地划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芷晴理应是开心的,但在戚亦姝悄声向学妹说话时,她听到自己的牙齿之间逸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好在摩擦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盖过,没有人能留意到。
签完字后,林晚棠合上笔帽,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很郑重,“我会尽力演好的。”
温芷晴抬眼,目光恰好与林晚棠的视线交汇,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像是光影偶然交错,还来不及捕捉彼此眼底的情绪,就各自移开了。
之后,戚亦姝的新电影《无人知晓》的微博官宣了林晚棠作为主演,很快蹿到了热搜高位。
这个名字在之前确实小火了一把,但对大众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林晚棠的粉丝也一头雾水,反应过来以后开始努力控评点赞,但这之前被点上高赞的基本都是在对主演一无所知的路人。
【现在电影选角都如此随意吗?】
【谁能告诉我这个主演是从哪个角落里搜刮出来的】
【戚亦姝是疯了?为了避嫌直接找了个糊糊?】
【估计是资源咖带资进组吧】
【不像吧,刚刚搜了下,之前演了一堆配角】
【可能真是撞大运了,毕竟戚亦姝不像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给我担接接接】
林晚棠一条条划过去,之后关上了评论区。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因此并不算惊讶。
但到了深夜,评论区的最新风向忽然又发生了变化。这些最新的评论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暗流,慢慢改变了水流的方向。
【去考古了一下,主演之前采访时还一直提她的妻子,自从之前小火了一把后再也没有提过】
【估计那时候已经确定出演电影了吧,人飘了就看不上了】
【据小道消息透露,她真的已经离婚了】
【抛弃Omega的恶毒Alpha,这种人也能当主演吗?】
林晚棠已经入睡了,自然对这些正在发酵的消息一无所知。
但一直无法入眠的温芷晴刷到了。
她的指尖都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因为制片方把宣发交给了专业电影宣发的团队去做,所以她一直没有插手。
但这时她实在忍不了了。
温芷晴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也许是什么流量明星,因为担心林晚棠爆火所以提前编造了黑料。
她不知道林晚棠此刻是否还醒着。也许她已经睡了,对这些一无所知;也许她也正握着手机,一条一条划过去,看着那些字刺进眼睛里。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此时她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快花高价调用公关团队把这件事压下来。
公关团队行动迅速,短短几十分钟已经成功把这些评论压了下去,之后慢慢删除了。
温芷晴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她终于可以调派负责监管舆情的部门追查到底是谁下了黑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事情她最擅长做了。
她一定要让这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方做事足够隐蔽,温芷晴的人查了很久。
直到天光渐亮,夜色被一层一层剥开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白,温芷晴才终于知晓了结果。
只是温芷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并不是任何一个同在娱乐圈的演员。
是林晚棠的亲生母亲,林深。
第40章 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数误会
温芷晴沉默了很久。
这个答案太过荒谬,以至于她又找下属确认了许多遍。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漫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吞的淡金色。房间内,厚重的窗帘密密地拢着,透进来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亮,落在温芷晴的脚边,细细长长的一道,像是一根被人遗忘的丝弦。
温芷晴还是想不明白。
这之前她能隐隐猜测到,林深对林晚棠有很强的利用心理。可现在这种事情已经远远超过利用的范畴,温芷晴想不出林深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这样做的原因也许只有林深自己知道。
温芷晴的心脏又开始抽痛,那疼痛从深处漫上来,漫过胸腔。她垂下眼,望着脚边那一缕细细的光,只希望林晚棠还沉在梦里,对夜里发生的一起额都一无所知。
林晚棠确实不知道。
她睡得很沉,连做梦都没有。
那些在深夜里发酵的恶意,那些被泼到她身上的脏水,那些被温芷晴一点点按下去的暗流,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夜色,隔着始终没有亮起的手机屏幕。
早上醒来后她打开窗帘,能看到楼下的树冒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芽尖,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去,把那些新芽照得透亮,每一片都颤着细碎的光。
目前距离开机还有七周。
林晚棠看了一眼剧组的时间表,3周后开始陆续试妆,之后是剧本围读,开机前还要和其他演员一起预演对戏。日程排得不算满,却一步一步往前稳步推进。
但在这三周里,她基本没什么安排。
就像一道长长的休止符,落在乐章正式开始之前。
林晚棠打算在这三周学习一下漫画。
通过前几周的准备,她已经对剧本烂熟于心了。精神分裂症的病例笔记记了厚厚一沓,纪录片里那些患者的眼神、语速和下意识的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本能的反应,哪些是演出来的痕迹。
这些准备应该足够扎实了,可她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
是那些漫画家日常的生活细节。她还不太清楚一个真正的漫画家卡稿时会做些什么,赶稿到深夜时手指是什么动作,画到满意处会怎样无意识地翘起嘴角。
虽然剧组会在定妆之后会安排集中培训,去真正的漫画工作室进行体验。可那时应该只剩一两周的时间,她怕自己来不及消化吸收。
林晚棠打算利用这三周的时间自己先找几家漫画工作室,观察学习一下。
由于饰演的是患有精神分裂的漫画家,因此绘画风格和状态也分为两种,就像两个人的手在握笔。
一种是记录恋爱日常的,画风温暖细腻;另一种则是绘画悬疑惊悚的故事,落笔线条锋利,阴影浓重,仿佛画纸下也藏着什么不见光的东西。
林晚棠查找了本市大部分漫画工作室,然后按风格分类,分别挑出擅长温暖治愈向的以及画风偏暗黑悬疑向的,之后开始一封一封地写邮件说明来意。
终于发完所有邮件以后,林晚棠切回到社交平台,配合宣传方转发微博进行宣传,忽然发现私信消息比之前多了太多。
她点了进去,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往下翻都翻不到尽头。
有一些id很眼熟,是她的老粉,林晚棠依次点了进去。
【棠姐,你真的离婚了吗】
【抱抱,如果真离了就别再找下一个了,上升期不要再谈了哇】
【之前那么爱为什么突然离了啊,有点接受不了】
【马上进组了,千万不要因此影响状态啊】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讶异。
她没有回复,而是先看了一遍自己的词条,基本都是新电影的宣传和一些营销号通稿。用自己的名字加离婚关键词进行搜索,基本上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林晚棠又看了一遍粉丝的私信时间,是凌晨的时候。那时她已经睡着了,难道是在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那棵树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林晚棠坐在书桌旁,被早春的光笼罩着,暖意从肩上慢慢倾泻下来,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曾在黑暗中发生过。
林晚棠又盯着那几条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电影刚刚官宣,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公开单身消息的绝佳时机。
既然词条里什么都搜不到,说明即使曾有过风波,也都已经平息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揣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病愈以后,她感觉自己似乎变了。
从前心里总有一汪浅水,落粒石子也要泛起半日涟漪,会因为旁人的态度患得患失。如今那水变深了,深到投进来的东西沉下去就沉下去,再也惊不起什么波澜。
林晚棠关上了社交平台软件,不再看了。
她开始从电脑上下载主流的漫画创作常用的软件,然后点开购物软件,把勾线笔、速写本、漫画专用稿纸这些物品一件件加入购物车。
邮件发出去后,暂时还没有回音。
在等待回复的这段时间里,林晚棠决定先从网上查阅些资料,比如已经成名了的漫画家的访谈,藉此了解她们的创作习惯。
有的漫画家会必须听着白噪音才能落笔,有人画到满意处会无意识地咬住笔尾,有人画画时会紧绷后背,直到画完一个分镜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
这些小细节是剧本和人物小传里都不会有的,但林晚棠知道,真正让一个角色鲜活起来的,恰恰是这些真实存在过的动作习惯。
林晚棠开始把各类不同漫画风格的漫画家习惯进行分类,就在她整理表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发送了一条消息。
心脏像被什么攥住,停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还落在桌角,楼下那棵树的新芽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访谈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渺远了,只剩下那个闪烁的红标,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她点开。
林晚棠怔愣了几秒。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缓慢收紧,掌心泛起薄薄的潮意。光标在屏幕上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移过去,停在那条消息上方。
指尖微微用力,她点开了这条消息。
她没有看到温芷晴到底发了什么,因为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撤回了。
对话框里,只有几行灰色的小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林晚棠盯着那三行灰色的小字,一头雾水。
许久不见温芷晴重新发来消息,林晚棠索性直接问了一句。
【温总,是电影项目人选有什么变动吗?】
温芷晴几乎是秒回:【没有】
隔了几秒钟,又回复了一条:【不好意思,消息发错人了】
林晚棠盯着那几行字,有些莫名。她和温芷晴加上好友之后就没有发过消息,估计早已沉到列表最底层了。
温芷晴是得有多不小心,才能从那么靠下的位置,恰好误触到自己。
她没有追问,出于礼貌她还是回复了一句:【没关系】
随后,林晚棠继续根据这些漫画家的访谈内容填充表格。
温芷晴在哭,泪水无声地滚落,一颗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屏幕还亮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被水痕晕开,模糊成一片光影。
她低着头,睫毛湿透了,沉沉地垂着,像月光下沾满夜露的芦苇,再也抬不起来。泪珠顺着睫毛尖往下坠。有些直接砸在手机屏幕上,有些会流过抿得发白的嘴唇,滴落在地面上。
像一株被大雨压弯的栀子,花瓣上蓄满了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就在之前,温芷晴约林深见了一面。
林深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眉眼间落着一层洗不掉的倦意,眼窝微微陷下去,连唇色都比从前淡了几分。
她坐下时,打量了一圈包厢的陈设布置。
“温总今天怎么有空?”林深徐徐落座,唇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许久不见,现在又忽然约我,倒真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温芷晴并不担心打草惊蛇,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指尖还搭在杯壁上。包厢里的灯光落下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
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还未见到利刃,冷意已经漫出来了。
像是料到林深不可能主动坦白,温芷晴没有给她开口的间隙,继续说道:“毕竟半夜刚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了黑水。才过去几个小时而已,你不会忘记了吧?”
她以为林深会狡辩,会反驳,会在自己把证据一渐渐摆出来后才终于死心。
但林深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微雨落在水面上。明明在那里,伸手去捞,却只剩下一圈散开的涟漪。
“其实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棠好。”
她看向温芷晴,目光真挚得几乎让人不忍怀疑:“小棠病重时我去探望过她,当时她说她已经和温总离婚了。”
林深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像是真的在为谁而感到惋惜。
“我当时很担心,离婚后她孤身一人,也没什么长处,大概会在北城活得艰难。”
“所以我在想,小棠还是太幼稚了,但我作为母亲不得不拉她一把。”林深看向温芷晴,恰当好处地露出一个恭维的笑容:“昨晚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登高必跌重,也许这个时候她会想起温总,顺势低头。”
林深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这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我实在不明白温总为何会这样质问我。”
温芷晴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细细的一缕,在她和林深之间袅袅地升起来。她就那样看着林深,看着那张脸上恰到好处的恭维,听着那些被包装得冠冕堂皇的话。
一字一句地听下来,像是在拆一件礼物,拆开一层后还有一层。可拆到最后,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算计。
温芷晴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你应该只是为了自己好吧。如果林晚棠低头找我复婚,我不可能不会同意,那么我们还是姻亲关系。”温芷晴说:“那么你仍有可能从中得利。”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误解的无奈,目光坦然地迎向温芷晴:“温总,你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
“如果晚棠和你复婚,她可以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条件,你可以重新拥有爱情,我只不过是得到一些作为母亲的回报而已。”
“这真的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走向。”
温芷晴无端有些发冷。
她能感觉得到,林深真的没有把林晚棠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仅仅只是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
在使用期间,工具当然会磕碰,也会发生一定程度的磨损,但这从不在林深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母亲。”
温芷晴看着林深,一字一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出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林深的脸扭曲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随即她的目光仍然慈祥和蔼,像是包容一个执拗的晚辈:“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温总就能理解了。”
温芷晴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
可恶心过后,是更沉痛的悲哀。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慢慢浮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有这种人,把利用说成母爱,把伤害粉饰成不得已的苦衷。那些话从林深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世上的母爱本就该如此。
这个人,竟然是她所爱之人的母亲。
原来,她爱着的这个人,之前的二十年中一直被这样压抑扭曲地培养长大,从未得到过一点贫瘠的爱。
可即便如此,她还会在婚姻里对自己无微不至地付出,记得在每一个重要日子为自己精心准备礼物。
明明,林晚棠自己也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像是从来不曾被人浇灌过的花,却开出了最温柔的颜色。
温芷晴勉强保持了最后一丝镇定,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吗?但我只知道,收购方案已经获批签字了,您应该很快就要享受退休生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深脸上,语气轻飘地补充了一句。
“您还是少操些心,太平日子难得,您再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因为很快就会不太平了。
林深的脸色在这时才终于维持不住,瞬间褪尽血色。
她已经做得足够小心了,说辞也天衣无缝。她甚至怕惹恼温芷晴,只能把一切脏水都泼到亲生女儿身上,把温芷晴择得干干净净。
“您还不走吗?”
温芷晴没有看林深一眼,只是语气不耐,像在驱赶一只逗留太久的飞虫。
她的指尖还在发颤,大抵是因为太过心痛。每次在她逐渐习惯当前的痛苦时,总有更深的疼痛从底层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过去。
林深终于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整个包厢再次只有温芷晴一个人了。
温芷晴忽然想起初见那天。
人群中尽是一边嘱托孩子一边拖着行李箱的家长,喧嚷的,热切的,只有林晚棠一个人站在那儿。阳光从廊檐下斜过来,落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让人移不开眼。
有志愿者学姐上前询问,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是一个人过来报道的。”
从此再不能忘记。
温芷晴终究没能忍住,颤抖地点开了和林晚棠的聊天界面。分明是置顶,但她从没有敢给学妹发过消息。
【对不起】
【你还好吗】
【我真的很想抱抱你】
第三条发出去的时候,她哭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的字被泪水晕开,模糊成一片光影。她盯着那三行模糊不清的消息,忽然清醒了一点。
学妹应该会感到莫名其妙吧,也许会认为自己疯了。
她不该这样的。
温芷晴还勉强残留最后一丝理智,她咬着唇,手指颤抖着划过屏幕。
撤回,一条,两条,三条。
每条消息消失的时候,她的心就更痛一分。等最后一行灰色的撤回消息提醒出现时,只剩下一阵钝钝的疼,从深处慢慢漫上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最终她等来了林晚棠的疑问。
【温总,是电影项目人选有什么变动吗?】
她正为林晚棠痛彻心扉,可学妹是在以为她又想要更换角色了,以为自己可能又一次要被放弃了。
在林晚棠心里,自己仍然是那个随时会换掉她的人。
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数误会。
泪眼模糊中,温芷晴缓缓直起身,她忽然想到,再过2个月就是学妹的生日了。
大概在那时,学妹已经进组了吧。
这三年她刻意不想起学妹的生日,学妹自己也从未提起过。
但在今年,学妹一定会有一个盛大的生日宴吧。
只是,大概林晚棠也不会想在生日宴上看到她了。
温芷晴垂下眼,眼泪又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被邀请庆生的人群里。但也许,如果能在门口站一站,遥遥地望上一眼,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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