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看着陆微。
陆微的眼神飘忽,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懒散的笑意,反而有些慌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余光中,温芷晴站在暮色里,裙角被风轻轻吹起,低垂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能依稀看到嘴角弯起,清冷,疏离,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温柔。
那温柔里还藏匿着什么。莫名地,让人觉得有几分悲伤,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在了暮色里。
“好啊。”
林晚棠点了点头:“去哪里呢?”
“我也没太想好,总之不要在这里就好了。”
陆微向林晚棠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总之,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温芷晴看着陆微向林晚棠靠近,像看着一把刀慢慢抵上自己的喉咙,偏偏又动弹不得。
陆微是想要对学妹表白了,她知道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旧物,看着别人走向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人。
温芷晴想,在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计划过向学妹表白,可惜所有的变故把一切都碾碎了。
是自己太过骄傲,太过自以为是,错过了所有敞开心扉的可能。
结婚以后,她更以为即便互相折磨,她们也会永远纠缠在一起。
可后来并没有来日方长,学妹也没有一直等她。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待在原地等一个从不回头的人。
温芷晴想,其实她也曾有过机会的。
在那些被浪费掉的岁月里,在那些被她用冷漠和傲慢砌成高墙的日子里,学妹曾经无数次向她伸出手。
是她一次次把那些手推开,推开到学妹终于不再伸出手。
现在她站在暮色里,看着别人走向学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挽回地溃烂。
溃烂渗进骨头,浸入血液,弥漫在往后每一个瞥见学妹对旁人展露笑颜的刹那。
那是她的悔意。
“可以去我们之前搭戏走过的那条小径。”
陆微缓缓说道。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条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掉落。她们曾在那里对过一场告白的戏。
那条小径很窄,窄到两个人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近。相对时,呼吸都会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一件浪漫的事,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因戏定情。
林晚棠觉察到有些微妙,但她没有追问,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该面对的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
没有人回头看温芷晴的神色。
温芷晴把手指慢慢蜷进掌心,指甲嵌进皮肤,留下一道道月牙印。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融进了暮色里,再也分不清了。
漫长的时间里,温芷晴的心脏都像是要被捏碎了。
她怕,怕陆微真的会告白,怕学妹真的会点头,怕她站在这里的所有等待与执念,最后都变成一场笑话。
那三年里,她从没有好好看过学妹一眼,只会在学妹递来礼物时冷着脸推开,在学妹流泪时厌恶地别过脸去。
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她从未付出过,相反只是一味贪婪地索取。
如今骤然又遇到这般粘人体贴的Omega,学妹当然不会拒绝吧。
灰蓝的暮色中,温芷晴终于肯承认,自己比不上陆微,比不上戚亦姝,甚至可能比不上任何一个和学妹擦肩而过的陌路人了。
温芷晴想过离开,可离开后就再也看不到学妹了。
她舍不得。
温芷晴宁愿站在这里,被悔意淹没,被爱意灼烧,也一定要等到学妹回来。
她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放下了。
暮色沉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了。
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暮色,终于肯垂下眼。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已经忍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把那层湿意压回进眼底。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温芷晴咬着唇,想把那声哽咽压回去,可却没有办法,泪水肆意而无声地顺着脸颊滴落。
好在,学妹已经走远了。
*
走到曾经拍戏的那条小径时,陆微终于停住了。
暮色四合,天光收尽了最后一缕暖色,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她们面对面站着,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林晚棠没有先开口。
在走来的路上,她大约已经猜到了陆微想说些什么。
她想,陆微大约是想要表白。
若是在曾经,林晚棠不会有这种想法。哪怕有一个瞬间脑海里掠过这种想法,她都会觉得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自己身上确实会有很多闪光点,会被人发现,也会被人喜欢。
自己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林晚棠也逐渐明白,自己曾经关于爱情的一些想法,也许都并不是对的。
她曾经深信不疑,如若想要让别人爱上自己,自己一定要倾尽所有地对那人好,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捧到对方面前。
但其实,爱并不是靠付出维系的,而是靠吸引。
一个人如果只能靠不断地给予才能留住对方,那么这段关系其实早已失衡,最终也只会走向分崩离析。
爱是情不自禁地靠近,而非精疲力竭地挽留。
所以,其实不需要低微到尘埃里,只需明亮坚定地做自己,爱的人自会循着那片光走来。
已经沉默了片刻,陆微还是很紧张。
这一路上,她本想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再梳理一遍,可脑海里偏偏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在那里,脑子空空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甚至,在与林晚棠重新相对立于这条小径上时,她忽然就丧失了告白的勇气。
如果告白失败,她们大概也只有这一段戏的缘分了。
陆微很清楚林晚棠的性格,面前的这个Alpha并不是那种会钓着别人的人,大概会直接拒绝。
如果一旦拒绝,拍完这部戏后,肯定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她曾经很潇洒地觉得,她喜欢林晚棠,当然就只想与林晚棠当恋人,其余的关系都索然无味。
可真的走到这一刻时,陆微忽然心生怯意。
她有些后悔了。
她不想用一次告白,去赌一个可能会让她失去一切的结局。
就算不能成为恋人,她也想与林晚棠继续相处,哪怕只是以朋友亦或者同事的名义。
如果不表白的话,是不是就能以同事之名,心安理得地留在林晚棠的世界里久一些?
如若林晚棠认为这次合作愉快的话,也许她们还会有二搭的机会。
可已经走到了这里,再不表白的话,所有的筹划都毫无意义。
林晚棠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暮色把她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温柔的影子。
四周只有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叫声。
陆微的眼眶湿润了,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潋潋的,像雨后的湖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泪在眼底打着转,却没有落下来,只把她的睫毛染得又湿又亮。
她实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抱歉,晚棠,我只是,只是有些”
陆微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泪水在她眼底蓄了太久,此刻一旦涌出,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泪光在她脸颊上闪烁,像碎了的星光,把她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映出一种别样的楚楚动人的美。
林晚棠顿了一瞬,随后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了陆微。
泪光潋滟中,陆微伸出手想要接过,可手指抖得厉害,指尖在空中颤了几次,怎么也捏不住那薄薄的纸片。
自己竟然如此狼狈,陆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随后,脸颊上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林晚棠拿着纸巾,替她拭去了泪痕。
恍然间,林晚棠曾想到,她曾经也为温芷晴擦拭眼泪。
当时是在她们离婚后不久,她只记得温芷晴哭得凄楚,却忘记温芷晴落泪的原因了。
明明毫无意义,自己却总在不相干的瞬间,忽然回忆起这个人。
林晚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还被温芷晴所牵动着。
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在年少时,喜欢过那时如皎皎明月般天之骄子的学姐。
可如今时常回忆起的,是后来那个在自己面前时,总是狼狈不堪的温芷晴。
这样的温芷晴并不完美,阴暗,偏执,再不复曾经的光风霁月。
然而,她还是会在无数个瞬间,不自觉地看向她。
林晚棠晃了晃神,再看向陆微时,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有睫毛还湿着,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我只是,很想和你成为朋友。”
陆微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太贪恋这份温柔了,贪恋到连告白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陆微没敢看林晚棠的眼睛,她怕对方看见自己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贪恋。
她只能用朋友来当成借口,把那些滚烫的心事尽数地封存进这个最安全的词里。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
她原以为陆微会继续告白,或者就此作罢。
可没有想到,陆微最终会这样说。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林晚棠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陆微的肩。
这并不是一个亲密的动作,分寸刚好,像在安抚一个需要安慰的朋友。
陆微抬起眼,看向林晚棠。那张向来厌世慵懒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少见的懵懂,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吗?”
她的声音涩涩的,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小心。
虽然她最终没有按预想中那样勇敢地告白,但无论如何,林晚棠接受了她此刻的请求。
虽然,这不是她最初渴望的那一个。
林晚棠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暮色深处。
“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吗?还是一起回去?”
陆微想了想:“我还想从这里再待一会儿。”
这一切都猝不及防,她的心跳还没缓下来,需要时间平复一下心情。
“好。”
林晚棠有些不太放心:“那我也陪你一会儿吧。”
暮色里,她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从今往后,她们的关系,就此止步于友谊,不会再更进一步了。
温芷晴在片场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林晚棠回来。
她让其他人都先行离开了,偌大的片场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这么长的时间,陆微会对学妹说些什么呢?
温芷晴想不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夜将近,一弯明月悬在天边,还不甚分明,像蒙着一层薄纱。
花前月下,大概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吧。
她克制不住地想,也许学妹会同意陆微的告白。
也许,之后她们会牵手、拥抱、接吻。
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温芷晴想,如果当时那个易感期,学妹真的标记了自己就好了。
如果腺体上被学妹的齿尖咬破,信息素渗进血液,从此她的身体里永远留着学妹的气息。
这样,哪怕学妹再厌恶她,也永远再也甩不掉她了。
她们可以再彼此纠缠互相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更深的庆幸淹没了。
幸好,幸好学妹没有标记自己。
像她这样偏执的疯子,只会得寸进尺,只会贪婪地吞噬爱意,只会把学妹一点点拖进她腐烂的地狱里。
自己已经毁过学妹一次了。
现在学妹终于离开了当年的泥沼,有了新的事业,有了新的朋友,也许将来还会有新的恋人。
她不该再自私地拽着学妹重新回到当年的噩梦中了。
噩梦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
温芷晴想,自己配不上任何原谅,也配不上任何救赎。
如果,如果学妹真的同意与陆微在一起,其实,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陆微会是一个很体贴的恋人,学妹一定会幸福的。
温芷晴笑了笑,笑容在月色里转瞬即逝。
不同于以往的偏执阴郁,也不同于强装出来的清冷疏离,这是一个说服自己后,真心释然的微笑。
可也只有一瞬而已。
温芷晴还是更希望学妹能拒绝陆微。
虽然她想了许久,也想不通学妹能够拒绝陆微的理由。
如果学妹没有拒绝陆微的告白,自己就不要再纠缠学妹了。
她可以躲在暗处继续窥探着,可以依靠着学妹的照片,再继续一个人安静地,腐烂地,爱着她。
温芷晴在片场沉默地等待着,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但不是林晚棠,而是陆微。
“晚棠她已经先回去了。”
“不过呢,我还猜到温大小姐留在片场里,于是特意过来了。”
陆微笑了笑,是独属于胜利者的骄矜笑容:“晚棠她已经接受我的请求了。”
“所以,希望温总不要再纠缠了。”
昏暗中,陆微看不清温芷晴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第82章 当小三,也不是不行
当晚,温芷晴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
梦里,学妹要结婚了。
温芷晴收到了一份结婚请柬,艳红色的封面烫着金色的双喜字,生生灼痛了她的眼睛。
红色越看越深,深到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淹死在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里。
温芷晴颤抖着手指打开了请柬,指尖冰凉,纸页边缘划过她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满纸烫金的字,她只看清楚了学妹的名字。
剩余的一切,都淹没在了刺眼的红中。
“温总,您可一定要赏光参加我们主演的婚礼啊。”
声音模糊而熟悉,她听不出是谁,大约是剧组的副导演。
她有很多话想问面前看不清面容的这个人。
学妹要和谁结婚呢?
她们认识多久了?
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次凌迟,而她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温芷晴恍惚还能想起,自己也曾与学妹结过婚。
若不是自己把一切都亲手毁掉,她们原本是可以相守一生的。
不会有离婚证,不会有禁止接触令,不会徒留自己一人被困在过去。
“婚期就在三天后。”
副导演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您可千万不要迟到啊。”
如若温芷晴稍微清醒片刻,便会知道没有人敢要求她一定准时。
梦境的逻辑,从来都经不起推敲。
但此时温芷晴早已是六神无主,她攥着那张请柬,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她想要去抢婚,想要拆散学妹和那个不知姓名的人。
想要把学妹囚回到那栋别墅里,再不能出去,再不能对着别人微笑。
学妹的笑容,只能映在自己的瞳孔里。
无数阴暗粘稠的念头在心里百转千回地翻涌纠缠着,最后都归于同一个。
只剩余三天的时间,她来不及为学妹准备新婚礼物了。
如果能把自己当作新婚贺礼,送给学妹就好了。
温芷晴这样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笑意只停留在唇边,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阴郁暗色。
此后的三天里,温芷晴一直没有想到该送什么礼物。
直到临近婚期的最后一天。
她想,就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送给学妹好了。
可如此庞大的资产转移,至少也需要至少数月甚至数年的法律与税务规划。
一天的时间,仅仅是连清点财产都做不到。
但温芷晴回过神时,她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看着面前的信纸,怔愣了许久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立遗嘱。
温芷晴想,她没有办法接受学妹与别人结婚,但也不忍心再破坏学妹的幸福了。
只是偏执的欲l念仍在骨缝深处燃烧,烧不尽,也灭不掉,也许自己应该彻底离开了。
在参加完学妹的婚礼之后。
这样,学妹不用再躲着自己,她也不必再因为执念害人害己了。
如此,就能两全了。
温芷晴这样想着,眼底的暗色忽然淡了一瞬,浮上一层近乎虔诚的微光。
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在学妹结婚的那一日,温芷晴精心梳妆了许久,最终还是去了。
宴席上,她看到了身穿婚纱的学妹。
林晚棠穿着雪白的纱裙,蕾丝花边从锁骨蜿蜒到指尖,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头纱轻薄如雾,半遮半掩着她微红的脸颊,那双眼眸在灯光下亮得像碎了一池的星光。
那一瞬间,温芷晴的呼吸仿佛被攫住了。
林晚棠的身侧,站着另一个身穿婚纱的Omega。
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可温芷晴的心底却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厌恶。
灯光把两个依偎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温芷晴在一旁的阴影里,却觉得头顶的灯光也太亮了,亮到像要把她灼伤。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Omega是谁,可始终想不起来。
终于,在两道人影经过自己身侧时,那个Omega停了一瞬。
“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熟悉的声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温芷晴终于想起来了。
是陆微。
学妹要与陆微结婚了。
那个总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Omega,现在要成为学妹的妻子了。
可骤然再听到这句话,心里泛起悲伤的同时,还涌上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仿佛心里悄悄松动了一块。
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当小三。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温芷晴想,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乎名声。她只在乎学妹。如果当小三能留在学妹身边,那她就当小三。
毕竟,她们有着100%的信息素匹配度。
也许学妹和陆微只是表面和谐,也许在那方面她们并不合拍。
到那时,小三也好,情妇也好,自己一定是最佳的选择。
这个念头炽热如焰,烧穿了梦境,终于把温芷晴惊醒了。
温芷晴倏然睁眼,额上沁着薄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身边空荡荡的,没有学妹,没有遗嘱,没有婚礼,没有那件刺眼的婚纱。
只有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一个刚刚在梦里松动了的,荒唐的念头。
温芷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忽然想,如果学妹真的结婚了,她会不会真的去当小三?
她不知道。
不过,她知道自己不排斥这个念头。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温芷晴逐渐清醒了。
无论学妹是否结婚,都不会出l轨的。
哪怕是与自己这样恶劣的人在一起三年,哪怕最后被自己亲手换掉了角色,学妹都没有想过出l轨。
那时,她曾经偏执地怀疑学妹和戚亦姝有染。
但私家侦探调查了那样长的时间,她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那时,温芷晴曾想过,如果林晚棠真的出轨了,她反而会好受些。那样她就有理由继续恨下去了。
可没有。
她连继续恨下去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开始恨自己。
现在想来,之后学妹和陆微在一起,也不会出l轨的。
想当小三,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窗外,西南山区初秋的夜晚闷热潮湿,虫鸣密一阵疏一阵,吵得人心烦。
空调吹着冷风,房间里很凉,可温芷晴闭上眼,心里还是燥热的。
迟迟无法入眠,温芷晴索性披了件薄衫,打算到庭院里走走。
她推开门,夜风裹着湿气,拂在脸上微微有些凉意。
走廊尽头,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蓦然顿住,呼吸也轻了。
那人正倚着廊柱,月光落在肩上,像坠入了深潭了星子,漾开满池的银光。
是林晚棠。
温芷晴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如果学妹看见了自己,大概又会厌烦的。
但林晚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芷晴的瞳孔微微缩紧,她看见学妹漂亮的凤眸里没有厌烦,没有疏离。月光下,甚至浮着几分旧日的温柔,像梦一样。
温芷晴有些无措。
她垂下眼眸,攥紧了薄衫的衣角,攥到指尖泛白。
虫鸣在四周响着,温芷晴听着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她实在担心,学妹会认为自己是个偷窥者,不知躲在暗处窥视了多久。
毕竟她曾经做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但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偶然走到了这里。可在这时,温芷晴也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只是偶然走到了这里,还是蓄谋已久。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眼底是否还洇着那些藏不住的,偏执腐烂的欲念。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眸时,林晚棠的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毫无波澜。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的Omega前妻披着薄衫站在几步之外。
那件素色的薄衫松松地罩在她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夜风拂过,衣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轻轻起伏,勾勒出肩胛的弧度和腰侧漂亮的线条。
也许是思绪过于凝滞,林晚棠的目光在前妻身上又多停了几瞬。
温芷晴披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衬着那张苍白的脸,有一种脆弱又冶艳的美。
“我有些失眠,是想出来散散心。”
温芷晴缓缓解释,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你也会在这里。”
“嗯。”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
她曾看过许多条关于温芷晴的推送,一度真的以为心理治疗起了效果,以为温芷晴在慢慢恢复。
因为有太多次,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的照片,恍惚觉得那就是曾经的学姐。
那个她曾深爱过的人。
但这次,月光下,她看着面前的Omega,忽然感觉她并没有恢复正常。
那些推送里的照片笑容明媚,举止得体。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眼底的月光是破碎的,连攥着衣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随时想要逃走的小兽。
林晚棠甚至觉得,温芷晴有些害怕自己。
可在一个月前,这个Omega甚至敢在易感期来到自己的房间,浑身滚烫地贴上来,喘息落在她颈侧,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你经常失眠吗?”
过了片刻,林晚棠忍不住问道。
鬼使神差地问出口后,林晚棠感觉自己也要被温芷晴带着疯了。
由于极度厌烦温芷晴的纠缠,她甚至已经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可在这个月夜,林晚棠看着面前的Omega,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罂l粟。
锁骨的凹陷处盛着一小片月光,当温芷晴偏过头时,那一侧的颈线便拉得更长,从耳垂到锁骨,划出一道柔腻的弧度。
生生让人移不开眼。
林晚棠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心软,亦或者别的什么。
温芷晴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自己当然是时常失眠的,她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林晚棠,不知道为什么学妹也会失眠。
也许是因为被告白以后,太过开心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长而锐利的针,轻轻刺入她的心口,立刻泛起细密的疼痛,还混杂着酸涩的感觉。
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汁液从齿间渗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都是涩的。
温芷晴努力把这样悲伤的感觉咽了下去,随后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淡。
林晚棠骤然间又看到熟悉的笑意,怔愣了片刻。
可心里想到的,并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学姐,仅仅还是现如今站在月光下的温芷晴。
即使心理疏导的效果再好,人也不可能逆着时光走回去。
没有人能变回曾经的模样,只能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林晚棠有了七八分笃定,这场漫长的心理治愈,大概并没有真的治好温芷晴。
“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下意识想要叮嘱温芷晴,山区的夜晚还是冷的,不宜站太久。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回去了。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林晚棠的余光仍然停留在温芷晴的脸上。
在那一刹那的对视中,温芷晴的目光是湿润的,眼底渗出来潮润黏稠的湿意,像深秋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漫过来。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
她终于确认,温芷晴果然没有恢复正常。
可更让林晚棠无力的是,即使知道这一切,即使她厌恶这样的纠缠,即使她已经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在月光下那道潮湿的目光望过来时,她的心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林晚棠关上了门,重新躺在了床上。
她想,这一切真是太荒谬了,她竟然会对同一个人反复心动。
但随后,林晚棠又想起了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
无论怎么心动,她与温芷晴在一起的结果,已经被验证过是会失败的了。
那点刚浮上来的心动,便被林晚棠又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明天晚上,剧组会聚在一起,小酌几杯,庆祝这边拍摄顺利收官。
最迟回到北城时,那道禁止接触令也该生效了。
只要不再看见温芷晴,自己大约也就不会再动心了吧。
林晚棠这样想着,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沉了下去。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日,陆微当真感冒了。
房间里还摆着林晚棠昨天送来的药。她打了个喷嚏,恨恨地又倒了杯热水,扣下几粒药片咽了下去。
早知道,之前在和林晚棠一起回来时,自己就换个借口,说风大迷了眼睛,也比说感冒要强些。
偏偏几乎每次以感冒作为借口,之后的几天里总会真的感冒。
晚上,剧组还会小聚,她向来是会对这些无意义的热闹感到厌烦的。
可林晚棠也在。
陆微又转念一想,那个偏执放荡的投资方Omega,一定又会用尽手段缠上林晚棠。
而且,倘若温芷晴梨花带雨地质问林晚棠,为什么要答应与自己在一起,那么自己昨天的那番精心引导就全都露馅了。
陆微光是想象温芷晴红着眼眶垂泪的样子,就泛起一阵恶心。
真是有够矫揉造作的。
陆微想,自己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她必须得守住这个谎言。
一旦被拆穿,林晚棠知道她那样编排她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
她不想她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陆微草草扫了一眼用药的说明书,几乎是按说明书上的最大剂量吃了。
直到晚上,大脑依旧晕晕沉沉地,陆微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走的直线,助理跟在身边,有几次都要上前搀扶,都被她摆手挡开。
最终,她就这样踉踉跄跄地,硬是撑到了聚会的地点。
聚会设在村落里一处露台上。
木栏杆上缠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夜风一吹,光影晃晃悠悠的,在每个人脸上轻轻摇曳。
远处是沉进夜色里的山脊,近处是剧组三三两两围坐的身影,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微到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她努力稳住自己,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在摆放在露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找到了林晚棠。
林晚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玻璃杯搁在手边,里面的酒液还是满的。
暖黄色的小灯串在林晚棠的脸上轻轻摇曳,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陆微走了过去,扶着栏杆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抿了几口。
好在,温芷晴还没有来,自己占尽了先机。
之后,只要一直守着林晚棠,不给温芷晴靠近的机会就好了。
陆微坐下来后,目光摇晃着停顿在林晚棠手边的酒杯,轻轻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感冒的鼻音:“晚棠,你根本不会喝酒吧?”
林晚棠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会喝的。”
“开玩笑吧,你一看就是乖孩子,怎么会喝酒。”
山风掠过陆微滚烫的脸颊,她整个人细细地抖了一下。她执意要拿啤酒瓶给自己倒满,手刚碰到瓶身,就被助理和林晚棠止住了。
“今天的山风大,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晚棠说着,又抿了口啤酒,入口是凉的,带着气泡细密的刺痒,从舌尖一路滚到喉咙。
并不好喝。
她确实很少喝酒。
但陆微执意留在这里。
温芷晴此时没来,但也许之后会来,自己必须要守在这里。
林晚棠有些劝不住陆微,于是又开始喝酒。
她从来都没有喝醉过,这一晚忽然想体验喝醉的感觉。
西南山区的戏拍完了,心里像被挖走了什么,空落落的。
但也许不止是因为这个,林晚棠已经不打算再想了,今晚总归是想醉一场的。
夜风把灯串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变换。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低声聊天,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脆响。
山风更大时,陆微的助理终于把陆微劝走了。
林晚棠感觉桌上的啤酒又空了一瓶,她已经数不清又空了几瓶啤酒了。
她的头开始有些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浮上来。
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灯影在夜风里晃晃悠悠,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晃。
视野中,恍惚出现了熟悉的重影。
趁着月色而来,忽然在面前止住了。
“学姐。”
林晚棠笑了笑:“喝一杯吗?”
第83章 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糟糕的人了
温芷晴怔住了。
她的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绯红,微微发亮。
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杯酒。她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一坐下,梦就醒了。
“不陪我喝一杯吗?”
灯串的光在林晚棠的脸上轻轻晃着,明明灭灭。
酒杯在她手里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内缓缓流动,映着头顶碎金子似的光。
林晚棠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已经喝了不少,又像只是懒得端稳。头微微偏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她没有看温芷晴,只是盯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温芷晴紧张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见过林晚棠很多样子,在片场专注的样子,在月光下疏离的样子,在那场荒唐的夜晚里失控的样子。
可她没见过这样的林晚棠。慵懒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醉意的。
那一刻,温芷晴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声,虫鸣,远处的人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温芷晴稳住呼吸,仿照着记忆里从前的神色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口。
她在林晚棠的身边坐下,椅子被挪动后发出一声轻响。
坐下后,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会打扰学妹的兴致。
“其实,我是骗你的。”
林晚棠放下酒杯,伸手去够那只已经空了的啤酒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叩了叩:“我知道你不是学姐,你是温芷晴。”
温芷晴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蜷,无法动弹。
林晚棠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你总说我是骗子,那我一定要骗你一次。”
温芷晴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曾经无数次说过学妹是骗子,是挟恩图报,是别有用心。
她把所有恶意的词都用在林晚棠身上,好像只要把林晚棠钉在骗子的这个位置上,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推开她,就可以不用面对她向往已久却从不敢接住的真心。
可学妹从来不是骗子。学妹只是爱她。是她自己把那份唾手可得的爱情,当成了一场居心叵测的骗局。
温芷晴垂下眼,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原来即使醉酒后,林晚棠还一直记得这些事情。
学妹只是平时不说,只是藏在心里,藏到醉了才轻轻提了一句。
温芷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心痛,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晚棠。
清醒的时候,林晚棠只能把自己裹在那层疏离的壳里,假装不在意,假装已经放下了。
可实际上,还是会记得的。
那些被学妹压回去的伤害,全在酒里浮了上来。
温芷晴放下玻璃杯,手抖得厉害,酒液在杯里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棠,眼底全是潮湿的雾气:“那个骗子一直是我。那三年来,是我一直欺骗自己不爱你。”
林晚棠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
“所以还是温总的演技高超。”
她垂着眼,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头顶碎金似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三年,我真的从来没有感觉到,你爱我。”
林晚棠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晃了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没有擦,只是握着杯子,指节泛白。
“但凡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意,我都不会放手的。”
林晚棠说完后,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又从喉咙漫到胸口。
在喝醉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还是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她曾拼命寻找,但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爱意。
“温芷晴,直到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我都在想,是不是只要我再坚持下去,也许到最终你真的会爱上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患病以后,我真的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一直那样爱你,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林晚棠的脸颊缓缓滑下,在灯影里闪着细碎的光,最终沉默地坠入到夜色中。
温芷晴知道,林晚棠是一个鲜少流泪的人。
今晚,林晚棠大约是太醉了,才会对一个早已失望了的人,说这么多话。
温芷晴轻轻移走了学妹面前的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那上面还留着一小片温热。夜风一吹,那点温度就冷却了。
三年的时间那样长,长到她可以把一个人从头到尾伤透,长到她可以把一份真心反反复复地推开。可这样漫长的时间里,自己都没有醒悟过来。
偏偏等到学妹早已失望,自己才又回头。
确实是,太迟了。
温芷晴拿出纸巾,想要为林晚棠拭去眼泪。
修长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她在担心自己这种迟来的温柔会让她觉得恶心。
像自己这种糟糕透顶的人,其实不值得学妹流泪的。
温芷晴轻轻将纸巾覆上学妹的脸颊。指尖隔着薄薄的纸,触到那片湿凉的皮肤。
她以为学妹会躲,会别过脸,会像从前她推开她那样,冷冷地挡开她的手。
但林晚棠没有动,任由温芷晴发颤的指尖隔着纸巾,一点一点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酒气氤氲中,温芷晴听到林晚棠又轻声说道:“温芷晴,我真的很讨厌你。”
讨厌你在我以为自己早已死心的时候,又不管不顾地贴过来。
讨厌你,又害得我再次心动。
“我明白的。”
温芷晴垂下眼眸:“我也讨厌我自己。”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纸巾已经湿透了,贴在掌心里,凉凉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像她此刻的心,湿冷的,怎么也捂不热。
她不敢看林晚棠,怕从学妹的眼里看到厌烦。
自己的确是个自私的人,温芷晴想。
明明,学妹已经有了新的幸福了,自己却又执意追过来,甚至又惹得学妹落泪了。
无论是结婚后,还是离婚后,自己都是这样一个会让学妹变得痛苦的人。
温芷晴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可至少,自己要学会,怎么不去伤害学妹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自己不再出现在学妹面前了。
这其实是可以的,温芷晴想,自己可以像梦中那样,先立好遗嘱,之后就在学妹看不到的地方自生自灭好了。
林晚棠还要再开一瓶啤酒,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温芷晴轻轻按住了。
她抬起眼,醉意迷蒙中看见温芷晴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池的月光。那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但最终止住了。
“不要再喝了,容易伤胃。”
“我相信,学妹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林晚棠的手指松开了,酒瓶被温芷晴握在手里。
温芷晴的脸庞是从未有过的哀伤,林晚棠怔怔地看着她,听到她开口,声音破碎,很快被吹散在山风中。
“因为,学妹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糟糕的人了。”
“我以后,我真的不会再来打扰学妹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
意识不甚清醒,但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真正地恨过温芷晴。
她只是恨自己就算被伤害了,还是忍不住再次心动。
酒意彻底上涌,林晚棠有些坐不稳,身体微微前倾,又靠回到椅背。
此刻,她的脸很红,是酒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薄薄的,像一层胭脂。她的嘴唇也是红的,不是从前的嫣红,是被酒浸过的红,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芷晴站起身,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扶住了林晚棠的手臂。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温芷晴肩上。
温芷晴的手臂收紧了些,把林晚棠揽住。
远处的山脊已经融进了夜色里,近处的灯串还在晃。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山顶,月光铺在她们身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晚棠的头靠在温芷晴肩上,呼吸拂在温芷晴颈侧,热热的,痒痒的,带着酒气和一点柑橘的香气。
温芷晴的手臂环在林晚棠腰侧,掌心贴着她腰间的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腰腹的起伏。
月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温芷晴想起了之前自己的那次醉酒。
当时醒来以后,她已经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之后后来查看监控时,才发现是自己一直缠着学妹呢喃着,声音轻而黏人,像是撒娇。
温芷晴有些不太敢想当时学妹的心情。
那时,学妹已经打算离婚了。
但如果自己选择相信学妹,那本该只是亲密的日常,而非临近离婚前,关系即将彻底破裂时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
那是学妹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
而这次,自己又偷来了一次温存。
温芷晴的心跳很快。
她怕林晚棠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擂鼓般的心跳声。
可林晚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眯着眼,靠在她的肩上。
有一个瞬间,温芷晴觉得学妹竟还能如此相信自己。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学妹只是醉得太厉害了。
“醉得这样厉害,也不怕我把你扶到我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直接把你锁起来,哪都去不了。”
“如果到了易感期,就只能乖乖把我当成解药。”
“如果不标记我,我就罚你。”
四下无人,林晚棠仍旧毫无防备地靠在温芷晴的肩侧,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温芷晴的锁骨上。
温芷晴却忽然慌张起来。
“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都是假的,你不要当真。”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林晚棠红润的嘴唇:“我知道的,现在的学妹,其实只喜欢陆微了。”
“我会一直爱着你,但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一直看了很久。
来之前,她幻想过很多,幻想过也许学妹会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也许学妹会回头,哪怕只是因为对过去的学姐仍有留恋。
但现在,温芷晴已经不会再有这种荒谬的想法了。
离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她不需要宴会了。
唯一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学妹能一直幸福下去。
回去的路并不长。目光越过夜色,庭院已经到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一段一段地断开。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温芷晴站在林晚棠的房间前,听着林晚棠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夜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过了片刻后,温芷晴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自己确实没有林晚棠房间的钥匙。
她偏头看向学妹,学妹闭着眼睛,睫毛低垂,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带着酒气,几缕碎发贴着她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温芷晴短暂地笑了一下,她真的可以把学妹扶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就开始旺盛得灼烧着。
她几乎能看见自己把学妹扶进房间的样子,能看见自己把学妹放在床上的样子,能看见自己低下头,靠近那张还带着酒气的嘴唇的样子。
温芷晴的视线下移,落在林晚棠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那几根手指松松地蜷着,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学妹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这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喉咙发干,烧得她指尖发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最终还是不敢。
自己已经不再是学妹的伴侣了。那个位置,现在站着别的Omega,一个从没有伤害过学妹的,值得学妹爱的人。
自己不能再次毁掉学妹的幸福。
温芷晴闭了闭眼,忍下了眼角的湿意。
她不忍心唤醒学妹,也不忍心让她在醉意中看见自己眼底那团烧不尽的欲l火,不忍心让她在清醒后面对一个更难收拾的局面。
她甚至有想去敲陆微的房间门。
她知道,只要敲开那扇门,陆微一定会照顾好学妹。
可还是不甘心。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学妹拱手让给别的Omega。
至少在这一夜,学妹只能与自己在一起。
温芷晴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林晚棠的发丝。
就在这时,林晚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醉意迷蒙,像隔着一层薄雾,湿漉漉的。
温芷晴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唇还贴在她发丝上,来不及收回,心跳却已经漏了一拍。
“嗯现在到哪里了?”
林晚棠的声音里还染着酒意特有的沙哑和慵懒,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温芷晴的手臂。
温芷晴不敢动,她怕自己一低头,就会忍不住吻上学妹的指尖。
林晚棠偏过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走廊两侧的房间门,许久后才呢喃了一句:“钥匙在我的口袋里。”
温芷晴眨了眨眼睛。
她的手还环在林晚棠肩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一些。
林晚棠迟迟没有动作,温芷晴声音沙哑:“我帮你拿。”
她伸出手,慢慢地探进那只口袋里。指尖碰到钥匙的金属边缘,也碰到了那片隔着薄薄衣料的温热腰身。
温芷晴的指尖在那片区域流连了片刻,颤了一下后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把钥匙抽出来,插进锁孔,门开了。
温芷晴打开了灯。
林晚棠的桌子上除了剧本,零散还摆了其他的资料,大约是剧组相关的材料,温芷晴没有留意。
温芷晴扶着林晚棠来到床边,林晚棠的身体晃了一下,温芷晴便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肩。
林晚棠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温芷晴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热而柔软。
“先喝杯水。”
温芷晴环顾四周,想要寻找水杯,怀里的人忽然向后倒去,学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融化的雪,猝不及防地从她肩头滑落。
温芷晴的手迅速扶住林晚棠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学妹肌肤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腰身的起伏。
林晚棠的头向后仰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喉线微微起伏,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温芷晴的呼吸急促着起伏,缓缓把林晚棠放平在床上。
如果此时,学妹能标记自己就好了。
温芷晴颤抖了一下身体,想象学妹的牙齿嵌进她后颈的腺体,想象她的信息素涌进自己的血液,想象自己被她的气味填满、标记。
她几乎要低下头,把自己的后颈送到学妹唇边。
但最终没有。
温芷晴只是半跪在床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庞,看了很久。
随后,她才想起还未曾给学妹倒水。
在饮水机前接完水时,经过书桌前,她随意低头瞥了一眼那叠材料。
只来得及看清了标题的几个字。
禁止接触令。
杯中的热水洒在了手背上,温芷晴几乎要脱手摔落杯子,在最后一刻才堪堪稳住了,杯中的水洒了大半,洇湿了桌面一角。
她不敢再看那叠材料,视线却像被黏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学妹竟然真的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虽然自己已经决定退出了学妹的生活,可骤然看到这份材料,却还是感受到了一阵惶然的心碎。
原来,自己远比想象中更惹学妹讨厌。
温芷晴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着。
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但应该也会是明天,自己就要离开了。
既然学妹不愿意再看到自己,自己还是在禁止接触令生效之前离开好了。
可片刻后,温芷晴还是站起身,重新接了一杯水,来到了林晚棠的床前。
“先喝杯水再睡吧。”
林晚棠缓缓睁开眼睛,醉意还未散尽,视线模糊了一阵,才看清眼前的人。她看见温芷晴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水光,大约是已经擦拭过了。
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何会这样伤心,但还是就着温芷晴的手抿了几口水。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意。
林晚棠喝完水,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覆上脸颊,从眉心到下颌,一点点温柔地擦拭着。
但还有滚烫的水滴砸在她皮肤上,又被湿毛巾轻轻抹去。
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只觉得那些泪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紧。
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唇边,不是落在脸颊,而是落在她额前的发丝间。
林晚棠在朦胧中感觉到了温热的嘴唇在发丝间微微发颤,大概那个人是很伤心的。
那个吻停了好久,久到她以为那人会就这样永远停留在她的额前。
然后那人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林晚棠终于想起了什么。
“生日快乐。”
她最终呢喃了一句。
此时,温芷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眼眶干涩,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剩一层灼热的微痛覆在眼球上,像被砂纸磨过。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慢慢走到了床前。
在这时,她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
虽然温芷晴也已经来到了这里,但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还是不敢松懈,生怕被炒鱿鱼,思来想去又另辟蹊径。
私家侦探观察了许久,这些天里剧组的附近还有一个人,行迹鬼祟,也装扮成狗仔的模样,混在剧组外围。
那人伪装得并不专业,她已经陆续找出了十几处破绽。
私家侦探把这些证据一条条整理好,统一汇报给了她为情所困的老板。
估计再干一段时间,自己就可以实现财富自由了,她满意地想。
第84章 应该不会有再见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晚棠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宿醉的余韵还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晚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了腰际,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老胶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林晚棠揉了揉眉心,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总觉得,昨夜似乎有人吻过自己的额发。触感很轻,带着一点温热潮湿的颤意。
温柔而又悲伤。
林晚棠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余温,可掌心触到的只是微凉的皮肤。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鸟鸣声也密了起来。
林晚棠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点多,并不算太晚。
随后,她看到时欢发来的消息,问自己是否还在西南山区拍戏。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复,语音通话的界面已经跳了出来。
铃声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亮的天色,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一次,她要把话彻底说清楚。如果时欢还是像从前那样,拐弯抹角地劝自己帮助林深,她打算直接拉黑时欢。
“姐姐。”
时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微微发着抖,尾音颤颤地散开,带着浓重的恐惧。
林晚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时欢的状态很不正常。
但即便是林深入狱,时欢也不至于恐惧到说话都在发颤。
“小欢,有什么事情吗?”
林晚棠轻轻按揉着眉心,宿醉的不适让她微微蹙眉,她努力将涣散的思绪聚拢,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平静。
时欢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她总不能直接对林晚棠说,时岑依旧对林晚棠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片人烟稀少的西南山区。
这听起来很像是疯了,但时欢知道,此时的时岑几乎与疯子无异。
可如若直接这样告诉林晚棠,一切就都没有回旋余地了。
林晚棠一旦相信,大概率会报警。
到时候时岑会被带走调查,以她那些谋划,大概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自己亲手将母亲送到了监狱。
时欢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酸涩,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敢让林晚棠听出端倪。
她想,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许如果不告诉林晚棠,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什么,打错电话了,姐你好好休息。”
林晚棠似乎又说了什么,时欢没有听清。她怕自己再听下去,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也没有去捡。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要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呢。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林深和时岑,也许在这个周末,自己会和朋友们一起逛街,亦或者与心仪的Alpha约会。
可一切都没有如果。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从记事起就被卷进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仇恨里。她没有办法正常地交友恋爱,生怕把那些无辜的人也拖进这个无望的漩涡。
她没有办法理解母亲对林晚棠和温家的恨意。
那些恨像一株从细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最初不过是一点商业上的摩擦,一点不甘而已。
但之后,那株藤蔓在日复一日的浇灌下越长越粗,缠住她们的理智,直到把她们勒得面目全非。以至于现在,已经到了谋财害命,损人不利己的地步。
时欢已经不记得事情是哪一刻开始失控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起,恨意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日复一日地身处其中,她又觉得林深和时岑的转变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
也许很多时候,恶意本就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逻辑。
时欢扶着墙,指尖在墙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缓缓直起身体,腿有些发麻,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必须要阻止母亲。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也不想在此后陷入永恒的后悔,后悔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即将坠落时,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自己已经袖手旁观太久了。
可这一次,时欢打算尽力挽回。
她伸出手,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轻轻一转,重新一步步走了出去。
别墅里的采光其实很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温暖明亮。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林深有插花的习惯,即使她不在别墅里了,可时岑在精神没那么癫狂的时候,还是会记得在茶几上摆放一束花,仿佛林深还在,仿佛这栋别墅还是从前的样子。
时岑倚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垂落的手指,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时欢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她的母亲被恨意吞噬,被执念烧尽,变成一具只剩下偏执的空壳。
可在自己小时候,虽然母亲们管教严厉,但也曾把她抱在膝头,轻声讲睡前故事,眼里还是有光的。
那时候,时欢觉得母亲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后来,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压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找不回那个会笑着给她讲故事的母亲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让她害怕的女人,心里难过得发苦。
“妈妈。”
时欢唤了一声,时岑听到那声呼唤,缓缓从阴影里抬起脸。
之后,时岑支起身体,指尖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地毯上。
“小欢,你怎么出来了?”
时岑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疲惫而近乎迟钝的迟缓。
时欢的目光落在时岑脸上,看向那双被疲惫压垮的眼睛,看着那张她快要认不出了的脸。时岑的眼下一片青色,像一块淤青,长在了眼睛下面。
“妈妈,您还是放手吧。”
时欢艰涩开口:“就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姐姐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更何况,如果您执意这么做,警察早晚会查出是您做的。”
时欢在说完后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怕看见愤怒,怕看见失望,更怕看见母亲眼底那团烧了太久的执拗。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阳光的光线还在落地窗上慢慢移动,把那束百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很是漂亮。
时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眼睛从时欢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明媚的院子。院子里的灌木长得很好,和屋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过了很久,时岑才开口。
“放手?”
“小欢,你还太年轻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手就能放下的。”
时岑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烟已经掉了,她的指尖却还蜷着,像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放心吧,警察不会查出来的。”
时岑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一次,不也是还没有调查出来吗?只要做得足够小心就好了。”
“而且,山区那边治安本就很差的。”
她说着,缓缓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我已经把一切痕迹都处理好了。就算是查,也只是那些村民和剧组有了矛盾,又对光鲜亮丽的明星的钱财起了贪欲,和远在北城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时岑考虑得很周到,她只雇佣了一个嘴巴足够严密的亡命之徒。
她当曾经考虑过多雇佣几个人手,但人越多,牵连出自己的可能性就越大。
因此保险起见,一个也就足够了。
反正有枪。
时欢轻轻抖了抖。
时欢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看着母亲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看着那双曾经会温柔讲故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阴冷和疯狂,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几乎要认不出母亲了。
“可是为什么呢?”
时欢没有忍住,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啊。我们可以等的,等妈妈出狱,难道不好吗?”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但时欢没有擦拭,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只是不明白,母亲们为什么非要用更深的罪去掩盖旧的错,为什么不能停下来。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站在原地,膝盖发软,像随时会跪下去。
时欢想过许多次,也许把时岑送进精神病院,会是更好的选择。
可始终狠不下心,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是那个她恨了无数次、又爱了无数次的人。
她想,可以怨恨时岑,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天亮。可她不能把时岑送到精神病院里。她做不到。
但现在,时欢终于后悔了。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们好过。”
“凭什么我的妻子进监狱了,但她们却还一路风生水起呢?”
“我实在是不甘心。”
时岑还是那样阴冷地笑着,但眼泪从疲惫的眼眶中滴落,茶几上的百合花在泪眼中变得模糊起来,花瓣的白色晕成一片,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气。
其实,连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微小的不甘变成了执念,那些执念变成了恨意,最终变成了连自己都恐惧的癫狂。
但片刻后,时岑抬起眼眸,那双阴冷的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愉悦的光芒:“没关系,就算之后会查到我,但一条命换两条命,最终还是我赚到了。”
“林晚棠会死,温岚的孩子会死,但我的孩子还活着,终究还是我赢了。”
时岑说完,轻轻靠回沙发里,整个人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重担,松弛下来。
只是有一点,她一直没有对女儿坦白。
她对林晚棠怀揣着更加隐秘的恨意。
那种恨不像对温家的商业倾轧那样可以宣之于口,它更深更暗,长在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缠着她,勒着她,让她日日夜夜喘不过气。
她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林晚棠,如果没有这个林深从前少不经事才遗留下的污点,她们一家三口本该是极其幸福的。
但没有关系,这个污点很快就会消失了。
时岑眯了眯眼,笑容挂在嘴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几分明媚的模样。
时欢还在流泪。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想,自己还是要再给林晚棠打个电话。
也许,如果一直让林晚棠躲在房间里,不要出门,可能会躲过一劫。
时欢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蜷了蜷,才意识到手机被留在了自己卧室的地板上,忘记捡起。
“妈妈,我先上楼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垂下眼,不敢看母亲的表情,生怕母亲会忽然阻拦。
时欢转过身,就在即将上楼的瞬间,听到了母亲的叹息。
“小欢,你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孩子。”
时岑的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时欢不敢回头。
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楼梯扶手,攥到指节泛白。
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砸落在木台阶上。
“没关系,小欢快来我身边吧。”
“妈妈许久没有抱过你了吧?”
时岑说着,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掌心落在浅灰色的布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时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曾经她觉得母亲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可现在目前的怀抱只会让她害怕。
可时欢不敢拒绝。
她怕拒绝之后,母亲会变得更疯狂。她也怕拒绝之后,自己会后悔。
万一,万一母亲是真的想抱她呢?万一,这会是最后一次呢?
她慢慢地转回身,垂着眼,没有看时岑的表情。
她的眼泪还在流,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凭着本能往前走。
走到沙发前,时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那怀抱还是温热的,带着清淡的香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时欢任由母亲抱着,手指蜷在身侧,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地落在母亲的衣襟上。
百合花的影子还铺在地毯上,微微摇曳着。
**
时欢莫名其妙地挂断电话后,林晚棠没太在意。
也许时欢只是像往常一样,试图想为林深求情而已。
这段时间时欢已经这样说过太多次了,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
宿醉后的感觉太过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那些残留在脑子里的混沌赶出去。
林晚棠隐约记得今天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站起身,打算重新接一杯水缓一缓。
林晚棠走到饮水机前,路过书桌时留意到书桌的一角有着浅色的印记,像是被水洇透了。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林晚棠没有多想,端着水杯走过去,拉下了门把手。
温芷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的保温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只白瓷碗的边沿。她的手指攥着提手,攥得有些紧,指节泛白。
“我煮了醒酒汤。”
温芷晴轻声说道:“现在还是热的。”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毛没有描画,却依然细长入鬓。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直觉温芷晴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总是藏着欲l念,阴湿黏稠的,像深潭里沉着的暗涌。
可现在,眼眸中只余下哀伤的温柔,像一潭死水,水底还有什么在慢慢腐烂。
那是绝望。一种已经接受了结局,没有办法再挣扎了的绝望。
“你昨晚喝太多了。喝一点醒酒汤,会舒服些。”
“还是趁热喝吧。”温芷晴把保温袋递过来:“凉了会苦。”
门是敞开着的,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把保温袋举在半空,指尖泛白,手微微发着抖。
门里门外,似乎是两个世界。温芷晴不会跨过来,林晚棠也不会跨过去。她们就这样隔着那道门槛,谁也不动。
林晚棠看着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看着那张苍白又悲伤的脸,忽然有些难过。
她伸出手,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温芷晴的手指,还是微凉的。
比起离婚前,温芷晴的身体似乎更差了。
林晚棠被冰得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温芷晴还逆着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浅淡温柔的金边。
“进来吧。”
林晚棠叹了口气。
温芷晴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迟疑了一瞬后,她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林晚棠没有打开保温袋。她的手指搭在拉链上,停在那里,没有拉下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温芷晴,昨晚你来过这里吧。”
由于宿醉,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温芷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晚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
她现在很擅长道歉。
“昨晚,你应该也还吻过我吧?”
温芷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在逐渐变得绯红。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花在镜头下延时绽放。
“对不起。”
温芷晴垂下头,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弯出一道柔腻的弧线,像天鹅垂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林晚棠。
只是在道歉,为昨晚那个吻,为那些不该有的贪念,为自己又让学妹感到厌恶而道歉。
她想,学妹申请禁止接触令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人,确实应该被推开,被隔离,被禁止靠近。否则,学妹大概很难彻底躲开自己这样让人厌烦的纠缠。
“现在还来送醒酒汤。”
林晚棠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温芷晴低垂的睫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让你进来就不敢进,装得像正人君子一样。”
温芷晴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林晚棠难得心软了。
她终于记起,今天是温芷晴的生日。
还未彻底醒酒的林晚棠想,也许自己可以稍微对温芷晴好一点。
“算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带着醉意的,有几分温柔的商量。
温芷晴的眼眸倏地红了。
好在现在她可以忍住眼泪。
她迈开步子,朝林晚棠走去。阳光透过走廊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她们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转眸便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
西南山区的初秋,天蓝得发脆,像被水洗过的琉璃,连云都少见。阳光从山脊背后爬上来,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说不清的味道,是野花和露水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凉的,润润的,像含了一口山泉。
山风在身后吹动草木,轻声作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林晚棠肩上,把她的侧脸镀成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温芷晴看着学妹宿醉后还比平时稍显红润的脸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陆微会生气吗?
她只是想了想,没有问出口。
她怕破坏这一刻的安静,怕学妹会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女朋友,怕她会从这片暖金色的光里忽然抽身,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温芷晴垂下眼,看着脚下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看着自己的手垂在身侧,离学妹的手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陆微不会知道的。
但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陆微生气又能怎样?
是学妹允许自己一起走的。
温芷晴感受到了一阵隐秘的,偷l情般的快乐。
但随后,温芷晴又感受到一阵更加沉痛的失落。
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陆微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况且,学妹已经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温芷晴不知道这份申请什么时候会批下来,也不知道批下来之后,她还能不能有机会再站回学妹身边。
也许今天,就是她们最后一次并肩行走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然走到了曾经拍戏时那条两边遍布野花的小径上。
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花期已过,有些花梗已经折了,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土里,被蚂蚁一点点蚕食着。
而正前方,就是剧组拍摄中,主角曾经的爱人殉情的山崖。
温芷晴总感觉身后的草丛时常细微响动。
起初,温芷晴以为是风。山里的风总是这样,从谷底钻上来,贴着草尖走,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身后低语。
但此刻,温芷晴终于确定这不是山风。
因为那种响动是离她们愈发近的。
她迅速揽过林晚棠的肩,向后回头。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露珠,不是阳光穿过叶缝的碎金,是金属,闪着冰冷而锋利的光芒。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
在曾经,她已经遭遇过一次绑架案了。
痛苦的记忆总是容易被大脑屏蔽掉的。
过去了许久,温芷晴已经淡忘了这一切,来到西南山区后更是没带太多安保。
但偏偏就在自己与学妹单独散步时,熟悉的一切又再次发生了。
那道金属的光从草丛里一闪而过时,所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淹没了温芷晴。
她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每一寸皮肤都在细细密密地抖着。
林晚棠也停住了,她看到温芷晴整个人都在瑟瑟颤抖着,却还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柔镇定的笑容。
“往前走,别再回头了。”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牵连学妹了。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草叶被拨开,一个人影从枯败的花梗间站了起来。
温芷晴转回过身,把学妹护在身后,极力保持着镇定。
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可她不敢退。
回想起从前的那场绑架案,温芷晴终于明白了当时学妹代替自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学妹当时后背挺得笔直,没有发抖,没有退缩,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根本不似自己现在这般狼狈。
林晚棠也终于反应过来。
她盯着温芷晴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盯着那双还在发抖却死死攥紧的手,宿醉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终于看到了从幼时就一直向往着的,磅礴而炽热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爱。
心脏不知所措的震颤着。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随便你开价,只要你能放了我们。”
温芷晴勉强保持着镇定。
她很后悔,也许自己不该来这里的,她又一次连累了学妹。
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和学妹在一起。
她回想起陆微的话,陆微说自己克学妹,当时她只觉得难过,现在想来,大概是真的。
草丛中闪出的Beta皱了皱眉。
她当然带着枪,但并不想在此刻开枪。
枪声响起,很快有人会发现这里发现命案。
已经获得了足够优渥的报酬,她还想拿着钱跑到国外再逍遥一段时间。
同理,刀也不是一个足够好的选择。
如果血迹洒落在小径,她必须还要花时间处理那些沾了血的泥土和落叶。
她已经提前想到了一个最好的方法。
这片山她来踩过好几次点,知道这里的崖壁最陡,崖下的灌木也最密,摔下去也许连声音都听不见。
她可以胁迫她们走过去,用枪口抵着她们的后背,让她们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道裂缝。到了崖边,她只需要轻轻一推。
不会有人看见血迹,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们来过这里。
运气好的话,三五年都不会有人发现尸l体。
她站在那里,缓缓抬起手,从腰侧抽出那把枪。枪身很沉,沉得她手腕微微往下一坠,又稳住了。她把它举到胸前,枪口对着那个颤抖着却死死挡在同伴身前的Omega。
然后,Beta忽然笑了,笑意很狰狞,像裂开的伤口。
她最讨厌这种生死关头还自我感动的行为,讨厌这种明明怕得发抖还要装坚强的嘴脸。
这些人总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什么。
但其实,一个都逃不掉。
林晚棠轻轻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温芷晴的整个手背像被烫了一下。
这并不是轻柔的试探,是直接而笃定的交握,她能感受到学妹手上为了贴合角色而练出的薄茧,眼眶热了起来。
但随后,她还是挣开了与学妹十指交握的手。
温芷晴明白,学妹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牵连。
可也正因如此,自己绝不能连累学妹。
学妹有了事业,朋友,恋人。
温芷晴想起了陆微,想起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学妹身边的人。
一直以来,自己的付出都很廉价。自己能做到的,陆微都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陆微也能做到。
至于信息素匹配度,其实母亲们说的没错,80%以上的匹配度也已经很不错了,学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而且,自己早已被申请了禁止接触令,想来学妹其实不会再愿意见到自己了。
因此,就算死掉,学妹大概也不会太难过了。
之后,学妹可以继续拍戏,继续和朋友聚餐,继续和陆微约会,继续过她该有的人生。
而自己,只是学妹漫长生命里,一个短暂的、不愉快的插曲。
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温芷晴想,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学妹能不能原谅她,会不会在几十年后还记得她。
但她知道,她想要学妹活着。
温芷晴在退往悬崖边时,一直保持着自己在Beta的身侧。
枪身对准着她的额头,她终于体会到了从前林晚棠所说的,被枪抵到额头的感觉。
原来曾经,她被学妹这般拼上性命的爱过。
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个最幸运,也最愚蠢的人。
温芷晴忽然就不怕了。
她曾被心爱的人这样爱过,已经足够了。
一起被逼退到悬崖边时,温芷晴侧过脸,对林晚棠很温柔地笑了笑,眉目惊艳一如从前:“学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之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说完后,温芷晴微微有些后悔。
她不应该再这样叫学妹的,学妹应该不想听到这个称呼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她还记得,学妹说无比厌恶自己这样唤她。
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也是她最后一次让学妹讨厌了。
她一直没办法彻底放手,也许之后即使有禁止接触令在,自己也会想尽办法再偷偷于暗处窥探学妹。若是被学妹发现,还是会引得学妹更加厌恶。
大概,确实只有死亡才能让学妹摆脱自己的纠缠了。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温芷晴深吸一口气,手指死死攥住Beta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拉着对方一起向身后下坠。
Beta惊叫了一声,枪响了。
之后,脚下一空。
风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衣领里。
温芷晴没有闭眼。她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看着那道仍旧刺目的阳光,看着那个站在悬崖边、已经变成一个小小影子的学妹。
临别时,她没有说再见。
应该不会有再见了。
林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已不见了温芷晴的身影,耳畔隐隐有山风吹过。
林晚棠站在那里,手指蜷了蜷,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风。
她恍然想起,从前温芷晴是那样恐高。
第85章 太迟了
崖顶的风很大,却不显得喧嚣。
远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近的是墨绿,远的是烟青,最远的那一重几乎溶进了天光里,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林晚棠不敢往崖下看去。
她颤抖着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才解开锁。之后,她先拨打了急救电话,挂断后才又拨打了报警电话。
这曾是剧组拍戏时的悬崖。
戏里的坠落是假的,有威亚,有缓冲,有无数安全措施托底。戏外的坠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山风从耳边呼啸。
当时在这里拍戏时,她绝不会想到未来的一天,温芷晴为了救自己,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世间的一切总是阴差阳错。
林晚棠颤抖着身体,终于往悬崖下望去。
一丛丛灌木从石缝里挣扎而出,枝干虬曲,叶片被山风吹得翻卷,露出银白的崖面。
再往下,树木渐渐密集起来。松树、栎树、不知名的乔木,枝叶交叠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它们从岩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层层叠叠,铺向谷底看不见的深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去,在那些绿叶上跳跃、闪烁,碎成一地流动的金。
景致极美,可林晚棠无心去看。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枝桠,穿过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拼命地往下张望。
可却根本看不到温芷晴的身影。
悬崖那样深,林晚棠甚至不知道温芷晴会掉落在什么地方。
变故来得太快,一切都猝不及防。
“学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之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这是温芷晴坠崖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晚棠茫然失措地站在崖边,回想着那句话,回想温芷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温芷晴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濒死前的绝望,眉目惊艳一如从前,像她们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遇见时那样,干净,明亮,不带一丝阴翳。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温芷晴也没有去理。她只是笑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自己还会有喜欢的人吗?
她唯一曾经喜欢过的人,坠落悬崖,生死未卜。
以后,自己也许也不会再有喜欢的人了。
林晚棠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跑。
风从谷底追上来,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她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越跑越快,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哗作响,几次差点滑倒。
她稳住自己,又继续跑。
小径两旁的野花,花期已经过了。零星几朵还在开着,花瓣颜色淡了,薄薄的,像纸折得似的。更多的已经谢了,花瓣蔫在枝头,花梗光秃秃的,像一排排细小的墓碑。
林晚棠努力稳住脚步。
曾经在片场时,温芷晴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束野花,用草茎扎着,递到她面前。
不是向往常那般名贵的花,就是山径里那些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像一捧碎掉的云霞。
她没有收下,也不记得当时温芷晴的表情了,到最后,那束鲜花被放在了哪里,她也不知道了。
林晚棠一口气跑到村落中,终于力竭了。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灼热,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细碎的玻璃。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此时,醉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回来的路上,林晚棠的思路很清晰。就算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援队前来搜寻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打算先通知温芷晴的助理,然后联系村落的村民一起先去崖底搜救。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自己都不会放弃的。
林晚棠凭借着记忆,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温芷晴助理的房间。她没有助理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人还在房间里。
她抬起手,用力地敲门,指节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在没多时,门开了。
助理站在门内,看到林晚棠的那一刻,瞬间变得讶异。
她的目光从林晚棠凌乱的头发移到她发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口。她只是侧过身,在林晚棠喘息的间隙,默默递过一盒纸巾。
林晚棠以为助理是想让自己擦一下额间的汗,她接过纸巾,随手往脸上抹了几下,可纸巾不经意间触及脸颊时,她触到了满脸的湿意。
原来是自己哭了。
薄薄的纸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林晚棠没再擦拭,只是把纸巾攥在掌心里,任由那些泪痕风干在脸上。
她尽量简短地把悬崖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温芷晴的助理,由于剧烈运动过,声音里带着颤意,但还是描述清楚了。
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拨通了电话,同样语气颤抖地进行部署,协调医疗团队调集了最顶尖的救援资源,直升机以及专业搜救队。
但助理犹豫了片刻,选择这件事情暂时对温岚和蒋峤保密。
等在崖底找到温芷晴时再告知更好一些。
毕竟,她的心里也怀揣着隐秘的期待,如果温芷晴还活着,事情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也更容易让温岚她们接受。
如果熬过黄金救援时间还未找到,那时再告知她们吧。
“我先带着村民一起去悬崖下找找。”
林晚棠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调整着呼吸。
回来的路上,有好几个瞬间,林晚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疑问,为什么歹徒会目标明确地要把自己和温芷晴推下悬崖?为什么会是这一天作案?究竟还有没有幕后指使?
这些疑问像是尖锐的碎玻璃,每一片都闪着刺眼的光,让林晚棠忍不住想要停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拼凑出真相。
可此时没有什么事情比温芷晴的安危更重要。
目前,林晚棠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吊诡的问题。
温芷晴的助理也默默戴上了帽子,穿戴整齐后,与林晚棠一同先去联系附近的村民,然后匆匆赶往崖底。
“外地生,这是很高的山崖呢,现在去了,也不一定找到活的。”
去往崖底的路上,领头的村民喃喃说着。
“这崖子是有点玄乎的,估计是没法了。”
“可不是呢,前几年我家的羊从悬崖上受惊掉下去几只,当天晚上家家户户都飘起羊汤香了。”
村民们陆续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对生死的钝感。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村民们渐渐放开了话匣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傍晚池塘里的蛙鸣,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在没有找到温芷晴前,她不想猜测温芷晴的生或死。
林晚棠想起自己确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时。
医生明确告知过自己手术只有10%的生化率,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希望,没有人在身边。
可最终还是尝试了。
因为林晚棠知道,如果不尝试,连10%的概率都没有。
现在也是一样。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可她还是要去找。
就像当初她愿意赌那10%的生机一样,现在她也愿意赌那渺茫的,所有人都在摇头的,几乎不可能的概率。
她愿意相信奇迹。
下午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崖底。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直升机盘旋在悬崖上空,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枯叶和碎石卷得四处飞散。
温家调来的救援队已经先一步抵达,橙色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话,有人在铺设绳索。
隔着不远,林晚棠看到了一个担架。
白色的布单下,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收紧,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应该,应该不会是温芷晴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但还没有靠近,就被一个救援队员拦住了。
“抱歉,您不能过去。”
林晚棠停住,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向了担架上那块白布。她看不清下面的人是谁,只看见布单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料。
思维停滞了许久,她才辨认出这是那个Beta的衣服。
这是那个在草丛中举着刀,后来拿枪抵在温芷晴的额侧要推她们下悬崖的人。那个温芷晴她曾经死死抱住,一起坠下深渊的人。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个救援队员平静地说道:“这是个Beta,初步判断是坠崖后撞击岩石当场死亡。”
“只是在附近,我们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
林晚棠看着那个担架,忽然觉得一阵翻涌的恶心。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纯粹的恨意。
她盯着那截深色的衣料,那个想要把她们推下悬崖的歹徒,现在安静地躺在白布下面,像一滩烂泥般。
林晚棠有几分笃定,这个人一定是受人指使。
她曾注意过这个人的眼神,完全没有临时起意的慌乱,也没有癫狂的恨意,相反带着一种早已谋划妥当的冷酷镇定。
不是抢劫,也不是忽然起意想要杀人灭口,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且,她也从未见过这个Beta。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从担架上移开了视线。
现在还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林晚棠重新望向悬崖间茂盛的林木,枝叶层层叠叠,绿得望不到底,把阳光筛成碎金。
她只是希望还想再次看到温芷晴。
她的学姐,她的前妻,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也是她曾恨过,厌恶过,最终要申请禁止接触令的人。
此刻,一切爱恨都变得飘渺,她只想要温芷晴还活着。
“可以去临近悬崖顶部的地方搜寻吧。”
林晚棠望着崖壁靠上的位置,那里零星长着几丛高大的灌木,或许能挂住坠落的人。但也许只是她美好的幻想。
温芷晴是被嘈杂的人声惊醒的。
在坠下去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声音都卷走了,响起的枪声,歹徒的咒骂,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在那片湛蓝的空里。
有一层树冠接住了她。
茂盛的枝叶起到了缓冲,枝干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最终,温芷晴感觉身体撞到了什么极其粗壮的枝干,疼得她整个人蜷了起来。
之后,她听到有人体继续滚落的声音。是那个胁持自己的Beta,没有被树丛挂住这样好的运气,咕咕噜噜地继续滚落下去。
只是过去了许久,都不曾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
这片悬崖,确实很深。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身侧,枝干卡在她的腰侧,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皮肤,疼得她微微发抖。
可剧痛下喊不出声,只有含混的气音从唇缝间漏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还是空的。离谷底还有很高,高到她看不清那片浓密而模糊的绿意。
卡在树枝间的手臂流着血,血液顺着额角淌下来,温芷晴闭上了眼睛,不想让血液流进眼睛里。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听见枝叶沙沙作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似乎越来越慢。
温芷晴想起学妹。
想起初秋时节她们的初遇,想起三年的婚姻里学妹看向自己的深情目光,想起离婚前夕最后一个发热期学妹掉落的眼泪,一滴滴砸落在自己的心口上。
也会想起易感期的缠绵,想起学妹滚烫的体温,想起她落在自己颈侧的呼吸,想起她的手指拂过自己腰间的触感。
大概是濒死前的走马灯吧,温芷晴想。
原本在坠崖前,温芷晴想嘱咐学妹一定要忘记自己。
可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有些太过于自作多情了,学妹当然是会忘记自己的。
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人,原本就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
可温芷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在她漫长的余生里,偶尔有那么一瞬间能想起自己就好了。
不是想起那个偏执阴暗,让学妹厌恶的温芷晴,而是那个在银杏树下偷偷看她的学姐,是那个在发热期里蜷在她怀里,小声呢喃着撒娇的妻子,是那个醉酒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过长廊,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吻的前妻。
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但大概很难,那三年的婚姻,对学妹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痛过往。
因此,学妹只会在偶然的梦魇间记得自己。
在梦里,她大概还是那个阴魂不散,让学妹无比厌恶的前妻。
学妹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然后被身侧另一个Omega轻轻揽进怀里,然后继续亲吻着缠绵,一点点忘记那个噩梦。
那还是不要再记起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芷晴听见头顶传来人声。
有人在呼唤,有绳索在晃动,有脚步声传来。
温芷晴想要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努力睁着眼,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蜜色的光斑在她的脸上跳跃晃动着,亮亮的,暖暖的。
她的生日,阳光正好,是个艳阳天。
温芷晴慢慢阖上了眼帘。
头顶的直升机还在盘旋,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枯叶吹得四处飞散。
温芷晴靠在树干上,左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额角有血,已经干了,凝固的血液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低垂,嘴唇发白,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救援队员攀上树干,把温芷晴从树上放下来,固定在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抬下。
又过了许久,林晚棠终于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躺在担架上,像搁浅在岸边的海妖。
头发散在白布上,黑得像墨色的绸缎,衬得半张脸愈发白得透明,像是月光凝成的。
额角有血痕蜿蜒而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像宣纸上不小心晕染开的朱砂。
此时,温芷晴的眉目安静得不像真人,漆黑的眼眸紧闭着,像精魅阖上了蛊惑人心的眼。
从前,林晚棠总不想看到温芷晴的这双眼睛,怕里面那些阴郁的,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欲l念。
因此,她总是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假装毫不知情,假装那些欲l念与自己无关。
可此时,林晚棠想,她还是希望这双眼睛能再次睁开。
她终于获得了从前一直所渴望的不顾一切的爱意,偏偏是在她早已不再奢求的时候,姗姗来迟。
自己曾经钟爱的人,在生日这天为了保护自己而坠崖。
而这也是第一次,自己没有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
好在,温芷晴还活着。
林晚棠俯下身,凑近担架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看着那双紧紧阖上的眼睛,看着额角那道蜿蜒的血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生日快乐。”
林晚棠在心里自作主张地替温芷晴许下了生日愿望,希望温芷晴之后能早日康复,平安喜乐。
之后,救援队员抬着担架,快步奔向机舱,她们需要尽快把温芷晴送回北城治疗。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被送进机舱,看着舱门合上,看着直升机缓缓升起,旋翼搅起的风沙迷了视线范围内的小片区域。
直升机升起的时候,暮色正从山谷尽头漫过来。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云层被染成暗紫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
林晚棠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架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
戚亦姝赶到时,正好看到林晚棠站在崖边,仰着头,凝望着天边那架已经远去的直升机。
夕阳落在学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昨晚熬夜查看素材,今天得知温芷晴坠崖的消息后,赶来时已经太迟了。
戚亦姝停下脚步,没有走近。
如同多年前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太迟了。
直升机终于飞出了视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林晚棠低下头,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下。
这时,她的手机振动了一声,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已经通过了。
第86章 幸好,脸上没有伤
林晚棠说不清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情绪。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才发现戚亦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暮色里,戚亦姝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微微失焦,像在走神。
“学妹,你还好吗?”
林晚棠转身后的瞬间,戚亦姝很快回神,目光从林晚棠的身上反复扫过:“没有受伤吧?”
林晚棠摇了摇头。
“会没有事的。”
戚亦姝的手指下意识探向口袋,指尖触碰到烟盒与打火机,随后又收了回来。
她抬眸望向暮色中的天空,晚霞落在琥珀色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流动的玫瑰金色:“明天我们就回到北城了,也许整个剧组主创可以一起过去看望一下。”
但随后戚亦姝又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她想到了陆微,陆微很可能会影响到温芷晴的心情。
万一温芷晴的伤势还没稳定,又被陆微气到,心情更加难以平复,那就不太好了。
“明天回到北城,我打算去看望温芷晴。”
戚亦姝看向林晚棠,停顿片刻后问道:“学妹打算一起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
林晚棠叹了口气。
其实于情于理,自己是该过去探望的。
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自己才坠崖的。
而且,如果不去看望温芷晴,自己很难心安。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奔波了一整天,这双鞋的鞋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渍一层叠着一层,鞋侧上还沾着枯黄的草叶和碎石子,脏得不成样子。
她盯着那些泥渍看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
“大概,也会过去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意外。
暮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戚亦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笑了笑。
“其实,学妹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戚亦姝的声音很轻,像暮风拂过草尖,不留痕迹,却带着几分温柔。
她凝望着暮色中林晚棠的侧脸。树影斑驳地落在学妹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张脸庞显得无比惊艳。
戚亦姝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她爱眼前的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可她只能站在这里,始终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角色。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转过身,忽然听到戚亦姝轻声叹息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暮风中。
但林晚棠听到了,她听到了戚亦姝那句近乎叹息的话语。
“温芷晴,也是我的朋友。”
大概如果温芷晴不是自己那么多年的朋友,也许自己会表达心意。
可现在温芷晴已然坠崖,现在还在接受治疗,无论之后学妹是否还会与温芷晴在一起,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对林晚棠表白了。
这份爱意,学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戚亦姝的语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怅然和无奈,林晚棠略带讶异地看向了戚亦姝,暮色笼着她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戚亦姝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间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只是也很担心朋友而已。”
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暮色更深了一层,灰蓝色的光从山脊背后漫上来,把每个人的侧脸都笼在一片昏黄的暗影里。
“会没事的。”
林晚棠知道,站在悬崖边,暮色四合,最容易让人触景生情。她不忍再看戚亦姝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轻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这时,终于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过来:“林女士,方便回到村落后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其中一人看到林晚棠有些怔愣,又解释道:“我们在那边设置了一个临时指挥部,需要您配合我们把事情的经过描述清楚。”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上一次的绑架案。
当时第一次笔录之后,她以为事情结束了,可过了很久,警察又来找她调查。
之后,她间接被当时的剧组解雇了,在临近杀青之前。
那部电视剧上映以后,她没有去看过,也屏蔽了所有剪辑推广。只是在许久之后,忍不住看了一遍演职员表,里面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林晚棠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可她还是稳住声音,点了点头:“可以。”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戚亦姝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拉住林晚棠的手,却又在半途改了方向,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昨晚看素材熬太久了,正好趁今天走走。”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学姐。”
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
她想,还是要乐观地面对这一切。
也许通过笔录,警方确实能找到线索。
而且,林晚棠自己在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
她总感觉上午的时候,时欢打来的电话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如果时欢是因为林深的事情找自己帮忙,自己接通电话后,以时欢的性格,她一定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劝到自己厌烦为止。
而不是忽然欲盖弥彰地说打错电话了,然后直接挂断。
林晚棠垂下眼,把那段通话又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时欢的声音在发抖,语气急促,像是在恐惧什么。
她从没有见过时欢有如此慌乱的时候,林深和时岑对时欢从小的教育,就是要求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临危不乱,至少不被别人发现心里真实的想法。
这通电话确实不同寻常。
但直到现在,林晚棠也没有去找时欢求证。
毕竟时欢也许会对这次谋杀知情的这个念头,还是过于荒谬了。
即使她和时欢的相处近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路人,但时欢应该也不会在知情的情况下任由此事发生。
林晚棠想不出时欢有什么理由在明知一切会发生时保持沉默,也不愿去想。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真是如此,贸然联系时欢,只会打草惊蛇。
因此,把这件事告知警方,由警方去调查更加妥当一些。
来到警方在村落设置的临时指挥部后,笔录不允许亲友陪同,林晚棠独自走了进去。
这次笔录做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蓝,临时指挥部那盏白炽灯的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影。
警察翻看着林晚棠与时欢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地划,时常停顿下来询问细节。
林晚棠坐在对面,盯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愈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妥。
其实,连时欢想知道自己的行踪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只要了解剧组的动向,然后派人盯梢,完全可以做到。
“这就是你们最近的所有联系吗?”
全部看完以后,警察又接着问道。
林晚棠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北城时我们聚过一次。”
“不过,也是因为林深的事情。”
她简略讲了一遍当时的经过,又在警察的询问下补充了很多细节。
笔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窗外,墨蓝的天空压得很低,星星稀疏地亮着,冷冷地嵌在天幕里,连星光也是冷的。
林晚棠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在起身后重新摆放好了椅子的位置。
“沿路我们设置了24小时轮班站岗的警察,这之后都会是安全的,您可以放心回去。”
身后传来警察收拾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作响。
林晚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长廊的窗棂间漏进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刚刚凝结的霜。
夜风吹过,把廊下的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
长廊中,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笼着柱子。
她在这片光影中,看到一直没有离开的戚亦姝,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衣角被山风吹动着,轻轻翻动着。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戚亦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廊灯和月光,一片潋滟。
“学姐。”
林晚棠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戚亦姝会一直等在这里,回神后直接快步走了过去:“学姐你冷不冷?”
戚亦姝微笑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背上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林晚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试了试温度,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晚上也太冷了。”
林晚棠皱了皱眉,有些自责:“我忘记告诉学姐先回去了。”
她的手搭上防晒服的拉链,想脱下来给戚亦姝披上。但今天在茂密的灌丛中绕了许久,那件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还被树枝勾破了几道口子,灰扑扑的。
而戚亦姝一向略微洁癖,林晚棠一时间有些犹豫。
但到底还是算了。林晚棠想,这件衣服还是太脏了,如果执意递给学姐,学姐不好拒绝,披着反而难受。
手背被温热覆盖的瞬间,戚亦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是酥麻的,从胸口蔓延到指尖颤动着。
她知道,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爱意击中了自己。
有一瞬间,戚亦姝甚至忘了呼吸。
学妹的温柔,对暗恋者从来都是致命的。
戚亦姝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在胸口。
“学妹,你之前说过,让我先回去。”
她笑了笑:“但我不太放心。”
说完后,戚亦姝又有些后悔。
她不该说出来的,也许林晚棠会听出端倪。
戚亦姝的心忽然慌了起来,像被人撞开了一道门,里面的秘密哗啦啦地往外涌,她想拦,却拦不住。
她终究还是极力镇定下来,可能只是自己想得太多,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不放心。
戚亦姝有些慌乱地别开脸,不去看林晚棠的眼睛:“走吧。”
她迈开步子,走得有些急,夜风从长廊穿过去,凉凉的,把她的发髻吹散了几缕,她也没留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晚棠很快跟了过来。
她还在想笔录的事情,只是觉得学姐大概是真的很冷,所以才着急回去。
远处的山脊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虫鸣从墙角草丛里漏出来,很是活跃。
她们终于走到了剧组所在的庭院。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几间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戚亦姝的脸颊已是一片绯红,好在廊灯是昏黄的,光影明灭间,学妹不会察觉。
“学姐,回去之后先不要开空调,以免着凉。”
戚亦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好。你也早点休息。”
两个人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逐渐被夜色吞没了。廊灯还亮着,月光还铺在地上。
林晚棠走回房间后,打开灯,看到了上午温芷晴送来的醒酒汤。
那碗醒酒汤还放在保温袋里,此时已经全然凉透了。
她端着那碗凉透的汤,看了很久。
此时林晚棠已经没有丝毫醉意了。
那些昏沉、混沌、宿醉后黏在太阳穴上的钝痛,早就在崖边被山风吹散了。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坐下来,从保温袋中拿出了那碗醒酒汤。
林晚棠低头抿了一口,一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是属于药材的淡淡气味,并不苦涩,还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
温芷晴煮的醒酒汤,比自己煮的要好喝。
林晚棠只尝了一勺,便放下了,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能再想起温芷晴了。
否则,心里又会难过。
此时,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还在整理着林晚棠的行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耐心整理着密密麻麻的图片和视频文件,然后相应地按时间线汇总方便温芷晴查看。
虽然老板已经坠崖了,伤势不轻,但她通过观察救援队来回穿梭的神情知道,这不会危及生命。
在老板养伤的这段时间,自己当然要更加认真。把这份行程做得再细一些,再全一些,之后开高价的时候,底气也更足一些。
只是在整理林晚棠的行踪时,私家侦探微微叹了口气。
老板的心上人也太受欢迎了,走了个Omega,又来了个Beta,身边永远有源源不断的追求者。
她摇了摇头,正要继续往下整理,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私家侦探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合上电脑,又把桌面上的文件扫进抽屉,拉好拉链,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开的瞬间,一张证件在眼前晃了一下,是入室搜查许可证。
门外站着穿制服的警察,手电的光从她肩头扫过去,在墙上划出一道白晃晃的弧线。
夜风从门外穿进来,凉凉的。
*
第二天,剧组终于要返程了。
陆微在昨天其实已经得知了温芷晴坠崖的消息,刚得知消息时,她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温芷晴自杀了。
心脏在怦怦狂跳着。
她确实讨厌温芷晴,讨厌她那张苍白的脸,讨厌她那双永远盯着林晚棠的眼睛,讨厌她放荡的手段,讨厌她阴魂不散地缠在学妹身边,甩都甩不掉。
可她从没有想过要温芷晴死,从来没有过。
她只是耍了一个小心机而已,从没想过会造成这种连锁反应。
陆微打了许多个电话了解情况,最终她知道是因为有歹徒胁迫。
而且,歹徒是同时胁迫了两个人,温芷晴和林晚棠。
听到当时林晚棠也被胁迫后,陆微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凉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发丝。
如果当时坠下去的是林晚棠呢?
陆微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甚至不知道是震惊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庆幸从悬崖坠落的那个人,不是林晚棠,庆幸林晚棠没有事。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陆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人。
因此在那个晚上,陆微失眠了。
自己确实没有希望成为林晚棠的女朋友了,这原本没什么。
可她原本还幻想着,至少能把温芷晴也一起拖出局。她讨厌那个Omega,她以为只要自己出局,温芷晴也该退场。
可温芷晴用生命逆转了局势。
她可以讨厌温芷晴,可她没办法讨厌一个敢用生命去换林晚棠平安的人。
陆微甚至想过,如若在悬崖上的是自己,也未必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与温芷晴相同的抉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空调的冷风凉凉地拂过她的后颈,但她没有动。
林晚棠一定会心软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但最终,她一夜未眠。
返程的路上,陆微没有再打扰林晚棠。
她坐在大巴的后排,隔着几排座位,远远地看着林晚棠的侧脸。
晨光从车窗漏进来,林晚棠的侧脸被那层浅金色的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安静,睫毛低垂,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仿佛碰一下就会化开。
陆微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林晚棠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山林。
来时也是这条路,同样的弯道,同样的隧道,同样的阳光。
可那时,她的心里装满了东西,爱慕,期待,对自己和林晚棠能成为情侣的志在必得。
当时她甚至偷偷规划过,等回了北城,要约林晚棠去哪里吃饭,要看什么电影,要在哪条街上假装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来去的路程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的心境不一样了。
陆微想,她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自己在告白时,忽然反悔了。
现在自己还能和林晚棠做朋友,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陆微闭上眼,靠在椅背里,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没有觉得温暖。
途中,几乎所有人都很沉默,傍晚时,漫长的返程终于到了尽头。
在抵达北城后不久,下了一场秋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描摹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晚棠,我先回去了,之后见。”
陆微笑了笑,她身旁的助理撑着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半张脸。
林晚棠点点头,低低应了声:“再见。”
陆微扬了扬眉,转身走进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学妹。”
雨声中,戚亦姝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林晚棠往她那边靠近了些,才勉强听清:“我问温岚阿姨要了医院的地址。”
戚亦姝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幕深处:“但北城这边还要再检查一下布景,我今晚就先不去了。”
“我问过了,温芷晴今天早上已经脱离昏迷了。”
如果温芷晴还在昏迷中,自己大概会和林晚棠一同过去。
但温芷晴已经醒了,戚亦姝想,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小气得很,自己要是和林晚棠一起出现在她面前,那张苍白的脸会很难堪。
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又是已经躺在病床上的人了,能少一点堵心就少一点吧。
连绵的秋雨中,林晚棠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寻常。
回到北城后,连续两天都是休息,第三天才复工拍戏。
戚亦姝完全没有必要在返程当晚就赶去检查剧组布景。
更何况,她不觉得戚亦姝是一个会为了布景而放弃看望朋友的人。
街边的梧桐叶已经被打落了许多,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头,湿漉漉地垂着。
林晚棠撑着伞,站在路灯下,鞋底踩在湿透的落叶上。灯光下,戚亦姝的表情很坚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像是早已做好了这个决定。
“好的。学姐,你也要注意休息。”
她没再询问真实的原因。
戚亦姝弯眉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伞面上的水珠被甩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了的星,亮了一瞬,便落入了暗处。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戚亦姝的背影越走越远,雨幕一层层地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吞得模模糊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夜色里。
自己要一个人去看望温芷晴吗?
林晚棠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烫,有几分犹豫了。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也许,可以等戚亦姝有时间时再一同前去。
但林晚棠又急切地想知道温芷晴的伤势。
温芷晴很怕痛。
从前被纸划破手指都要蹙着眉,把手指举到自己面前,等自己贴好创可贴、吹一吹伤口后又要哄许久,才冷着脸把手抽回去。
现在,从那么高的悬崖坠落,流了那么多血。
自己看到温芷晴的最后一眼时,温芷晴的小半张脸全是血迹。
这该有多疼。
最终,林晚棠还是决定过去。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河。
林晚棠靠在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又松开。
其实,林晚棠对这个医院地址并不陌生。
这个私立医院本就是温氏旗下的,常年只服务集团核心层和少数受邀贵宾,安保等级堪比政要驻地。
林晚棠下车后走进了医院。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被某种花香盖住了大半。
这家医院,林晚棠来过不止一次。
从前是陪温芷晴体检,那时候她们还没离婚。
那时,她会被安排在VIP休息区等候,等待着温芷晴做完一项又一项检查,百无聊赖地数茶几上那盆蝴蝶兰有几朵花苞。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安。
但其实,更加不安的是温芷晴。
她所在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滴声。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纸,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妈妈。”
她用气声唤着守在一旁的温岚,声音小得几乎被心电监护的滴声盖过。
温岚转过头,立刻俯下身体凑近女儿的耳畔,听到了那个自从女儿醒来后就被问过了无数次的问题。
“我的脸上有伤吗?还和从前一样吗?”
温岚的手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看着温芷晴那双因为虚弱而愈发显得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固执地等待答案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温芷晴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容貌。
“没有伤。”
温岚轻声说道:“和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指尖在女儿的脸颊上轻轻描摹了一下,语气笃定:“还是很好看。”
温芷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哭,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从悬崖坠落时,她没有想太多,风灌进耳朵,她以为自己早已是必死无疑了。
可在后背触及树冠的一刹那,温芷晴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一定要护住自己的脸。
如果连这张脸都没有了,自己就更吸引不到学妹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藏进臂弯里,用左臂挡住了那些迎面抽来的枝条。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她的左臂撞上了树干,造成了骨折。
但幸好,脸上没有伤。
只要画皮的那张脸还在,她就还能躺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那个旅人再次经过。
过路的旅人不会知道她断了骨头,只会看见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
温芷晴又唤了母亲一声。
“妈妈,你能先离开这里一会儿吗?”
“也许学妹马上要来了,我怕你会吓到她。”
温岚怔了一下,像没听清似的看着女儿。
那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女儿担心自己会吓到林晚棠?
真是无稽之谈,她本来还能巧妙地从中周旋,让这个Alpha尽快心软,然后留下来的。
“用完就丢?”
温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
她看到女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辩解什么。温岚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温芷晴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我去喝杯咖啡。你慢慢等。”
温岚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别把恩情挂在嘴上,也不要过度示弱。直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这样她会更加心软。”
温芷晴抖了抖睫毛,愈发紧张起来。虚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又轻又急。
今天戚亦姝对母亲说过,她们今晚会来探望自己的。
有戚亦姝在,她没想过要说些什么让学妹心软,只是想看一眼学妹。
就在温芷晴胡思乱想的时候,铃声忽然响起。
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却终于看到了她在昏迷中也反复梦见的脸。
只有林晚棠一个人。
许久,直到门被缓缓合上,都不曾有第二个人进来。
温芷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些后悔,没有认真思考母亲到底说了什么。
第87章 你来陪我,她不会生气吗?
门合上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细微的滴声。
两人相对无言,最终林晚棠一步步走向床边。
温芷晴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愈发潋滟,像深潭里映着一弯冷月,水光浮动,却看不清底。
林晚棠垂下眼,看着温芷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毫无血色的薄唇,看着她露在纱布外面细瘦苍白的手指。
温芷晴整个人,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白山茶。
林晚棠听戚亦姝提起过,即使在这样顶级医疗资源的治疗下,温芷晴也是昏迷了一夜,直到今天才有了意识。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温芷晴的手指,指尖悬在半空,离苍白的皮肤只差一寸,却又停住了。
她最终没有继续。
现在的温芷晴,脆弱得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她不敢触碰。
自己还是心疼。
这样娇生惯养长大,从前被纸划破手指都要蹙眉等她哄的Omega,会为了自己从那样高的悬崖上跳下去。
各种翻涌着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把林晚棠淹没了。心动的,心痛的,心疼的,心碎的,全搅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甚至,林晚棠又开始怨恨起温芷晴来。
她恨温芷晴爱得太晚了。
那三年里,那么多白天,那么多夜晚,但凡温芷晴待她稍微好一点点,哪怕真的只是一点点,甚至哪怕只是一个温柔的眼神,她都可以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头,重新握住她的手。
可偏偏没有。
偏偏等到她早已对温芷晴绝望,等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申请禁止接触令了,温芷晴才用最惨烈的方式,展现出这样磅礴的、滚烫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爱。
林晚棠恨温芷晴为什么不能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分出一点点这样的爱,分给那个还在原地等她的自己。恨温芷晴为什么要等到自己已经转身,才从身后又狠狠地撞上来。
这一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撞得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又裂开了一道缝,撞得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前走还是要回头。
可之前那个刻薄的温芷晴已经不见了,躺在病床上的是为救自己而坠崖的温芷晴,是自己牵肠挂肚一整晚的温芷晴。
她似乎也没有办法怨恨眼前的温芷晴。
就在这时,手指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林晚棠低下头,看见温芷晴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勾住了她的小指。那只手苍白,细瘦,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温芷晴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抿着,眼神潋滟,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几根手指上。
林晚棠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
温芷晴总有办法让自己心软。
这个Omega实在是太坏了。
她最终还是轻轻回握了温芷晴的指尖。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林晚棠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覆上去,把那点微凉慢慢捂热。
“伤还没好,就不要乱动了。”
林晚棠坐了下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松开温芷晴的手,只是把它轻轻拢在掌心里,安静地坐在床边。
温芷晴没有想到学妹会回握住自己的手。
指尖勾住林晚棠小指的那一刻,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只是身体上的气力,还有勇气。
她怕。
怕那根小指会从自己指尖滑走,怕学妹会轻轻抽开手,怕自己最后只握住一团空气。
在知道学妹申请禁止接触令后,她原本对学妹会原谅自己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况且,学妹又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学妹身边,与学妹谈笑,与学妹十指相扣的是陆微。
只是温芷晴没有想到的是,陆微比自己预想中更加大度一些。她以为那个Omega会严防死守,会把学妹看得死死的,不会给自己任何靠近的机会。
如果自己是学妹的新女友,是必不可能让学妹独自去看望医院里的前妻的。
陆微还是棋差一招。
温芷晴微微勾起了唇角。
但好在她还记得林晚棠在身边。
于是唇角又弯了一些,笑容变成了魅惑的,带着一种病态偏执的蛊惑。像罂l粟在暗夜里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浓得化不开,明知有毒,明知会上瘾,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学妹的影子,水光潋滟。
学妹的影子落在她的瞳孔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蝶,翅还在颤,却已经不会飞走了。
温芷晴想,自己很有信心能破坏学妹和陆微之间的关系。最不济,自己也能先成为学妹身边的小三。
她不怕等,也不怕争。
若论先来后到,自己原本就是学妹的妻子。
自己才是先来的那个人。
“都躺在病床上了,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林晚棠的声音有些涩。
她被温芷晴的笑容晃了神。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粘稠,浓得化不开,却亮得惊人,让林晚棠几乎要沉溺进去。
林晚棠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我只是很开心,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愿意再看到我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小,虚弱让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林晚棠耳朵里。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温芷晴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又拢进掌心一些。
过了片刻后,她才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会不来看你。”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但还没有到落泪的程度,只是微微有些难过。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温芷晴开始患得患失。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昂着头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感受的温芷晴,会卑微到这种地步。
“之后,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手指已经完全染上了学妹手心的温度,温芷晴舍不得放手,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只是偶尔过来就可以了,在你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
“就当是打发时间也行。”
毕竟她知道,林晚棠在工作外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陪正牌女友的。
而她,不过是躺在病床上的,一个学妹眼中早就是过去式了的人。
温芷晴想,她很有分寸,不会占用陆微的时间的。
她不会让林晚棠为难的。
“我没有闲得无聊的时候。”
林晚棠收敛了神情,偏过头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点刚刚浮现上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刚探出壳的蜗牛,被风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虚弱的笑容,可笑意已经僵在了半空,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被秋霜淹没的花。
“抱歉,是我想的不周全。”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温芷晴不敢再看林晚棠,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厌烦,怕看到那些她应得的,理所当然的疏离。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林晚棠顿了顿,把温芷晴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如果我想来,不会是因为闲得无聊。”
“只会是我本来就想要过来看你。”
温芷晴躺在病床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很难梦到学妹会这样温柔地与自己说话。
而且,真的会有这种时候吗?
学妹会有一个瞬间,会想要来看病床上的自己吗?
明明,学妹都已经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温芷晴很想问学妹,那份禁令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生效了,会不会有一天,她连这样握着学妹的手都是违法的。
可她不敢提起。
她担心自己一开口,这份偷来的温柔就会破碎。学妹可能只是因为她跳崖,受伤,躺在病床上,才短暂地忘记了禁止接触令。温芷晴担心因为自己的提醒,会让学妹重新想起。
而且,温芷晴不敢暴露自己知道禁止接触令的事情。
自己是在那个学妹彻底醉倒的夜晚,在学妹的房间里无意间瞥见那叠材料的。
这是她不该看到的。
如果学妹知道她私自翻阅了桌面上的文件,会觉得她还是在偷窥纠缠,在阴魂不散。
之前那么多次的碰壁,她已经知道了哪些行为会惹得学妹不开心。
温芷晴已经学会了隐藏,也学会了不再追问,不再纠缠,不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欲l念摆在明面上。
陆微那样嚣张黏人,她要尽力彰显自己体贴懂事的一面,才能更好地挽留学妹。
温芷晴偏转过头,看向了窗边。
厚重的窗帘完全遮住了窗外的景色,但在窗帘间的缝隙,能看到浓稠的夜色。
已经这样晚了。
温芷晴盯着那线夜色,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陆微没有催促学妹回去吗?
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由于激动,温芷晴的手指在林晚棠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学妹还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只能说明,陆微和学妹还没有到同居的那一步。
也许陆微根本不知道学妹会来探望自己。
温芷晴轻轻笑了起来。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事实小三的勾当了。
那毕竟只是口头的告白而已。
她们没有住在一起,没有在深夜里相拥而眠,没有信息素的交融,没有在发热期和易感期里彼此标记,纠缠,占有。
自己算不得太过分的小三。
温芷晴打算试探一番。
“学妹,现在已经这样晚了。”
“你来陪我,陆微不会生气吗?”
林晚棠怔愣了一瞬。
温芷晴太过虚弱,因此声音很小,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到了陆微的名字。
“我没太听清楚。”
林晚棠身体微微前倾,离温芷晴近了一些。她能看见温芷晴低垂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期待什么。
“你想说什么?”
温芷晴摇了摇头,不敢再说了。
方才的语气和措辞,带着掩藏不住的试探与酸意,几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如果陆微此刻站在这里,她这番话简直就是在宣战。
此时的行为,与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是相违背的。
温芷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曾经的那些教养,那些矜持,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底线,在学妹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现在太晚了,我派司机送学妹回去吧。”
温芷晴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只是目光还粘连在学妹的脸庞上,沿着学妹的眉骨一点点向下,在红润的嘴唇上游弋着,然后顺着白皙的锁骨隐没在领口,带着缠绵的贪婪。
好想不顾一切地亲吻过去。
可就在学妹的目光即将看过来的刹那,温芷晴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着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敛去了。
她又成了大学时那个清冷矜持的学姐。
林晚棠没有戳破温芷晴。
“那我先走了。”
她松开了握着温芷晴的手。
“下次再见。”
温芷晴轻轻回应了一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学妹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亮色。
然后,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门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学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连手指上学妹的体温也渐渐消散了。
许久,温芷晴只是安静地躺着,把自己沉进那片白茫茫的,无比安静的灯光里。回想着学妹的面容,她并拢了腿,微微弓起身体,感觉腿l心微微有些湿润了。
*
私家侦探直接被带回了警局接受调查。
她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笔记本电脑被接上数据线,屏幕上那些她精心整理的时间线,地点标记、偷拍照片,全都被警察细致地查看。
“也就是说,你一直对受害者之一林晚棠的踪迹了如指掌。”
私家侦探努力解释:“我和这起案件完全没有关系,我是受人雇佣”
她犹豫了。温芷晴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知道说出老板的名字,是能救自己,还是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单看记录而言,是另一位受害者雇佣了你。我们可以据此推断,其实你完全可以同时掌握她们两个人的行踪。”
面前的警察继续冷静地分析,她看着面前搜集到的证据,又看看眼神有些慌乱的私家侦探,皱了皱眉。
“我真的与这次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在事发之前离开这里,怎么可能会一直停留。”
头顶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忽然意识到这无法说服警方。
毕竟,一直没有逃离也有另外一种解释,受害者之一毫发无伤,可能自己只是留下来再次寻找机会。
警察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的,私家侦探不知道她到底在写些什么。
过了片刻,警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们会核实,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本市。”
私家侦探瞪圆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她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
下个月是她订婚的日子。她挑了很久的场地,试了很多遍的婚纱,把请柬的样稿反复改了十几版,她以为那一天会是她和女朋友人生中很幸福的一天。
可现在,私家侦探甚至不能确定,下个月的订婚宴上,她还会不会出现。亦或者,这个订婚宴还能不能存在。
“之后,会要求受害者指认是否见过您。”警察终于放下了笔,眉心那道浅浅的蹙痕慢慢舒展开了,“这期间的所有流程,都需要您进行配合。”
私家侦探眨了眨眼睛。
似乎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倒霉。
案件似乎有了突破性进展,警察按流程又询问了一遍:“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信息吗?”
“有。”
灵光一现般,私家侦探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伪装拙劣的同行,帽檐压得低低的,也是狗仔打扮,在片场外围鬼鬼祟祟地晃了好几天。
她当时还嗤笑过那人的技术,连镜头都不会藏,破绽百出。
可现在私家侦探忽然意识到,就在前几天,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同行了。
那人像蒸发了一样,从片场外围彻底消失了。她当时没特别在意,但也向温芷晴汇报了这件事,现在想来,脊背一阵发凉。
“就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里,窥探这个剧组动向的不止我一个人。”
私家侦探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警方的办案效率能高一些,尽快把自己从谋杀案里摘出去。
她不想被冤枉,更不想替那个不知名的幕后黑手背锅。
紧接着,私家侦探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等调查彻底结束,她一定要向温芷晴索要一大笔赔偿。
被警察带走以后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这场即将泡汤的订婚宴,总得有人为此买单。
虽然,私家侦探也有些心虚。
好像自己也没有太对得起这位出手阔绰的老板。
温芷晴给她的钱,够她在北城全款买下一套地段极佳的豪华大平层了。
但可能再过几天,老板的前妻就要和自己见面了,警方一定会把自己的信息透漏给这位被自己跟踪了好几个月的人。
那时,林晚棠应该就知道,她的前妻Omega从离婚之后就一直雇佣自己跟踪她。
明星一般都会对私生和狗仔无比厌恶的。而温芷晴所做的事情,似乎只会更加恶劣。
她的老板似乎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复合的,否则也不会跟着跑到条件恶劣的山区了。
甚至,最后还为了保护前妻坠崖受伤。
如果自己不被警方调查的话,私家侦探认为老板是有很大几率可以和前妻复合的,毕竟老板的前妻是那么温柔而又心软。
她跟了林晚棠那么久,太清楚了。
而且,老板本身的条件也极好,家世顶级,容貌顶级,信息素也是顶级的,据说是100%的契合度,万里挑一。
人也极其深情。
可惜全毁了。
私家侦探不敢往下想了。她只是庆幸,自己还有一件事不会说,温芷晴在离婚前还雇佣过另一个资质更深的私家侦探。
那个人查了些什么,她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自己肯定不会主动告诉林晚棠这件事了。这算是对老板的最后一点善意吧。
但即便如此,她的老板应该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私家侦探轻轻叹了口气。
她应该像第一任私家侦探一样,见好就收的。
私家侦探蜷缩了一下手指。对面的警察合上记录本后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随后匆匆推开审讯室的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大约是去向上级汇报了。
私家侦探的猜测并没有错。
当天,警方发布了通告。
那则通告措辞极为谨慎,没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没有披露任何具体的细节,只是说明案件正在稳步推进中,已找到一些关键性证据。
时欢对着这条通告看了许久。
昏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把那几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时欢不知道警方说的关键性证据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证据会不会指向时岑。
但也许会是的。
时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时欢扶着母亲到床上,喂母亲吃下了几片安眠药,母亲才勉强睡去。
这几天,时欢没有去实验室,一直陪在时岑身边,即使睡觉时也是如此。
她把盖在时岑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把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瘦得骨节突出,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枝。她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窗外的夜色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有还有下次”
身侧,时岑又梦呓了几句,声音含混黏腻,像水鬼从深潭底下冒出来的气泡,咕噜咕噜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时欢偏过头,看着母亲蜷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只有温芷晴受伤,林晚棠毫发无损,这样的局面是时岑一直无法接受的。
她一直念叨着,她想要这两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想要那个污点彻底消失。
但时欢反而觉得庆幸,庆幸事情还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因为这样的话,即使查到时岑,定罪量刑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罪不至死。
这段时间里时欢查阅了许多资料,如果经司法鉴定确认,犯罪者在作案时完全丧失了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那么可以不负刑事责任。
而时岑此刻的精神状态,早已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了。
时欢想,也许先把母亲送进精神病院,之后再劝母亲自首,会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她不想看着母亲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更不想看着她在恨意里把自己烧成灰烬。
如果此时还袖手旁观放任一切不管的话,也许警方会查到母亲,亦或者母亲不会收手,会继续谋划着要林晚棠和温芷晴死。
到那时,母亲一定会被执行死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吐出去。然后缓缓走出卧室,来到走廊里。
廊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截沉重的锁链。时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报警,是联系一家她查了很久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时欢的眼泪终于掉落。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一热,那层蓄了太久的湿意便漫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去。
时欢知道,为了她的母亲,她对不起很多人。
她对不起那个从来什么错都没有,却无辜承受了母亲所有恨意的姐姐。她的姐姐,那样轻易地信了时岑和林深即将破产的谎言,甚至提过会为自己支付学费直到毕业。
那声姐姐她叫了那么多年,叫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也对不起被无端牵涉其中的温芷晴,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也被卷进这场她根本不该承受的灾难里。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若那天自己能够在电话里对姐姐说出真相,也许一切都能避免。
她也对不起自己,挣扎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最终还是活成了如今懦弱又自私的人,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欢想,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好人了。也许这一生都不会了。
她闭了闭眼,稳住了哽咽的声音。
“我想咨询一下,如何送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入院。”
第88章 你罚我吧
秋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把整个北城笼在一片冷灰色的水雾里。路灯的光被雨丝打散,晕成一圈一圈昏黄的湿晕。
林晚棠走出医院大门时,一眼便看见了温芷晴的生活助理。她就站在门廊的檐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渍。
“林老师。”助理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雨声。
林晚棠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她正要迈步,助理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温总的猫咪生病了。”助理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所以我要回一趟温总家里,等医生过去。”
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
“是那只奶牛猫吗?”
她还记得那只猫,当时离婚前还是小小一团,现在大约已经长大了。
“原来林老师也知道这只猫。”
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的没想到林晚棠会知道。她当然知道林晚棠是温芷晴的前妻,不可能没见过那只猫。但她不说破,只是把语气放得极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她不常说谎,但一旦说起来就无比自然。
林晚棠停住脚步,就代表对这件事感兴趣,自己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助理看着林晚棠停在雨里的背影,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温总和林晚棠结婚三年,即使现在分开了,想必之前共同的回忆还有很多,这只猫绝对是一个。
奥利奥打碎了那么多花瓶,此时也该为温总支离破碎的家庭做出一份贡献了。
况且,自己身为助理,不就是要为温总分忧解难吗?
如此一来,自己牵线搭桥立下汗马功劳,那以后在温总身边,就是心腹中的心腹了。
“奥利奥现在很可怜呢,往常每天都要碰掉一两个花瓶呢,现在花瓶好几天没换了。”
助理叹了口气,又重新看向林晚棠:“今天太晚了,之后林老师有空去看一下奥利奥吗?”
“它真的是一只非常乖巧可爱的小猫。”
林晚棠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雨丝从檐角斜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那一小片深色在雾蒙蒙的灯光下慢慢洇开。
生活助理很有眼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撑开伞,稳稳地遮在林晚棠头顶。就在那片嘈杂又安静的雨声里,她听到林晚棠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你是要现在过去吗?”
“是的。”
助理应得很快。
“那一起吧。”
林晚棠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想从助理手中接过了伞柄。
那只手骨节分明,被昏黄的灯光一照,白皙温润,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瓷器。
助理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雨点砸在伞面上,劈里啪啦地响着,把她那片刻的失神盖了过去。
“没事,我帮您撑伞。”
雨点砸在伞面上,劈里啪啦地响着,把她的心跳也一并盖了过去。助理在心里又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要尽快撮合这样温柔的Alpha和温总在一起。
最起码,她能确定,像林晚棠这样的Alpha,绝对不会主动为难打工人。
司机早已停车在了路边,黑色的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明明温芷晴的豪车多得数不清,可离婚后这么久,她只见过这辆离婚前就在开的宾利。
如若不是时常还会瞥见财经新闻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她几乎要以为温芷晴已经破产了。
助理快走两步,抢先拉开后座的车门,伞也跟着倾过去,替林晚棠挡出一道干燥的空间。
林晚棠微微低头,侧身坐进车里。她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耳后停了停,然后才轻轻靠进座椅里。
车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把皮质座椅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林晚棠的目光慢慢扫过车内。
一切都与她离婚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了座椅背袋的猫咪玩偶挂饰上,毛绒绒的,憨憨地歪着头,
“温总说,这是您之前为她买的,她一直都很喜欢。”
助理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
林晚棠怔了一瞬。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挂饰,软软的,带着一点车内的温度。
林晚棠把挂饰解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猫咪起了毛边的耳朵。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顿住。
她拉开挂饰背面的拉链。那是一条很小的拉链,藏在毛绒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拉链头微凉,在她指尖打了个滑,她用了点力才拉开。
她曾经在挂饰的拉链里夹了一个木签。
曾经天真的自己,会以为温芷晴迟早会发现那个木签,发现自己从很久之前就埋藏的心意。
可现在,林晚棠把手指伸进填充物里,仔细地翻了一遍。棉絮软绵绵的,从指缝间漏过去,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个小小的木签不在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个是温芷晴发现了那张字条,然后拿走了。
亦或者是,这个玩偶挂饰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
林晚棠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几缕细碎的棉絮。她盯着指尖沾染的白色棉絮,看了片刻。
指尖顿了顿。她又重新捏了捏挂饰里的那团棉絮。
太蓬松了,也太干净了,没有一点时间的痕迹。
其实,只是挂饰的外表做旧的手法很精细,边角的毛边、褪色的布料,几乎可以乱真。可里面的棉絮出卖了一切。
这个玩偶,确实不是从前那个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
林晚棠把挂饰放回座椅背袋里,手指在上面停了停,然后慢慢收回来。之后,她靠在座椅上,侧过脸,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碎成一片,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不甚清晰。
她的倒影浅浅地浮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雨痕叠在一起,像是也在慢慢模糊。
林晚棠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不见了也好。
那个木签上写着的,是太年轻的自己才会说出的话。
稚嫩的,炽热的,以为自己的心意迟早会被看见。
现在的自己似乎早已没有这种心境了。
林晚棠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温芷晴在自欺欺人而已。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谁也留不住消逝的时光,温芷晴这样做,实在是荒诞。
林晚棠不想再看那些精心维持的从前,也不想再想那些早已散落的旧事。
生活助理没有留意林晚棠的神情,她在看到林晚棠明显怔愣的时候,以为林晚棠也沉浸在过去的温情中,很贴心地没有打扰。
她正对着手机,无比认真地发消息嘱咐别墅里的管家,务必要认真细致地接待林晚棠。
争取营造出让林晚棠来了之后还想来的氛围。
她看着管家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询问她温芷晴是否知道此事,要不要先撤一下一些太过怪异的布置。
助理皱了皱眉。
她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的。
况且,那些成双成对的陈设必定更能体现自家老板的深情。
生活助理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林晚棠。车内的暖光落在Alpha脸上,把她精致的眉眼照得柔和。这样温柔的Alpha,一定会在那些细节里心软的。
助理在心里笃定地想。
【不用撤,保持原样即可】
做完这一切,助理终于轻舒了一口气。
如果这样努力上进的自己都不配加薪,那还有谁配呢?
又过了不多时,汽车终于缓缓驶进了温芷晴的别墅。雨幕里,那栋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立在夜色中,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窗前的雨丝染成暖色,显得无比温馨。
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随着助理走上台阶。
门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她湿漉漉的鞋尖上。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极幽淡的柑橘香薰气味,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晚棠顿在了原地。
这个别墅的一切陈设,都维持着她离开别墅那一天的模样。
只除了一些生活用品。
比如,从前她们各自用不同的杯子,现在连这些都变成了成双成对的。
而且,都是自己所喜欢的风格。
林晚棠站在门口,那股柑橘香薰的气味幽幽地浮过来,不浓,却似乎无处不在。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气味渗上来,潮湿的,温软的,像是什么人的目光,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又像是什么人的手指,试探地、轻轻地,缠住了她的指尖,顺着指缝滑进去,慢慢地沿着掌心往上爬。
那是温芷晴的欲念。
那股温热的,黏稠的偏执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无处可逃的,潮湿的欲l念里。
“林老师,您离开后,温总一直很思念您。”
助理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来。
林晚棠偏过头,目光落在助理脸上,又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股柑橘香薰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浮着,幽幽地,缠着她,怎么都散不掉。林晚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把刚才那股奇怪的触感从皮肤上甩掉。
可还在。温热的,黏稠的,像是什么人还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知道,温芷晴还是疯得厉害。
而且,比想象中疯得更厉害。
这种疯魔,不是暴烈的,是沉静的,像暗室里无声生长的藤蔓,一寸寸地爬满整面墙壁。平时无人知晓,可打开暗室,才会恍然间发现。
温芷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确实是刻意收敛过的了。
这样偏执的温芷晴,还要妄想在自己面前伪装成过去那个清冷矜傲的学姐。
确实,太拙劣了。
那副清冷矜傲的壳子,像是纸糊的灯笼,里面的火烧得正旺,光已经从每一道缝隙里透出来了。
可自己还会对这样的温芷晴感到心动。
她不想承认的,她也用力抵抗了很久。她很努力地把那些悸动压下去,假装它们从来都不存在。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冷静,就能把会被温芷晴吸引的本能从身体里剜出去。
原本,直到酒醉之前,林晚棠都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酒醒以后,悬崖上的山风猎猎地吹过耳畔,把最后一点残酒吹散,林晚棠知道,根本剜不干净,那东西早就长进骨头里了。
她对温芷晴何尝没有执念。
这种执念甚至不只是爱,是比爱更顽固,更不可理喻的东西。
林晚棠甚至在考虑,是否要撤销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在探视的这个夜晚,她并没有抵触和温芷晴的身体触碰。
“林老师,您还要去看一下奥利奥吗?”
林晚棠还在发怔,闻言后终于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终于走了进去,看到了那只阔别多时的奶牛猫。
它已经长大了,白色的背,黑色的斑纹,像是谁把夜色倒进了牛奶里,搅也搅不开。毛色还是那样分明,只是身子比小时候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一团可以捧在掌心的绒球。它蜷在软垫上,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
一圈浅蓝色的伊丽莎白圈箍在猫咪颈间,衬着黑白花色,有几分滑稽的不协调。
林晚棠上次见它,还是离婚那天。
这时,猫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林晚棠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也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从前自己认识的那个。
“它肯定是还记得您。”
助理说道:“这段时间它有些过敏性炎症,今天医生还会过来给它复查一下。”
她还在说着,林晚棠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已经很晚了,林晚棠不确定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而且是警方发过来的。
警方询问她未来几天里哪一天方便,说他们正在逐一排查可疑人员,想请她配合做一下指认。
林晚棠皱了皱眉,她仔细看了一下单位,发现还是之前拍摄地所在的警方,而不是北城。
三天后剧组就复工了。
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专程跑一趟不太现实。
林晚棠犹豫了几秒钟后,回复警方短信说明自己目前在异地,询问是否可以远程配合。
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她本以为是北城这边的警方的。
毕竟,她之前提供了有关时欢的线索。
自从那天以后,时欢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
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提供了一条毫无用处的线索。也许警方的调查,只会给时欢带去无谓的困扰。
但她还是隐隐觉得,时欢可能知道内情。
林晚棠有些心神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想到之后有可能进行指认,有些紧张。
她很想知道幕后凶手,想知道是谁害得温芷晴坠崖。
“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看向助理,礼貌性地笑了笑:“猫咪很可爱,但我临时有事,只能下次再过来啦。”
助理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挂着妥帖的笑。她把林晚棠送上车,又弯下腰叮嘱司机开稳些,务必将人安全送到住处。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站直身,看着那辆车缓缓汇入夜色。
温芷晴曾经提过,林晚棠和剧组的另一个主演在一起了。也许此刻,正是那位女朋友在催她回去,助理这样想着,目光暗了暗。
温总的上位之路还是任重道远。
助理犹豫了片刻,还是在明天前往医院后,完整地把今晚的所有事情汇报给温芷晴。
她想,通过努力,自己最终一定能在今年实现加薪,然后一步步成为温总的心腹的。
*
助理几乎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前往医院,这个时间温芷晴大概已经醒了,自己必须要及时汇报。
温芷晴靠在病床上,那张向来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就在昨晚,她梦到自己被学妹标l记了。
梦里,学妹从身后l靠过来,微凉的指尖拨开她后l颈的碎发。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先落在自己耳廓上,又顺着颈侧缓缓下移。最后,那片温l热的唇l贴上了她后颈最脆弱的那块皮肤。
学妹在整个过程都很温柔,是先轻轻地含l住,舌尖若有似无地抵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l紧了,像弓弦被人拉开,拉到了极限,只等着最后松手的刹那。
然后学妹才咬了下去。
痛l感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铺天盖地的酥l麻吞没。标l记落成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腺体深处炸l开,顺着脊椎涌遍全身,烧得她连蜷l起脚趾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化开。她整个人软下去,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往后靠,靠进学妹温暖的怀里。
之后,林晚棠咬得更深了,信息素从腺体里涌出来,烧得她腰l眼发软,整个人往后仰,全靠那只箍在腰间的手臂才没有滑进被褥深处。
梦里的自己,连挣l扎都不曾有过。只想转过身去,勾住那人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l窝。
醒来的那一刻,后颈还残留着梦里被吻l过的温度。那块皮肤像是还含在谁的唇l齿之间,温热的,湿润的。
温芷晴僵硬地躺在病床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触上后颈。皮肤是微凉的,什么都没有。
她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收回了手。
好想,被学妹彻底占有。
温芷晴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勉强将那阵翻涌的欲l念压下去。呼吸平复了,可心跳却还是乱的。
门铃猝然响起。那一瞬间,她的血液几乎逆流。
是学妹来看她了吗?
可当温芷晴睁开眼时,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却是助理那张恭敬的脸。
温芷晴漠然移开了视线。
生活助理丝毫没有被打消工作热情,很迅速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了温芷晴。
温芷晴的指尖倏然凉了。
她简直不敢想象,学妹竟然回到了她们曾经的家。
可是,可是此时心里涌现出的并不是愉悦。
而是恐惧。
看到别墅里的陈设,学妹一定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疯得更厉害。
没有人会被一个疯子勾l引到。
“学妹,她是什么反应?”
学妹会害怕吗?还是会觉得恶心?
还是,什么都不觉得。
那才是最可怕的。比厌恶更让人发疯的,是漠然。
温芷晴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更怕什么。是更怕学妹发现她疯,还更是怕学妹发现了她的疯,却依然无动于衷。
“林老师挺惊讶的吧,可能是被温总您的深情打动了。”
“不过林老师停留的时间很短,看到一条消息后就走了,我猜测大概是陆微发过去的。”
助理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被打动了?”
温芷晴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如同助理所说,那么林晚棠就不会被陆微的一条消息轻易叫走。
自己在学妹心里,连陆微的一条消息都比不了。
可就在之前,她还做着学妹标l记自己的美梦。梦里那个人低下头,咬住她的后l颈,把她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片暗沉的光。
其实,她连小三都算不上。
她和林晚棠连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助理应声退下。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温芷晴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自己只能躺在病床上,哪里都去不了。
而在自己养伤的时候,也许学妹已经标l记陆微了。
也许之后,自己的梦境会换个主角,陆微的后颈上会留下学妹的齿痕。
温芷晴一直胡思乱想到下午。
林晚棠始终没有来。
她几乎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即使剧组休息,学妹大概也只会陪伴陆微吧,可自己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等待。
终于,门铃声又响起了。
这段时间,每次门铃声响起,她都会下意识看向门的方向。就像像溺水的人抓住每一根浮木,哪怕知道那些浮木多半是朽的。
但大多数时候,是她的母亲,是助理,是医生。
唯独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温芷晴几乎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但这次,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温芷晴终于抬起头。
真的是学妹。
只是,林晚棠的面容平静,不是她暗自期待过的那种心软,不是欲言又止的犹豫。只是平静。淡得像被水洗过,什么情绪都没留下。
而那双眼睛看向她时,里面盛着的,是失望的探究。
温芷晴细细地发着抖,颤意从指尖攀上肩l头,又从肩l头沿着锁l骨的弧线一路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抽走她骨血里的温度。
病号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颈。眉眼间的清冷被虚弱磨去了棱角,反而显出一种易碎的美。
可她在抖。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可她做错了太多事情了,一时间不知是哪一件。
“对不起。”
温芷晴先道了歉,抬眼看向林晚棠时,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像是被山泉浸过的黑曜石,水光潋滟间,映着病房里白炽的灯光,却比任何珠玉都亮。
她的神情是极可怜的,像做错了事情,却不知道该如何讨饶。
“温总是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面容平静。
温芷晴知道学妹是生气了。
自己是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自己该道歉的事情太多了,可能让林晚棠骤然间如此生气的,大约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是什么呢?
温芷晴抖得更厉害了些。
未必真的是这件事,她不敢说出来。
如果说错了,学妹又意外得知了这件事情,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学妹,对不起。”
从温芷晴唇间溢出的声音,悦耳得不像人间所有,像深海里人鱼的吟唱。又因为虚弱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蛊惑。
“你罚我吧。”
第89章 她不乖
林晚棠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四个字从温芷晴唇间逸出时,林晚棠的脊背都微微发麻。
蛊l惑的声音从她的耳廓一路滑到心口,所过之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战l栗。
许久,直到温芷晴的手指再次试探着勾上自己的小指后,她才恍然回神。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语气不重,带了些许无奈的温和。
“温总道歉都成流程了,可我都不知道温总是因为什么道歉。”
说完,林晚棠轻轻甩开了温芷晴细瘦微凉的手指。
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温芷晴的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回被单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依傍。
学妹拒绝了自己。
大概连惩罚自己都觉得多余。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覆下来,覆住了那片湿漉漉的水光。
她偏过头,偷偷去觑林晚棠的脸色,露出一截苍白的,微微发颤的颈线。
她还在发着抖。颤抖从颈侧蔓延到肩头,又从肩头顺着锁骨的弧线一路往下,怎么也止不住。
“我确实不敢承认,我怕承认了以后,学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说完后,温芷晴便咬住了下唇。她还记得林晚棠厌恶她的眼泪,于是强忍着,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水光一点一点地逼回去。
她不敢哭。怕一哭,学妹就更嫌她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林晚棠俯下身,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直直望进温芷晴湿漉漉的瞳孔里,近到能看清温芷晴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水光。
“如果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了,何必专程过来一趟呢?”
林晚棠没有笑,甚至没有放柔语气,可她的眼神是那样认真。
温芷晴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仰着脸,湿着眼睛,像一只终于被赦免的小兽,怔怔看着林晚棠。
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未落的水光,在光影下碎成细细的亮,让人忍不住心软。
林晚棠没有避开温芷晴的目光。她伸出手,指腹终于轻轻拂过温芷晴苍白的手背。
“但你要认真回答我。”
“温芷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温芷晴的手指在林晚棠指腹触上来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林晚棠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触感温热,像一簇火苗,从皮肤一路烧进骨头里。
最后一次机会。
温芷晴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嚼得舌尖发苦,又嚼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还汪着水光,睫毛轻轻颤着,每颤一下,眼眸里的水光就跟着晃一晃。
这是学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稍有不慎,学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的时候,温芷晴的心猛地揪紧了。
机会来之不易,可她要把那样偏执不堪的自己,完全展露在学妹面前吗?
那些她藏了又藏,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东西。所有的疯魔、所有的占有欲、所有病态的爱慕,全都要摊开在学妹的目光下吗?
光是想到那双平静的眼睛会因此染上厌憎的颜色,温芷晴就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发冷。
温芷晴生怕也许自己说出一句令学妹厌恶的话后,学妹会转身就走。
亦或者,甚至不需要说出口,可能一个藏不住贪婪和欲念的眼神,学妹就会感到厌憎,然后收回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毕竟,学妹已经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靠近了。
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见面,不会再有下一次学妹温柔地握住她指尖的时候,不会再有这样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距离。
“我会认真回答的。”
温芷晴颤抖着身体,湿着眼睛,等待着她既渴望又恐惧的宣判。
手还握着,温热的触感从林晚棠的指腹传过来,她不敢松手,怕一松开,学妹就真的走了,怕这真的会是最后一次。
“学妹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
温芷晴勉强笑了笑:“不会再有隐瞒了。”
她终于打算揭开那层精心伪装的皮囊,终于不再想要伪装成最初清冷矜持的白月光学姐。那些她戴了太久的面具,温芷晴此时一件一件地卸下来。
如同献祭一般,她要把自己那颗滚烫的,偏执的,病态的,也许会让心上人无比厌恶的心,从胸腔里剖出来,捧到林晚棠面前。
不再想遮掩,不再想伪装,不再想粉饰太平。
就是这样一颗滚烫而又肮脏的心,跳得太快,爱得太疯魔,藏了太久,此刻终于可以见光了。
她确实,不能再欺骗学妹了。
没有任何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学妹肯最后施舍自己一次机会。
不能再辜负了。温芷晴想,以后都不能再辜负学妹了。
哪怕,也许禁止接触令生效后,学妹再不愿意看见自己了。
“我想要知道什么?”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眼眸中将落未落的水光,语气仍旧平静:“何必要我问呢?应该是温总主动坦白才是吧。”
她想,温芷晴还是不够坦诚,还是不乖。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是想要尽可能地隐瞒。
温芷晴肯定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是还在等,等一个可以少说一点的契机,等一个可以把那些不堪藏起来的缝隙。
可这一次,她不打算遂了温芷晴的愿。
最后一次机会,不该由自己来追问。
如果温芷晴连这都做不到,那自己给出的这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温芷晴沉默了片刻。
那只握着林晚棠的手,指尖在轻轻发颤,从指节一直颤到指腹,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剧烈地震荡着。
素日微扬的眉峰此刻低垂着,眼底水光犹在,眸光却已不再游移。
“我说。”
温芷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声带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颤。
“在你醉酒当晚,我扶你回到了房间。”
她说着,手指在林晚棠掌心有些不安地轻轻蜷了蜷。
“然后我看到了你申请的禁止接触令,在没有经过你允许的情况下。”
温芷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自嘲的,终于肯面对现实的苦涩。
“而且我还是没忍住。”
她抬起眼,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进林晚棠眼里。
“临走前,我又偷偷亲了你。”
“亲了许久。”
林晚棠的眼睛很平静,不辨悲喜,温芷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是额头。”
她没有说出真正的言外之意。
她真正想要解释的是,学妹,如果你和陆微一直还是情侣的话,你的初吻,并不会是属于我的。
真正的该属于恋人的亲吻,她没敢拿走。
“还有,心理疏导也是假的。”
“我一直都没有恢复正常。只是妄想装出你所喜欢的样子。”
温芷晴的眼角已经湿润了,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她想伸手去抹,可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此刻还被学妹握在掌心里。
她舍不得抽回来。
于是温芷晴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那滴泪被睫毛截住,碎在眼睑里,没有落下来。
她不敢看学妹的神色,怕看到憎恶,怕看到失望。
自己把林晚棠一直喜欢的学姐弄丢了,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此刻亲口告诉林晚棠,这段时间的学姐是假的,是赝品,最不堪的谎言。
眼泪终于漫出来,无声地滑落进鬓发里。
一直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也随即抽离了。
掌心忽然空下来,最后一点暖意也被抽走。温芷晴闭着眼睛,睫毛细密地颤抖着,心里是尘埃落地的悲伤。
学妹要离开了。
大概对自己已经失望透顶了。
可等了许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温芷晴都没有听到林晚棠离开时的脚步。
反而,眼角处有很轻柔的触感。
纸巾的纤维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从眼尾缓缓滑向鬓边,把所有的泪痕一点一点地吸没。
温芷晴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林晚棠并没有离开,还坐在她面前,距离和刚才一样近。
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正耐心地替她把脸上那些狼狈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
学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正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有种冷淡的温柔。
几乎要溺毙在这样的眼神中,温芷晴甚至迟钝到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甚至忘记思考,学妹的脸上,本该浮现出惊讶厌恶的神色的。
她只是终于又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离婚的这段时间,我还派私家侦探窥探你的行踪。”
“我让她拍你的照片和视频,让她把你每天的日程汇报给我。”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晚棠的眼眸,目光带了些迷蒙,近乎调l情:“发热期里,我还用你的照片,做一些很下l作的事情。”
到这时,温芷晴的目光不像是坦白罪状,倒更像是一种无声而黏腻的勾l引,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我会将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想象那是你的手指拂过。”
“会用指尖,用嘴l唇,还有其他部位,去触碰照片里你的眉眼、你的唇线。然后想象那是真实的你。”
林晚棠拿着纸巾的手指顿住了。纸巾被捏得变了形,修长的指节用力到骨节处泛出淡淡的红。
温芷晴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妖冶:“其实,也不只发热期这样。”
林晚棠终于握不住纸巾了。
纸巾从她的指间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覆上温芷晴的眉眼,半遮半掩地露出底下一截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唇。
白色的纸面衬着那张惊艳苍白的脸,欲说还休。
温芷晴没有动,甚至没有伸手去拨开那片遮挡,任由那张纸巾遮住自己半张脸,眼睛隔着薄薄的纸望过来,像月光穿过云层,朦胧,黏l腻,勾得人心口发痒。
纸巾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着,每一次翕l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拂过林晚棠还悬在她脸侧的指尖。
温芷晴原本是要坦白罪责的,可到现在,悔意逐渐与媚意交杂着,让忏悔本身变成一种诱惑。
林晚棠的指尖终于稳住,她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捡起那张滑落的纸巾。
从进来到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冷静。她以为自己能在听完温芷晴的坦白后,平静地做出判断:原谅或不原谅,彻底结束亦或者重新开始。
可直到现在,林晚棠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这个Omega做的事每一件都踩在她的底线上。她应该愤怒,厌恶,应该立刻起身离开。
可林晚棠又想,怎么能有Omega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说得这样坦荡,这样理所当然,这样让人不知所措。
林晚棠知道自己正在被引诱,可却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她想移开眼,可却也无法做到。
也许自己一直在等待,林晚棠想。
她一直等这个疯子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露出底下那颗滚烫的,偏执的,让她又爱又恨的那颗心。
她等这一刻,也许已经等了很久,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重新勾住林晚棠的小指,动作很轻,像是担心被甩开:“结婚那三年,我还做过数不清的错事。那些,你应该都知道了。”
“我没有尊重你,总是冷落你,一直认为你是骗子,甚至还怀疑你和别的人有过什么。”
“可我又控制不住地被你吸引,又一边痛恨着自己还会被你诱骗,然后变本加厉地冷落你,让你更加难堪。”
“甚至,离婚之前,我还派人调查过你出l轨的证据。”
“如果说那时我也是爱你的,大概不会又任何人相信吧。连我自己都不会信。”
温芷晴垂下眼眸,睫毛覆住了眼底重新泛起的水光:“但其实在许多个深夜,我也会看你熟睡的面容。睡梦中你在蹙眉时,我也会会难过。”
“可最该抱歉的是,我明明知道怎样去爱你,但那三年从未做过一件让你感受到爱意的事情。”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一点点地凌迟自己。
“是我浪费了我们人生中本该是最美好的三年时光。”
温芷晴说了许多,把那些藏了许久的的不堪全都摊开了。
无数个没有学妹的深夜,她徒然睁着眼睛,把那些过错翻来覆去地咀嚼,可床侧始终是空的。她伸手去够,触到的只有冰凉的被单,没有学妹的发丝,没有学妹的体温,什么都没有。
此时终于能对着学妹说出了,恍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自己剖开胸膛捧出来的这颗心,在学妹眼里,不过是一团污秽不堪的东西。血迹斑斑,丑陋至极,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温芷晴没有询问林晚棠是否会原谅自己。
她不想让学妹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乞求一句原谅。
那太廉价了。
她不想把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把那些忍了许久还是掉落下来的眼泪全都当成筹码。
虽然,温芷晴很想询问学妹。
你喜欢的那个清冷矜持的学姐,是假的。而底下这个血肉模糊的,偏执病态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的我,才是真的。你还想要吗?
如果学妹还愿意要的话,温芷晴想,她可以接受自己当小三的,没什么不可以。
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正常的坏人,也谈不上什么名正言顺了。
“温芷晴。”
“说实话,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我没有想到你会说这些。”
林晚棠笑了笑,也并不是一个完全明媚的笑容,相反还带了几分说不清的苦涩:“我原本都在想,如果你还是像之前一样的话,我要亲口告诉你禁止接触令生效的事情。然后,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温芷晴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勾着林晚棠小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她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像一只不敢挣扎的困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会打断这也许是最后的审判。
“你说的这样诚挚,我确实被打动了。”
林晚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即便如此,我也很难完全相信你了。”
如今,她实在经受不起第二次失败的婚姻了。
温芷晴的心口猛地一紧。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漫,漫到指尖,漫到眼眶。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学妹。
“禁止接触令,短时间内我不会解除的。”
林晚棠说道:“不过禁止接触令是单向的。所以,当我愿意看到你时,我会来找你。”
“温芷晴,我希望你不要再雇佣私家侦探窥探我的行踪了,这种行为我真的无法接受。”
林晚棠的语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
温芷晴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为学妹这样平静的温柔而难过。
这种温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温芷晴觉得亏欠,她曾经辜负得是这样一个温柔而克制的Alpha。
她不会再雇佣私家侦探了。
她舍不得学妹难过。
温芷晴想,她会尽力忍住的。学妹以后会是光芒万丈的明星,会有很多人爱她,簇拥她。自己只要通过社交媒体,知道学妹过得幸福,自己也会开心的。
如果实在忍不住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不能再这样打扰学妹了。
她还是要想办法忍住见不得光的欲念
“如果你实在忍不住的话,可以发信息问我。”
沉默了片刻,林晚棠的声音又低了些,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可她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林晚棠知道自己还是心软了。
但这是自己控制范围内的心软。
林晚棠想,她可以给温芷晴一条靠近自己的道路,但那路的尽头,自己握着开关。
因为足够心动,林晚棠依然选择给温芷晴一个机会。但这次,她不会再把控制权交出去了。
温芷晴怔住了,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片刻后,她怔怔问道:“真的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但我可能比较忙,不会及时回复你。”
但这已经足够好了,温芷晴想。
即使是在最疯魔的时候,在那些那些她独自蜷缩在黑暗里,对着照片沉l沦的深夜,她都不敢给学妹发消息。她怕学妹会被她的纠缠耗尽最后一点耐心,然后删除好友,那么最后一丝联系都断了。
可以发信息已经比她敢奢望的,多出太多。
“好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该走了。”
林晚棠说完后,微微侧过身,椅脚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她刚要起身,温芷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学妹,你还没有说该怎么罚我呢?”
林晚棠顿住了。
温芷晴的话太过奇怪,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晚棠最终还是选择绕开这个话题。
“你安心养伤吧。”
温芷晴怔愣片刻,在怔忡中忽然漾开一点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笑意。
她想,学妹想等自己伤好以后再罚。
“那,有什么奖励吗?”
温芷晴看向林晚棠,漆黑的眼眸很亮,像漫长雨季终于放晴后的第一缕阳光。
林晚棠彻底无奈了。
“怎么,难道温总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想要糖果吃吗?”
温芷晴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她勾着林晚棠小指的手缓缓抬起,将那一截修长的指尖送到自己唇边。
在林晚棠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落下一个吻。
吻完之后,温芷晴微微张开唇,舌尖轻轻探出,极缓极慢地沿着那截指节的弧度,舔了一下。
“很甜。”
温芷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沙哑。唇角还沾着一点湿意,被她自己用舌尖轻轻抿去。
林晚棠迟滞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倏地抽回了手指。
“温芷晴,你怎么能?”
林晚棠顿了片刻,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还是竭力维持着镇定:“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关系。”
温芷晴偏过头。方才那双亮晶晶的,盛着水光与期待的眼眸,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原来,学妹没有把自己当成小三。
“温芷晴,我真的希望你能稍微理智地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别那么出格。”
“否则,我下次不会来了。”
手指还残留着温芷晴唇瓣的温度,带着些许湿意,林晚棠蜷了蜷手指,转过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温芷晴一个人,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想,自己最终还是惹学妹生气了。
是自己太贪得无厌了。
温芷晴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刚才还勾着学妹的小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学妹还会不会来看自己。
*
时欢放下手机,指尖在挂断键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了。
每一通电话都在确认床位,确认那些她已经了解过很多遍的入院流程,确认母亲会在那里得到最精心的照料。
通话时,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放下电话之后,时欢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是湿的,被单也被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
精神有些麻木。
她已经许多天没有去过学校,没有去过实验室了。那些曾经填满她生活的论文和数据,在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时欢在房间里待了许久,没有拿起手机查看时间,也不想知道。
总归,精神病院的车不久后就要到了。
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精神病院约好在今天下午来接时岑入院,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勇气向时岑说明情况。
她怕看见母亲不可置信的眼神。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缓缓敲动了。
“小欢,你在房间里吗?”
时欢强打精神应了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把手冰凉,金属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闭了闭眼,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有些暗。时岑站在那里,脸上的阴郁比往常消退了些许,眉宇间甚至流露出几分少见的温和:“小欢,你是不是在家里待了很久了,应该回学校了。”
“今天是周五,我记得要开组会的。”
此刻的时岑,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提醒女儿不要落下学业。她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时欢几乎要忘记,不久以后,精神病院的车就会来接时岑。
时欢怔愣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妈妈,我之前已经向导师请过假了。”
时岑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那些惯常的阴郁和尖锐。
“对不起,小欢,是妈妈这段时间让你难受了。”
“我想,小欢你还是回学校吧。”
时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大概是没有后悔,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希望林晚棠和温芷晴去死。
但女儿如此难受,她又有些悲伤。
只要女儿能回学校就好了。回到实验室,回到那些她热爱的事情里,回到不用每天面对一个发疯了的母亲的正常生活里去。
她可以一个人在这栋空荡的别墅里,谋划着下一次时机,亦或者被警方逮捕。
忽然在此时,传来了门铃声。
时欢的身体猛地一抖,她慌忙看了一眼时间,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
大概是精神病院的人提前来了。
“我去开门。”
时欢垂下头,侧着身体从时岑身旁经过,依旧没有敢告诉母亲即将入院的事实。
只是打开门后,她看到的是最不想看到的人。
“时欢小姐,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
面前的制服很是刺眼,时欢的指尖倏地凉了。
第90章 我想让你更开心
时欢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不太明白。”
她的声音很疲惫,不是辩解,不是否认,是一种真正茫然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找上自己,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时欢还是勉强保持着镇定,她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怕母亲听见异动走出来,怕一切都功亏一篑。
“请您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警察只是重复了一遍,然后亮出了证件。
时欢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的妈妈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可以等到她被医生接入院以后再跟您过去吗?”
“可能就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警察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时欢竭力忍住一切可能被看出端倪的小动作,但骨节还是被攥得发白。
领队的那位垂下眼,目光在时欢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很年轻,却苍白得像纸,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影,嘴唇微微干裂起皮。
确实不太正常。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领队的警察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时欢有些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只要母亲能被诊断出精神问题,她就可以对警察坦白出这一切了。
这段时间,时欢感觉自己太疲惫了。明明知道真相,却只能隐忍着不说出口。担心母亲的精神状态,担心自己的未来,担心那些本应属于实验室,属于青春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吞噬,被消磨,被拖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谢谢。”
时欢没有再多说。
她转过身。走廊里的光线昏沉,楼梯的扶手冰凉,她的手指从上面滑过,没有握紧,只是借那一点触感,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
她又走进那间光线昏暗的卧室,反锁了门。
时欢想,她要先安顿好母亲。
等精神病院的人来了,要确保时岑能立刻被接走,不能有延误,不能有差错。
她不想母亲真的会被关进监狱里,在那种地方度过余生。
“妈妈,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时欢只犹豫了片刻。
“我之前已经联系了精神疾病科的医院。大概还有20分钟左右,她们就要过来接您了。”
她轻声说完,没敢再看母亲的脸。颤抖的睫毛倾覆下来,遮住了微红的眼眶。整个人倚着门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地站立着。
时欢在等,等待这水杯碎裂的声音,等瓷器坠地的脆响,等待着这段时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的,时岑暴怒尖锐的回声。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庭院里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窗外的那棵老树。边缘微微泛黄的叶子在风里翻卷,光影碎成一地细小的金斑,映入时欢低垂的眼眸里。
秋天的萧瑟,从时欢的眼底,一直漫进心里。
“小欢。”
时岑缓缓抬起眼。那双干涩泛红的眼睛里久违地没有恨意,也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确定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听见这句话。
“之后,你要去哪里呢?”
整个家似乎都要彻底分裂了。
时岑像是从一场做了太久的复仇梦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猝不及防地醒了过来。梦外没有那些血腥的谋划,没有她曾日日夜夜咀嚼的恨意,只有女儿似乎即将支撑不住的身体,和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
她终于,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要后悔了。
“待会儿我要回学校了。”
时欢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眼睛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了。
“之后,我会定期去看望你的。”
时岑摇了摇头。
“刚刚敲门的是谁呢?别墅区的安保系统很好,但你下去开门的时间又不短,应该不会是有人敲错门了吧。”
她终于问了出来:“是警察吗?”
时欢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蜷了蜷,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她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发虚,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铃又响了,这一次是精神病院的人来了。
“妈妈,会没事的。”
“即使警方知道了你是凶手,但只要确诊精神状态有问题,就不会承担刑事责任的。”
“你一定要撑住,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时欢说着,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时岑。拥抱很轻,像是想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分一半给母亲。
“之后,我会定期去看望你的。”
时欢的下巴抵在时岑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这让时岑有些恍惚。
她很久没有拥抱过女儿了,在那些日夜折磨她的恨意里,拥抱与微笑都是很渺远的事情了。
她们并肩走出了那栋寂静的别墅。一个上了警车,一个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两下,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没有鸣笛声。警车只亮了灯,救t护车也只是无声地闪着蓝色的光。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别墅区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时欢坐在警车后排,从车窗往后看。救护车的蓝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并不显眼,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点蓝光被一辆公交车挡住,再也看不见。
此时,林晚棠并不清楚时欢被警方带去调查了。
她还在认真研读剧本,因此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剧本页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林晚棠读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在台词旁边做着标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也轻声念出几句台词。
等到她终于抬起头,想起要去阳台浇花时,才顺手拿起了手机。
林晚棠解锁屏幕以后,置顶的剧组群里亮着红点,零零散散的消息很多,关于后天的拍摄安排、关于道具的调整、关于某个场景的走位确认。
她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回复了有关自己的确认事项。
退出剧组群,在那些置顶的联系人和群聊之下,她还看到了温芷晴发来的消息。
【学妹,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学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几个小时,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这几个小时间温芷晴的心路历程比之前去往山区的山路还要泥泞。
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温芷晴对着支架上的手机,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把这无数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等待学妹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在病房的寂静中溺毙。
温芷晴很后悔,为什么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真的成为了小三。
学妹明明是一个极正直的人。
自己那些放l荡的手段,似乎也根本引诱不了学妹。
温芷晴又想起自己舔l舐学妹手指时的触感。舌尖留下的那一点湿润,贴在那截指节上,有些滚烫,分不清是学妹的体温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温芷晴始终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复。
她忽然很想要。
想要学妹的手指再放在她唇边。想要她不要抽回去,想要她的指尖在自己唇上停留得更久一些,想要顺着那截指节往上吻,吻到手背,吻到手腕,一路留下湿l痕。
温芷晴想看见学妹那双平静温柔的眼睛里,终于也会因为她而浮起一点意乱情迷的光。
可她又做了错误的事情,把学妹的温柔当成了默许后,学妹甚至不会回复她的消息了。
在这片悔恨中,温芷晴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烫。
病房里没有学妹信息素的气味。温芷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把自己裹进那片单薄的、没有体温的黑暗里。被子底下,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因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念头还在皮肤底下烧,烧得她连蜷起脚趾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这样发抖,等那股欲l念平息,等学妹回复自己的消息,等下一次再见面。
如果还有下一次,在学妹面前,自己一定要做一个矜持的Omega,一定不能再让学妹生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
温芷晴从被子里探出手,指尖还在发抖。
屏幕亮了起来,迷蒙中,温芷晴看到了林晚棠的回复。
【好的】
林晚棠回复完温芷晴的消息后,放下手机,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不算大,但却种了不少盆栽。
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多肉挤在陶盆里,还有一盆盆刚冒出新芽的薄荷。
林晚棠拿起洒水壶,浇水的动作很轻柔,水珠细细地洒在叶片上。阳光从午后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叶片上,水珠在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闪闪的,像星星落在了泥土里。
浇完水后,她在临看剧本前又扫了一眼手机。
【学妹,你是不太开心吗?】
温芷晴的消息发得很快,紧挨着林晚棠的那条回复,两条消息之间只隔了几分钟的间隔。
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这几分钟里,温芷晴斟酌了许久。如果她一直亮着手机没有退出聊天界面,大概能一直看到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了弯,又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在这样平凡的一个午后,也会有人关心自己的心情。
虽然这个人是温芷晴,她的前妻。
【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忙而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复了。
【好,那我不打扰学妹了】
之后是一个小猫乖巧.jpg的表情包。
林晚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台上的绿植被风拂过,叶子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碧绿的纱窗洒进来,落在叶片上,也落在林晚棠低垂的睫毛上。
就在这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还停在心口时,手机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温芷晴发来的,是是监狱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是一则紧急探视申请通知。
申请人是林深。
林晚棠的指尖顿住了。
林深,她确实隐约记得这个人被定罪了。
那大概是夏天的事情了。
没想到,现在这个人已经入狱了。
林晚棠点开了那条探视通知。
页面跳转,探视申请的详细信息铺展开来。时间,地点,流程,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晰。
她看完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望着窗台上那盆长寿花怔愣了片刻。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林深竟然还敢让自己探视。
林晚棠想起自己病重的那段时间。她躺在医院里,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可却连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一笔一划签的。
但林深却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她,在盘算怎么把她的病情变成撬动温芷晴的筹码。
她不是女儿,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不需要在意死活的棋子。
想到林深,林晚棠感觉不到任何亲情。
那些本该属于母女之间的温度,牵挂、心疼、不舍,在她和林深之间,一样都没有。
有的只是那些被压抑了很久,被林晚棠用理智一层一层盖住的恨意。
这种恨意是隐秘的。
林晚棠很少对人提起,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去触碰。
她只想与林深成为陌路人,大概即使有一天林深死掉了,她也不会去参加林深的葬礼。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去监狱里探视?
林晚棠为林深的妄想感到可笑。
想到这里,林晚棠忽然顿住了。
如果没有任何事由,林深不可能想到自己。林深从来不是那种会忽然心软,忽然想念自己的人。她想起自己时,心里必然已经盘算好了利用的打算。
从来都是如此。
林晚棠退出消息界面,一连打开了几个社交平台软件。指尖在屏幕上划得有些快,页面加载的广告跳了出来,倒计时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等不及,飞快地点掉了。
点进新闻热搜榜时,指尖慢慢下滑,林晚棠的目光一条条地扫过那些词条,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林晚棠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滞了许久,陷入了沉思。
林深在监狱里。监狱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很少,大概只有晚上的新闻联播,偶尔能翻一翻监狱订阅的报纸。因此,林深能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已经公开了的,有一定分量的事件。
亦或者,可能是有什么被调查的旧事又牵连到了林深。
她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又想起把自己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林晚棠还是隐隐觉得不太对。
如果是这样,林深完全可以要求时欢探视,然后让时欢联系自己。
林晚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除非,时欢那边已经出了事,林深联系不上她。又或者,时欢已经不愿意再见她了。
但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小。
林晚棠又想起西南山区的那天上午,时欢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力压制的颤抖。
那通电话很奇怪,时欢没有说太多实质性的内容,语气却让她觉得很不安。
她曾经在做笔录时提起过这个事情,警方也记录了,并且说过后续会调查时欢。
难道这个案件真的与时欢有关吗?
这个念头落进脑海里的瞬间,林晚棠的指尖微微颤抖一下。
她重新点进搜索栏,输入这起坠崖案的关键词。
页面刷新,警方的最新通告被顶了上来。内容写得很克制,只说已经有了初步推断,并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信息。通告的转发和评论都不多,热度不大。
温岚和蒋峤不可能让女儿成为舆论被讨论的对象,这一点,林晚棠很清楚。网上知道温芷晴坠崖的人很少,她并不惊讶。
林晚棠想了想,又去查看了一条法律规定。
如果有人涉及到重大案件被拘留,警方应当在24小时内通知其家属。
因此,倘若时岑或者时欢真的被带走调查了,监狱里的林深,会比外面的大多数人更早知道。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林晚棠最终还是同意了那条探视申请,预约了第二天上午的探视时间。
她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想要见到林深,但并不是抱着同情的想法。
林晚棠只是想要确认自己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
除此以外,她大概还要小小地报复一下林深。
只要自己同意探视,林深一定会认为自己是出于同情,也许会猜测自己会心软,然后会觉得这枚棋子还可以再用一次。
林深从来都是这样。
在自己成年以后,林深的每一次接近都带着利用自己的目的。
每一次见面,林深都在盘算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林晚棠知道,她不是女儿,是工具。一个用完了可以丢在一边、需要时再捡起来的工具。
但这一次,林深一定想不到。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自己都不会同意。
林晚棠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工具的母亲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再次放下了手机。
林深并不值得她耗费太多时间。
【晚棠,我订了一束鲜花还有一块小蛋糕,希望你能开心】
温芷晴鼓起勇气再次发送消息后,又是长久都没有回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反复点进那个对话框,可最后一条消息永远都是自己发送的。
她终于忍不住继续胡思乱想起来。
也许学妹在忙,也许手机不在身边。
也许,只是在陪伴陆微。
手臂上的伤口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疼痛从缠着绷带的手臂一路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心口,疼得温芷晴的呼吸都凝滞了。
温芷晴忽然想到,在她长久地,反复地回味舔l舐学妹指尖的触感时,陆微也许正和学妹真正地接吻。
不是只敢趁醉酒时亲吻额头,也不是一个人卑微的幻想。
而是唇l齿相贴,呼吸l交缠的接吻。也许,学妹的指尖会穿过那个Omega的发丝,学妹的手会搭在Omega的腰侧。
她们的接吻名正言顺,即使是被偷拍,发在超话里,也只会有无数粉丝直呼很甜。
温芷晴想,她不该想这些的。
学妹和谁在一起,是学妹的自由。她早就没有资格过问了。
她连小三都不是,她该有自知之明的。
只要学妹偶尔还能记起来医院看看自己,就很好了。
温芷晴垂下眼眸,想起自己为学妹订的花束和小蛋糕。
学妹已经知道了私家侦探的事情,大概对自己知道地址不会感到惊讶。
她想让学妹能开心一点。
这也是自己曾经欠下学妹的。
她曾听闻学妹在梦中的呓语,喃喃说自己没有鲜花和蛋糕,呢喃的声音里带着梦境里模糊不清的潮湿。
温芷晴当时只觉得疑惑,但之后她终于明白了,由于自己的袖手旁观,学妹在当时的剧组提前杀青了。
没有杀青宴,没有鲜花,没有蛋糕,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从那个剧组里抹掉了。
都是因为自己。
温芷晴的眼角又微微湿润了。
水光从眼角滑落时,她又恍然想到,学妹也许会觉得厌烦,如果自己的信息真的打扰到了学妹和陆微的私会。
如果是陆微去学妹的家里私会就好了。
开门看到这些礼物后,陆微大概会觉得堵心。
温芷晴想着,胸口忽然又泛起一阵隐秘的,近乎恶意的快意。
但这种快意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只有一瞬间。
因为温芷晴忽然想到,陆微是个手段极其高明的Omega,堵心之后,她大概会发脾气般地撒娇,让学妹来哄。
大概,也许还会趁机查看学妹的手机,然后娇嗔着让学妹删掉自己的联系方式。
学妹会半推半就地同意删除吧,毕竟自己在学妹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人。为博陆微红颜一笑,学妹当然会同意的。
温芷晴又忐忑不安起来。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了。
她打开门,看到门口的地面上,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大片的玫瑰,从门边一直延伸到楼道转角。花瓣是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颜色,温润得像被晨光浸透。每一朵都硕大而饱满,层层叠叠地舒展着,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还带着露水的湿意。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的香气,像是有人把整个黄昏的花园都搬到了这里。
夕阳从楼道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楼道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太张扬了。
林晚棠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像是夕阳把玫瑰的颜色也染到了脸上。
她想,可能是之前自己的回复太过简短,温芷晴以为自己在难过。
【谢谢,我没有不开心】
林晚棠抿了抿唇,打字回复。
很快,她看到了温芷晴新发过来的消息。
【我知道的】
【我想让学妹更开心】
夕阳从花瓣上慢慢移走,楼道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林晚棠握着手机,站在那些玫瑰中间,鼻尖萦绕着花的香气,忽然觉得现在确实如温芷晴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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