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相较其它笑语不断的卡座,宁境和沈映之这一桌则蔓延着绵长的沉默。
忽而,一声突兀的喷嚏破开这过于安静的氛围。
沈映之扯过桌上的纸巾,听见坐在对面的人出声询问:“沈总不舒服?”
“没有。”沈映之抬眸望向对方,笑笑。
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她端起酒杯,回问:“爬完西峰,宁老师有灵感了吗?”
宁境的目光轻落在她脸上,脑袋点了点:“构思好了。”
沈映之将杯子往前递:“那我们公司便静候佳作。”
“好。”
两个玻璃杯相撞叮然一响。
宁境浅抿了一口酒,而沈映之却径直灌下小半杯。
果酒味在嘴里扩散,宁境看着她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液,沉吟片刻后开口:“沈总酒量不错。”
沈映之右手支着脸颊,左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杯壁。
闻言又是一声笑:“嗯,没有那么轻易就醉。”她拖了下音,一副了然模样,“宁老师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就算是添麻烦也是找于新。”
宁境:“……”
两秒后,她举起杯子。
室内温暖,她这会儿只穿着一件圆领内搭,露出纤长匀称的脖颈,而仰头喝酒时,颈侧会拉出一道柔美弧线,喉骨还会随着吞咽起伏,清隽优雅,像玻璃橱窗内的艺术品。
这一切清晰落入沈映之眼底,她的唇瓣抿紧了些,也跟着滚了下喉咙。
可心绪在这一刻却微微放空。
恍然间,她想起来多年前某个清晨,面前的人在照镜子时很无奈地开口:“可不可以不要在脖子上留下印记。”
“为什么?”她不解。
“被别人看见不好解释。”宁境在镜前用遮瑕掩盖红痕。
是被看见不好解释,还是,被看见不好。
还是,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好。
但沈映之望着她的身影,不再追着问了。
因为无论哪一种,言辞里的疏离都像世界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轻轻一碰,便能割得她的心在滴血。
甚至是现在再回忆起来,那些酸楚依然能够再次缠上她,让她的呼吸发紧、脑袋发沉。
“笃”的一声轻响,空酒杯放在桌上的动静唤回沈映之的思绪。
“宁老师的酒量也不错。”沈映之的指腹在杯口摩挲两下。
宁境的手肘支在两侧,她的酒量欠佳,这会儿直接喝光一整杯,顿觉天旋地转。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听见沈映之的话,反应了两秒才“嗯”了声:“还好,不算能喝。”说完她掀起眼,朝沈映之温和笑笑,“但沈总不用担心,有芊芊在,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如果没有她呢?”
“也不会。”
定定盯着对面的人,好几秒后,沈映之勉强扯出一抹笑。
她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好。”
待祝芊和于新提着打包好的烧烤回来,角落里的双人卡座桌上全是空杯。
沈映之微醺,仰靠着椅背阖眸浅憩。
宁境状态看上去要差一点,微垂着脑袋,正在用指尖揉按太阳穴。
“宁姐。”祝芊赶紧走过去,拍了拍老板的肩,关心地喊了声。
宁境分离出祝芊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芊芊,我想回酒店了。”
“我去给你拿外套。”
于新站在沈映之身侧,跟着问了句:“沈总,你还好吗?”但她跟沈映之参加过应酬,这位年轻总裁比她能喝多了。
“没事。”
沈映之睁开眼,淡淡地道:“也回去吧。”
四人前后出了清吧,宁境爬山腿都没软,但此刻步伐发虚,走路歪七扭八,祝芊扶着才堪堪好许多。
“哎哟,别撞到树了宁姐,我还想把你的脸做成meet的招牌呢。”祝芊边搀边笑。
宁境还记得这事儿,说话有些含糊,但也坚决表达态度:“不、不可以。”
冷寂路灯下,沈映之和于新缓步跟在她们身后,隔着两三米距离。
耳畔钻进祝芊的笑声,视野里是两人相扶的身影,沈映之双唇有些发白,眼底情绪沉郁难辨。
于新还拎着烧烤,诱人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记得烧烤店老板没怎么放醋,但这会儿空中却泛着一股酸意,让她难以忽略。
哎,好想吃烧烤,真没空管你们女同的事情了。
公司怎么好像捅女同窝了,总裁助理方逾是女同,跟君灵酒店谈总的事情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
现在自家总裁疑似也是。
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于新认真提醒:“沈总,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不是因为前方那一幕而脸色不好,而是实打实透出一股病态的不好。
“嗯。”沈映之能觉察到自己发烫的呼吸,但神情淡然,“好像是有点发烧。”
于新瞪大眼睛:“……?”
回过神来,她说:“镇上药店这个点都关门了,我等下问问酒店有没有退烧药,我没带这个。”
沈映之拢了下围巾:“没事,不是高烧,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以防万一。”
“谢谢。”
“……沈总客气了。”
没多久,祝芊搀扶着宁境回到房间。
宁境酒品不错,不会大吵大闹,只是很容易犯困。
经过这么一会儿,酒意在体内更是翻涌。
看她现在这个酸软无力的状态也很难洗漱,祝芊小心把人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宁姐,好好睡一觉吧。”
刚落下这话,床上的人唇瓣却在下一秒翕动,细碎呓语溢出:“之之……”
但不止是这一声呢喃轻唤,泪滴还顺着眼尾滚落。
和宁境认识几年,祝芊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她慌乱抓了下头发,迟疑两秒,翻出列表里颜知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那端很快接听,是一道有些妩媚的女声,在问:“小芊,怎么了吗?”
“知知姐。”
祝芊语气有些无措:“宁姐喝了酒,我现在在她的房间,她在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跟她打个电话?”
“……喊我?”颜知顿了顿。
“对,喊的知知。”
颜知失笑:“你什么时候听她喊过我知知?”
不等人回答,她说:“让她继续睡吧,过两天我开完会就回京城,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祝芊出了宁境的房间。
对面的门却虚掩着,想着双方的合作,她轻叩了下门。
开门的是于新,祝芊不由得问:“沈总还好吗?”
“在测体温。”于新侧身拉开房门。
转头朝客厅扬声:“沈总,芊芊来关心你。”
祝芊轻咳一声,望向屋内,出声问候:“沈总怎么生病了?”
“不知道,可能是冻着了。”沈映之正夹着体温计。
薄唇微抿,她也抛出一个问题:“宁老师睡了吗?”
“应该是睡着了。”
“……应该?”开口问的是于新,“应该是什么意思?”
跟于新关系好,祝芊顺口就说:“我出来之前她在说梦话呢。”
沈映之微怔:“梦话?”
“是的,在喊zhizhi。”
但祝芊已经不知道是哪个zhi了,答完以后又觉得说这些不合适,扬起一个笑脸:“那沈总、于新姐,你们好好休息,我回房间睡觉了,晚安。”
“晚安。”
门合上,沈映之取下腋温计,垂眸望着刻度上的数值,眼神有些空洞。
于新走过去瞄了眼读数,皱起眉:“38度6,沈总,你发高烧了,我去给你兑温水。”
所幸她们住的酒店档次不低,前台也备着一些应急药品,她们拿了退烧药才回来的,但现在才喝完酒,也不能随便吃药。
“于新。”沈映之眼前模糊一片,喊住她。
不想让下属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她抬手捂住脸,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溢出。
深吸口气,她哑声道:“通知一下司机,我一会儿先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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