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京城,京城有醉花饮,比这个好喝。”


    黎青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


    双鸾城尚算得上山高地远,陛下不会真把人带回京吧?


    那宫里岂不是要闹翻天!


    他站起来去结账,不想贶郎君先他一步,又问老板说:“老板,你这茶是什么茶?”


    黎青心里又是一紧。


    御厨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粗心,皮笑肉不笑地说:“嗯……就是普通的茶……我自己去山里采的。”


    “我家郎君很喜欢喝,不知道老板能不能卖点给我?”


    御厨偷偷瞄了黎青一眼。


    黎青点头。


    御厨便笑道:“卖,卖……也不是什么好茶,只是颜色特别些。”


    他心中紧张,反倒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说什么自己偶然间在山林采野味的时候看到这种颜色奇特的茶树,随手摘了些,没想到口味也不错之类的。黎青怕他言多必失,忙咳了几声。


    好在贶雪晛并不喜欢喝茶,对此大概也不是特别了解。老板只象征性地要了几个铜板,倒好像真是不值钱的野茶一样。


    他们陛下站起来,面上反倒没有笑,只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贶雪晛。贶雪晛将那一小包蒙顶紫英收好,笑着说:“走吧。”


    他们陛下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说:“心这么细。”


    贶郎君笑盈盈地说:“难得见你把茶都喝完了,昨日为了迎你们来,我特意买了绿昌明,你只尝了一口。今日在店里我又沏了老凤春,你也不爱喝。”


    原来他有这样细心留意。


    他们陛下似乎格外享受这份留意:“嗯,我觉得这个茶好喝,很少见。”


    黎青本来想打补丁说一句类似“我们老爷就喜欢喝一些稀奇古怪的茶”之类的话,想了想好像有点太刻意,忍住了。


    不过贶郎君此举显然让陛下圣心大悦,他温柔地问说:“那你喜欢喝什么,吃什么?”


    贶郎君依旧有问必答,说:“我喜欢喝甜的,比如漉梨汤,卤梅水,水荔枝膏,白醪水,还有刚喝的木樨清露也不错。吃上就多了,没有特别喜欢的,只要好吃就行。”


    陛下说:“我吃东西很挑剔。”


    您也知道!


    贶雪晛轻笑一声:“看出来了。”


    吃得少,还细嚼慢咽,吃相都不能用文雅来形容,可能眉毛犀利的缘故,不笑的时候像个冷脸美人,仿佛吃东西也是不情不愿,给面子才会吃两口。


    他问陛下:“不夜城你去逛过么?”


    陛下道:“没有,我到这里,很少出门。”


    “那改天带你去逛逛。不夜城很热闹,天南海北的美食都有,还有京菜馆,说不定会合你的口味。”


    陛下笑意溶溶:“好啊。”


    过了北斗河上的开阳桥,便进入城北废弃的旧皇家园林。这里有一道低矮的山坡横亘东西,他们陛下忽然伸出手来,对贶郎君说:“手给我。”


    贶郎君愣了一下。


    可还是抿着唇把手伸了过去。


    他们陛下就握住了贶郎君的手,牵着他上了高坡。


    黎青大气都不敢出,不觉就放慢了脚步。


    贶雪晛轻轻回握住苻燚的手。


    很奇怪,对方人生得俊雅非凡,指腹上的茧却很明显,尤其拇指和食指处。


    他以前手上也是,主要是拉弓射箭太多的缘故,如今闲了两年,才养得细皮嫩肉起来。至于对方,看他这斯文模样,手上的茧估计是握笔太多的缘故了。


    那薄茧若有似无地磨过他的手,竟叫他有些酥麻的痒。


    幸好对方握得紧了,酥麻感终于完全消失,只剩下被紧缚的温热。


    在高坡上正好能看到远处的凤鸾宫。那断了翅膀的凤凰雕像孤零零矗立在断垣之上,足有十几丈高,唯有尾羽处留有斑驳的红。此刻那雕像上还落了好几只乌鸦。


    夕阳下旧宫的断壁残垣和野草有一种广袤的荒凉,贶雪晛心脏久违地快速跳动。


    大佬系统呆久了,心脏都好像跟着麻木了,这久违的悸动让他新鲜得毛孔都要张开了。


    大概他什么都经历过了,就是还没有谈过恋爱。


    如果他们这样算是谈恋爱的话。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明明当了那么多不同身份的大佬,此刻却被这样一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完全占据主导。


    他脸上有些热,不太好意思看章吉,因此视线只能看向远方,隐约可见凤鸾宫外驻扎的士兵和进出的车马,宫墙上插满了旗帜,在红日下猎猎翻飞。乌鸦成群呱呱飞过去,有两只甚至飞到他们跟前来了,绕着他们盘旋了一圈,羽毛在夕阳下泛着玄金异彩。


    此刻他心跳有些快,以至于反常地试图多说一些话:“最近旧宫外头多了好多人,不知道是谁来了。”


    苻燚扭头看向他,可能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的眼珠看起来更黑了,看着他幽幽地说:“可能是皇帝。”


    贶雪晛说:“啊?!”


    “啊什么?你这么怕他?”


    贶雪晛说:“他在双鸾城名声不太好。”


    他如今和苻燚亲密不少,又是私下里,于是认真吐槽说:“听说这个皇帝性格乖戾,喜怒无常,嗜血残暴……总之是条会吃人的恶龙!”


    苻燚挑眉,头发被高坡上的冷风吹乱了些许,盯着他笑眯眯地“嗯”了一声,说:“那你以后少说他坏话。他本人可能比传说的还要可怕。”


    说完就听见黎青“哎呦”一声,不小心从高坡上滚下去了。


    贶雪晛赶紧松开手顺着坡跑下去,将黎青扶起来。


    “奴没事,奴没事。”黎青涨得脸都红了。


    贶雪晛笑着替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枯草和泥土。


    苻燚在坡上站着,等他直起身,又勾勾手。


    夕阳低垂,照在他一丝花纹也无的衣袍上,月白色的袍子,有些薄,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扛冷。只是他瘦瘦高高,生得又俊美,立在坡上,竟出挑得不似凡人。


    他们一路走回家中,余晖都散尽了。


    春日的夜空最为澄净,星辰都有一种清冽的美。


    但贶雪晛发现他家附近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


    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又看。


    黎青机警地问:“郎君,怎么了?”


    “感觉……好安静。”


    黎青:“……!!”


    他心虚地略抬眼朝邻家大门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大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黎青趁着贶郎君洗漱的时候飞快地跑出去一趟,飞闪进邻居家。


    一院子的护卫内官,却一丝声响也无。


    寂静的像个人间小地府。


    “大家也不要太安静了!偶尔也弄出点动静来呀。”


    他吩咐完,这才又气喘吁吁跑回来。


    这家里没有他真的不行!


    东厢房里,苻燚抬头看他。


    “陛下。”黎青靠近了,在暖榻旁蹲下,仰着头说,“陛下,奴感觉这位贶郎君是个正派人,可能真心想要找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男子。”


    苻燚说:“好像是这样。”


    说起来可能有些叫人难以置信,这个绣球招婿的男人,并不是哗众取宠之辈,也并不是轻浮孟浪之徒。


    他只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大概是真心想要找个爱侣,因此愿意赴汤蹈火,孤注一掷。想他如此柔弱清俊的一个人,竟能行如此之事,称得上勇气可嘉。


    黎青一听,就又靠近一些:“要不咱们过两天就离开这儿?”


    既然人家是正派人,就不要再捉弄人家了。


    “我看他看陛下眼神,似乎是真的动了心的。”


    苻燚垂眼看他:“是么?”


    黎青狂点头:“他看陛下的时候都脸红了,奴绝对没有看错。明明那么恬淡的一个人!”


    苻燚放下手里的话本,似乎在回想贶雪晛脸红没有。


    黎青瞥到他手里的书,赫然是两个亲嘴的男人。


    黎青:“!!”


    他一时震惊,半天没说话。


    苻燚将那话本又拿起来看。


    黎青回过神来:“陛下?”


    “叫老爷。”


    “老爷!”


    “那个……”


    黎青听见声音,慌张地立马回过头。


    贶雪晛裹着一个厚袍子,站在门口:“那个……我洗好了。”


    黎青爬起来,笑着说:“郎君和我家老爷一样爱干净呢。”


    这么冷的天还天天洗。


    “现在浴房正热,你们快点去洗吧。”贶雪晛说。


    苻燚对黎青说:“你先去洗。”


    黎青应了一声,去拿了自己要换洗的衣物出去了。


    苻燚又问贶雪晛:“冷么?”


    “还好。”贶雪晛说,“刚洗的时候有点冷,洗完了就感觉不到了。”


    “我这有暖炉。”苻燚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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