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县陶府。


    大家都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心照不宣地照常做事,免得惹夫人伤心,却未想到这五进的大宅子少了一个人竟显得如此冷清。


    到了平日里小少爷起床的点,没有一个小身影梦游似地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伸伸懒腰但依旧醒觉失败,往牧童身上颓废地一倒,让人背着他晒会儿太阳。


    他会去钟夫人那儿当会儿懒洋洋的开心果,出来就直奔老爷的院子,瞧瞧他爹在做些什么,以此决定自己是撒娇还是捣乱。比如,如果老爷在写字,他会安安静静地看会,看高兴了就开始夸奖,被吵得头疼的老爷支使出去;如果老爷心情好在品茗,他会腻腻歪歪地聊会天,看能不能得一个故事听或什么别的好东西。


    老爷和夫人好似他的醒觉玩具,出来后他就神清气爽,看看有没有哪个下人值得被骚扰,但看见教书先生是要绕道走的。


    这已经是牧童蹲在门口的第二天了,明明是府上最能干的小子,此时却像是真正的牧童,小牛犊丢了便不知道自己终日该做些什么。


    官员家的小公子被家里耳提面命不准去上峰家里触人家的霉头,百姓家的孩子却管不了那么多,天天上门问:“小桃儿出门回来了吗?不是说好了要放一个京城来的大风筝?”


    驿官一天要上门几次,给钟夫人带来京城和江南的消息,再替她打点上京城的书信,每次来都会暗中收到全体关注,以至于后来他刚进门就知道先摇头,丫头小子们泄了气便不再管他。


    到了傍晚,驿官没管别人,直冲前院让管家快把急报交给夫人,一脸喜色。


    众人纷纷丢下手里的物事围上前:“这是找着了?我们少爷要回家了吗?”


    驿官第一次如此受欢迎,与有荣焉自豪地说:“已经和陶大人在路上了!”


    后院里钟夫人正红着眼睛写信,还未看急报,已听到欢腾的“找着了,快去给夫人报喜!”,手一抖丢下笔,扑到嬷嬷怀里哭得像是还未出阁的时候:“总算是平安了,我的心肝——”


    嬷嬷心疼道:“小姐缓缓神,病了少爷要伤心的。”


    钟夫人咬牙道:“病不了,我要看看是谁和我的小酒儿过不去,相府不会放过他的。”


    江南,文知州府上,文荣连人带包袱被丢进文知州的书房。


    文大人指着骂他:“我早与你说了,人已经出了桐花县,你现在着急赶去只会得罪人家府上,一点忙都帮不上还添乱。难不成你要从桐花县一路去找他?”


    文荣犟嘴,第一次不怕他爹:“我把他拉扯大的!”


    “难不成我就心安理得地坐在府上享福?!我不管你,我得去,他要是一天找不回来,我就给钟夫人、陶大人当一天儿子!”


    他已经和白逸阳约好了到城门口碰面,他负责联系马夫和偷他爹的章,确保他们能一路到西南。


    被他爹逮着了也正好,顺便威胁文大人尽心尽力地找陶醉,要是找不回来,他就没儿子了!


    文大人被气得两眼一黑,手抖着:“好……你个逆子,你给人家当娘亲当上瘾了,现下还要去给人当儿子……”


    文荣正准备伺机逃跑,这时门外闯进来一人:“找着了,人在镇宁府,已经和陶大人一起往回赶了!”


    文荣喜出望外,抓着那人:“真找着了,贼人有没有伤着他,没缺胳膊少腿吧?”


    文大人:……你个吃里扒外的。


    正在城门根儿蹲着,身上背着干粮和包袱的白逸阳:……人呢?!临阵脱逃了?就知道大少爷靠不住!


    嬷嬷说得不错,陶醉平安下来问陶大人第一句话就是忧心忡忡的:“我没惹我娘生病吧?她一定病了。”


    说着竟又要哭。


    陶大人安慰他:“没有的事,我出门的时候你娘恨不得跟着一起,京城已经被她闹腾得人仰马翻了,你且等着吧,你娘憋着气要给你讨个说法呢。”


    陶敏正外放,御史在朝中无人制约,御史中丞撇得干净,但得罪了陶家和相府,他不会好过的。


    陶醉原想着带他爹去王家村,却十分担心钟夫人,只好让留下些人帮忙重建村子,和爹连夜赶回家。


    陶醉回家后,安分了几日以安抚阖府上下破碎的心。


    他得意地篡了他爹的位,自诩陶府真正的主心骨。


    尤其是等他发现现在是大家对他纵容度和容忍度的巅峰,干脆连书也不念了。夫子经历过痛失爱徒事件之后,陶醉发现自己冲他撒娇也有用了,干脆连夫子都不躲着走,大摇大摆地出去玩。


    从来没过过这么滋润的日子,比在江南时还要快活,甚至还没有文荣那个爱操心的劝着他。


    真正拿捏住陶府上下之后,整个桐花县都是他的玩具了。


    陶大人听了牧童告状,眉头紧锁。值得一提的是,牧童还坚持揭陶醉的短已经是他个人意志力和公子的魅力抗衡达到巅峰了。他其实还瞒了老爷一件事,能让少爷玩几天就玩吧。


    陶大人揉了揉眉心,这样下去不行,若是和先前一样偏安一隅,倒也能纵着他。但听这不省心的说,在镇宁府,他还当着太子的面露了一手请龙王祈雨,他不送就连龙王爷都走不得的戏码。


    陶醉当时绘声绘色地和他分享见闻:“民间晒龙王竟真的有用,不知是什么原理,难道是抬龙王、请神的百姓扬起大片灰尘,附着了水汽这才下了大雨?这也太夸张了,但百姓都信了,他们还说龙王被晒心有不忿,不愿意走,连堂哥都被洗脑了,也跟着说木头龙王抬不动,我一接手差点被轻得摔个四脚朝天。”


    陶大人两眼一黑,只觉得天崩地坼,问:“你说什么?前因后果说仔细点。”


    “下雨的原理就是凝结核……”


    陶大人打住,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心思听陶醉说的那些奇怪的理论:“不,是龙王那部分,你当时在做什么?”


    哦爹说的是龙王啊。


    陶醉只当它是个木头,若不是堂哥鬼迷心窍了哄他,他都懒得和陶大人提一嘴。


    当时他被村长请去折柳枝洒水,这龙王相当碍路,若不是百姓都信服,他就用脚挪开了,为表示尊敬他还双手抱着推开的。


    不料回来时村长已经另找人往龙王身上洒了水,还催眠他说是木头疙瘩自己渗水,真是神仙显灵啊。


    陶醉感叹:“真是封建迷信啊。”


    陶大人:“……”


    陶大人听完牧童告状便坐不住了,这孩子离开桐花县已成定局,太子说不定也正和皇帝交代此行见闻呢。


    他起身去找,正好赶上陶醉又要出门,竟是一天也不愿意在府上乖乖待着。


    陶醉也知道自己最近荒谬得离谱,他甚至还藏着一个大篓子没告诉陶大人,却一点儿也不怕他,迎面送上来:


    “爹!你最近好忙,我好久没见到你。”


    他脸色红润,就算被拐走了好几日,吃不好穿不暖的,看着身子单薄竟也没生病,生龙活虎的让人瞧见了就高兴。


    陶大人见到他就笑开了,立刻把自己的来意抛到脑后,接住他抱在臂弯里,和他解释道:


    “镇宁府当着我的面刺杀太……你堂哥,虽有些越制,但此事已经由我经手,就算只是祸及你,爹怎么也要为难为难他们镇宁,别以为不知情就能不被追究。”


    否则岂不是谁都敢上来踩他儿一脚。


    再说,如果不是他们要造反、玩忽职守,他的小酒儿流落此地,找个百姓送他去官府,什么罪都不必受。


    陶大人是被迷了心窍忘了来意,陶醉是做贼心虚知道的,他率先发难:


    “小酒儿还以为受了这么大罪过,爹都没空关心我,是不疼我了。野外晚上可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我现在连睡觉都不敢叫他们熄灯。”


    刚回家那阵儿他是一句诉苦都没有的,只捡有趣的说,等大家都缓过来了,他便开始拿吃过的苦撒娇了。


    陶醉有弯秀气的细眉,诉苦时蹙起来,十分孩子气,偏偏他遭的罪在他这个年纪应是可以哭闹几天的,这样的情态更是让人心都化了。


    陶大人:“我那儿有盏从本家带来的嵌夜明珠琉璃灯,等会儿让牧童……”


    陶大人清醒了一瞬:“说起来,听说你最近怎么不念书了,前一阵儿不是主动要请个夫子回家吗?”


    “你现在要上哪儿去,爹爹都不知道你这几日的行踪了。”


    再说了,他都险些被这倒霉孩子绕进去,白白愧疚了一会儿。那是他不关心他吗,一回府陶醉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钟夫人恨不得把他一呼一吸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那是挤不进去,先去处理公务了!


    陶醉:……


    他都不用问,就知道陶大人是从谁那儿“听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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