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知道他们不信,谁让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空窗期已经有十余年,他二十年的卷王工作经验已然无法被背调。
今早又被伯父教训了,陶醉抿着嘴想,也是到该认真念书的时候了。
文荣平日里最爱督促他念书,性子又坏又爱和他闹,正常该嘲笑他了,这会儿以为他被伤了自尊心,轻轻拍他脊背又呼噜了一番,哄道:
“早跟你说要念书了,现在也不迟,你这样聪明,就连我爹都对你赞不绝口。”
就连白逸阳也认命了:“交给你有何不可,反正这公学斋也算是为你考的。”
“到时候若是考不上,文荣挤兑你时,可就没人帮腔了。”
陶醉:“……”其实也不能怪他躺平。
他秀眉一蹙,抱怨道:“这学习环境,换成孟母来了,得捂着孟子的耳朵跑。”
二人愣了愣,随即拍案大笑。
隔壁观澜居天字一号房的气氛远没有如此轻松。
一行人穿金戴银,面色凝重走出天字一号厢房,相互对视一眼,在门口便毫无顾忌地啐了一口:
“打秋风的,刚打发了小的,来了老的。”
米行行头最不忿。这一句话把不少人骂进去了,今年旱灾他们粮商未能捞上一笔,全是因为陶家那个小的,终于把他盼走了,又来了个他们家的老东西。
另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小的,指的便是太子。钦差向他们要钱借官债,可不就是京城圣上的意思。众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只怕更自乱阵脚。
“又是陶家的,那陶敏正是老狐狸,尚且还有商量的余地。怎么他大哥如此霸道,一分利都不肯让。户部侍郎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哥几个手头漏一点,打发他就得了。”
“四万贯,真是狮子大开口,哪家哪户有这么多闲钱给他!”
众人点头,他们全都是江南个个行当有头有脸的行头,从他们嘴里抠钱难如登天。
有人附和道:“就是,如今正是生意最好做之时,承诺给那些个官身有何用,不如给盐引、茶引,那老爷我还能多给几个眼色。”
众人嗤笑,并无一人愿意向官府卖乖。
他们却不知道,身后天字一号厢房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小缝。
皇帝站在门后,毫无形象地侧耳偷听了半天,缓缓直起腰,冷眼看向文大人:
“瞧瞧,这么些个蟊贼,养得心都大了,敢盯上茶引和盐引了。”
“与民争利,私营田庄,养私兵、雇佃农,与一国何异?朕竟不知江南已成国中之国!”
盐茶是历朝历代最重要的钱袋子,皇帝如今只是稍稍以借官债试探,这些人便非盐引、茶引不可,若将来战争、天灾撼动国本之际,朝廷养出来的蟊贼不仅不会吐出半分,更会趁火打劫盐茶。
放在皇帝眼里与做土皇帝何异,其背后的士族更是毫无为人臣子本分。
文大人叹了口气拱手请罪:“江南富商跋扈,是臣治民之过。”
太子扶起他说:“文大人言重了,富商能成如此气候,是祖制造成,非文大人一人可以阻止。”
这些人口中生意最好做之际,当然是因为大祁朝立国之际,国库空虚,让利于商贾,允许买卖田产,虽然得一时喘息之机,却贻害无穷。
至于祖制为何不能改,那就又得归咎于台谏官头上了。
少年太子揉了揉额角,看向皇帝:“父皇,既然江南之害已无回转的余地,儿臣便请命……”
将将一锤定音——彻查隐田、收缴私兵、加重商税,严重者抄家流放,杀士族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知道,父皇此行带上他,就是为了让储君知道江南商贾的嘴脸,以免盛世之时掉以轻心。
文大人脸色刷白,陶敏正早就和他说过这一天早晚会来,不想那旱灾竟让圣上下定了决心,来得如此快。
皇上一切从简,千里迢迢赶来,如今震怒不已,文大人倒不是想为富商这毒瘤求情,只是还利于民是个漫长的过程,江南要伤筋动骨了。
这时,隔壁天字二号房的门“吱呀”一声,厢房里暖融融的少年欢笑声迎面扑来,一瞬间冲破了一号房肃杀之气。
房外一声软软的声音:“我都不知道一个孟母三迁的笑话,你们到底要笑多久啊?”
有这么好笑吗?
太子话未说完,听到这把声音连眉眼都舒展开,戏谑地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缓和,没好气地笑骂:“老子在这干脏活累活,那兔崽子在隔壁逍遥快活。”
太子勾起唇角:“儿臣倒想听听这孟母三迁的笑话。”
原本他不想学老头如此丢人,这会儿也凑近门缝,父子二人做贼一样往外瞧。
房外的两个少年一对上陶醉的脸,好不容易绷住笑脸又爆笑如雷。
“噗——哈哈哈哈!”这小文盲,大字都写不好,开孟圣人的玩笑倒利索!
陶醉郁闷:有那么好笑吗?笑得连饭都不吃了,要出去走走。
三人迎面撞上一脸憋屈气的行头们,众人纷纷见了鬼似的看着陶醉。
为首的正是米行行头金镇山,他抖着胡子指着陶醉:“小陶掌柜,你怎么在这儿?”
好端端一个身段秀美、瓷人儿一样的小郎君,被他们瞧得一脸晦气。
这个冤家不是走了吗?怎又回来了,还走吗?刚刚屋里那脸皮厚的钦差大人,竟把他也带回来了。
门内皇帝若有所思,有头有脸的商贾竟这般忌惮陶醉?他只是一个被长辈考校都要靠撒娇糊弄过去的小兔崽子啊。
陶醉不高兴地抿唇:“我不能回来吗,我就开了两间小铺子,又不妨碍你们做生意,整日不待见我。”
他喜爱江南,见不得任何人不欢迎他回来。
旁人连忙使眼色,金镇山安抚道:“谁敢不待见你,我等以为你在千里之外,一不留神儿天仙儿似的出现在面前,便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原本默默无闻的解库行头十分有眼力见,磨蹭到陶醉身边说:“小陶掌柜,您可算回来了,凯恩楼和粮铺近来一切都好。”
剩下的行头们暗骂:叛徒!
他们不认识文荣这个知府少爷,文荣可认识他们,知道他们聚在这里有蹊跷,搭在陶醉身上的手敲了敲他的肩头作提醒。
陶醉见他们一个个丧眉搭眼的,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解库行头殷勤道:“文大人领着京城来的陶大人,要向我等借官债呢。不知道小陶掌柜能否美言几句,通融一点儿,四万贯可不是小数目。”
此话一出众行头敢怒不敢言,这小少爷就开了家要命的典当行,折磨得他们苦不堪言,现在朝廷借钱都不找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陶醉和文荣诧异地对视一眼,伯父要钱,文大人怎么不来找他呢?
打发完行头们,陶醉便推开天字一号房——
和门后两张正经的脸面面相觑。
陶醉:“……”这是在干嘛?
文大人眼睛一眨,便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看都没看满腹疑惑的儿子一眼,上前摸了摸陶醉的头,引着他开口:“你来得正巧,我们在说你开的那两家小铺子,你都不知道在赈灾时立了多大功。”
没等他施展开,陶醉问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那怎的没人奖赏我?”
文大人噎住了,没想到这性格棘手的孩子会在皇帝面前邀功,他要怎么答?
小酒儿平日里乖巧,一到这种要命的时刻就要刁难人了。
皇帝白了文大人一眼,别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和陶敏正把这孩子藏得够紧。
朕又不是洪水猛兽。
太子接过话茬儿,熟练地哄他:“都叫你多念书了,孙子兵法曾言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故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陶醉知道这句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这句话在现代很流行,善于解决问题和预防灾祸的人反而没有响亮的名声。
皇帝惊喜地说:“说的好!”
他心头涌上一丝欣慰,好像自己的孩儿昨天还在四处捣蛋,突然变得十分有出息。
简单来说就是狗嘴里吐出了象牙。
太子笑着说:“没错,看样子你有个小粮铺,要不要带我们去看看,到时候好给你讨赏。”
陶醉被奉承得心花怒放,完全忽视了太子这个熟练的转移话题,架势深得陶大人真传。
“也不算是我的铺子,我就跟玩扣扣农场一样,只经营不沾手,也没有那么大的功劳啦。”他不好意思地谦虚上了。
太子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
文大人松了口气,圣上才刚把与民争利的商贾批得一文不值,不惜江南元气大伤也要将他们拔除。
陶醉偏偏在这个关头冒出来,被披露有个典当行和粮铺,还被行头们恭恭敬敬地回话。在皇帝眼中,轻易就要被划分到他们的阵营,失了圣心了。
这么一想,小酒儿邀功的一问,阴差阳错倒问得十分妙,太子也配合得好,一下子把他划分到赈灾救民的一边儿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现在街头。
皇帝看着临街一阔面三间门楼,台阶低矮,却两扇朱漆大门,门上悬着块儿鎏金牌匾,上书三个潇洒大字:凯恩楼。一看就是陶敏正的手笔。
这典当行抬头一看有五层,装饰简朴却气派非凡。往来伙计衣着整齐,举手投足十分利索。门前马车停歇,也有农人搓着衣角进去。
皇帝:“……这,这是你的?”
就是陶敏正和文伯礼挪用官职便利,也经营不出这种规模的解库。
太子也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陶醉鼻子都要翘上天了,“哼哼,这就要从匾额说起了。”
皇帝好奇心也上来了,刚被贪婪的商贾污了眼,见着如此清新的少年郎,心里也畅快极了。
如果那些商贾个个都似他们家的孩子一般,他也犯不着找他们晦气。
他问:“莫不是有取开恩之意?”
他们皇帝就爱联想些圣恩、皇恩、天恩。
陶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一指牌匾:“你要这么想也行。不过我想说的是凯恩斯,说您也不认识,就是我梦里认识的一个老头儿。”
他敷衍地解释道。娘亲还说他是土包子,古代土包子连现代宏观经济学之父凯恩斯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有多牛逼。
“我算是他的徒徒徒孙吧?”他可是在常春藤念金融和数学的,导师往上追溯就是凯恩斯的直系亲传弟子。
文大人笑道:“又说胡话了,你夫子还在桐花县呢,人家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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