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雪沉默地把书递给她。


    可能是心态发生了变化,她也真的把书翻开看了起来。


    第一页,商鞅知马力。


    下面还标注了五马分尸的科普。


    季雪:“……”


    还真是地狱笑话。


    第二页,汉武官员地下重聚。


    “……”


    第三页,上面的历史人物季雪已经不认识了。


    虽然不是文盲,但对于历史她知道得最多的就是试卷里常见的诗人,其次是某些知名皇帝。


    别的只要不是考点,季雪就一概不知。


    故而在翻了几页后,她连无语的情绪都没有了,因为史盲已经不认识上面的人物是谁了。


    季雪想,她跟温柔这种人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


    虽然对方看上去雅俗都有所涉猎,实际上她们仍然还是没有一点共同语言。


    发了一会儿呆,季雪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又被碰了一下。


    扭头看过去,发现是温柔在示意自己跟她走。


    做什么?


    季雪有些迷惑的看着温柔起身等着自己一起离开。


    她总是被温柔不按常理出牌的脑回路搞得一头雾水,此刻也没办法看出对方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一起去上厕所?


    季雪知道很多女生上厕所喜欢结伴同行,不过她从来都没有亲自经历过这种事情。


    没等她的思绪继续扩散,就看见温柔把桌上的书和奶茶也一起拿了起来。


    所以,是发现她对看书不感兴趣了吗?


    季雪指尖无意识揉弄着衣摆,心情复杂难言。


    温柔收回学生卡,将两本借阅的书抱进怀里,才对着季雪说:“我们走吧。”


    季雪默默跟了上去,目光直直盯着脚下的阴影,踩上去。


    温柔出了图书馆后,就走到了一个无人的长椅面前。


    “来,小雪,就坐这里吧。”


    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温柔却已经坐了上去,眼中漾着笑意。


    季雪没有抗拒,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着的位置已经坐得下一个体型纤瘦的人了。


    尽管如此,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在没有突发意外的情况下,季雪实在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


    两把椅子时还好,这种长椅则总会让她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入侵的冒犯感。


    温柔倒不介意季雪的这个行为,柔声说:“真是抱歉,遇见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很苦恼吧?”


    季雪转脸看过去,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尽管有意收敛了最自在时那种会细细巡视对方每一寸肌肤的目光,但其实当季雪专注地注视着一个人时,那种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湿冷感依旧很重。


    只是她自己毫无自觉。


    温柔视若无睹,也不管季雪依旧沉默的态度。


    反正答案不重要。


    她笑眯眯的,露出有点耍无赖一样的表情:“哎呀,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嘛?学不会拒绝就会被我缠上哦。”


    季雪不知道温柔是在讲笑话,还是想要委婉地告诉自己要学会拒绝。


    这个烂好人就像是那种在路边看到了一只可怜的流浪猫,便会心生怜悯。


    然后第二次遇见时,就已经下意识把流浪猫当成自己的责任了。


    温柔摊开那本笑话书,理所当然地说着:“我们一起看吧。”


    她自然地挪了下位置,靠近了季雪。


    季雪立刻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


    温柔身上虽然没有那种浓郁的香水味,可靠得这么近,洗发水的气味、凝香珠的味道还有活人身上的热气都难以避免的被她感知到。


    这样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季雪平常和人正常接触的界限了。


    尽管她在跟踪混进人群里时从来都没有觉得这种距离不能忍受,可现在又不是那种情况。


    平常总是很细心的温柔这会儿却像是没有发现一般,细长的指尖指向书页:“你看这个故事里提到的……”


    季雪强忍着不适将注意力转移,逐渐的在温柔的轻声细语中放松了下来。


    对方说话虽然并不是那种很风趣幽默的类型,不会一开口就自带诙谐的效果。


    然而当她将故事里的人物身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娓娓道来时,自然而然就会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并不会觉得她讲得无趣。


    最重要的是,温柔的情绪始终都很平和,没有那种将喜欢的东西推给她人时,恨不得让对方立刻领悟到的激动。


    她更像是那种有文化内涵的年轻教师,可以让整节课既不严肃也不会过度娱乐,不知不觉走神不上心的学生就已经听完了整节课。


    季雪的思绪被温柔带着走,几乎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总是阴郁的眉眼都无意识有些化开。


    但她大概确实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哪怕听懂了故事里的笑点,也笑不出来,注意力反而开始逐渐跑偏,落到了温柔身上。


    这样的行为显然有些不尊重说话的人,季雪却控制不了。


    这不是因为温柔长得漂亮,虽然她确实好看。


    季雪主要还是因为她此刻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度。


    那种饱读诗书带来的信手拈来,笃定只要自己开始讲述,对方就一定会专注聆听的从容,对历史人物的不偏不倚且和前者没有冲突的喜爱。


    种种特质组合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汇聚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独特气场。


    美貌反而因此成了对方身上最不值得夸耀的一点。


    季雪此刻甚至都没办法去阴暗的揣测温柔是表演型人格、白骑士综合症之类的精神病。


    这样的人一定是拥有着一个健全的人格,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就讲了这么多了呢……”


    温柔合上书,抬头看向天空,“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季雪轻轻点头。


    这一次不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被迫同行。


    温柔没有带季雪去食堂,还体谅到对方作为一个“胆小”的人,不习惯被注视,特意从包里拿出了口罩戴上。


    虽然这样似乎更引人瞩目了。


    眼睛长得好看的人,戴口罩从来都是加分项,让人不自觉将目光停留在没有被遮挡住的地方,尽情在脑海中描摹美化剩下的五官。


    季雪跟在温柔身边,不自觉咬紧了两腮,头又低了低。


    好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很多,这种注目礼并没有持续太久。


    温柔点菜时,季雪依旧保持着被动的姿态,问什么都是我都可以。


    老实说,对于请客吃饭的人来说,这样的态度其实还挺让人苦恼的。


    季雪自己也清楚她就算不暴露本性也是不容易和人拉近关系的类型。


    就连室友,也都是表面关系不错,真让她们约着她一起玩,如果不是为了不孤立人,她们内心其实也是不愿意的。


    毕竟季雪太容易让话题掉在地上了,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温柔帮季雪烫了下碗和筷子,才将餐具递过去。


    季雪捧着温柔倒的茶,出神地看着她的举动。


    作为一个私生女,哪怕在没有回到季家前,她也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她的母亲并不爱她,生她就是冲着钱去的,结果钱没要到,身体倒是因为孕育生命而留下了妊娠纹,导致在找下家时被嫌弃。


    季雪很小就学会自己做饭了,更知道挨饿是什么感觉。


    她的母亲唯一的良心发现,就是在快死的时候怕她没人照顾和自己一起死了,联系上了季家。


    可其实如果真的变成了孤儿,被社区和国家照顾,或许反而更好。


    普通人,大部分都不吝啬对可怜人表露一点善意。


    而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可以肆无忌惮的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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