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闻道不置可否,道:“殿下有什么嘱咐?”


    萧玠看着他,“想学弓。”


    虞闻道一愣,说:“殿下,咱这马才刚跑起来,还是徐徐图之比较好。”


    萧玠说:“你都把弓带来了。”


    虞闻道笑:“那臣也不是给殿下用的呀。臣母的寿辰快到了,从殿下这儿忙活完,臣得去西山打条皮子去。”


    萧玠忙道:“这儿是现成的地方,你教我射箭,我给他们看林子的讲一声,让你在这边打。”


    虞闻道敲敲他的鞍鞯,“殿下,开上林苑得陛下首肯。就算您是太子,也是僭越的大罪。”


    他一抬萧恒,萧玠便默了。万一再叫百官弹劾,的确还是萧恒作难。


    虞闻道见他不讲话,歪头看他一会,突然把弓箭摘下来,跳下马背,说:“射是六礼之一,殿下若要学,那可得正经拜师傅了。不过臣先说好,臣的射术可比不上小郑,万一给殿下教到沟里去——买定离手,概不负责。”


    萧玠也忙下马,道:“不叫你负责。”


    虞闻道这么看他片刻,边抽箭扣弦,边慢悠悠道:“学射和学马一样,热豆腐也,心急吃不得也。殿下要学射,得先学会看。”


    “看?”


    “所谓百步穿杨,真的是箭比风中的杨柳要快吗?”虞闻道瞧着不远处的垂柳,“是眼睛观察到柳叶摇动的轨迹,提前做好了预判。”


    他话音一落,嗖一声飞箭脱弦而出。萧玠隐约听到极清脆的一响。虞闻道便走过去,将羽箭插回鞚靫,冲萧玠递过一物。


    是一枚柳枝。


    萧玠接在手里,思索一会:“你为什么不从军?”


    虞闻道很坦然,“不喜欢。”


    “也不科举?”


    “不喜欢。”虞闻道耸耸肩,“就像殿下生来要继承大统,小郑生来要带兵打仗,臣么,生来就是个纨绔膏粱。投得一手好胎,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他没有给萧玠继续追问的机会,边说着边站到他身后,像教萧玠骑马一样,双臂环过他。他比萧玠要高一个头,这时候微微垂首,声音也就跟着呼吸跑到萧玠耳边。热热的,像有碎头发搔着耳廓,有些痒。


    虞闻道握住他的手,教他把箭认在弦上,低声说:“不射柳条了,射个大的。看那个树瘤,咱射它。盯着它,感受它,什么都不要想——殿下没扳指,那先用臣这个吧。”


    第35章


    直到夜间浣手,萧玠才发觉忘记将扳指还给虞闻道。他将白玉扳指脱下,拿帕子包起来,打算第二日去猎场时还给虞闻道。


    结果翌日相见,虞闻道先带给他一件东西。


    “这张弓是紫杉的木料,韧劲足,不易断。”虞闻道松开弦,空中清脆一响,“弦用的生牛筋,掺了蚕丝搓成的。这弓轻,弓力也不是很强,但很适宜上手。”


    这张弓通体紫红,色如虹光,又曲线柔和,若少女手臂。萧玠爱不释手,也没有推脱,冲他笑道:“多谢世子。”


    虞闻道靠着马瞧他,“叫臣什么?”


    “三哥。”萧玠笑着向他拱手,“谢过三哥,我很喜欢。”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帕子,“昨日走得匆忙,忘了将此物奉还,如今完璧归赵。”


    虞闻道没有接,“殿下先用吧,要学弓少不了这家什。”


    萧玠道:“这太贵重。”


    虞闻道笑起来,“一块玉而已,谈何贵重?我自幼爱淘这些边边角角,扳指有一匣子。”


    他瞧着萧玠,又说:“自然,殿下若嫌弃,还给我就是。”


    他话讲到这里,萧玠不好多说,又见他新戴了一只白玉扳指,就没打算把东西要回去,只得作罢。


    昨日临走,虞闻道便叫人做了皮靶子,今日已经在场上摆好。萧玠有些心急,不要虞闻道指导,自己就要上手。虞闻道也不拦,等他十箭落空后走到他身后,握他的手将弓持到面前,低声道:“昨日,臣同殿下怎样说的?”


    他贴得太近,萧玠有些不习惯,答道:“看,和感受。”


    他耳边轻轻吹过一阵气流,是笑声。虞闻道在他耳边说:“是,依臣所见,射箭其实同于心学。技巧还是其次,首先殿下要相信。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这支箭射出去,一定能正中靶心。”


    他手指一松,两枚白玉扳指一触即分。这点细微响动挨得太近,一时间灌满萧玠耳朵,等他回过神,那支箭尾羽颤颤,正中靶心。


    虞闻道松开他,抱臂立到一旁。萧玠轻轻呼吸几下,挽弓,扣弦,放箭——


    他皱了皱眉,掉头看虞闻道。


    虞闻道瞧向那支定在靶子木座下的羽箭,问:“殿下相信能射中吗?”


    “非常信。”萧玠点头,“我甚至能看到它射中的样子。”


    虞闻道耸肩道:“那看来,技巧虽是其次,但一点技巧没有,也确实不行。”


    萧玠这才意识到叫人耍了。


    萧玠静静看着虞闻道,一言不发。虞闻道见他半天没反应,以为真生了气,忙要告罪:“是臣僭越,请殿下恕罪。”


    他正要跪,却被萧玠拉住。萧玠问:“三哥感受到我的怒气,相信我要发火了吗?”


    虞闻道抬头看他,一对视,萧玠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弓道:“原来三哥才是地道的纸老虎,还同我讲心学呢。那你相信自己是老虎,怎么叫我一戳就破了呀?”


    两人玩笑一会,也就回归正业。两道鞭声后,马蹄便在猎场上跑起来。萧玠这几日得了骑马的乐趣,连跑了几圈才肯停下。他掌住缰绳,同虞闻道并辔而行,草叶擦过马腹也擦过衣袍靴尖,太阳底,一片金色的静谧。


    萧玠垂下手,手掌拂过草叶,那草头上簪一朵紫花,也就挨着萧玠掌心滑过去。萧玠突然道:“夏苗快到了。我恳请陛下,允许我骑马入场。”


    他似乎在同虞闻道解释自己学马的缘由。萧玠一场重病闹得举国惶惶,夏苗策马的确是彰显太子健康、稳定民心的好时机。


    萧玠直起身,转头看虞闻道,问:“到时候,你会来吗?”


    虞闻道也不踏镫,双腿就垂在马腹边,浑身的劲都松着,冲他笑道:“臣冠帽都挑好了,等殿下到时候簪花呢。不过夏天牡丹也败了,殿下也好好挑挑,拿什么花来配臣这颗风姿卓绝的脑袋。”


    萧玠笑起来,“你倒不害臊。”


    虞闻道亦笑:“臣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拿得出去,从这上头谦虚,岂不白瞎了爹生娘养的绣花皮子一张。人嘛,还是诚实些好。”


    他看了萧玠一眼,又问:“这样大的场面,不知小郑回不回来。往年夏苗,殿下但凡出席,都少不得他作陪。”


    萧玠脸上瞧不出什么,笑道:“他那样远,军务又繁忙,哪能为这点小事奔波?”


    虞闻道问:“那殿下的陪席,岂不空置了?”


    萧玠想了想,“教坊的沈郎还在我这边,叫他陪我坐。”


    “不合规矩吧。”虞闻道捏着马鞭,“夏苗说是狩猎,实际就是陛下给朝臣们攒的局,大伙看看风声,和睦和睦关系的。既如此,到时候世家大族都得到场,那么多眼睛盯着殿下,有什么错漏,能逃过他们的唾沫吗?”


    他意味深长道:“殿下,有时候爱之,反会害之。”


    “我没有。”萧玠迅速道。


    他骑了一会,突然双腿一打马腹,往前跑去前对虞闻道说:“我不同你讲了。”


    虞闻道有些好笑,也驱马追上前,替他挽住缰绳,连声道:“好、好,没有,殿下说没有就没有。那到底找谁侍坐,殿下想好了吗?”


    萧玠歪头看了他一会,扬脸问:“那依卿高见,我该选谁?”


    虞闻道像在思索,说:“殿下若哄哄臣,臣未必不能当个毛遂。”


    “我不会哄人。”萧玠振了振缰绳,又说,“你爱来不来。”


    “来。”虞闻道看着他再度策马的背影大笑起来。


    他挥鞭追上去,扬声喊道:“来!”


    ***


    夏苗说是为了保护庄稼不叫野兽踩踏,可历朝历代总成了王公贵族宴飨作乐的由头。也就是到了今上,才真叫龙武卫去驾车列阵,把田地守卫起来。每次夏苗前都要挑挑地点,选在野兽下山的经途,不算叫“夏苗”的名头落空。


    按我的身份,本是无缘出席,但萧玠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便请示皇帝,算我一个随员。


    他要给我设席,我为了自己一条小命,千辛万苦推辞过去,从他身后跟着内官阿子一块站着。夏苗正在五月,天气炎热,草木茂盛,因萧玠受不得暑气,皇帝早早叫人搭了凉棚。蓝天透过明黄棚顶,在棚内投落紫阴阴的影子。萧玠案前设了冰盘、绿豆饮,还有一小碗凉酪,座位上铺着凉簟,却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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