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加上他这些赌咒生死之语,我实在没办法完全平静。这么抱着他看了一会,我喃喃道:“殿下,你要知道,臣很小心眼的。你选了臣,郑郎虞郎不能再看一眼。你以后若要娶妻,臣会一哭二闹。你以后身边……床榻上,只能有臣一个人。”


    萧玠垂着眼,点了点头。


    我看了他好久,再道:“臣也不会做雌伏的那个。”


    我感觉萧玠浑身一绷,却没有挣动。好一会,他擦了把脸,低低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听你的……你不要走,行不行?”


    我深吸口气,再度抬头看他。月光如缕,飞花如霰,满世界如盖冰雪。这样迷离的光影里,萧玠脸若酡色,目若泫然。这样对视良久,我扳住他脸颊再次吻住。萧玠没有挣扎,紧紧抱住我后颈,不一会就抖若筛糠。


    好半晌,我才从他耳边叹道:“殿下放心,臣想走也走不了了——那殿下,现在能不能先从臣身上下来?这幕天席地的……殿下骑术太好,臣快忍不住了。”


    ……


    后来我认为,真正叫萧玠迈出这一步的不只是对死别的恐惧,还有我替他引开追兵这件事本身。听他讲,肃帝驾崩之夜,他两位父亲闯出京城,梁皇帝也更换秦公衣服替他引开追兵。这一壮举成为二人爱情的重要节点,也在萧玠心中留下宿命的烙痕。父辈故事过分深刻地影响了萧玠的爱情观,哪怕有他们的前车之鉴,他依然认为我们这段冥冥相似的感情是天赐良缘。


    ***


    云娘是杨皇后的闺中侍女,如今陪嫁入宫,便是中宫大宫女。但她鲜少在立政殿中见到皇帝身影。就算皇帝驾到,更多的时间也是坐在一旁,凝视香案摆放的已故户部侍郎裴兰桥的神主。只有这时候,他才会遣散众人,同皇后独处一室。


    譬如现在。


    云娘关门而出时,杨观音正手持绢布,仔细擦拭裴兰桥灵位,道:“家兄贪墨案进展如何?”


    萧恒道:“已经查到你父头上,再过几日,士嵘就能解禁了。”


    杨观音问:“父亲贪了多少?”


    萧恒道:“奉皇年里林林总总五十万两,大多是求到他门下来疏通关系。放在三品以上官员的贿款里不过一毛,但……”


    “总得杀鸡儆猴。”杨观音道,“更何况,秉公论处,一两便是重罪,遑论五十万数?”


    萧恒道:“只是委屈你们。”


    杨观音放下神主,笑道:“陛下今日怎么客气起来。”


    萧恒看她一会,道:“仲纪死前其言也善,潮州得有更新的父母官。折冲府的人选,我有了定数。”


    后宫不得干政,萧恒虽不在意此事,到底不愿搅扰她清静。如今出言选官,杨观音难免纳罕。等萧恒讲了几句,她有些讶然,道:“妾本以为陛下要调几个老人。北边赵帅南边狄帅,哪个不比他一个孩子资历深?”


    萧恒道:“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老成持重,很有乃父之风。他手头的活最近完工,请回京省亲,我也准备给他另置差事。他去那边,我放心。”


    杨观音顿悟,“陛下是想栽培年轻人。”


    萧恒笑了笑:“后继之事,到底要有后继之人。”


    杨观音看向那幅观音宝像,观音笑若荷花,更像裴兰桥青春颜色。她道:“那潮州府官的人选更要仔细考量。两个人总不能政见相左,去了不干正事,天天拌嘴吵架。”


    萧恒想了想,道:“崔鲲的确最适宜。”


    杨观音道:“陛下圣意已决,还有什么犹疑?”


    “今天,阿玠也同我说了这件事。”萧恒道,“他想去潮州。”


    这的确出乎杨观音意料,“可自古至今,从没有外放地方的太子。”她观察萧恒脸色,轻轻问:“何况殿下的身体……”


    萧恒没有说话。灯花轻轻爆一声,他却说了另一件事:“阿玠还跟我说,他和人相好了。”


    杨观音问:“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不是娘子。”萧恒道,“你也见过,教坊的琵琶手沈娑婆。阿玠不好的那一阵,一直是他陪着。”


    片刻后,杨观音道:“有个知心的也好。”


    萧恒颔首,道:“孩子大了。”


    杨观音笑了笑,倒了盏花茶给他。萧恒接在手,过了片刻,举在嘴边吃,一饮而尽。


    ***


    不久,皇帝下诏,东宫提前加元服,皇太子萧玠正式参政。


    令月吉日,皇太子高庙祭天,上为之加冠,取字“明长”。


    朝中无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的寿限。


    自此,萧玠成人,成为大梁上下唯一一个不满二十而完冠礼的男子。次日,萧玠登含元殿,于群臣之上皇帝之下单独列座,面色温和平静,一年前的春色秘事似乎未染其身。


    众人意识到,潮州案让皇帝的立场有所变动,他对太子涉政的态度从反对转向中立,这种中立其实与支持无异。


    一个月后,第二道空前绝后的诏令下达,举朝震动。


    大内官秋童宣旨:“潮州百废待兴,当澄清吏治,再设官署。特出刑部员外郎崔鲲为潮州刺史,补授侍中缺。”


    门下正三品侍中本有两人,一位刚刚告老,如今正有一名空缺。也就是说崔鲲名为补官,实际是皇帝特为其京中留职,是名副其实的三品大员。


    当即有朝臣出列,“只是地方贪贿之风盛行,崔郎辞黜置大使一职,还有哪位相公堪当此任?”


    萧恒道:“杨士嵘贪贿案已告一段落,实属诬告,便叫他返还其职,继续替我走走地方吧。”


    户部员外郎汤惠峦问:“臣闻国舅贪贿为假,国丈贪贿却真。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杨韬尚未知结果,脸色一变,立时道:“员外郎,对天污蔑是什么罪状,你可知晓?”


    汤惠峦笑道:“欺君当死,但温国公,要看是谁欺君。”


    见他二人水火势起,萧玠正要说话,便见秋童立在对面轻轻冲他摇头。这么一迟疑,殿外已响起内官禀报声:“启奏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一时百官哗然,虞山铖也不由拧眉,道:“陛下,皇后尊贵,却分属后宫。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礼数。”


    那内官急得满头是汗,“皇后娘娘脱簪素服,跪在殿外,奴婢们劝也劝不动啊。”


    萧玠看秋童眼神,会了几分意,从座中起身对萧恒说:“陛下,请殿下进来吧。殿下是天下之母却跪于殿外,而我等居于殿中,岂非令殿下以母拜子,有失体统?”


    萧恒颔首,“太子说的是。大内官,你去请皇后入内说话。”


    看来他们是商量好的。


    萧玠领会,便安下心,重新坐下。


    杨皇后果然未戴珠钗,青丝垂身,未着绫罗,素布为裙。她登殿后,先向萧恒见礼,萧玠便率群臣拜问皇后金安。你来我往的礼数过后,萧恒开口:“皇后,你执意越矩觐见,所为何事?”


    杨观音再拜,“妾为家父家兄一案而来。”


    汤惠峦早有预料,道:“娘娘,国法森严,便算是王子犯法也与庶民无异。何况温国公仗国丈之名监守自盗,岂非败坏天家颜面。”


    杨观音看向他,“员外郎年纪虽轻却识大体,所言颇合妾意。”


    “妾请陛下万勿徇私,从重处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杨韬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的以手指她,“娘娘,你说什么?”


    杨观音昂首看向萧恒,“温国公身为国丈,有损天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妾请陛下废黜温国公公爵位,除其官职,罢为庶民。”


    连虞山铖都忍不住劝道:“娘娘,国公年事已高,所收资奉亦是小数,何必……”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贪墨之风不绝,大梁永无宁日。”杨观音道,“我父有罪,不敢不认。妾请从严处置,愿开京都第一刀。”


    第82章


    朝臣之中一片哗然,秋童清了清嗓子:“各位,咱们旨还没宣完呢。”


    有了先头一事,众人都打起精神,生怕萧恒再颁下什么不得了的旨意。果然,他们听秋童道:“命皇太子萧玠巡狩潮州,所至如上躬亲,特赐龙武卫、太子六率随行卫护,不得有失。游骑将军郑绥擢忠武将军,暂领潮州折冲府军务。”


    一听郑绥之名,萧玠身形一动。虞山铖也问道:“只是小郑将军远在崤北,是否已奉旨归来?”


    萧恒笑道:“去庑房改换朝服了。大内官,看看将军换好没有,更衣毕便来见见他这几位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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