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这样状元及第的不肖之女,崔家真是烧了高香。”崔鲲不同他啰嗦,起身要走,临到牢门前听崔渝大喊:“崔燕微,别以为你是太子亲信就能全身而退,太子也没法只手遮天!你男扮女装的事捅到朝上,想想那些为官做宰的要怎么搞你?你当黜置大使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吧?十年之前的户部侍郎裴玉清,可是当堂验明正身,一头撞死在含元殿上!崔燕微,你就不怕她就是你来日的下场!”


    崔鲲停住脚步,目如闪电,砰地射在崔渝脸上。旋即,她高声笑道:


    “好,那就请堂叔睁开眼,看我到底是人头落地,还是入阁拜相!”


    ***


    郑绥刚跨进州府公廨,萧玠便急忙迎上前,问:“如何?有没有找到汤惠峦?”


    外头又下了雨,郑绥没打伞,也没来得及穿甲,一身青衣已沾湿一片。他看着萧玠,垂首抱拳,“是臣无能。”


    萧玠蹙眉,“龙武卫在外已成包围,楼中人可以说是插翅难飞,更有一场大火在,汤惠峦怎么可能逃掉?”


    郑绥道:“这也是臣不解之处。臣问过尉迟将军,当夜龙武卫全神戒备,保证无一人走脱现场。但在场之人,的确没有他。”


    萧玠问:“遇难者也验看过?”


    郑绥道:“身份已经核实完毕了。”


    萧玠正想再说什么,就听门上叩了两叩,抬头见是沈娑婆收了油纸伞,提一只匣子进来。他冲萧玠笑道:“早晨吃药的时辰,殿下又给忘了。”


    嗓音轻柔,像梨花沾了酒。萧玠一听见,眼睛里的光芒瞬间柔和。郑绥顺着这笑音,顺着萧玠的目光,第一次认真打量沈娑婆。


    脸面素净,五官却秾丽至极,眼角痣若沁血,却不如一双乌黑瞳子夺目。这样一副好皮囊,若早生二十年,只怕堪与盛年的秦灼相与颉颃,却比秦灼旖旎许多。秦灼锋芒毕露的明艳跟前,沈娑婆的美丽更像一溪春夜的暗流。


    外头雨声未停,沈娑婆身上也略染水汽,竟有些烟雨朦胧的韵致。他像那天一样,周到地向郑绥微笑:“郑将军好。”


    郑绥见萧玠踱到他跟前咬耳朵:“怎么冒雨来了?”


    沈娑婆笑道:“臣不来,殿下早间就不吃药了?这药一回不能落,殿下这样亏待身体,身体就折腾你。”


    萧玠也不犟嘴,打开匣子,见一碗汤药外,还有一碟点心,一碗粥食。


    沈娑婆道:“那药伤胃,先吃早饭。你总要吃甜,专门用牛乳桂花煮的粥,那碟子是奶酥,只许吃两个。”


    萧玠道:“这样多,我只吃得下粥,还要吃药。”


    沈娑婆道:“吃不下的我吃。”又对郑绥道:“将军用没用过早饭,要么一道?只是将军行伍之人,这些东西太少,我再去买一些来。”


    郑绥便道:“多谢费心,路上用过了。”


    这一会,萧玠已将粥吃完,正要吃药,沈娑婆往屋里打量一圈,欲言又止,终究问:“崔……使君可好?”


    “怎么这么问?”一道闪电从心头化过,萧玠搅动药碗的手腕一滞,抬头问,“七郎,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娑婆有些迟疑:“从路上听说,崔刺史并非男儿。”


    “路上?”郑绥眉头拧起,“是来的路上?外面的议论?”


    沈娑婆点点头。


    萧玠心口一窒,勉强镇定下来,“外面既有议论,肯定不止这件事……除了鹏英是女儿身,还说些什么?”


    “殿下勿要动气,清者自清,外头流言不过口舌而已。”沈娑婆看看萧玠神色,深吸口气,“都道崔刺史是郑将军的新婚妻子,将军远离朝中,为了笼络殿下……故献妻与东宫。刺史之仕途亨通,皆系于枕席之上。使一家之夫妻,俱为殿下之专宠。”


    萧玠松开药碗,双臂剧烈颤抖起来。


    郑绥忙要扶他坐下,萧玠却浑身一个哆嗦,抓住他手腕问:“鹏英呢?这会她堂叔也该审完了,她怎么没过来?”


    两人对视一瞬,当即拔腿冲出门去,一气跑到公廨后院厢房。


    雨声里,崔鲲房门紧闭。


    郑绥登阶而上,刚要叩门,突然,门内响起重物落地之声。


    第87章


    郑绥当即踹开房门,萧玠紧随其后冲入门内。


    屋里,边扶凳子边揉膝盖的崔鲲抬头,龇牙咧嘴又略带诧异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萧玠力气一松,只觉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你没事吧?”


    崔鲲莫名:“啊?什么事?臣就是饿了,去案边拿块糕饼吃,一不小心叫凳子绊了一跤。”


    她看看郑绥,又看看萧玠,“你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萧玠还没缓过神,“什么?”


    “说我崔某人的乌纱和他郑将军的军印,都是从殿下床榻上赚来的呗。”崔鲲见两人目光躲闪,讶然道,“等等,你们不会以为我因此一时羞愤,就这么寻了短见吧?还真是啊?”


    她哈哈笑道:“殿下,臣可是立志要图入凌烟阁的,若只因口舌之事就此轻生,臣凭什么做你的股肱、做大梁朝的栋梁,凭芝麻大的胆子和纸薄的脸皮吗?”


    萧玠急道:“可你大白天还关着门,也不去前堂,我在外头听见响……你吓死我了!”


    崔鲲整理衣衫,重新从书案后坐下,“臣白日闭门是怕潲雨,不去前堂,是因为臣在忙这个。”


    萧玠走近一瞧,见案上摊着一份述职奏折,“你要回京?”


    “不是要,是一定。”崔鲲道,“殿下觉得,臣女扮男装之事一经揭发,还能旁若无事地留在潮州吗?不管结果如何,陛下必须将臣召还。左右要走,不如赶紧将潮州诸事理清头绪,好面圣陈奏。”


    她看向萧玠,“殿下认为如此谣言,是福是祸?”


    萧玠从一旁坐下,与郑绥对视一眼,“鹏英另有见解?”


    “祸兮福之所倚。”崔鲲含笑道,“黑膏之事浑水一滩,反而是臣这里东窗事发,让臣看出些眉目。”


    “崔渝指认我在昨天深夜,当场众人里,膏客嫖客全部下狱待审,龙武卫更不会出去乱嚼舌根。深夜之事清晨传遍,不过两个时辰,流言竟遍布大街小巷。殿下不觉得,此事有所预谋吗?既然预谋,说明对方早早策定以臣身份说事,意味着此人一早就知道臣是个女人。同时,他策划这出闹剧的目的之一,是调臣回京。”崔鲲反问,“那他为什么要调臣回京?”


    她看着萧玠,“臣有两个推断。其一,不为其他,就为对臣进行针对打压。但臣想了想,此事可能性并不大。”


    萧玠沉思,反倒是郑绥颔首,“你身后的其实不是殿下,是陛下。”


    崔鲲点头,“陛下开女科,并非是选女作内闱之臣,而是为了鼓舞女子读书、为女子开一条入仕之路。臣男扮女装参加科举,其实与陛下殊途同归。臣以女儿身拔得头筹,只怕陛下还要恩赏,不仅不会惩处,还会回护。自然,一些臣工定然有所不满,必会大力攻讦,但天意在臣,那臣顶多是违反规制,陛下不会以欺君论处。”


    崔鲲语中一顿,“既然揭发此事无法将臣彻底搞倒,那臣离开潮州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对殿下造成削弱。”


    郑绥微微屏气。


    为什么要削弱太子?


    怕他培植势力?可他是皇帝的独子,天下早晚要交到他手里——这还是萧玠能活过二十岁的打算。


    怕他割据谋反?更是笑话一篇,如果萧玠想要,皇帝能直接把性命舍给他。


    那所图之事,只是为了限制萧玠现在的所行之事。


    郑绥道:“先是鬻女,后是卖膏,王云楠案的余波不简单。”


    崔鲲颔首,“现在局面扑朔迷离,但至少我们已经眼见汤惠峦出现在蜃楼,他是最明了直接的一条线索。”


    萧玠了然,“所以你要回京。”


    “汤惠峦任职户部员外郎,是京官。官吏不得擅离辖地,京官不得擅出长安。汤惠峦一经败露,一定会立即赶回京都。如果臣能抓住他擅离职守,就能从他开头探查下去,如果不能……”崔鲲道,“他用过膏。”


    那就可以请郎中诊脉。


    皇帝严禁食膏,更别说身为官员知法犯法。重罚之下,未必不能开口。


    “更何况,臣也有私心。”崔鲲笑了笑,“臣如果退避不前,别说女子入仕,女官制度怕要废了。此事一出,举朝官员必会大举攻讦,把臣一人之冒进安置到所有女人的品行上,更别提现在指名道姓地说臣秽乱宫闱。若任其诽谤,殿下信不信,今后世人说起我大梁女官,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娼妓和宦海专享的禁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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