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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避去行宫养病的消息随御沟漂流而出,从而遍布大小江河。坝口码头听得着,藕花深处也不例外,更别说永安运河这最为民熙物阜的所在。譬如家居河畔的吴州姑娘清清,这些日去舟上采菱,听的最多的故事,便是那位闭于朱门的皇太子。


    邻家阿姊阿鹃菱角摘得最快,这么一会已经堆满船头,便同她们闲话:“听闻皇太子长得青面獠牙,像个罗刹。”


    小盈阿姊便打断:“太子还没二十岁,就算是幽冥府,也跳不出不到二十岁的罗刹。”


    阿鹃阿姊拨开苔草,边道:“你们没听闻太子的事迹,杀光了一个柳州城,又杀空了半个长安城,实实在在的在世杀神,我瞧连六哥当年都比不上呢。我爹说,今年不贴门神,贴太子,治那些小鬼邪祟准比钟馗爷还管用。”


    她把掐下的菱角兜在围裙里,笑道:“干完活我带你们去找卖太子像的,那家画得又好,又便宜。孙阿婆前天不是发头风么,贴了一宿,头也不痛眼也不花了,我爹早起去卖糕,她老人家都从塘里下完鱼苗回来了。”


    小盈阿姊道:“不对不对,太子要顶这么大用,自己还镇日病殃殃的?我表哥从前去京城跑生意,正好赶上夏苗,仪仗往他们打猎场子去时,他远远望见过太子一眼。”


    清清也生了兴趣,问:“太子究竟生个什么样?真的凶神恶煞,脸面生生青的吗?”


    小盈道:“脸面白,白得跟搽粉似的,我表哥说太子慈眉善目,和个菩萨似的。”


    阿鹃道:“远远瞧着——你家菩萨这样杀人?”


    小盈也不让,“太子咱们没见过,但爹娘总见过六哥吧。我娘舅住在潮州,当年没少受了六哥接见。都说六哥年轻时是万里挑一的俊俏,生得出青面獠牙的儿子?”


    阿鹃撇嘴,“俊俏爹,万一配了丑婆娘呢?”


    眼看她俩要吵嘴,清清忙哄道:“姐姐们,好姐姐,眼见太阳要落了,我还赶着回去吃馄饨呢。”


    阿鹃本意也不是想吵,见小盈不讲话,便别别扭扭道:“哎。”


    小盈睇她,“什么?”


    阿鹃道:“何苦为了挨不着的吵嘴?你说俊俏,我还真见着个俊俏郎君。”


    小盈掰下菱角掷在船头,“咱们这地多出美人儿,我打生下来就没见着过出挑男孩儿。”


    清清立即知道阿鹃讲谁,这也是她们这些日另一桩话头,忙道:“是真的,就在我家斜对过,那间空屋你知道,就是赁给的他们。”


    “他们?”


    “是,住了一对兄弟。”阿鹃笑道,“前几天刚到,那弟弟提了果子来走邻里。天爷,我从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郎君,跟书里说的那些王孙公子似的,客客气气,又讲礼。现在什么活都做,上午去卖货,下午帮忙去田里插秧收些辛苦钱。他有时候也跑些外州的买卖,但是个顾家的人,顶多出去五六日。为此拜托我们,他不在家时叫邻里多多照顾呢。”


    小盈问:“那哥哥呢?”


    阿鹃道:“哥哥文文气气的,只是瞧着身子不好。”


    清清想起来,“是,我常见郑郎去药铺抓药。”


    阿鹃笑道:“身子虽不好,字儿却写得好,弟弟白日去做工,哥哥便从屋前支摊子帮人写字,书信也写、对联也写,一封信两个铜钱。西街黄记油坊的黄梅,把七大姑八大姨的信写了一遍,实在没什么写的了,就要人家给她抄书。”


    小盈好奇:“抄什么书?”


    阿鹃抿嘴笑道:“《西厢记》!人家那郎君脸皮一下子红透,说什么也不做这笔生意。黄梅你还不知道?从小掐尖儿要强,钓的鱼不能脱钩,看上的人又岂容脱手?砸了两贯钱硬要人家写,说整篇长,那就单写第四本头一折。”


    清清问:“讲什么?”


    小盈啐一口,忙捂她耳朵。清清非要听,边挣边喊,“船歪了,船歪了”。


    阿鹃倚着菱角笑:“清清也要到年纪,听一耳朵怎么了?就是‘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


    女孩子们又羞又嚷,从几条船头笑闹成一团。一会天黑,便收了菱角打道回府。


    清清买完馄饨,和几个姊妹一同回来,远远便见街对面摊子仍未收,一盏灯笼吊着,在夜风中轻轻摇动。那郎君坐在里面,穿件素白袍子,脸上有些作难,正同人解释什么。


    阿鹃看向小盈,“信了吧。”


    小盈点点头,“好一个月亮似的人。”


    她又皱眉,“前头穿撒花褂子的不是黄梅么?天都黑了,还要人家写呢?”


    小盈还没开口,那郎君摊子后的木门就开了,跑出个扎两揪,拿竹马的小女孩。她把那郎君腿一抱,仰起脸脆生生叫道:


    “阿耶,娘叫吃饭。”


    # 笙磬之音


    第104章


    萧玠收了摊子牵着旭章回来,一进屋门,便闻见饭菜香气,奇道:“还真吃饭。”


    桌上菜色不少,一碟凉拌马兰头,一盆菱角香菇馎饦,一碟马蹄糕,小半只烧鸡,另有一只竹篮,篮里又是半满的水红菱。


    郑绥已将碗箸备好,两袖还挽着,正给他添汤,道:“看看什么天了,吃饭还能作假?”


    他张手要接旭章过去,萧玠忙道:“你累了一天,你先吃,我抱她。”


    郑绥到底力气要大,更别说女孩已经搂住他脖子,已经将旭章抱到怀里,让她坐在腿上用左臂圈着,笑道:“让什么,吃罢。”


    他边说,边拿了篮里菱角剥。萧玠道:“馎饦里煮菱角,还再剥生的。”


    郑绥前一段剥菱还得动剪子,如今空手已经剥得飞快。他把白胖菱肉放进碟里,递萧玠跟前,道:“那是沙角菱,煮来糯。你前两天不是想吃脆生的么?这水红菱生吃甜。但这东西性寒,你略吃两个就罢了。”


    萧玠拿过菱角咬,脆生清甜的。面前馎饦热香滚滚,很像家里味道。吴州以鱼米为盛,少用面食,也不知道郑绥从哪里学来这一手,自己给萧玠做。


    萧玠嚼了会,问:“你和太阳说,谁叫我吃饭?”


    郑绥道:“不说这话,且在外面纠缠呢。”


    萧玠问:“那人家以后问起来,怎么说?”


    郑绥想了想,“就说他娘主意大,出外地跑生意,经年累月不在家,只偶尔回一趟。”


    萧玠不多说什么,慢吞吞吃完那只菱角,便喝汤。


    萧玠不想叫人盯着,引得一群人前呼后拥,疲于应付,大伙只见他的架子畏他敬他,说的全是面子话。郑绥便一路陪着,一个托名阮明长,一个托名郑宁之。两人不想显得太招摇,也没装作什么富贵人家,走到哪里去哪里做点闲工。萧玠晓得他的意思,他是趁做活采风去。


    郑绥虽主要在镇上做活,但也时常外赶,萧玠猜测,他在临近的州市仍有要务。但若猜测成真,那便事关朝政甚至军政,他不讲,萧玠也不问。


    一开始萧玠懒怠,自己关在屋里,能恹恹地坐一天。一日郑绥回来,见灶上的米汤将近熬干,旭章抱着布偶老虎向里睡着,萧玠坐在床边,手里拿一把剪子,两眼无神得看窗外,不知想什么。


    这情形吓了郑绥一身冷汗,问他做什么,萧玠才木然转过头,说旭章袖子磨破了,想给她补衣裳,结果线一滚乱成一团,实在没法子,只能剪了。


    郑绥这才看见他膝头搁的一件碧青小褂,还有手边那只放针线的笸箩,略松口气,忙上前拿剪子,道:“这些事我来。”


    他将针线端走,又去撤早上那只岌岌可危的小锅。背身收拾柴火时听萧玠道:“本想叫你回来吃上口热乎饭。”


    郑绥道:“我来就好,我爱这个。”


    萧玠问:“那我干什么?”


    郑绥突然意识到出来的目的,他是想让萧玠散心,而不是把他当作病人或一个随时自残的疯子,这么精神紧绷的对待。


    当晚,郑绥就着油灯,补好旭章那件小褂,转头见萧玠倚在床上,轻轻拍打女孩入睡。他看了一会,叫:“殿下。”


    萧玠抬头,怕吵着旭章,小声道:“不是说不这么叫吗。”


    郑绥笑了笑:“好,郎君想做个营生么?”


    这就是郑绥想的法子,得让萧玠和人打交道,同时,还能帮人做点什么事。


    从交流中知道真实的人的价值,并逐渐找到自己的价值。


    所以他支了摊子,帮人写字,更多的时候,是替人代笔写信。


    有食铺娘子写给丈夫,说茶叶生意不好做就回来;有西街老汉写给独女,讲听你表姐说又害心痛病,只瞒我,带孩子家来,要么我去接你;有孙阿婆放在棉衣里、送给戍疆儿子的信,问有无战事、有无受伤,我夜里听见刮北风,你们那边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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