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分明没有发出声响,秦寄的目光却投过来,问:“还难受吗?”


    萧玠摇摇头,从床上坐起,看着漫延的纸花,“你一夜都没睡?”


    秦寄只问:“有河吗?或者池子。”


    萧玠领秦寄往春明池去。


    一夜雪紧,池水也被白雪覆盖。秦寄也不管,将纸花放在结冰覆雪的池面,反倒像花朵们破雪而出。萧玠看着他推放纸花的手,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缘故,也走上前去,从秦寄身边蹲下,问:“每年初一,他还好吗?”


    秦寄道:“我们不过初一。”


    萧玠默了一会,低声说:“皎皎出生的那天,我等在外面。”


    秦寄托纸花的手一滞,继而行动如故。


    “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睡得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小小的,软软的。”萧玠语气滞涩,“我不敢问阿耶怎么样,也不敢看陛下的脸。我感觉陛下……阿爹他在哭,但我那时候从没有见过他流泪。我很害怕。等人都走了,我进屏风里看到阿耶。他的脸都白了,也是安安静静地睡着。我看到阿爹抱着他哭了。我以为他死了。”


    萧玠攥了攥手指,目光无意识洒落池面,“自那之后,他们就经常吵架。每次都闹得很凶。他们以为瞒着我,其实我都知道。我有时候想,如果皎皎还活着,是不是不会这样。”


    他呼吸逐渐急促,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会,继续道:“再后来,阿耶走了。奉皇七年到今年,我和阿爹过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初一,他都没有说过这件事。我们该怎么过初一就怎么过。我知道他是怕刺痛我,他知道……我对皎皎,有过怨望。而我一开始是怨恨他,后来……我也怕刺痛他。但越不提,我就越愧对。”


    他看向秦寄,秦寄手指被蜡纸染成淡淡红色。萧玠问:“你梦到过她吗?在你梦里,她是多大的样子?”


    秦寄拿起最后一朵纸花,道:“你话太多了。”


    萧玠笑容僵硬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抱歉之类的话。下一刻,秦寄的手伸到他面前。


    将那朵纸花递给他。


    很多年后,萧玠忘记了那天是否流泪,但他永远记得那个可遇不可求的白雪世界,金银红花开满池塘。他看到柳枝居然绽出嫩黄的新芽,像一个男孩硬壳剥开后柔软的心脏。


    ***


    新年到来,隆冬远去,春暖花开。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俗话放在萧玠身上最为得宜。他既要主持春祭,又要料理春闱,还要举办春蒐。除此之外,还得关心前方战局,看顾秦寄衣食住行,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春祭春闱对秦寄来说没什么乐趣,春蒐却是可以参与参与的。


    不用他开口,萧玠也晓得他有这意思。马背上的儿郎困于宫墙,如何不想出去。但须知语言也是一门艺术。


    一日吃饭,萧玠便迂回开口:“阿寄,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秦寄正扒拉八宝饭吃,已经是第二碗。他百忙之中看一眼萧玠,意思是讲。


    萧玠道:“今年是我第一次主持春蒐,有些怯底。我想了又想,到底得要一个好手帮衬。阿寄,你能不能去?”


    秦寄仍在扒饭,含糊道:“你求我?”


    “是,”萧玠央道,“我求你。”


    秦寄唔一声,把嘴里的饭咀嚼吞咽。看他这姿态神色,萧玠心中已拿定七分。果然,秦寄开口:“不是不行,有个条件。”


    “你讲。”


    秦寄手指敲打筷子,“我上场,得请一件东西。”


    第138章


    阳春三月,皇太子代天主持春蒐。


    皇室四时狩猎,除却娱乐和礼仪因素,亦是一类郑重的军事演习活动。至萧恒登基,更回归到狩猎以助农时的原始意义。如今萧玠主持,沿袭旧俗,安排四方禁军与东宫卫队组织方队,参与狩猎。


    郑绥之弟郑缚已有十七八岁,年纪轻轻便做了正四品的东宫卫率,很难说没有其兄余荫的缘故。他出身世家,又是萧玠从小看顾长大,正是春风得意,任谁都要奉承几句。如今正立在旗下,整理盔甲。


    左付率一见他,便捧道:“郎官这身甲真漂亮,瞧瞧这金丝络子,只怕价值不菲吧。”


    郑缚笑笑,便有右付率接道:“这可是开国的定国公穿过,听说殿下收拾库房见了,特意赐给的郎官的。就连上柱国当年也没受过这样贵重的赏赐呢。”


    郑缚得意洋洋,嘴上犹道:“哪里,全仗殿下错爱罢了。”


    左付率道:“郎官过谦,殿下此番叫咱们东宫六率与猎,我瞧就是特意叫郎官立威扬面的。到时候夺得魁首,殿下再亲自簪花赏赐,从今往后哪个不知郎官的英名?郎官虽不在侧,殿下还特意在身边留出席位呢。”


    郑缚向台上望去,果见萧玠身旁犹设一位子,心中得意,故作为难道:“我们身为皇家卫队,犹有重任在身,这不合规矩。”


    左付率笑道:“殿下的心意便是天大的规矩——来了!”


    郑缚立即转身列队,同时听到角声钟鼓齐鸣,一队黑色大旗如同乌云刮过碧空,旗下左右卫为两翼,簇拥太子萧玠姗姗而来。


    为适宜狩猎典礼,萧玠未着礼服,穿一件玉白色骑装,在山呼千岁声中抵达上林猎场。


    左付率远远望见,低声道:“殿下过年倒难得丰润了些。去年回京之后,瘦得有些怕人。”


    “老天保佑,瞧着精神头比年前好了不少。”右付率也叹气,接着伸头张望,道,“殿下领着的是谁,从前怎么没见过?”


    郑缚闻言,分神去看,见萧玠身后跟着一个红衣黑马的少年。气质极为冷冽,那样鲜艳的火红色穿在他身上竟如霜打枫叶。


    郑缚还没看清面孔,已经听左付率低声叫道:“那弓,他手里拿的是不是落日弓!”


    郑缚凝神眯眼,片刻后,浑身一震。


    龙筋,檀身,白虎图,火焰纹,不是落日大弓又是哪个!


    右付率吸气:“听闻落日弓本是秦公所持,秦公当年是殿下的太师,去京前以此弓相赠。殿下珍爱异常,从不肯示人,如今竟叫人当玩意使用——这小子是什么来历?”


    郑缚抿紧嘴唇,眉头越蹙越紧,直到萧玠登台后,那少年紧随而上,从一旁的席位坐下来。


    *


    秦寄一坐下,一队身穿胡服的宫人便捧托盘鱼贯而上,五彩斑斓的身影刮过,露出萧玠起立的身姿。


    人群安静下来。萧玠向旁摘过一张弓。秦寄只消一眼,便辨认出那紫杉木的弓身,牛筋掺丝的弓弦。弓轻捷漂亮,很适合萧玠使用。选弓的人所费心思不少。


    他拿弓——他要下场?


    正想着,一缕光芒从萧玠指间射向秦寄眼中。秦寄看到,他拇指上戴一枚白玉扳指,其上有裂纹,被不知什么颜料染成暗褐色。


    这时萧玠已经搭箭在弦,手指一松,嗖一声风声飞动后啪嗒一响。不远处,一只熊皮装饰的箭靶微微一动,已被羽箭正中中心。*


    大内官秋童当即颂道:“射礼成,万物发,春蒐始——”


    按理说,在场臣工当谢恩行动。不远处的旗下却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殿下,咱们这次狩猎可有什么彩头?”


    秦寄目光顿时射去,在东宫六率的队伍前看见一个跨马打头的年轻人,身上铠甲金光熠熠,堪称绝品。


    这样僭越的行为,萧玠毫无呵斥之意,竟顺着话头将头顶莲花玉冠摘下来,一并放在托盘上,含笑道:“郑郎官开口,岂敢不从?此物是本宫冠礼之日陛下所赐,今日谁能拔得头筹,本宫当以此相赠。”


    得太子如此顺应,郑缚更是洋洋得意,正想再说什么,便见向旁垂首。众目睽睽下,竟同那红衣少年说小话。


    秦寄问:“就这个?”


    萧玠笑道:“你还想要什么?”


    秦寄道:“不簪花吗?”


    萧玠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事还能作为“赏赐”来郑重提及,笑道:“簪,宫花早已选好了。”


    秦寄这才立起来,将落日弓擒在手中,道:“只给魁首?”


    萧玠道:“三甲都有的。”


    秦寄眉毛没有耸动一根,但似乎有发皱的趋向。他重复道:“只给魁首。”


    萧玠这才听出来,这并非询问而是要求,只觉得他孩子气,失笑:“依你。那你可要夺魁回来,我们朝中的将士儿郎也不是好相与的。”


    秦寄嘁一声,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正跳到一匹黑马背上。


    郑缚发现,那匹骏马没有马具。


    那红衣少年看也不往这边看,只盯萧玠的脸,但盯得又很奇怪,像一种敌视,又像一种侵略,明明立马台下,却有一种错位的犯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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