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


    秦寄以为能如愿听到他崩溃的哀嚎,但是没有。萧恒只是坐在那里,像个死人,或者残废。


    他看上去在哀悼那个孩子。


    但秦寄突然灵光焕发地明白,他在为秦灼痛苦。


    那个秦灼生命中最残酷的秋天,作为一个君王却被废黜驱逐,作为一个男人却蒙受了休妻的耻辱。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在为此生再难相见的儿子肝肠寸断之际,身体里又挤出一团不成人形的模糊血肉。


    秦灼恨他,但萧恒知道,他爱每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本可以成为他对萧玠思念的寄托、支撑他熬过寒冬的希望、用来愈合舔舐的伤疤——最坏最坏,成为对萧恒怨恨的出口。


    却被他另一个无知的父亲虐杀在腹中。


    萧恒动了动嘴唇:“它多大?”


    秦寄说:“四个月。”


    不只是流血了。萧恒想。要割开肚子。第三个口子。


    其罪何赎。


    太阳涂抹下,永巷被定格成一幅线条粗犷、以刺杀为母题的版画。秦寄蹲下卝身,对准萧恒右肋举起锋刃。


    “等等!”


    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声。


    萧玠从震骇中醒神,厉声叫道:“段映蓝没有死!”


    他捂住脖子,跌跌撞撞跑来,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塞到萧恒和秦寄当中,“阿寄,她没死,她是你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我只是想用她的死来诈段藏青。”


    秦寄道:“那具尸体。”


    “假的,我在大理寺找了一具女尸,替她做了张面具。”萧玠大口喘气,“你想想,既然她要明正典刑午时斩首,我早杀她一刻有什么区别?”


    剑光眼睛一样眨动一下。


    秦寄把视线挪到萧玠脸上,“你再敢骗我。”


    “我任你处置。”萧玠缓慢站起来,匕首在他胸口划过,衣料立即绽裂。


    萧玠向他伸出手,柔声道:“来阿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她。”


    秦寄问:“如果我要先杀萧恒呢?”


    萧玠声音依旧轻柔:“那你连她的尸首都不会见到了。”


    他们静默尖锐地对峙片刻,秦寄站起来,提着那把带血匕首,像一个刚宰割完牲畜的屠夫。


    萧玠刚要跨步,听见萧恒沙哑地喊他:“阿玠!”


    萧玠从他面前半跪下,紧紧攥住他双手,“阿爹,你先回甘露殿等我,好吗?我一定回来。”


    他没有时间等萧恒的反应——秦寄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萧玠立刻站起来,以一个自愿的姿态被秦寄挟持而去。


    今时今日,秦寄还愿意相信他,并且没有真正伤害他。


    萧玠从小就知道,一切交易都是有得有失。想要保住一些东西,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


    神龙殿的大门打开时,先有一股暗红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寄快步入内,紧接着听到殿门轰隆关闭的声音。但他无暇多顾。


    大殿中央,陈放刑台上那具蒙布尸体。


    秦寄走上前揭开布,看到段映蓝。还是段映蓝。段映蓝的身体被死亡保养后闪烁蓝光。


    秦寄凝视她的脸,发现她的美丽犹胜生前,只是嘴唇改变颜色,似乎涂抹一种暗色胭脂。一朵青黑色的笑容在她脸上长久绽放了。


    出乎意料,秦寄毫无被多番欺骗后该有的怒火中烧。他又变回一把冷酷的匕首,抬手轻轻抚摸段映蓝的嘴唇,又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下定结论:“是鸩头。”


    他看向萧玠,“你毒杀了她。”


    “是。”萧玠回答。


    秦寄站起来,声音毫无感情:“你骗我出来,觉得能改变什么?替你爹拖延时间?”


    他说:“萧恒还是会死在我手里。”


    “如果你想让段映蓝挫骨扬灰。”萧玠说,“如果,你想让段藏青死无全尸。”


    空气似乎凝固了。


    倘若下一刻秦寄要拧断他的脖子萧玠不会有丝毫意外,他在秦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光芒。和樾州的那个夜晚,秦寄为了保护他面对狼群时一样。


    “西琼尊奉马面神,不信前世今生,但信死则有所。而且,马具被认为是一种最卑劣的刑具,因为它拘束的是神明的灵魂。”萧玠说,“我会把段映蓝的尸体做成马具送给樾州,我会活捉段藏青,用西琼最喜欢对待战俘的方式活剥掉他的肌肤做鼓皮。如果你一定要杀陛下,我不介意做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除非你一起杀掉我。”


    “但阿寄,你真的会杀掉我吗?”


    一条青蛇游击。秦寄横匕在他颈处,冷冰冰道:“你可以试试。”


    而萧玠只是哀伤地看他,眼泪掉落在剑面上。


    最暴怒时刻的秦寄都没有杀他,现在一个渐趋冷静的秦寄,怎么下得了手呢?


    他虚张声势的兄弟,才是最最柔善的人。


    至于自己,被胸膛暖醒又咬向那胸膛的毒蛇而已。


    “阿寄,如果你真的能杀掉我,我会很高兴。”萧玠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知道你对我的保护是为了阿耶。可你知道吗,如果易地而处,我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杀掉你。”


    秦寄没有说话。


    萧玠终于哽咽起来:“所以……不管是你还是阿耶,都不值得为我付出这么多。太不值得。”


    这时候,秦寄终于有了反应。他点点头,似乎认同,“不愧是萧恒的儿子。”


    秦寄说:“我当日救一条狗,犹胜救你。”


    第144章


    离开神龙殿后,萧玠直奔甘露殿,却只找到空荡荡房间里面目惊惶的秋童。


    萧恒并没有回来。


    禁卫全体出动,上至城墙下至地窖,几乎搜遍每个角落,依旧未有结果。秋童紧紧抱住萧玠,勉强安抚他:“殿下别慌,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物,定然不会出事。咱们再等等。”


    萧玠抓紧他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


    他此生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那种神情他搜肠刮肚都无法向人复述形容。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父亲在自己尸身前的表情大抵如此。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父亲坚不可摧,可他也是个人。


    有软肋,也有死穴。


    夜色已深,满宫却明亮如走水。禁军一波接一波地回禀结果:立政殿无人、两仪殿无人、千秋殿无人、三清殿无人。接着是武德殿、大吉殿、万春殿。


    无人、无人,还是无人。


    随着萧玠的颤抖,长生也发作起来,无数蛇形的疼痛爬满他每一寸肌骨。越痛他就越清醒。


    殿内没有,那殿外呢?


    他浑身一个哆嗦,一把抢过灯笼,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萧玠跑得太快,怕耽误时间强忍着不敢咳嗽,跑过太液池时在湿滑的泥苔上跌了一跤。灯笼骨碌碌滚远,咚地掉进池塘,但没关系,萧玠也用不到了。


    不远处,一片浓重阴影中,萧玠看见他漆黑的父亲。


    他蹲在一个土丘处,土已被刨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秦皎曾经的葬地。


    ***


    梁昭帝萧恒是否动用骨祭这一论题在学界争议颇多。支持派的力证之一,当属近年于大梁宫遗址最新出土的一块碑石,虽碑文漫漶,却能辨认零星字句:奉皇二×四年春……至太液,帝发公主旧冢以寻之。


    此派学者多以前代灵帝发文淑贵妃墓取锁骨祭祀的活动为根据,类推及人,言之凿凿。要讨论这一问题,仍需回归他们的根据本身——碑记虽仅剩短句残篇,仍能破译不少信息。


    奉皇为萧恒年号,那碑文所记之“帝”自然为这位昭帝无疑。而“公主旧冢”四字,则陈明冢主人身份和葬地迁徙的事实。但这位公主确切姓名的考证却下了一番力气。梁公主共计175位,因陪陵制度,墓地基本位处帝陵。其中徙葬者56位,但并无一位初葬禁中,特别是碑文提及的太液池边。据遗址考察,梁太液池呈马蹄形,池畔泥土湿滑,空地形状狭长,并非下葬佳处。且在此处并未发现任何墓葬结构,使得这证据确凿的“公主旧冢”更像一类捏造的历史迷梦。直至白龙山佛学院某生于一篇期刊论文中提出另一种假设,碑文所记似乎才有一种合理解释。


    该生认为,这位公主很可能不是皇帝血亲,而是赐封。昭帝曾于奉皇六年册立秦明公长女秦氏为永怀公主,但南秦史料对这位公主却无任何记录。据“永怀”含义推测,比起封号,这更像是一个谥号。也就是说,永怀公主很可能在受封之时已然辞世。但这就牵扯到另一桩史料疑云:秦永怀生母者谁。


    秦明公有一妻,即同为诸侯的西琼段氏,育独子武公,一生无妾。但这并不意味他绝无婚外情和非婚生子女。从秦史无一字记的情况可以窥探,南秦对这位公主,若非讳莫如深,那就是一概不知。这不太可能是对待公夫人子嗣的态度。根据梁史,秦永怀于奉皇六年正月册立,明公时三十岁,因诸公之乱于奉皇五年十一月返京救驾,至奉皇七年九月的废黜风波才重返南秦。这位公主极有可能是明公在京遗爱而结的子嗣,那她就不是成年甚至普世意义的早殇之人,而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由于奉皇五年明公并未携带任何女性内眷回京,其母最早于十一月怀孕,至正月不过两个月光景)。所以这处墓地并非实墓,更可能是一处类似衣冠冢的托思之地。这也就解释了旧冢并无墓室结构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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