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亦是无话。秦华阳是使节,他的态度代表了秦灼的立场。他杀了秦灼的妻子,秦灼该恨他,该后悔为什么要生下这么一个不孝的孽子。


    他客气两句,就要离开,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阿寄在南秦……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秦华阳被这话题转得一怔,“没听他讲起过。怎么,这小子在宫里不老实?”


    萧玠笑了笑,摇摇头,“他是最讲礼数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今年他十六岁了。”


    是个大孩子了。


    ***


    这是月光最后一次在大梁东宫照亮秦寄。秦寄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依旧在打磨匕首。


    最初,匕首在他手里堪称历代剑器之典范,具有最完美之怒色、最纯粹之恨形,但经过度磨砺,剑形已经扭曲,颜色也不纯粹了。


    但秦寄停不下手。


    秦寄进屋不习惯关门,于是听到敞开的殿门被叩了两声。


    那脚步跨过门槛,终于肯走向他。


    秦寄的注意力似乎被匕首吸走了,随口问:“今天不躲我了——准备秋后算账了?”


    萧玠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他从案上放下一把朱红大弓。


    虎袭时从中断裂、如今又修补完整的落日。


    萧玠道:“叫旁人修我不放心,找了两个师傅教我,自己动手修的。可能不太地道,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秦寄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嗯,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萧玠默了一会,说,“华阳来了。”


    秦寄的手停下来。


    他把匕首插回靴边,拿起落日。不用看他也知道,这把弓被尽可能地悉心修补到什么样子。


    秦寄问了一个似乎与秦华阳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不是早修好了吗?”


    萧玠道:“是,那时候你总想走。我觉得有这把弓在手,能把你留一留。”


    【……】


    萧玠把落日往前推了推,问:“你不试试弓吗?到底断过一次,不知道弓力会损伤多少。”


    “你知道在南秦,送人断过的弓箭是什么意思吗?”秦寄看向他。


    “是咒人断绝一臂。”


    萧玠浑身一颤,忙去拿弓,却被秦寄一把夺住。


    秦寄道:“东西也好诅咒也罢,送过人,就收不回去了。”


    萧玠不知道他是真话假话,但就是这句话,将他裂痕遍布的伪装彻底击碎了。


    他该怎么弥补秦寄?他没法放任秦寄去杀萧恒,也不可能悖逆人伦接受这样的感情。他永远给不了秦寄想要的东西。


    既然做不成一个合格的兄长,一开始就不该处处以兄长自居。


    他欺骗秦寄,利用秦寄,杀了秦寄的母亲,又杀了秦寄的心。


    萧玠瘫软在地,只有手被秦寄扣在弓上。他又一次跪在秦寄面前抽泣起来。


    他从没想要伤害秦寄。但事实就是,他一直在伤害他。


    【……】


    ……


    翌日,段映蓝举丧,特准归葬。其子秦寄扶灵。梁太子未至。


    ***


    秦寄离京没几日,萧恒便召宰相杨峥、兵部户部尚书及侍郎、左右卫大将军等入宫,再议剿灭段藏青事。


    据记载,这次集会非但有萧玠旁听,确切来说,更是由他主持。这也是第一次皇帝在场但以东宫为核心召开的军事会议。


    集会过程中,众人不约而同提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在秦寄要挟下,段藏青被放出京,但在稳住秦寄后,禁军立即派人对其进行追捕。自长安至西琼层层戒严,关卡不可谓不严密,擒不住段藏青也就罢了,这些时日,其人竟如泥牛入海,没有分毫踪迹。


    最后,萧恒沉吟片刻,道:“很可能还在城里。”


    萧玠立起,躬身道:“臣立即再派金吾卫严加搜寻。”


    集会至日暮结束,萧玠陪萧恒用过午饭后返回东宫。走进庭院时,正见几个莳花宫人正在刨除那棵枯梨。


    近日萧玠吩咐,想种株新树,虽未想好品种,但提早清理总归不错。他们瞧见萧玠,笑着万福,又道,殿下可算回来了,有贵客递帖子求见呢。


    萧玠回屋取帖,拿在手中时,油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古怪之感。


    他打开帖子,登时睁大眼睛。


    是与数日前一般无二的,秦华阳的拜帖。


    第148章


    秦华阳在深夜等来萧玠。


    一见人,秦华阳当即拜道:“臣南秦丹灵侯秦华阳,参见梁皇太子殿下。”


    还是相同的时间、情形,甚至是相同的站位和房间。这次萧玠没有摘风帽,一瞬不瞬打量秦华阳,睁大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吓人。


    他问:“华阳千里而来,是有什么要事?”


    秦华阳道:“朝中事态安定,舅舅叫我带阿寄回去。”


    他的声音被变故切断。面前有些神经质的萧玠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虎头匕首,欻地刺破自己手臂。


    跟在一旁的瑞官匆忙抢夺利刃,吓得哭叫道:“郎君,好郎君,您这是干什么呀?!”


    臂上的剧痛如此真实,还有鲜血如蛇爬行的触感,实在不像发病的幻觉。


    萧玠抬头,秦华阳虽大惊失色,却没有因他的损伤如烟消失。


    萧玠问:“他是真的?”


    瑞官头如捣蒜,“是真的,千真万确呀!”


    萧玠叫道:“上次呢,上次是假的?他没有来过?”


    瑞官抱着他哭道:“是真的呀……是真的!封宫当日黄昏送来的帖子,我替郎君收下的,替郎君套车叫人护送的……”


    是真的。都是真的……


    这是怎么回事,哪里出了差错?


    萧玠愣了,看向捉住自己手臂包扎的秦华阳,问:“你之前来过?”


    这次换成秦华阳傻了,“臣今日才抵达长安,何来之前之说?”


    萧玠问:“那是谁把阿寄接走的?”


    秦华阳大惊失色,“接走?阿寄不在宫中?”


    面对秦华阳愕然空白的脸,萧玠脑袋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当日“秦华阳”模糊的脸豁然裂开,露出真面。


    ——听闻殿下处死段映蓝……阿寄有没有为难你?


    ——舅舅还想问……大梁对西琼残部的追究,要至于何处?


    他对西琼过分的关切、听闻结果后阴郁的眼神……还有,驿馆设在京畿,当日父亲为围捕段藏青,勒令全城上下戒严,秦华阳决计无法入城,如何在短短半日之内清楚段氏死讯?


    自己只以为事情闹得太大,有风声传出去也实属正常,没想到……


    萧玠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喃喃道:“我昏了呀,我昏了呀!”


    接下来半支蜡烛燃尽的时间里,秦华阳得知了发生过的、堪称诡异的一切。在他到来数日前,有一支规制相同的队伍,领头人有和他同样的身份和脸,带着同样的使命拜谒萧玠,接走寄居梁宫的秦寄。


    手臂新裹纱巾上渗透的血迹,萧玠眼神似乎落定,实则穿透。


    他判断道:“是段藏青。”


    ***


    正如萧恒所料,段藏青玩得好一手灯下黑,未肯招摇南逃,反而藏匿京中。但萧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竟偷天换日,借着秦琼的联姻定有南秦礼用符印的便利,又吃准萧恒不会同秦灼公然联系,便扮作秦华阳堂皇出入,光明正大地启柩南下。


    秦华阳倒吸一口冷气,“殿下还曾在私下见过他。”


    “彼时段映蓝尸骨仍在宫中,他不敢动我。而如今……”萧玠深吸口气,“他带走了阿寄。之前是他投鼠忌器,现在他捏住了我们的死穴。”


    不管是对不死不休的大梁,还是袖手旁观的南秦,有秦寄在手,任何报复都能轻易施予。


    “只怕不止。”秦华阳脸色铁青,“他和段映蓝还有一个子嗣,患有痴症。如果想让这个不正常的孩子继位掌权,那只有……”


    他话还没说完,瑞官已经哭着打断:“丹灵侯你先别说了!殿下,殿下你怎么了?我去叫太医!”


    秦华阳抱住萧玠,“喝道:把他扶好坐直!”


    瑞官忙将萧玠扶起,秦华阳从怀中翻出一卷素囊打开,竟是一包金针!


    他不加思索,于萧玠头、颈、臂、腕处连刺多个穴位,萧玠气息竟渐渐平复下来。秦华阳又倒一盏热水喂他吃过,道:“用鼻吸气,用口呼气,等气息调顺再讲话。”


    片刻后,秦华阳将金针取下。萧玠感觉肺部滞涩感退去,由他扶起坐到椅中,有些意外,“华阳竟习得一手好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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