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想到什么,对他微微一笑:“青将军,如果没有你亲自引路,要找到神庙很有难度。是你把女儿送给了我。”


    段藏青挣开军官手臂,喝道:“萧恒养的小畜生!割下此子的脑袋,解救圣女脱困!”


    他当即抡动手中大刀,双腿一打,胯下骏马疾冲向前。


    西琼军队冲锋的瞬间,早已等候的大梁战马飞奔迎战,像两股足以击碎巨石的浪涛迎头相碰,迸溅出震天杀声。


    段藏青虽过壮年,却依旧勇猛,一柄长杖大刀在手宛如夺命阎罗,劈落冲击上前的数名梁军,挥刀向萧玠当头劈来!


    嗡!


    兵器相撞的巨大声响里,段藏青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怒目看向架住刀锋的虎头长剑,喝道:“秦伯琼!你跟姓萧的联手对付我!”


    萧玠眉心上方,刀尖哗地一搅,已被秦寄拧动手臂转剑打落。他深吸口气:“阿姐还在他手里!”


    “你是为了你姐姐,还是为了他!”段藏青冷笑两声,“我和你娘养你这么大,结果养了条喂不熟的狗!”


    萧玠目光顿时一冷。听他此话,秦寄脸色骤变,却仍格住段藏青刀口,凄声喊道:“舅舅!”


    他和段藏青交战有顾忌,处处招架,如何能出狠手。段藏青不理,抡动刀背将他打下马去,宝刀如风,顷刻向萧玠头颅斩去!


    砰当一声。


    一支飞箭自后射出,猎鹰俯冲般钻到刀面上,几乎把刀杖震到脱手!


    “赵帅!”梁军中爆发一阵欢呼,“是赵帅到了!”


    段藏青又要挥刀,长刀却被飞冲而来的一把宝剑稳稳格住。握住剑柄的,是一只被血火浸泡风沙打磨的,粗糙坚实的大手。


    西夔营主帅赵荔城一夫当关,烈士暮年,犹有猛虎之风。


    赵荔城出现的瞬间,远处的夜空被轰地照亮。抢在闪烁的红光前,远处先传来宛如惊雷的地动山摇之声。


    “是神武将军炮。”萧玠终于放松下来,绽放这些天第一个由衷的笑容,“你们的老巢完蛋了。”


    第154章


    子时之前,战斗止息。


    远处被炮火炙烤发白的天空下隐约有黑烟升腾,前方,段藏青被五花大绑,由两名军官押着单膝跪地。


    赵荔城奉密诏驻守火炮乙营,扎在西南边陲,是以兵贵神速。他手臂开了个血口,正草草包扎,见萧玠上前,忙要抱拳见礼。


    萧玠忙搀住他,“能得今日之胜,全赖赵帅兵贵神速。”


    “臣镇守的猿台关离这里最近,殿下的消息一到,火炮营上下振奋非常。可算找到这孙子的老窝了。”赵荔城收起笑容,看向段藏青,“殿下,此贼要如何处置?”


    和赵荔城一同赶来的还有郑缚。年前伐琼之战,冠军大将军郑素亦披甲上阵,负伤不可谓不重,郑缚对琼兵更是恨之入骨。


    郑缚喝道:“先前多少兄弟折在段氏手里,请殿下斩杀此贼洒血祭旗!”


    萧玠颔首,“请军旗。”


    一得号令,众将士立即将白龙玄旗抬到阵前。赵荔城向萧玠一礼,拔出宝剑大步上前。


    段藏青哈哈大笑,厉声骂道:”萧玠,你这个没娘生养的王八羔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太平逍遥吗?我告诉你,你们一家离倒台不远了!阿姐,阿姐!等着我,我来见你了!”


    两名将官把他肩膀死死按住,赵荔城立于其后,手臂高举,一道剑风当空挥下——


    “萧玠!”


    这一声太过凄厉,连赵荔城也忍不住收住宝剑,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人群尽头,一条道应声裂开,一个秦寄走出来。


    他包扎了一半的右臂还在往下滴血,看样是刚刚从军医手下挣脱出来。他抿紧嘴唇,一步一步走到萧玠对面,在相隔十步的位置停住。


    秦寄说:“今天是我生日。”


    萧玠整张脸抖动一下。他眼中光点瞬间明晰,又渐渐恢复如初。


    萧玠问:“如果我要明天杀段藏青呢?”


    “那就是明天。”秦寄盯着他,“你从来没给过我生日礼物,十七年,我就要这一个。”


    战场残余的火光在萧玠脸上跳动,他一张沉默的脸明灭不定。终于,萧玠抬起手,往后抬了抬。


    郑缚急道:“殿下,你还要因为他心慈手软吗?!”


    萧玠看向他,“今天是六月二十七。”


    郑缚大张的嘴巴突然僵住,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再吐不出一个字。


    萧玠深吸口气,“劳烦赵帅先将段贼押解下去,严加看管,如何处置待我号令。火炮营左翼继续追击,右翼清扫战场,寻找秦华阳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宫卫率,看管西琼俘虏,犯烧杀淫掠者,立斩不赦。秦寄。”


    萧玠的视线在他脸上颤动不止,终于落在他那条伤臂上,叹气道:“你跟我来。”


    ***


    萧玠一叫秦寄,赵荔城便会意引路。他在一座军帐前住步,为萧玠打开帐门。


    萧玠进帐后,秦寄也紧跟而入,见到帐中人时当即叫道:“阿姐!”


    中央倚案而坐的女孩转头,露出一张单纯美丽的笑脸。


    她皮肤黧黑,眼睛一弯,撇成两条蚕蛾般的弧线。她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置身敌营,只向秦寄张开手臂,也不说话,只咯咯笑着。


    萧玠看着他们姐弟相拥亲爱的场面,替他们放下帐帘。


    他转身,慢慢往新搭起的大帐方向走,用手指了指脑袋,问迎上来的郑缚,“有没有找军医给她瞧瞧?”


    郑缚会意,“看过了,说的确有些痴症,应该不是装的。”


    萧玠点点头,又问:“各位将军呢?”


    “四品及以上的军官都在帐中等候殿下。”


    萧玠不多说,同他往帐中赶去。还未进帐,便听见大声交谈,气氛十分高涨。


    老帅赵荔城声如洪钟,众人多钦佩他征战多年,为西塞长城,更向往他同今上同袍征战的故事。战事稍歇,难得有些欢声笑语。


    萧玠听了一会才打帐进去。众人忙要见礼,萧玠笑道:“战时无需多礼。是我要谢各位救助之功。”


    赵荔城笑道:“殿下实在言重。一知道是给殿下打仗,这些小子一个赛一个精神,也不磨工也不推诿,全都急得像吃人家婚席去了!”


    众人一齐笑起来。萧玠问:“不知赵帅是否见到秦华阳一行的踪迹?”


    赵荔城摇头,“西琼俘虏里的确有几个南秦人,但到我们手里之前,要么被段藏青所杀,要么就咬舌自裁了。秦华阳和褚玉绳的踪迹臣已经派人追查,掘地三尺也要发出人来。”


    萧玠沉吟:“他们冒此大险赶到西琼,一定有重要人物要拿、重要之事要办……还请赵帅严加审讯西琼军官,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中撬出一些东西。我给秦公写了封信,也请赵帅帮我加急递去。”


    赵荔城收下信,立即派人快马去送。他也有些疑惑:“如此看来,秦华阳行事慎之又慎。他都能混到婚礼队伍里,怎么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


    “因为段藏青在赶去婚礼的路上,收到一封密信,上面只有五个字。”萧玠道,“梁太子在此。”


    赵荔城倒吸口冷气,“有奸细?”


    萧玠笑了笑,“赵帅以为,这封信是谁写的?”


    他这一问,一个想法在赵荔城心中油然而生,直接吓出他一身冷汗,便听萧玠徐徐道:“火炮营虽有威势,但山路难行,炮车能不能进、几时能进还是未知之数。我们胜算若要大,就要削弱他们的势力。赵帅熟知兵法,更知道‘敌已明,友未定’时,该当如何。”


    赵荔城看向萧玠的眼神发生变化,“借刀杀人。”


    “要对敌双方,最好叫他们鹬蚌相争,彼此两败俱伤之际,再做渔翁。我们省时,省力。只说秦华阳不够,必须是一个段藏青恨之入骨的人。”萧玠道,“而且,我还要找秦少公。”


    如果秦寄只是恨他,也就罢了。可如今情态,秦寄绝不会放任他死。


    他要找秦寄如同大海捞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秦寄主动现身。


    “不愧是将军的儿子!”赵荔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谁再说殿下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老赵第一个提棍子!不过说回来,上一个叫人喊纸上谈兵的还是咱们军师,殿下如今颇见其当年风范。”


    萧玠笑道:“到底不敢有辱师门。”


    再打量萧玠,赵荔城除欣慰之外,更是后怕:“但殿下千金之躯深入虎穴,实在太险!要不是见了东宫玉符——就这几个小子自称东宫侍卫,还空口白牙说殿下在西琼,臣打死也不敢出动火炮营。天爷,臣当时一听形势,心都快突突出来了!殿下金玉之躯,怎么跑到这贼窝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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